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樱之町》 · 三秋缒 · 9796 字
在与澄香交流的两年间,尾上多次拜访她的家,但实际上从未被允许进入过。同样地,澄香也从未到过尾上的家。即使是两人独处的假日,通常也不会邀请对方到家里,而是选择在公民馆或超市的休息空间聚会。
澄香或许是想避免将樱花的演技带入私密空间。尾上也不想让父母随意认识澄香,避免大人们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不必要的揣测。因此,他们之间这种与家庭隔离的关系,反而让他感到愉快。
尾上知道澄香有一个年幼的妹妹。每当平日早晨去接澄香时,常常会在玄关碰见那个看起来比澄香年轻几岁的女孩。她看到尾上时,总是一副不悦的样子。她可能感到自己被夺走了姐姐,或许也察觉到了尾上和澄香之间扭曲的关系。
澄香常常提到她的妹妹与她有着相似的名字,父母常常将两人的名字搞混。
「为什么姐妹的名字会这么相似呢?她们的样子本来就像双胞胎一样。」
因此,当尾上看到已经死去的澄香穿着熟悉的校服出现在眼前时,他立刻意识到那并不是幽灵。仔细一看,确实有些相似,但面部细节中还是有些小差异。
不过,他恢复平静的心情却花了些时间。她依然用那种不悦的表情看着他。
冷静想来,这或许是个有利的情况。这次拜访的目的是确认澄香的死讯,但如果有妹妹在,与她交谈会更容易一些,因为年龄相近,牵绊也少。
尾上试着想起妹妹的名字,心中把「すみか」的三个字母重新排列。经过三次尝试,他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组合。
「霞……是吧,没错。」
她的表情显示出警戒心明显提高。
「请问您是?」
她的声音紧绷而坚硬,却与澄香的声音如出一辙。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尾上回答道,随后又改口说道:「以前的朋友。」
「以前的朋友?」霞重复了一遍。「那么现在就没关系了。」
说完,她便不再搭理,转身开始走。尾上急忙跟上。当他试图并肩走时,她却加快了步伐。
「你有什么事吗?」见尾上不肯放弃,霞无奈地问道。
「我想听听你姐姐的事。」
「她半年前就死了。自杀的。这样可以了吧?」
「有没有什么证明呢?」
尾上一瞬间语塞。他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来糊弄过去,但如果她主动提供了这个话题,那么就没有理由不接着聊下去。
看来我似乎已经开始适应樱花的角色了。
用餐结束后,他走出商店,上了车,将座椅放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久不见了。」霞用兴奋的声音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呢。」
「是的。希望如此。」
「尾上先生也对姐姐的自杀感到违和,对吧?」
「我这么说似乎不太妥吧?」霞体贴地说。「你是想听我姐姐的事,但你知道多少呢?」
她说到一半,忽然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紧盯着尾上的脸。
霞听了这话,似乎松了一口气。要是告诉她其实根本就不算朋友,或许她会更高兴,但那么多的情况现在不太好解释。
举例来说,我可以透过这个角色,救出澄香的分身,也就是那个女孩,让她免于自杀的危机。或者相反,我可以在赢得她的信任后背叛她,让她遭遇与我曾经相同的命运。
这是一种拟似的复仇。毫无疑问,这里面没有任何意义。
「嗯……」她稍微有些犹豫。「那个,你不是想更详细地调查一下姐姐的事情吗?」
「情况变了。我决定在这个城镇待一段时间。所以我想来跟你打声招呼。」
为什么像尾上一样的人会被选为霞的樱花,这让尾上自己也感到困惑。对霞来说,他只是个面识之交,绝不过是姐姐的朋友而已。她身边一定还有许多更亲密的人。尽管如此,为什么偏偏是他被拔擢为那个角色呢?
「是吗。」尾上说,心中没有更多的感慨。他对高中生活完全没有共鸣,甚至不记得自己在三年级的时候在做什么。
「没有留下什么遗书吗?」
最终的,两人来到了车站。这个小车站更像是一个储物小屋,周围没有人的影子,连站员都不见。查看时刻表,发现下一班列车还有十分钟才到。两人坐在一张褪色的塑胶长椅上,继续交谈。
或许她所面对的问题,正是越亲近的人反而越难以处理的性质。确实存在这种类型的问题,某些事情只有在与不熟悉的人交流时才容易讨论。如果亲密程度正是高砂霞选择樱花的必要条件,那么我无疑是合适的人选。
他最后加了一句,只要你不觉得麻烦就好。但他心里早就明白,她一定会接受的。被选中成为樱花的一员,就是这样的道理。曾经的澄香和鲸井对于过去的尾上而言,如今的尾上对于霞也是如此。
尾上点了点头。其实他希望能够忘记那些回忆。
回到停车场后,尾上进入超市,买了三明治和矿泉水,然后在休息区轻食。想想从早上开始什么都没吃,却也没有感到特别的饥饿。三明治的味道和口感都很好,但他却感觉像是在用别人的嘴巴吃饭,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候离开故乡,摸索着生活,什么都能这样吞咽。
中学毕业后的七年间,尾上过着逃避樱花的日子。他拒绝好意和善意,并努力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弱点,彻底消除让提示者插手的可能性。对他来说,所有对他亲切的人都毫无例外地被怀疑是提示者。他调查了系统检测自杀风险的机制,并不断寻找掩饰自己精神状况的办法(曾经考虑过解除手铐生活,但担心会因此引起系统的注意而放弃了这个想法)。
虽然也可以选择在家待一段时间,但如果要作为拠点的话,还是希望有一个不会分心的环境。住在父母身边,意味着会一直暴露在曾经的脆弱尾上的人眼光之下,这对于作为霞的提示者来演绎新的自己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障碍。此外,尾上的家与霞之间的物理距离也太近了。在与某人建立良好关系的过程中,过于亲密的关系往往会带来反效果。从这一点来看,古老的公寓位置恰到好处,正好在她的家与尾上之间。
尾上将烟蒂踢到地上,踏灭了火焰。在这里无所作为并不会带来任何改变。现在从澄香的家族那里获得了确实的情报,他再也没有留在这个小镇的理由。
霞停下脚步,怒视着尾上。
「谢谢你。」尾上表示感谢。他稍后才意识到,她的语调让他不禁想起澄香和鲸井。
这反应让尾上有些困惑。若霞记得他,那么这名字所引发的反应不会是积极的,他原本是这样预测的。难道七年的时间让她的记忆中只削减了敌意,还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是错误的?
「啊,实际上──」
「那个……」短暂的沉默后,她选择着词语说道,「的确,姐姐的心理状态一直不稳定,但她对此是有自觉的。她是一个因为心灵脆弱而产生问题的人,却又能够凭藉自己的智慧强行解决这些问题。可以说,她能够自己进行心理谘询。实际上,她长期以来都是这样过的。她的性格无论好坏都容易积压情绪,即使出现了无法自行处理的问题,也不会对周围的人发火,而是耐心地花时间去面对问题。我非常敬佩姐姐的这种特质。然而在死前的几个月,姐姐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攻击周围的人。认为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情,难道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吗?」说到这里,她一口气说完,然后偷偷观察尾上的脸色,「尾上先生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回来的吧?」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尾上说。
「对,当你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接你的姐姐,尾上匡贵。」
他心想着要快点回到公寓继续工作。现在的我,已经成为欺骗他人的人,像个捕食者一样,专门捕捉那些纯真的人。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工作,但我能比任何人做得更好。这让我虽然不算富裕,却也能稳定地获得足够的收入,轻松自在地生活。
「你刚才提到,半年前,对吧?」
「嗯,这么说也不为过,几乎毫无帮助。腕环只是用来评估自杀风险并进行一些小的安排,并不能直接阻止自杀。」她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刺,慌忙补充道:「啊,不,尾上先生您不是。我想您是一直在远处吧?」
霞在尾上面前的雪道上滑了一交,差点摔倒,尾上立刻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尽管她穿着厚重的外套,但她的身体却轻得令人不安。
框的内部,写着高砂霞的名字。
「想起来了?」尾上问道。
通知书的中央有一个黑色的框,尾上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现在我唯一确定的,就是我被选为高砂霞的樱花。
他原本以为不会再回到的樱花町,却在下周再次站在了那里。这次不需要将车停在超市。他前一天已经办好了入住那个位于城外的老旧木造公寓的手续。
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霞被判定为自杀高风险者的过程。虽然可以合理推测是受到姐姐自杀的影响,但系统的思考方式不一定与人类相同。
瞬间,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这次,经过严格的审查,你被选为提示者。」
因此,他感到安心。然而,与高砂霞的相遇却如同一根刺,精确地击中了尾上的痛点。若澄香还在世,与尾上相遇的澄香将会否定他无意识中构想的「如果」,但高砂霞却是那个「如果」的具象化。甚至可以说,她是比澄香更纯粹的高砂澄香。
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原来如此,我有点预感会这样。」
「是的,去年八月底。」
「啊,不,我没有觉得麻烦。」霞慌忙摇头,「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而且说实话,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尾上先生。所以,不论什么原因,能够留在这个小镇我都很高兴。」
这倒也无所谓,但疑问依然存在。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将会在那个公寓里生活。樱花町的春天还要等两个月才会到来,严寒将持续到三月底。考虑到这一点,他应该选择更合适的住所,但当他决定回到樱花町时,首先优先考虑的就是那个公寓的房间,其他选择并没有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谢谢你。」霞一边害羞地笑着一边说。
霞有些犹豫地问:「尾上先生?」
列车离开后,尾上走到月台的边缘,点燃了一根香烟。心中不断浮现出鲜明的画面,尽管他并不想想起。若是他和澄香的关系再持续一段时间,今天他们或许会像这样一起走到车站,乘同一班列车,继续上同一所高中。为了那微薄的延命,他可能会承受比七年前更深重的痛苦。
「我还不能说得很明确。」尾上说,「不过,我想从不同的人那里了解你姐姐的事。当然,包括你在内,也想听听和她亲近的人怎么说。我知道这可能毫无意义,但如果不这样做,我心里不会踏实。所以希望你能帮我。」
但他并不需要对她感到害怕。他将离开樱之町,绝不再回去,与她的关系也在此刻断开。
在柔和的晨光透入的客厅里,尾上沉浸在沙发上喝着威士忌,突然注意到地板上丢弃的邮件中,有一个他不熟悉的颜色的信封。那是一个淡粉色的大信封,像和纸一样,封面上用红色字写着「重要」。
「我已经长大了。」尾上回答。「你也长大了很多。现在几年级?」
「这……听起来有些奇怪呢。」霞微微歪着头,随着动作,肩上的长发柔和地摇曳。「知道姐姐死去的,除了家里,应该只有少数几个人吧。不知道是从哪里泄漏出来的。」
心中瞬间被搅动,变得柔软。他感觉自己多年来建立的防线,似乎在她的一瞬间就崩溃了。
「你应该一开始就这么说。」她向尾上走近,仔细打量他,露出了微笑。「哇,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想到。」
「三年级,快要毕业了。」
「不客气。因为是尾上先生的请求。」
然而,尾上绝对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提示者的一方。那封淡粉色的信封所带来的震撼,与澄香的死相比,甚至更为强烈。
「我最了解我姐姐的交友圈。但是像你这样的人……」
*
澄香已经不在,尾上原以为樱之町应该是安全的。鲸井早该离开这个地方,他并不是那种会对故乡有依恋的人,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这个小镇太过狭小。
对于他来说,现在没有比澄香的死更重要的事情了。虽然如此,他还是拿起信封,随便确认里面的内容。信封里有一本小册子和几张文件。
尾上把自己的手铐示给她看。「这玩意根本没什么用处,是吧?」
「尾上先生,久违了,见到您很高兴呢。那么,再见了。」
尾上努力不让惊讶的神情显露出来,反问道:「你怎么想?」
自动广播宣布列车即将到达,霞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尾上跟着她来到月台,准备送她。
「那么,尾上先生应该是知道姐姐最美好的时光的,请您一直记住那段记忆。」
「为什么会这样想?」
另一方面,她也许误解了我这个人。澄香在私下里对我表现出的友善,可能是为了让樱花的角色保持一致性,年幼的霞无意中将我视为姐姐对应的兄弟,深深地在心中留下了印象。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开始微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入口,将邮箱里堆积的邮件抱在怀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尾上想问澄香自杀时选择了什么方法,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她的肉体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而且,尾上对鲸井并没有像对澄香那样的威胁感。他有自信,即使某天与鲸井面对面,也不会像面对澄香时那样感到不安。毕竟,鲸井在他心中并没有澄香那样的特别地位。
「这样也好,」尾上想。他想起自己高中毕业后租的第一个房间,与那里相比,这里至少有淋浴,算是好很多。那个地方更像是监狱,而不是居住空间。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你对你姐姐这样的原因有什么头绪吗?」
她似乎朝着车站走去,正是以前澄香所就读的高中——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尾上本也应该会进入那所学校。那件以灰色为基调的制服让他感到熟悉。
「请不要介意。」霞打断道。「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没有什么感觉。」
尾上将装有衣物和日用品的行李箱搬进房间,检查电力和水管是否正常后,便前往家居中心购买最低限度的家具。当他把床垫、冰箱、石油暖气和折叠桌搬进来时,房间的空间便被填满了。
在列车即将进站的一刻,霞转过身来叫了他的名字。
有精神不稳定的倾向,变得攻击性强,并且给周围的人带来困扰。尾上觉得这与他所认识的澄香完全不同。然而,七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尾上自己也变得与当初大相径庭。
在她的声音、表情和举止中,尾上不自觉地寻找着演技的痕迹,虽然他知道她没有任何理由去演戏。
文件的第一行标题写着「关于被选为提示者的通知」。
澄香已经死去。我真的可以不再害怕任何事了吗?电车窗外挥手的霞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尾上回答道:「可以。」
「有这样的预感?」
「就我所知,是没有的。可能是发作性的自杀,没有留下遗书的余裕。所以我们也无法确定动机。不过,那时的姐姐已经很错乱,导致朋友们也疏远了她。或许她因此对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厌倦。」
「我确实一直在远处,七年前见过一次。」
「应该是这样的。」尾上回答,然后降低声音继续说:「不过,有个问题可能会让你不愉快……」
他已经知道足够的事实。高砂澄香毫无疑问地死去,死因也没有不自然的地方。心灵脆弱的女性最终走向了绝路。
「尾上先生,跟那时候相比,你变得更成熟了呢。」霞感慨地说。
「我刚刚在学校忘了东西,现在正要去拿。」霞指着制服的胸口说。「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聊吗?」
如果想要牵强附会,理由可以有很多。然而实际上,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系统的高端运算如何找出樱花的适任者,这是人类的脑袋无法理解的。即使有人从头到尾仔细解释,恐怕我也只会更加困惑。
「如果说没有,那就不真实了。」霞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她本来就有些精神不稳定,但去年春天开始变得非常攻击性,似乎给周围的人带来了麻烦。对我来说倒没有这样的情况。」
尾上还没来得及回应,车门就关上了。霞透过窗户轻轻挥手告别。
回到家后,我会洗个澡,喝点威士忌,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再重新振作,投入工作。尾上这样下定决心,踩下油门,离开了樱花町。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霞却低声说道。
「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再见了,期待下次再见。」
在樱花町的生活准备大致整顿完毕后,尾上便步行前往车站。霞差不多要从学校回来了。他本想在车站等她,但似乎搭上了比预期早一班的列车,霞的身影在他看到车站之前便进入了他的视野。当尾上挥手时,她立即注意到,急忙跑了过来。
「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个旧识打电话告诉我,澄香自杀的事,除此之外好像不想再告诉我其他任何事。」
霞并不是澄香。即使对她进行复仇,也无法证明什么。相反,这样做只会让我把自己置于我最厌恶的人们的立场。
然而,一个只有声音的女人却问我:你到底在畏惧什么?
我清楚地知道,若要克服这份畏惧,必须利用高砂霞。她并没有罪,但唯有完成这个仪式,我的时间才能在七年前的冬天停滞不前的情况下重新启动。
这并不难。在成为霞的樱花之前,我已经欺骗了无数人,是一位有能的樱花。我也曾与许多年轻女孩交往过。虽然屏幕上的讯息交流与面对面的交流有些不同,但这次的对象还不满二十岁,且我有着系统的认可。即使不如澄香或鲸井那样高超,但我有信心能够比普通的樱花更好地完成这个任务。
我将高砂霞视为澄香来进行复仇。我确信我回到这个城镇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至于她之后会怎样,那就与我无关了。
「如果你愿意,可以看看我姐姐的房间。」回家的路上,霞这么说道。「不必担心会碰到我爸妈,今晚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去旅行了吗?」尾上问。
「不,姐姐去世后,我的父母都忙着参加志愿者活动。他们在做自杀防止的志愿者,像是接电话帮助有困扰的人。这些人通常都是在深夜打电话来的,所以大家睡着后才是他们工作的时间。」
尾上心想,这真是讽刺。为了不让悲剧重演,他们成为志愿者,但却可能因此忽视了另一个女儿的危机。
不过这或许也无可厚非。在这样正常的对话中,霞看起来与自杀毫无关联。
「你经常一个人在家,不会觉得寂寞吗?」
「会有点寂寞,所以才想带尾上你回家。」
霞的这句玩笑让尾上自然地回以微笑。虽然用到不熟悉的面部肌肉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就会习惯。毕竟,他曾在澄香面前浮现过无数次这样的微笑。
随着霞的家越来越近,尾上悄悄地环顾四周。若是邻居注意到他的回家,还在他父母面前提起这件事,那就麻烦了。然而周围并没有任何人影。除了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踏着结实的雪道,其他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霞打开门,开启了玄关的灯。那是一个相对狭小但整洁而温馨的玄关,尾上过去曾多次目睹这里的景象。
但当他脱下鞋子,踏入廊道后,却完全是未知的空间。在那个时候,澄香从未邀请过他走进这里的深处。
霞引导他上到黑暗的楼梯,并带他进入前方的房间。他知道那里就是澄香曾经的房间,因为她曾经从那扇窗户探出头来,对他呼唤过。
房间的色调沉稳统一,似乎是个成熟女孩所住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整齐得好像就在昨晚刚刚打扫过一样。中央铺着深蓝色地毯,上面摆着一张小桌子和几把椅子,尾上被请坐在那里。霞启动了暖气,然后告诉他她要去泡咖啡,随后离开了房间。
在接下来的短暂时光里,尾上无意中抬头望向吊着的青灰色吊灯,陷入了无聊的思索。他听见住宅区某处传来两声短促的狗吠,但很快就被寂静吞没了。暖气开始喷出温暖的空气,混合著冬天的气息和石油的味道,熟悉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
尾上再次向霞道谢,然后离开了她的家。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霞还在肩膀附近小小地挥着手。
「接下来的事情,我可能不太能说出口。即使我说了,也未必有什么意义。总之,剧团里发生了各种麻烦,但至于这些麻烦是否与姐姐的死有关,现在依然不明白。这就是结局了。」
「我当然立刻建议她,既然这样的话,就试试演剧社吧。但她摇摇头,表示那里似乎不太合适她,说得有些失望。看来她已经去观察过大学的演剧社活动了。那我就建议她去找找附近的剧团。当时我只是想给沉浸在自己壳里的姐姐一点刺激,其实并不是真的打算让她加入剧团。」
「演剧?」尾上不禁询问道。
霞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久后,霞回来了。她把装有咖啡的马克杯放在桌上,然后在尾上的对面盘腿坐下。她询问他是否需要糖和牛奶,尾上回答不需要。霞也没有在咖啡中放入任何东西,喝了一小口后轻轻将杯子放回桌上。
他意识到自己身处曾经对他来说是圣域的地方。然而,这个事实却没有带给他任何感兴趣的情感。如果那个曾经使这个地方成为圣域的女孩仍在此地,情况自然会有所不同。然而,她早已离开,现在是妹妹在这里过着另一种生活。澄香的存在仅仅如微弱的余香般徘徊。
「是的。随着在剧团活动的时间增长,姐姐逐渐找回了她的外向性。当然,这主要是在剧团的人面前,但对于姐姐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父母高兴得手舞足蹈。不过,我其实有点寂寞,因为之前几乎是我独占着她。」
「那里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那么她和周围的人相处得很好?」
这真是一个容易相处的对象。
尾上摇了摇头。「说实话,我有点事情,所以没有告诉父母我回来了。现在我在附近租了一个公寓,暂时住在那里。」
她的话结束得有些生硬,似乎话的核心在那段省略的部分中。然而,强迫她透露不想谈的事情会伤害到她的心情,这是我不想做的。而且,实际上我对这些事情并不特别感兴趣。
「谢谢你。我会去其他认识姐姐的人那里打听更多情况。」
「你姐姐在高中毕业后一直过着独居的生活吗?」尾上率先开口问道。
「当然。」
「你的姐姐,」尾上说。「她一直以来都很擅长演技。」
「太好了!」霞说道。「在毕业之前,我的时间还挺多的。在家待着很无聊,而且我也不太喜欢学校。姐姐的公寓现在不能去了,所以我想要有一个替代的藏身之处。」
「是的,正是如此。随着剧团的资讯越来越多,姐姐开始展现出意外的反应。她热衷于观看剧团在网上播放的视频,开始不断表达对剧团的看法,说这里好,那里有些不安。姐姐这么积极地对某件事情表现出兴趣,真的是好久不见的情况。最后,她甚至报名参加了以实力派著称的剧团的试镜,竟然一试就合格了。」
「太感谢了。能把你的联络方式给我吗?」
「问题在于,姐姐与剧团的人之间的关系,进展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深,还要复杂。渐渐地,姐姐就卷入了严重的麻烦之中。也许说她卷入了麻烦,还不如说……」
「我的?好的,没问题。」
「不过,自从开始独居后,姐姐的内向性格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善。因为不需要再在家人面前顾虑,她的情况反而可能恶化了。不过在大一的秋天开始参加演剧后,她与其他人接触的机会变多,渐渐对外界也开始有了一些兴趣。」
「虽然我鼓励她加入剧团,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但如果这样就能结束,姐妹各自独立,过上幸福的生活,那就是好事了。」
下楼走到玄关时,霞说道:「你家就近在眼前吧,我送你回去。」
尾上用口头详细地描述了公寓的地点,霞似乎对这个公寓有些印象,听完之后马上就明白了。他并没有询问尾上所说的「一些事情」。
「我很期待呢。等我和座长((剧团的团长)谈妥后会联络你。」
「就像是被剧团夺走了一样?」
「虽然房间小、冷,而且什么都没有,但如果你不介意,欢迎来。」
「那么,我可以去你那里玩吗?」
「我觉得这样最好。」霞松了口气说。「明天我会先联络剧团的座长,他应该对内部情况最了解。然后我会联络与姐姐亲近的团员。」
说到这里,霞喝了一口咖啡,润了润喉咙。
「那么,是澄香对这件事比较有兴趣?」
当年,他自己或许也在她的眼中是这样的吧。
「是的!」霞的脸上绽放出微笑,仿佛被赞美了一般,尾上却没有察觉到他话中的讽刺。「入团后,姐姐基本上还是偏好在幕后工作,但她的演技实力得到了老团员的高度评价。由于她不喜欢站到台前,所以一直没有担任主角。」
然后,霞告诉他澄香所就读的大学。那是一所位于樱花城附近,最为正规的大学。
「大学离这里的距离还是能通勤的呢。因为看着常待在家里的姐姐,父母半强迫地让她开始独立生活。周末她都会准时回来,而我也常常去她的公寓玩,所以说实际上并没有感觉到她一个人生活的样子。」
「你们一直都很要好呢。」
这段话让尾上感到意外。他记得鲸井对演剧的热情,但澄香给他的印象更像是淡淡地完成演出,并没有显示出过多的情感。
走出门后,尾上回过头,看向霞房间的窗户。窗帘关得紧紧的,但从缝隙中透出的微弱光线让他看到了里面的情况。尾上心中想,计划进展得过于顺利了。在这短短几个小时内,他感觉自己和霞的距离已经大大缩短。因为他们都对澄香怀有非同寻常的执着,这一点使他们成为同类。只要把这个共同点好好利用,霞的信任就能轻易获得。实际上,只要假装追查澄香自杀的真相,他和霞之间的联系就会保持。按照这样的进展,一个月后他可能就能达成目的,回到从前的生活。
霞默默地沉思,凝视着自己的手。
「那你是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吗?」
「或许只是我单方面的依赖而已。」她带着一丝寂寞地说。「我鼓励她加入剧团,这也是希望姐姐能回到我最喜欢的那个时候。但结果上,姐姐却渐渐离我而去。」
霞将手腕上的手镯伸出来,尾上也将自己的手镯轻轻碰了一下,互相交换了联络方式。
「嗯,如果知道姐姐的人听到这个,肯定会感到惊讶。」霞微微眯起眼睛说。「自从上大学以来,姐姐似乎对自己多出来的时间感到无所适从。我曾经建议她参加社团活动,但她对任何活动似乎都没有兴趣。尾上先生您也知道,姐姐是一个无趣味的人。但我一直认为,她应该至少有一两个喜欢的事情,只是不自觉而已。于是,我试着询问她过去有没有什么事情是她觉得有趣的。结果她提到了中学时期的事情,说文化祭的时候参加了演剧,意外地演了一个重要角色,觉得那段时间相当快乐,回忆起来也很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