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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樱之町》 · 三秋缒 · 1.3万 字

侦探的车子驶离后,尾上回到房间,关上了门。六畳的空间里比外面还要寒冷,即使开着暖气也无法感觉到一丝暖意。仿佛在他外出期间,房间专门邀请了特别的寒气进来。

他迅速洗了个澡,然后躲进被窝里,但体内的热量很快就流失了,手脚的冰冷感让他感到不适。他起身走到厨房,烧了些水喝下后才回到被窝里,然而依然难以入眠。

尾上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思考着这个房间之前住着鲸井的事。原本以为他因为家里空置而离开小镇,但事实并非如此。鲸井租下了这个房间留在小镇,并且还加入了与澄香同一个剧团。

这些当然不可能只是偶然。他留在小镇、加入剧团,必然是因为澄香的存在。显然,澄香对于鲸井来说是特别的人。

等一下,尾上在心中重新思考。就像现在的我成为了霞的樱花,鲸井是否也曾经是澄香的樱花呢?在中学毕业后,澄香的状态非常脆弱,这是霞所说的。如果鲸井是她身边的人,且拥有超凡的樱花适性,被选为樱花也不足为奇。

然而,如果如此,那么鲸井就没有履行作为樱花的义务。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那么擅长樱花的男人,难道会无法阻止自己心爱的澄香自杀吗?

他也面临着不利的条件。鲸井和澄香曾经一起演绎过尾上的樱花。作为有樱花经验的人来担任樱花,正如同让有辅导经验的人辅导其他辅导员,这其中会遇到许多困难。彼此了解得太多,反而可能成为演绎樱花的障碍。

但即便如此,尾上仍然无法接受。他对鲸井的能力高度评价,毕竟那家伙曾经完全欺骗过自己。

于是,尾上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如果不认识鲸井,自己本来会首先提出的假设是:鲸井可能就是杀死澄香的那个人?

就像被澄香欺骗的六名团员一样,或许他也同样被澄香背叛了──或者鲸井自己并未受到伤害,但因此对澄香感到失望──最终导致了她的杀害?

然而,这个假设的说服力却和樱花的说法一样薄弱。尾上所认识的鲸井,并不是那种冲动到会对他人造成危害的人。

一切都让人无法理解。以目前所掌握的材料来看,再深入思考似乎没有意义。

不过,对于以鲸井的身份进入这个房间的偶然,尾上倒是准备了说得通的解释。就像照片的隐藏场所一样。我们在某些方面非常契合。就这么简单。

当窗外的青白色晨曦开始透进来时,尾上终于入睡了。三个小时后,闹钟响起,把他从短暂的睡眠中唤醒。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为什么会设定闹钟,哦,原来今天是霞来访的日子。

自从离开家到今天,来过尾上房间的熟人只有一个。四年前,一位同事没有预告地造访过他,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是一位大学二三年级的女生,长相朴素。她工作能力不错,但性格极其冷淡,在工作场所和尾上一样格格不入。经常在店后面的吸烟区碰到面,却很少交谈,因此对尾上来说,她正是最容易相处的人。

某一天,尾上因为身体不适,请她帮忙换班。电话那头的她依旧冷淡,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替他顶班。没有任何关心的言辞,电话便挂断了,这让尾上感到心情舒畅。他心想,如果都是像她这样的人,他或许能活得轻松一些。

所以当夜晚她来访的时候,尾上一时误判,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便不小心开了门。看到她手中提着的购物袋和僵硬的微笑,他立刻后悔开了门。尾上脑海中瞬间判断出这是一位有能力的樱花。

她展现出意外的坚持。无论尾上怎么想要赶她走,她却始终不肯退却。她温柔地说道:「我理解你不想依赖任何人,但你还不够成熟,这样的生活太危险了。有时候,你得学会依靠别人,这样才能活下去。」

经过三十分钟的拉锯战,尾上终于勉强把她打发走了。结果他的身体状况恶化,接下来又躺了好几天。离别时,他似乎说了一些很糟糕的话,但因为发烧和头痛的关系,他完全记不得了。等到他重新回到职场时,她依然像以往一样对待他,但尾上却在翌月提交了辞职信,逃离了这个小镇。

「即便如此,这样也太糟糕了。我们去买点暖和的东西吧。」

「你会带我去吗?」

「有趣吗?」

尾上心里猜测,她的父母可能忙于志愿者活动,根本没有时间陪她。

「从不正常的人那里看出正常,反而说明不正常。」尾上思考了一下,然后同意道:「也许是这样。」

这一定让澄香感到惊讶,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在关注着这位自杀高风险者,却突然被提及自杀。

尾上想要拖延那段时间,便在对那些并不特别感兴趣的植物前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亮四周,还意义不明地折回去查看。然而,这些努力都似乎徒劳无功,出口很快就出现在眼前,两人再次被光芒包围。澄香也带着些许不舍地说,「要是能再慢慢看一会儿就好了。」

尾上心中早就想和澄香坦白谈一谈小崎的自杀,现在这一刻正是绝佳的时机。于是,他鼓起勇气问道:「你对小崎的自杀怎么看?」

「是的,你哭了吗?」

「我还以为门关着呢。」尾上松了口气说。

「完全不悲伤。不过也不会感到特别爽快。」霞继续问道,「尾上你呢?」

「尾上先生,这个房间平时就是这样吗?」

「因为春天让我觉得能好好睡一觉。」

「或许是这样。」尾上承认。「不过,真的要等到那时才能知道。」

无论怎样,尾上再也不会在霞面前重蹈覆辙。他只需考虑如何欺骗,而不必担心被欺骗。这是一种简单而轻松的关系,仿佛在与狗或猫相处。

澄香是一个能安然入睡的女孩。每到午休时,她经常邀请尾上一起小睡,偷偷溜进安静的空教室里,沉沉入睡。而且这种情况似乎总是在鲸井不在的时候发生,这让尾上根本无法轻松入睡。每当这时,他都会偷偷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你指的是高中的毕业典礼?」

由于是平日的夜晚,植物园显得十分冷清。他们在柜台购买了入场券并领了小型手电筒,然后向温室走去。

这是尾上认为澄香的死不是自杀的根据。她若要死,会选择春天。

「嗯?」

「但是尾上,其实你更可能会想『大家都死的话,我反而要试着活下去』吧?」

「自动门有时候会不反应。」澄香回头说。

「我没进过雪洞。」

现在的尾上会更谨慎地做出判断。他可以表面上接受她的好意,并自然地保持距离。然而那时正值他对樱花妄想特别强烈的时期,所有主动与他交谈的人都在他眼中变得像樱花一般。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并不是装睡。尾上作为熟练的装睡者,能感受到澄香是真的在睡。

「深夜可不会开门吧。」

「如果我想起来的话再告诉你。」

经过那种非凡的黑暗后,死亡似乎变得更近了。在关掉灯光的瞬间,连自己的手脚都无法看见的黑暗中,尾上感到像是撇下了肉体,仅用灵魂在四处游荡,产生了一种飘浮的感觉。

霞看起来特别开心。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来过这种设施,但尾上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点。她大概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才会感到快乐。这一点,我应该更有自信才对。

「我很久以前去过一次。」尾上说,「要不要去看看?」

「听说这个月月底之前,植物园会开到很晚。据说可以看到灯光熄灭后的黑暗温室。听起来很有趣,不是吗?」澄香就像在商量什么坏主意般地说。

「对我来说,反而觉得你在这边有点意外。」尾上回答。「看起来你很正常嘛。」

「半个月后就要毕业典礼了。」用餐时,霞说道。「我们被要求练习毕业典礼,但这听起来不是有点愚蠢吗?」

「这样,怎么说?」

「确实,感动会减半。」尾上回答。「不过,我能理解学校想要避免失败的心情。」

沿着路线前行,他们看见一座横跨人工池的桥。这座桥没有栏杆,稍显狭窄,两个人并排过去有些挤。当他们走到桥前时,尾上轻轻地抱住了霞的肩膀。她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了下来,将身体依靠在他的手臂上。

用餐结束后,两人离开了植物园。

「为什么在中学毕业后,就不再见姐姐了呢?」

由于通往温室的自动门没有开,两人差点撞上了门。停下来在那里踩了几步,门发出嘎嘎声音,才慢慢地打开。

「只要不太远就好。」

「这样的故事,还有更多吗?」

在售票处付了入园费后,尾上和霞朝温室走去。因为是平日的白天——虽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星期几的感觉,但大概是平日——植物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在展示当地植物的区域,看到了两个年轻女孩。

尾上和霞像以前一样慢慢走过温室的通道,仔细阅读标签的解说,细心观察每一片叶子。虽然温室里种植了几十种植物,但在高达天花板的芭蕉和椰子树面前,其他植物显得有些萎缩。

「那就选在稍微黑一点的时候。」

毒蛇般色彩的食肉植物在狭窄的通道中展出,前方便是温室。澄香所说的没错,里面的灯光熄灭,通道的光线反射在玻璃上,让里面的情况无法窥探。

「住在这种地方,迟早会伤身的。尾上先生,看起来似乎不是很缺钱?」

进入尾上的房间后,霞轻轻地环顾四周,随即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尾上。

这个提议不错。说实话,尾上在邀请女孩进入房间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样深化彼此的亲密感。

尾上不太记得夜晚的温室与白天有什么不同。因为和澄香两个人独处于夜晚,让他心中充满了情感,甚至植物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他只记得远处的非常口散发着的绿色光芒异常刺眼。

这理由有些奇怪,尾上忍不住笑了,澄香也跟着笑了。接着她反问:「那尾上你呢?你会选择哪个季节?」

「我不想增添太多东西,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搬走。」

当他们到达家庭用品商店时,两人花了些时间在店内浏览。他们随意地欣赏着水族馆和防灾用品的区域,对一些不知名的促销商品交换意见,最后买了保温板和厚厚的窗帘,然后回到了车上。

「我只记得体育馆特别冷。」

温室里依然没有其他客人。隐约可以听到某处人工瀑布发出的类似白噪音的水声,但除此之外,四周静悄悄的,既没有人的声音,也没有音乐的旋律。

「我倒是开着暖炉,但冷吗?」

中学时代随口开的玩笑,其实是这样的道理。然而,这句玩笑话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她的真心。她身为樱花的立场,应该必须否定自杀这一行为,但她却给出了那样的回答,显示出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尾上心里早就预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当然也准备了答案。

「我可是经常遇到。」

「就这样。」

澄香用手捂住嘴巴,陷入沉思。

在回程的车上,霞继续说:「说到毕业,我有一个很简单的疑问,并没有什么深意。」

在通道中间有一座狭窄的桥,当过桥的时候,澄香紧紧靠着尾上。她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这样反而让她的存在感变得更加强烈。

「非常有趣。」

霞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有想去的地方吗?」

植物园仍然如往昔般存在。

澄香握着空罐,抬头望着天空,沉思片刻后说:「我如果要选择自杀,冬天可不会选那时候。春天会是我的选择。」

「原来如此,晚上来就能看到这么有趣的东西啊。」霞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以后我们也要再来一次。这次选在深夜,最黑暗的时候。」

「因为那是万物凋零的季节,接受自己的死去会更容易吧。」

和澄香两个人单独去植物园,确实是在他们刚开始亲近不久的时候,那是在鲸井成为樱花之前。

尾上驶向植物园。虽然路上两人有轻松的对话,但听到「植物园」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尾上内心深处却感到不安。

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只是因为跟尾上单独说话感到尴尬,才把那段时间用来小睡。或者,她可能是想通过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来展现自己心中的信任。

十点整,霞按下了公寓的门铃。

「比我矮的人可多着呢。」澄香有些不高兴地说。「可能有些人就是不容易被机器识别,这样的体质之类的吧。」

穿过食虫植物的通道,打开门后,湿润的夏天空气将他们包围。最先扑鼻而来的并不是叶子、花或果实的香气,而是一种像是刚挖掘过地面的浓重泥土味,这让他想起了童年时的记忆。

「我希望可以一直不知道。」澄香说道,尾上也赞同了。

「其实,雪洞里意外地暖和,你知道吗?」她说,「大约和这里一样暖和。」

「尾上先生果然也是这边的人。」霞露出高兴的神情,微微眯起眼睛。

至于她是否真的是樱花,尾上现在无法确定。但如今他认为,她大概不是。让她采取那种行动的,可能只是一种对于不熟悉环境的同类的小小同情而已。

「这对我来说是第一次。」

尾上提到和澄香一起晚上来植物园的经历,霞听了很开心。

「是身高的问题吗?」

在二楼的模型展览区,关闭园的广播突然响起,两人慌忙地离开建筑物。在入口旁的自贩机买了罐热咖啡,坐在长椅上稍微歇息。外面下着雪,但温室的热气依然留在身体里,冰冷的空气让肌肤感到舒适。澄香轻声说,「就像在夏天和冬天之间瞬间穿梭了一样。」

「好久没有这样开车出门了。」霞忽然说。

「我也许会和小崎一样选择冬天。」

「春天能好好睡觉。」

「就这样?」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自杀的话题。

「为什么?」

尾上当然没有拒绝这个邀请。他对黑暗中的温室充满兴趣,何况这是澄香的邀请,拒绝的理由根本不存在。

「不悲伤吗?」

春假前夕,校园里弥漫着学期末特有的放松气氛。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正在准备回家的尾上,澄香走过来邀请他一起去植物园。

「为什么?」

「毕业典礼,我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哭的理由,说到底,最让我感动的就是这个事实了。」

在温室外走了不远处,他们发现了一家兼卖咖啡的商店。商品架上陈列着观叶植物、瓶装果酱和动物玩偶等各式各样的东西。他们决定在咖啡厅里休息,吃点轻食。

「室内温度的问题。」

「一定要!」霞坚定地点头。「冬天的时候,我会想念那里的温室。我也很久没去了。」

渡过桥后,尾上看着霞的脸,发现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他更加确信她对自己有着一丝好感。或许,只要维持这样的关系就足够了。

「植物园,你喜欢吗,尾上先生?」

「因为环境发生了一些变化。我需要尽快学会独自生活,没有任何依赖。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已经疏远很久了,再也找不到恢复关系的契机了。我总觉得她已经忘记我,和新朋友过得很好,因此就不太想打电话。」

「尾上先生也经历了很多呢。」霞神情严肃地点头。

「不过,我觉得姐姐一定一直记得你。」

「希望如此。」

「她在高中几乎没有交朋友,总是直接回家,假日也很少外出。我觉得,跟尾上先生分开的时候,她一定很寂寞。以前她经常和我提起你。」

「她都说了些什么?」

「那个……是秘密。」霞怀念地微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姐姐在加入剧团之前,一直为跟你分开而感到沮丧。所以,我认为你和姐姐变成那样并没有什么关系。」

「谢谢你。」尾上说道。

他心里其实想说:「真可惜。」

希望我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能对澄香的自杀有所帮助。

下车的时候,霞说道:

「最后似乎有点伤感呢。等所有事情结束后,我们再一起去植物园吧。和这次一样还是在晚上。」在明知道不会那样的情况下,尾上点了点头。

他与「老师」约在车站内的咖啡店。这是距离樱花町七站的主要车站。因为坐车会麻烦不少,他决定搭乘电车。

在空荡荡的座位边缘坐下,尾上望着窗外,约一小时的行程里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看的景色。窗外流过的是树林、被雪覆盖的农田和破旧的街道。

主要车站内人潮拥挤,这让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目的地的咖啡店。人们身穿暗色外套,穿着湿漉漉的鞋子,快速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尾上久违地感受到这么多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的现实。长期住在冷清的城镇,几乎不与人交往,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箱庭,或者说是一个狭窄的舞台。

尾上终于找到了咖啡店,「老师」已经坐在那里。她穿着全黑的服装,这是他事先从「座长」那里得知的,让他一眼就能认出她。确实,她就像乌鸦一样全身都是黑色的。虽然她的外套也是黑色,但细身的牛仔裤更深,仿佛她的腿周围的空间中开了一个洞。即便如此,尾上却感觉她散发着一种轻盈的印象。整个咖啡店中,她的存在感显得相对薄弱,这让尾上觉得很奇妙。她就像某种拟态生物,能够巧妙地融入周围的风景中。

黑衣的提词人。或许在舞台上,她也曾是一位出色的黑衣提词人。不过在现代剧场中,提词人的角色似乎已经不常出现了。

「老师」面无表情地将眼前的意大利面送入口中,这看起来并不是因为没有食欲,而是她本来就对进食这件事不感兴趣。她似乎在说:「不吃不行,只好勉强吃点东西。」

尾上打了声招呼,坐下后,「老师」却没有抬头,淡淡地说:「抱歉,可以等我吃完再开始吗?」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无趣,似乎想尽快吃完这盘意大利面。

尾上走向柜台,花了一些时间浏览菜单,最后点了一杯咖啡。店内几乎座无虚席,每位顾客都像是被什么催促着,匆忙地将三明治塞进嘴里或是在键盘上猛敲。餐具相碰的声音与服务员的呼喊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如同雨声般舒适的背景噪音。

「我可没有知道什么大事。说不定比起座长,我多少了解一些,但我早在剧团解散之前就退团了,所以重要的情况我都没看到。」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没问题。」尾上回答道。

「您和澄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尾上问道。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和澄香的关系怎么样?在你看来。」

虽然心中难免对角色被夺走感到懊恼,但能与澄香相对,对她来说多少带来了一丝慰借。这不仅仅是夺走了我的角色,更是因为澄香努力追赶着我,得以达成的结果。教导澄香演技的是我,而我应该为自己的教学成果感到自豪,老师如此告诉自己。

澄香入团两年后的秋天,老师身上发生的事情,实际上就是这样的情节。

「澄香应该演这个角色。」老师立刻回答。这种回答显然是团长所期待的,而老师知道,精明的团长早已将这段影片展示给其他团员,这个剧团是一个实力至上的地方。在这里,若是抱怨,没有任何人会支持她。

不过,我不能忽视鲸井的存在。这方面我已有明确的认知。他清楚地承认自己是提示者。毫无疑问,当时的我被指派为自杀高风险者,而澄香若是这样的角色,则认为她也是樱花自然是合理的。

回想起来,自己一直与才能无缘。从有意识开始,人生就是如此。不仅仅是因为自身缺乏才能,优秀的人才会聚在一起,与平凡的人划清界限。即使是看似能与所有人接触的人格者,内心深处也隐藏着这样的界限。

然而,即使我所说的话是「我看穿了你是樱花」,而她却将其理解为「我看穿了你的好意并不诚恳」,那时的对话依然成立。更甚者,她的回答甚至可能只是一种回音回响。或许那句话并不包含「如果你讨厌我,我也会讨厌你」之外的任何意义。

「提示者?」老师重复了一遍,「是那种在背后帮助即将自杀的人,对吧?」

老师感到这一切都很奇怪,心中暗想,难道没有人对这种情况感到不安吗?她焦急地环顾四周,但似乎没有人对澄香和她之间的角色互换表示怀疑。团员们就像被催眠了一样,毫无抵抗地接受了这一变化。

她突然回想起中学时代,自己经常模仿老师和同学的样子,逗乐朋友们。在当事人面前模仿时,对方往往会生气。模仿得越像,对方的愤怒程度也就越高。她曾经思考,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感到自己的秘密被揭穿,让他们无法忍受。

「我们是中学同学,一段时间内非常要好。」

她的话让尾上终于回过神来。他一口喝光了融化的冰水,才终于能够好好地回答。

在那一时刻,她或许对我仍然抱有一些好意。

渐渐地,澄香开始模仿老师的言谈举止。无论是老师身上的穿着,还是她的书籍、音乐品味、观看的电视节目,甚至书签的网站,澄香都会不遗余力地模仿。

「这本身并不是错误,但也不仅仅如此。当我成为被模仿的对象时,我才终于明白了,模仿意味着被夺走。出色的模仿者会将对象的本质暴露在阳光下,然后对其吐口水。这不再是特别的东西,而只是一种容易普遍化的倾向,这种行为彻底粉碎了它的意义和价值。那些被我模仿的人似乎隐约感受到这一点,因此才会如此认真地生气。

「我想这可能没有什么深意,」老师随意地回答,「或许这只是排除法。那时候,澄香在剧团里大概是人人厌恶的角色,除了像鲸井那样与剧团保持一定距离的人外,没有什么人可以轻松地和她交谈了吧?」

但是,即使事情如她所愿地发展,那时候的我还能在这个剧团里像从前一样表现自己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其他人不在意,我也已经明白自己就是一个可以被取代、微不足道的元素。

她目睹过这条界线在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被划出。她一直身处这一边,而非那一边。即便在现在所属的剧团中,这样的界限也显而易见。然而,澄香却是唯一一个从那一边伸出身来,朝这边微笑的人——至少在目前是如此。

「我算是中间吧。」尾上谎称。这是基于一种直觉,他觉得这样的回答会让她心里好过些,总比直说感谢要来得好。

「那么,首先想确认一下。」她开口说道,「尾上君,是吧?你和澄香是什么关系?」

「这只是我个人的视角而已,或许在无意识中扭曲了事实。也许一切都源自于我的嫉妒,是妄想而已,澄香不过是比我更有能力,更受大家喜爱而已。」

「灾难?」她似乎喜欢这个表达,重复了一遍。「灾难。这可能与我的想法有些接近。」

「嗯,是的。不过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你觉得怎么样?」团长问道,语气中隐含着某种暗示。

尾上这时才发现,老师不知不觉间也摆出了与他镜像对称的姿势。

刚加入剧团的澄香在适应上遇到了困难,最早伸出援手的是老师。虽然她一向主动担任新人的照顾者,但这次的动机却与往常不同。并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而是带有一种私密的算计。

接近澄香并不困难。她没有亲近的团员,心中怀着不安,只需要稍微不让人感到压力地展现些许的温柔即可。不久,澄香便开始崇拜老师。

「鲸井啊,」老师一愣,似乎被这个名字所震惊,「这名字我很久没听到了。」

老师在那里结束了话题,拿起餐具准备离开。留下的尾上则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试图消化她的话。

「正是那个提示者。有很多人也称呼它为樱花。」

直到今天为止,我对澄香这个人考虑了各种可能性。然而,唯独关于她是樱花的这个前提,我从未怀疑过。但现在,这个被认为是盘石的前提开始动摇了。

「那孩子可能就是这样和别人进行交流的。」老师接着说道。「只不过,因为她的能力相当出色,结果却带来了麻烦。六股的事件也是如此。对于团员们来说,澄香就像是神明为他们准备的女孩,能瞬间洞察他们的本质,并完全符合他们的期望。让人不爱上她根本不可能。而且,当她被某人渴望时,她也只能纯粹地回应这种渴望,因为她不知道其他的应对方式。」

「鲸井和澄香?」老师低下头,思索了一下,「她在人前表现得对男人很害羞,而鲸井也不常来排练,所以我从没见过他们两个面对面交谈过。我想他们之间的联系并不多,除了同属一个剧团之外,似乎没有特别的关系。我第一次听说他和澄香的死有关。」

「或许是这样,」尾上点了点头。

如果对象是澄香以外的其他人,或许会感到有些怪异。然而,被澄香模仿却让老师毫不介意。事实上,对她而言,这甚至是一种自豪感。我被这个优秀的生物全然承认。想到这里,老师的心情便变得高昂,似乎自己在人类中也提升了一层。

「那就好。」她微微一笑。「那么,从哪里开始说呢?」

「你心中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尾上问道。

「对,这正是重点。」老师像是在赞美学生的观察力一样说道。「那么,澄香为什么要对我这种人进行这种欺压呢?」

「我并不是说我见过外星人,但假设有一些与我们的文化、语言、科学、宗教等都完全不同的智慧生物。如果他们遇到我们地球人,最开始会做什么呢?我想他们可能会模仿我们。比如说,重复我们的语言,或者在我们伸出手的时候也伸出手。这样一来,他们就能理解,『哦,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那个东西。』」

「那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动机?」

老师见过不少这样的女孩。那些总是无法不模仿特定朋友的一切的女孩。时间一久,化妆品和美容院的选择都变得一致。虽然不明白这背后的心理,但这样的女孩在任何地方都能见到(奇怪的是,从未见过男生有这种行为)。

「嗯,这也是正常的。」老师点了点头。「座长应该已经告诉你大概的情况了吧?」

尾上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她是我的提示者。」

「也就是说,最早注意到澄香危险的是您,对吗?」

至于她是在哪里读到这段故事,老师自己也已不再记得。也许不是在书本上,而是看过某种戏剧。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师在剧团中的角色又回到了幕后工作上。然而,她对曾经热衷的这份工作,现在却无法再投入热情。她心里明白,这并不是她真正的工作,她应该有更合适的舞台。她不禁怀疑,为什么过去的自己会如此喜欢这种角色?

「是的。他说您和澄香很亲近,可能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短暂的沉默后,她的表情微微松弛。

即使她不是樱花,这也不会改变什么。那段时间我所信仰的所有事物依然是假的。如果我们的关系在初中三年级的冬天没有破裂,那么最终也会走向类似的结局。

「外星人?」

「你是指什么?」尾上不解地回问。

在被澄香夺去一切、变得空虚之后,老师渐渐不再出现在排练中。她无法忍受团员们投来的「这个人为什么在这里?」的目光──或许那是她被打击的自尊心所产生的错觉。最终,老师离开了剧团,与澄香断绝了联络。

的确,这样的看法也有道理。正如老师所说,可能并没有什么深层的意义。

她的积极变化得到了团员们的认可,开始获得以前绝对不会被委任的重大角色。澄香对此欣喜若狂,仿佛这是她自己的成就。

当老师端着餐具回来后,尾上便开始提问。

她心中不断反思,或许如果我能要求澄香停止模仿我,事情就会变得简单了。也许澄香会爽快地退下,轻易地将那个位置让给我。她可能会停止模仿我,转而去模仿其他人。

尾上把他从侦探那里听到的消息传达给了老师,提到在澄香自杀前不久,鲸井回到了小镇,并与她单独会面。

故事中提到,有一位生活中面临小困扰的男子,突然出现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分身。起初,分身对他十分友好,男人想要与分身合作解决问题。然而,这个分身却逐渐取代了他的地位,最终使男人被人视为疯子,送进了精神病院。

「当然可以。最近我才刚整理好心里对于她的事情,正想找个人好好说说呢。尾上君,您正好出现在正需要帮助的我面前。」

老师伸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纸巾架前面,曾经放着烟灰缸的地方。

「不过,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妥,但在你讲完这边的事后,我也想问你一些问题。虽然不是什么大事。」

「不会是这样的吧。我相信澄香是有意识地这样做的,动机我就不太清楚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师在剧团中的位置逐渐被澄香所取代。澄香不仅夺走了老师的地位,更是将她所需完成的工作做到比老师更出色。当这一切都展现在眼前时,老师感到无计可施。

「我没有什么头绪。这就像是让我去想像灾难的心情。」

不久后,老师发现自己在做任何事情时都被劣等感折磨着。即使澄香不在身边,她也不由自主地将自己与澄香进行比较。心中不断窃窃私语,澄香肯定能做得更好,澄香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随着这种声音的响起,除了澄香之外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周围的色彩变得黯淡无光,无力感瞬间袭来。

澄香拥有足以说服座长的表演才能,但对于演技的基本知识却几乎为零,可以说是未经加工的原石。老师的想法是,趁此机会接近她,获得一个教育者的身份,进而参与到一种自己内心永远无法实现的成就中。

她的这种直觉向来准确无比。那些她认为特别的人,几乎都在之后取得了大小不一的成功。

「不,我想听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就这样?」

这种幸福的关系持续了约两年。

「不,我认为那孩子就像是外星人。」

这段回忆让她不由得陷入了深思:自己是否也成了别人的模仿对象?她心中明白,这样的模仿对于澄香来说,或许是一种学习和认同,但对于她自己却是一种被剥夺的感觉。她不禁问自己,这究竟是一种成长,还是潜藏着危机的依附?

「你是感谢樱花,还是心怀怨恨呢?」

「我听说过一位团员提到,鲸井可能和澄香的自杀有关。我想请你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

尾上端着咖啡杯回到座位,看到「老师」正用纸巾擦拭嘴角,并把碗盘移到桌边。

为了不失去澄香的尊敬,老师在背后付出了艰辛的努力。她从头学习演剧的基础,除了剧团的排练外,还独自努力练习,热衷于参加著名剧团的演出。无论何时何地,脑海里都在思考着戏剧的事情。

于是,老师给了尾上思考的时间。

与这个孩子在一起,或许有一天我也能沐浴在聚光灯下。老师在心中默默这样想。

那天,她被团长叫去观看一段录影,里面正是澄香的身影。那段影片似乎是排练时拍摄的,但老师对这段录影毫无印象。澄香的演技完美得令人惊讶,即使对于不懂剧情的人来说,也能瞬间被她的说服力所吸引。

「是的,没错。我是最早注意到的,但我却选择逃避。实际上,我应该更早就和她保持距离才对。」

到了冬天,两人的地位已经完全颠倒。即便如此,澄香仍然在不断模仿老师的言行举止。无论是穿着、化妆,还是言语和举止,所有的细节都不落下。然而,澄香的模仿再也不被看作是模仿了。反而,老师看起来像是跟随着澄香的步伐,无论在穿着上还是化妆上,澄香总是能更好地驾驭这些。即使在言语上,澄香所表达的总能引起更多的共鸣,无论做什么,澄香都能赢得更多的赞赏。

「所以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老师说。「这是一个无聊的故事吧?」

鲸井。对了,似乎我也应该询问一下有关鲸井的事情。

更令人震惊的是,澄香所演绎的角色,正是剧团分配给老师的那个角色。

这一切让老师感到困惑与失落,无论她怎么努力,似乎都无法再回到从前那个自信的自己。这种逆转的情况像是一场梦,让她不知所措。她心中明白,过去的那些努力似乎都化作了澄香耀眼的光环,而自己却被困在了阴影之中。

随后,老师不再需要主动关心澄香,反而是澄香主动拉近距离。与人建立亲密关系虽然不易,但一旦建立,便会持续地深化。澄香似乎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在认识老师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便像多年的朋友般在老师身边走动。

在那个大雪的日子里,我指出了她的好意是伪装,而澄香也承认了。但回想起来,我在那个场合从来没有说过「樱花」或类似的词语。我只是问她:「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吧?」

她早已对自己的才能心知肚明。她明白自己无法超越这狭窄、阴暗、满是灰尘的排练室。在剧团里,她总是身处于幕后,专注于支持其他团员。这样,即使无法沐浴在聚光灯下,至少也能感受到一丝灯光的热度。

不知不觉中,老师感受到自己再也无法找到立足之地。失去存在意义的她,对于自然融入团员的圈子感到困难,正如当初澄香入团时的样子。

假如澄香真如老师所说——只会重复对方的话语,拥有如山精一样的特质——那么如果我喜欢她,她也会喜欢我,而如果我讨厌她,她也会讨厌我,那么这种简单的力学就存在于我们之间。

「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至今仍然喜欢那个孩子,而她到最后也一定还是喜欢我的。」老师停止了对尾上的镜像模仿,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我这样想着。她对我并不是怀有怨恨或者恶意,而只是因为她不知道其他表达爱的方式罢了。」

「原来如此。」老师将下巴轻轻托起,似乎在思考这个词语的意义。然后她问尾上:「那么,你是哪一种类型?」

比起任何团员,老师更早看出了澄香潜在的才能。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孩子身上没有与我相同的气息。所谓的相同气息,实际上就是平凡人的气息。而这个气息的缺失,意味着这个孩子拥有某种特别之处。

「这是我听过的最有好意的看法了。」尾上说。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了她的讲述。

「你认为他们俩谈了些什么?」尾上问。

「嘛,这个就得直接问鲸井才知道了。」

尾上不禁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结论。正如侦探所说,不找到鲸井,将无法继续深入调查。

不过,作为对霞的交代,尾上已经获得了相当多的资讯。这么多的信息带回去,霞肯定会相信他认真地在进行调查。

「那么,还有其他问题吗?」老师说着准备起身。

「我这边没有问题,」尾上回答,「不过你不是说还有一些问题想问我吗?」

「对,差点忘了。」老师匆忙重新坐下来。「你是通过霞认识的座长吧?」

「是的。」

「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她还好。看来从澄香的死中已经恢复了些许。」

「哦?」老师似乎感到意外,然后改了话题。「那你和霞的关系是怎样的?」

「最开始只是个认识的朋友。之前去澄香家时偶然再见,现在在帮我调查澄香的事。」

「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而已。」尾上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并没有义务揭露澄香的桜花角色。

「嗯。」

「有什么不妥吗?」

「我在想,你是不是成了她新姐姐的精神支柱,简单来说,就是她的恋人?」

「恋人?」尾上无情地重复道。

「你可能不知道,但她前一段时间非常低落。她一直依赖她的姐姐。澄香去世后,她似乎也不去学校,闭门不出。我曾经在那段时间在镇上偶然见过她,起初我都没有认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憔悴的人。看来她连饭都吃得不多,睡眠也很差。大家都在担心她会跟着姐姐去。」

「她一定是自己挺过来的。」尾上回应。「我跟她开始接触是上个月,那时候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明白她因姐姐的死而受到深刻的伤害。虽然她不太愿意表现出脆弱,但我希望能帮到她。」

当然,这只是她的一句玩笑话,所以尾上也随着笑了起来。

「这回答不错。」老师笑着说。「你这样的人,当她的提示者应该会让人放心。」

「或者说,她在你面前假装已经恢复了。」老师接着说。「无论如何,她似乎很在意你。对你来说也许只是澄香的附带品,但我希望你好好照顾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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