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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樱之町》 · 三秋缒 · 8905 字

三月一日是霞的高中毕业典礼,早上飘着小雪。依照霞的请求,尾上约定在下午一点左右去学校接她。她说之后想去兜风。由于父母如往常忙于志愿工作,不打算出席典礼,或许他们觉得看着已经去世的女儿的毕业典礼毫无意义。

在中午前,尾上从被窝里爬出来,吃了兼作早餐和午餐的饭,穿上羽绒外套走出公寓。在路上,他先去便利店买了咖啡,然后把车停在距离霞的高中稍远的公园。雪时而下时而停,但无论如何,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今天看起来不太适合毕业典礼,显得有些阴沉。

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悠闲地抽着烟,静静地等待着霞。烟抽完后,他把座椅放倒,躺下来,双手当枕头闭上了眼睛。公园里孩子们的嬉闹声随风飘入车内,听起来像是在玩追逐游戏,时不时传来尖锐的叫喊声。

尾上不禁思索,孩子们为什么总是如此吵闹呢。

或许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最重要的,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大声叫喊很有趣。用喉咙颤动来扰动空气发出声音,可能就是这么好玩。因此,发出的话语本身并没有意义。

仔细想想,这在成年后也没怎么变。人们的对话大部分几乎都是没有意义的,像是几种情感表达的鸣叫声。其实,对话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如果只讲有意义的话,人最终只能沉默。

这样思考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这个月来,久违地和别人——其实是和霞——进行了这样无意义的对话。这种对话内容根本毫无意义,只是为了彼此确认亲密感而进行的。

但这一切今天就要结束。我将向她揭示自己的真实身份。在这个月里,我对她的温柔不过是作为樱花的责任,而我其实对这个角色感到沉重,这一冷淡的告白将使她知晓。

我将把她推向我曾经堕落的深渊。

对于霞是重度自杀高风险者,现在已经毫无疑问。若此时对这个已经在悬崖边缘的她施加打击,或许将成为她的最后一击。这几乎肯定会如此。虽然我不会直接动手,也不会被谁指责,但我心知这就是杀人。

如果她死了,我将背负着那份罪恶,继续走我今后的人生。

这样的复仇,真的值得我做到这一步吗?

值得的,尾上在思考了一会儿后自问自答。若不让某人受伤,我将无法对这个世界有所反击。我必须证明自己不仅能够承受伤害,还能够造成伤害。只要这一点未能实现,我就永远只能甘心接受无辜者的角色。

决意一旦坚定,头脑变得清晰,四肢也充满了力量。我感觉到自己将真正获得自由,这种感觉甚至比我高中毕业典礼时的心情更为澄澈。

尾上坐起身来,静静等待着霞的到来。不久,他看见她走进公园。她的外套下是熟悉的校服,但胸前别着一朵胸花,手里夹着装有毕业证书的筒子。当她和尾上对视时,挥手小跑着过来。

坐进副驾驶座的霞对尾上说:「那个,真好看。」

她起初不太明白尾上的意思,但当她注意到他的目光集中在胸花上时,脸上露出害羞的笑容。

「尾上先生,要不要我帮你戴上?」

「我戴上干嘛?」

「好啦好啦。」霞说着,将胸花摘下来,轻轻别在尾上的胸前。这是个夹式的设计,容易拆卸。

「这真的是实话吗?」霞怀疑地问。「如果你也是自杀志愿者,那么你被选为我的樱花,这不是很奇怪吗?反而应该由你来被樱花保护才对。」

「提示者。也叫做『樱花』。」

究竟是什么让他越过了最后那一线?

「我先走了。」她不看尾上,这样说着,随即打开窗锁,走上了阳台。尾上望着她留在地板上的水滴,静静地吸着烟。抽完烟后,他脱下了原本穿着的运动衫,换上T恤,朝浴室走去。

不过,如果他所面对的只是失望,那他或许不会想到死亡。即使会过上更加没有希望的生活,但从那里到自杀,仍然会有好几个阶段的犹豫。

「你特意邀请我,是因为你一个人面对死亡感到害怕吗?」

他们在最上层的自动贩卖机式餐厅里用餐,两人一同享用了荞麦面。餐厅的西侧墙壁是整面大窗户,因为霞选择了靠窗的座位,夕阳的光线变得非常刺眼。

「可以这样理解。」尾上回应。

「为什么呢?」霞反问,「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也许是因为我在寒冷的城镇出生,所以想在最后时刻好好利用这种环境。」

「我和她们并没有那么亲密的关系。」霞回答说。「毕业之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不如和尾上先生在一起来得开心。」

淋浴的水还是冷的,当水流触碰到肌肤时,他差点喘不过气来。尽管如此,他咬紧牙关,将全身都泡在水里。随后,他匆匆移动,让水滴在地板上落下,然后关掉房间的灯,走上阳台并关上窗户。

霞心中明白,进行冻死的练习比起练习毕业典礼要更显得可笑。但是,舞台和日子已经确定下来,现在除了排练,也别无他法。

然而,奇妙的是,当看完她的即兴表演后,再听原版台本上的台词,总会让人觉得原版的台词好像是错的。这不仅仅是即兴的表现,更像是她独自得到了真正的台本,并只是忠实地按照那个台本进行表演而已。

「我知道这个。」

随着两小时的无目的驾驶,根据霞的提议,他们进入了一个购物中心。这是一个旧式的商场,里面没有一间适合年轻人的商店,明显可以看到用隔板封住的空置商铺。靠着手扶梯的长椅成了老年人的聚集地,那里显得格外热闹。

而这个巧合,似乎正要求他在此时此刻付诸实行。

尾上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感到奇怪,那就是你试图自杀的事实。乍一看,你并不像会选择自杀的人。起初我甚至怀疑这是系统的误诊,或者你可能有容易被误解的特质。但是在前几天偷看了你拍摄的照片后,我改变了看法。虽然我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你确实在追求死亡。我明白这和澄香有关,因为你的世界似乎是围绕着澄香运转的。」

尾上将瓶子递给霞。她颤抖的手打开瓶盖,轻轻将液体含在嘴里,然后淡然地吞下去,静静地说:「原来是这种味道啊。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主动喝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感觉到毕业的实感呢。」霞嘟哝着。

尽管才刚过下午七点,城镇却显得格外宁静。这种静默让人感觉就像是凌晨三点的平静。尾上减慢车速,沿着被除雪车压得窄小的道路缓慢行驶。

「听说学生的自杀大多发生在春假结束的时候。希望能在那个时候掩盖自己,现在春假才刚开始。」

尾上将霞引进心灵深处,于是她也顺从了他的邀请。第二天早上,尾上的世界完全改变了。窗上薄薄的霜、屋顶垂下的冰柱、停车场堆积的雪,还有那沉重的铅色天空,这一切在那个早晨看起来就像透过古老胶卷看到的风景,带着一种画作般的美感。

「和你一样,都是因为澄香。」尾上简洁地回应。

「恭喜你。」尾上回应道。

当然,阳台并不是冻死的最佳场所。栏杆会挡住风,而窗户隔着一层,恰好成为了一个安全的避难所。这次不过是一次演习而已。她想事先了解,这实际上会带来多少痛苦,换句话说,自己需要有多大的覚悟才能面对。

尾上感觉自己似乎从长达十年的工作中解放了,身心轻盈得让他不安。他心想,这样的轻松是不对的,是否有重要的东西被他遗漏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那种痛苦的材料,于是虽然感到如释重负,却也隐隐感到了一丝空虚。

「我就是你的樱花。」尾上说道。

「最初和你见面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尾上开始道,「在一月下旬重新遇到你时,我还不是你的『樱花』。我听说澄香自杀了,为了确认这是否真的,我回到了这个小镇。当我从你嘴里得知这一切时,我的任务就完成了,然后我准备离开,这本该是个了断。但是回到公寓后,却收到了一个薄薄的粉红色信封。信中通知我被选为『提示者』,负责的高危自杀者里面有你的名字。所以我再次回到镇上,租了一间公寓,重新和你接触。」

当然,他无法像澄香那样瞬间找到正确的表达。这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因此,尾上决定先回顾这个台本。从头开始回溯,或许能让他清楚地了解自己在哪里出现了障碍。

霞提出了三个条件:

「因为手铐并不是在直接窥探人心。只要了解诊断标准,就能对症下药。」

霞似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尾上声音的变化,四肢也跟着紧绷起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没有开窗就点燃了。吸了一口后,他将烟雾吐出,心中暗想,这也是一种演出。透过这样的方式,他不仅保持了对话的流畅性,还无声地表达了自己不再顾虑眼前这个人的感受。

尾上在这里暂时停下了话语,观察着霞的反应。她双手放在大腿上,嘴巴紧闭,凝视着窗外的黑暗。尽管如此,她的侧脸上并没有紧张或不安的表情。似乎在他说出告白的第一句话时,她就已经预见了结局,独自面对着这份悲伤。

尾上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适应这种状态,但心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开始反思这一切的意义,思索着自己与霞之间的联系,以及他们选择这条路的原因。

尾上减慢了车速,轻柔地驾驶,尽量不打扰她的睡眠。为了让她在关键的时刻能有清晰的意识,现在好好休息是最好的选择。

但当剧团的相关人士和澄香的家人告诉他她的另一面时,这种微薄的希望瞬间被打破。通过将不同角度的故事联结起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澄香不过是映射他人理想的镜子。除此之外,根本无法解释她的行为原理。她如同终极的美人,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空洞的人形。尾上认为的那份好意,最终只不过是他自己情感的反射而已。

「真是一个巧合,」尾上心想。

「那么,健康的人也能假装成自杀志愿者吗?」

就在此时,后方的铁路道口再次响起警报声,警告灯将浓蓝的黑暗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三天后的夜晚,霞来到了尾上的公寓。她看到尾上的脸时,并未像以往那样露出亲昵的微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打扰了」,然后低下头。她提着肩背包进入浴室,没过多久就换好了衣服出来。她穿着灰色的背心和一条稍深色的短裤,考虑到季节,这身打扮显得有些单薄。而且,她的衣物都湿漉漉的,水滴不断从她身上滑落。

在毕业季节,樱花在这个城市中几乎不会盛开。最早要到四月中旬,才能看到满开的樱花。因此,这朵胸花既不是告别的象征,也不是相遇的象征,而是强烈的象征着与新朋友之间深化的友谊。

「那你是觉得我在急着去死吗?」霞问。

「有意义」这个想法本身就无法找到意义。

作为演员,澄香擅长即兴表演。在排练期间,她经常会说出台本上没有的台词。若是熟悉台本的人,便会发现她的即兴,但对于不熟悉台本的人来说,则很容易忽略这些不协调之处。这些即兴表演不会对剧情造成太大影响,也不会让其他演员感到困惑。

在这个时候,尾上身上发生的事情,与之前提到的情况有些相似。他原本准备好的台本中,只写下了伤害霞的台词。虽然他花了时间精心设计这个台本,但在要演绎的那一刻,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这样不对。这些话并不是从自然的流畅中产生出来的,而是被人为地扭曲了,成了一句死气沉沉的台词。你在这里应该说的,还有更重要的话。

霞侧眼看了尾上一眼,似乎在窥探他的神情。「尾上,你有点生气吗?」

尾上认为,正如他不断思念她,或许她也在思念着自己。她的死亡,或许就是源于这种后悔。

探侦带来的录影中,几乎没有任何能让人窥探澄香内心的线索。摄影机所捕捉的只是演员高砂澄香的表现。随着角色的变化,她仿佛变成了不同的人,有时甚至会根据角色调整身材和年龄。她的变化如此剧烈,以至于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拥有一个真实的自我。

这朵樱花胸花,应该是为了让在这个尚未盛开樱花的城市中,让人们至少感受到春天的氛围而设置的吧。

阳台上摆着两把折叠椅。霞坐在其中一把上,瘦弱的肩膀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尾上也坐下,抓起放在室外机上的威士忌瓶,打开瓶盖,直接喝了一口。瞬间,喉咙感到一阵烧灼的热感。

「我睡了多久?」她问。

然而,在这一切之中,却没有死亡的感觉。这只不过是日常痛苦的延续。也许是因为酒精的影响,让人感到微微醉意,或者因为他出生在雪国,自小就习惯了寒冷,让他无法意识到自己正逐渐踏入致命的境地。尾上觉得自己似乎能在这种状态下一直坚持到最后,而不会真正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我们可以互相合作。」尾上说道。「因为我也一样,对生活感到厌倦。」

然而,关于她是樱花的事,其实是一个谎言,背后可能隐藏着某种深刻的原因,让他不得不与之保持距离。或者说,澄香曾经是樱花,但在扮演这个角色的过程中,表面上的好意渐渐变成了真实的情感。她对这份好意的自觉,或许是在两人关系完全断裂后,甚至在她死去的前一刻,仍然无法摆脱那段回忆。

当列车轰鸣着经过平交道时,霞依然沉默不语。

在回程的车上,霞变得安静,时不时地用手掩住嘴巴,压抑着哈欠。尾上告诉她如果困了就睡觉,霞则说:「那我就这么做。」随后闭上了眼睛。

事实上,她的即兴表演或许并没有意识到。当她专心阅读台本,并随着舞台氛围调整自己的神经时,或许直觉告诉她:「不,这样不对。」她意识到某些台词妨碍了自然的流畅性,然后便捕捉到更自然、更恰当的台词,并直接说了出来。

「大约三十分钟。」尾上回答。「快到你家了。」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尾上随意地瞥了一眼霞的睡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霞睁开了眼睛,捕捉到了尾上的视线,微微一笑。

当他们回到房间后,首先脱掉了快要冻僵的衣服,然后轮流冲热水澡,坐在暖气前享受温暖。他们的身体恢复到可以活动的程度后,吃了提前做好的炖菜,喝了热可可。即便如此,深深侵入体内的寒气却依然难以驱散。即使吃下温暖的食物,也只是胃部感到温暖,表皮却仍然是冰冷的。手脚的一部分感觉变得钝麻,这种症状持续到第二天早晨,尾上感到如同发高烧后的疲惫感持续了好几天,时常感到困倦。

「那可真是谢谢你。」尾上说,然后启动了车辆的引擎。

说到这里,尾上突然注意到胸前的胸花。他解开别针,犹豫片刻后把它放在了仪表板上。这朵人造花仿佛刚刚绽放,保持着紧实与光泽,在黑暗中微微发出白光。

「〈系统〉会找出有自杀倾向的人,然后从他身边的人中选出樱花。樱花的任务是扮演一位好朋友,阻止那个人自杀。她不被允许揭示自己的立场,必须表现得像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当尾上问她为什么不能马上去时,霞回答:「因为会引人注目。」

遮断机抬起后,尾上启动了车辆,将车辆停在了平交道的前方。当他关掉车灯时,微微飘落的雪花也瞬间被吞噬在黑暗中。

不久,目的地出现在视野中。黄黑相间的警告标志在远处显得十分明显。

「这样努力的人在社会上有很多,但我没听过成功的例子。除非有非常明确的证据,否则通常不会被视为自杀志愿者,就像无罪推定的原则一样。」

胸花是人造的樱花。

「以前确实被选过,那时候也接受过训练,学会如何欺骗这个系统。」尾上说。

简而言之,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他回到了樱花的城镇,心底里期待着透过追寻澄香的足迹,能够重新浮现出某些令他感到愉悦的事实。

当他们抵达樱花町时,霞仍然没有醒来。在进入小镇前不久,雪开始轻轻飘落。这是一种不会积雪一整晚也就一公分的微薄雪花。

在一个角落的吸烟区抽了一根烟后,尾上与霞沿着屋顶的边缘散步。眼前展现出一个陌生城镇的景色。那是一幅普普通通的市景,即使在不经意间被替换成另一个城市,他们也不会察觉到。

尽管如此,酒精仍然是她所需的道具之一。根据霞的研究,饮酒会大幅提高低体温症的风险。尤其是当身体湿透时,效果更为显著。如果再加上疲劳、饥饿和失眠,那就更加完美。只要条件具备,即使是在温暖的春夜里,也有可能冻死。

「想想看,这段高中生活真不怎么样。」说完这句话,霞转头看着尾上,轻轻一笑。「但在最后的这一个月,有尾上在身边真是太好了。要是我一个人,我可能根本无法度过这个冬天。」

他或许期待着那种甜美的后悔。

「训练能真的有效吗?」霞疑惑地询问。

十年来的努力似乎都在此刻凝聚,成为了她们之间无形的连结。

然而,如果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受到这种地方的味道,那么或许他们能对自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些许意义。

「你不觉得应该和朋友们在一起吗?」尾上问。「毕业典礼后,大家通常都会一起庆祝。」

从公园出来走到主街道时,带着胸花的毕业生们仍在周围走动。霞似乎不想和他们对上眼,她的头紧紧贴着头枕,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很快,毕业生的身影就消失在视野中,她松开了外套的扣子,像是松了口气,深深地吐了口气。

「为什么选择冻死?」尾上在几天后问道。

这一即兴的举动似乎引发了下一句即兴的台词,尾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更多未曾计划的言语。「但说实话,理由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强烈渴望死亡,这一点与一般的自杀志愿者截然不同。」

「不,我并不急。我会配合你。」尾上回答。

「喂,」尾上开口道。「你知道什么是『提示者』吗?」

一旦将这些话语化,尾上的思绪便迅速地凝固了。他在与霞的对话中,逐渐明白了自己为何回到这个城镇,为何会接受霞的樱花角色。

霞将目光转向自己的手铐,轻轻将它取下,放在了花束旁边。然后,她对尾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微笑。「系统试图阻止我的自杀,却反而在我心中成了仲裁者。」

霞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之前说对我为什么想死没有兴趣,但我对你的理由倒是很感兴趣。」

尾上在第一次的预行演习结束后,心中暗自认为霞选择冻死的方法是正确的。确实,冷冻的过程是十分痛苦的。湿透的衣服在瞬间就将体温夺走,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寒冷,还接近于疼痛的强烈不适。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脑中不断闪过一些难以理解的片段,那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梦境一般毫无脉络地在眼皮的后面流动。

这是一种奇怪的逻辑,但尾上似乎能理解她的意思。出生在雪多的地方本身就像是一种惩罚。偶尔也许会有些好处,但总体来看损失远大于获得。

1.希望等到春分再行动。2.想在与姐姐同样的地方死去。3.如果可以的话,想要选择冻死的方式。

如果自己主动提出和解,或许她会高兴地接受。

尾上继续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会被选为你的『樱花』。明明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在那里。但看来,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是你的樱花,还有其他几个。根据我听到的消息,大概有六个左右的樱花。而我算是后来者。随着樱花候选人一个个离开,终于不得不依赖像我这样的外部人员。」

「我也多亏了你,帮了我不少忙,也很开心。」尾上说道。这并不是完全的谎言。在返回樱花町后,如果没有遇到霞,他可能会感到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有了她,他找到了明确的目标,这一个月也因此变得不无聊。

「啊,真的啊。感觉有点可惜呢。」

用餐后,他们搭乘电梯来到了屋顶。这时,夕阳已经开始下沉。屋顶是个小广场,但四周却没有其他人影。

「确实是怕的。」尾上坦白道。「你呢?」

尾上觉得,一个即将面对死亡的人竟然会担心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可思议,但春分作为一个时间的分界似乎也不无道理。

当尾上准备在平交道前停车时,警报声响起,遮断机开始降下。

「如果不害怕的话,我也不会等到有六个樱花出现才行动。」霞笑着说。

「我也可以喝这个吗?」霞问道。

「什么话?」她故作轻松地反问。

尾上想,这或许就是霞的影响。

他被霞的毒素所侵蚀,逐渐被死亡所吸引——最终,可能也仅仅是这样的事。

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我并不清楚。或许是结果早于原因,我并不是因为有了理由才想要死亡,而是一直在寻找死亡的理由。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我回到故乡一段时间,心情低落而已。但如果让「系统」来解释的话,那个动机一定无法用单一的理由来描述,而是复杂而交织的多重原因。我想,我大概是总体上都想死。

霞对冻死的预行演习产生了依赖感。她几乎每几天就来到尾上的公寓,穿着衣服冲热水澡,然后在阳台上接受寒风的侵袭。尾上也总是陪着她。每当他们回到温暖的房间时,并不是因为舒适的回归,而是在于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无法再回去的时刻,却被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感包围。这种和谐感,或许正是精神上的死亡与肉体上的死亡之间距离相互平衡的瞬间。

尾上推测,霞之所以重复进行这种预行演习,无疑也是因为被这种感觉所吸引。

在训练开始时,霞因薄衣而颤抖的身影曾让我分心,但当身体发出的热量逐渐被寒冷所掩盖时,意识也开始渐渐收束,周遭的事物变得模糊,纯粹享受起了孤独的感觉。隐藏在意识深处的过去一幕幕浮现出来,仿佛我的脑海在重新检视这一生是否真的值得活下去。

仔细回想,这二十二年里几乎没有任何快乐或幸福的记忆。即使试图封闭中学时代那些致命的回忆,脑海中依然只剩下空虚。就像是一个无法触碰任何人、也无法被任何人触碰的幽灵般的生活。或许也曾有过一些微小的好事,但那些记忆不过是微不足道,根本无法留在脑海中。也许他人就是那面镜子,没有镜子的生活中,人无法认识自己,因此也无法记住与自己相关的事件。

然而,当我持续挖掘记忆的深渊时,指尖却触碰到了淡淡的温暖。那并不算什么重要的记忆。相反,若是故意将其当作美好的回忆来提及,恐怕只会更加显得可怜。

大约在我开始参与约会应用程式的工作六个月后,有一次在樱花业务中获得了「社长」的赞赏。他在擦肩而过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你真不错啊。」就这样而已,真的只是这样的一句话。

社长是一个让人无法相信他是诈骗公司的领导的随和男子,没有任何威严和风度,但却非常聪明,因而受到员工的爱戴。他并不是那种会说客套话的人,所以尾上能够坦然接受他的赞赏。

回过头来看,这真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即便我四处寻找,心中温暖的回忆也只有这么一个。其他的记忆都被冰霜覆盖。

这样的生活,冻死也不奇怪,尾上心想。

在第三次的预行演习中,雪开始下了起来。像映写机照射下的灰尘般,细小而零星的雪花飘落。因为是无风的夜晚,雪并未进入阳台,但霞却赤脚站起,探身向外,张开手掌想要接住小雪片。

「尾上先生,你知道吗?」霞仰望天空说。「心中(日语中通常指和恋人或亲密的人一起自杀或殉情),通常是和家人或恋人一起的哦。」

尾上心想,陌生人之间也可能会这样,但因为寒冷让他的嘴唇僵硬,于是他只是「嗯」了一声。

「心中是和家人或恋人一起的。」霞重复道。「我们这样的关系,或许也应该如此。」

霞将折叠椅子抬起,靠近尾上的椅子,然后坐了下来。她那裸露的瘦肩触碰到了尾上的手臂,但他并没有心情去感受,只是觉得她的肩膀冰冷。

「尾上先生,你是喜欢我姐姐的吧?那么,既然我和姐姐有点像,你应该也会喜欢我一点吧?」

「嗯,是的。」尾上答道。

「真的吗?」

霞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盯着尾上的脸,随后微微一笑。

「嗯,是的。」尾上又重复了一次。

「你真是有个奇特的兴趣呢。」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从冰冷的身体里吐出的白气,甚至连一丝染白的痕迹都没有。

「嗯……」霞在冻得发僵的双手上活动着指尖,低声思考道。「我原本以为会被否定呢,没想到说出来会是这样。」

「因为我喜欢和别人一起死。」

「为什么?」

「但我们不可能成为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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