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篇第五歌

《魔界轉生》 · 山田風太郎 · 5356 字

柳生家來了一位奇怪的客人,是在第二天。“向但馬先生稟報寶藏院來了。”那位客人在正門口說道。稟報的武士瞪大了眼睛。這是一位棋盤般的身體上穿着墨染的衣裳,頭上戴着竹笠的行腳僧。不說他的樣子,跟在他後面的竟是美妙絕倫的女子,而且是兩個!“寶藏院?”主人不由得喫了一驚,命令道:“既然是胤舜法師,讓進來。”“呀,生病了嗎?”胤舜佇立在公館門口,問道。但馬守坐在褥子上迎接他,但這時候,不知道爲什麼,他自己也好像十分驚訝似的,一瞬間全身動彈不得了。老矣,但馬守!胤舜不由得從內心裏發出這種感慨,更爲他臥牀的樣子、消瘦的病容和深陷的眼睛,感慨不已。反而,但馬守馬上回過神來,微微一笑,道:“自去年底開始,就這個樣子。別的人我不會讓進的,既然是胤舜,就這樣失禮了。你們也先坐。”“呀,像個木頭人似的站着。”胤舜慌忙坐下,然後翹了翹下巴,跟在他後面的兩個女人也輕輕地在那裏坐了下來。“來得不是時候。不不,生病了,來得正好。本來想往回去的,還是來了江戶,也許是一種預感,再次向但馬先生,道聲問候。”“胤舜法師,從何處而來?”“照例,還是漫無目的、四處漂泊的行腳僧。這次是下東海道而來的。”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又說道:“但馬先生,對不住你,經過名古屋的途中,拜訪了尾張柳生……無論如何,想跟如雲齋試試最近練習的槍法。”“對不住?……沒有什麼對不住的。”“江戶柳生也許反感與尾張柳生來往的人。”“爲何?對方我不知……”但馬守若無其事地一笑了之:“那,怎樣?”“如雲齋先生不在家,聽說去了京都的寺裏。”“嗬,”但馬守應了一聲,似乎對尾張柳生的主人情況不再感興趣,笑臉問道:“所以,胤舜法師,就來這裏比武,是嗎?”“嗯。本來是這麼想的。”“很遺憾,我已經得了臥牀不起的絕症。”“絕症?”胤舜大喫一驚,“真的嗎?但馬先生。”“摸這肚子,有一塊硬疙瘩,俗稱‘龜肚子’的病。”所謂龜肚子,指的是現在所說的腹部內臟癌症。胤舜當然不知道它的可怕,說道:“龜肚子?無論如何,柳生但馬守這樣的人豈能這樣輕易就死?和我比武的話,也許病就不見蹤影了。”“那不會。我還不知道現在爲止有誰得了這種病治好了的……我心裏想比,一直想和胤坊僧再比一次,一直等着法師來,但人的生命身不由己。哈哈!總之,你遠道而來,我只能對法師說,對不住了。”但馬守神情自若地笑了笑,又道:“那麼,有所領悟了嗎?法師來這裏的話,一定是有了什麼長進。”“嗯……”寶藏院胤舜說到這裏,露出一副哭喪臉。本來他這次來江戶是爲了與這位柳生但馬守比武。胤舜在奈良當了寶藏院的第二代掌門人以後,馬上與附近的柳生流的人有了交情。這個時候柳生兵庫已經到加藤家做官去了九州,而後來辭去那裏的職位以後又一直漂泊不定,所以胤舜並不認識兵庫。胤舜認識的是這位但馬守宗矩。這是因爲石舟齋死後,德川家把柳生的莊園給了但馬守,而沒有給兵庫,因此但馬守常常回到柳生。雖然二人相差將近二十歲,但但馬守愛惜這位槍法出衆的年輕僧人。豪爽的胤舜口口聲聲稱年長且是大名的宗矩爲但馬先生,把他當做朋友,忠實的宗矩反而對此感到很高興。但是,胤舜的槍法始終不及但馬守的劍法。槍法不能如意的胤舜,逐漸嚴肅起來。人還未老,便將寶藏院讓給了第三代掌門人胤清,開始周遊各地,可以說主要因爲這個緣故。後來,胤舜終於又出現在江戶的柳生公館,但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因爲想出了新的招數,請求一定要比武。這個時候,柳生流已經成爲擔任將軍家武術教頭的獨立門派——不與其他流比武,可但馬守特地與胤舜進行了比武。荒木又右衛門觀戰就是這個時候,而且但馬守只讓荒木一個人觀戰就是因爲這個緣故。胤舜又受但馬守的一擊而落敗。“後會有期!”臨走時胤舜一臉悲痛地說道,“下次來的時候,一定擊敗但馬先生。”十幾年過去了,現在他再次出現在了但馬守的面前。“我功夫練成了。本來想這一次來一定能打敗但馬先生的……”說着,胤舜回頭看了一眼佐奈。“功夫的源泉就是那個女人。”“她?”胤舜斷斷續續地又講述了一遍自己發現禁慾貯精,至其極限的前一日或前一天夜裏決鬥的話,能夠發揮幾乎超人功夫的能力。說這些話的時候,胤舜實際上哭喪着臉,而但馬守破顏一笑也就理所當然了。但是他只是點一點頭,道:“原來如此。”“法師帶着女人,我覺得奇怪,原來是因爲這個原因。”“這,”胤舜把充滿痛苦的眼神朝向但馬守,說道,“這個功夫也變得可笑了。沮喪之餘,曾想不再來這裏了。因爲與但馬守先生決鬥之前,我已經輸給了別人。”“別人?……能與法師過招的人,我想這個世上寥寥無幾……這幾十年,讓我真的嚇出一身冷汗的,只是上次與法師過招的那一次而已。”“但馬先生,”胤舜突然喊道。“您知道荒木又右衛門還活着嗎?”“荒木?”但馬守一副驚訝的表情,問道,“很可惜,他英年早逝,已經十年了吧?”“這個又右衛門還活着。我來江戶的途中,在大井川確實見到了他。”“法師,你的眼睛是不是看錯了?”但馬守微微一笑,胤舜瞪了他一眼,開始像呻吟一般說起了當時的事。說起在東海道被三個頭戴燈芯草帽的人糾纏,說起在大井川的河灘,那年輕的行腳僧奇怪的招數讓自己一敗塗地,說起年長的行腳僧自稱荒木又右衛門,而且確實無疑,還說起他所說的忍法“魔界轉生”。“這三個頭戴燈芯草帽的人,其中之一就是這位姑娘,”胤舜瞅了另一個女子一眼,說道,“……這些話,你會覺得可笑嗎,但馬先生?”但馬守沒有笑。他正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女子。這樣說來,似乎在剛纔的問答中,他就奇怪地屢屢將目光投向這位女子。“是嗎?這位女子並不是一開始就跟着你的?”“對。在大井川又右衛門他們消失了以後,只留下了她一個人……我只好把她一起帶來了。”“嗯。”但馬守仍然盯着她,說道,“你是月瀨的女子?”“呀!”胤舜大聲喊道,“但馬先生,您認識這位女子?”“不,不認識。”“那你如何說是月瀨的女子?”月瀨是與柳生的莊園僅一足之隔的、東邊的村莊,自古以來就以梅花而聞名。但馬的臉頰在這樣的年紀竟似乎有點紅了起來。“其實,開始的時候,這個女子走進來,我就喫了一驚,因爲她和一位我認識的女子簡直一模一樣。她是月瀨的姑娘,名叫阿陸……可是,我馬上想起來……那是我離開柳生,到德川家做官時的事,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認識的女子現在不會出現在這裏的。”他苦笑了一聲。“但是無論如何太像了。她肯定是和那個阿陸有血緣關係。喂,對嗎?”“但馬先生,你問也白問,”胤舜也一臉苦笑,搖了搖頭,說道:“那個姑娘是個啞巴。”“什麼,啞巴?”“我也想再問些荒木他們的事,可毫無辦法。我就好像被狐狸迷住了似的,把她帶來了。”兩個女人幾乎面無表情地聽着他們的交談。雖說面無表情,但並不是假面具那樣的感覺,那位充當胤舜催化劑的女人不斷地抖動着全身,用舌頭舔着紅脣,雪白的喉嚨微動着,露出色迷迷的樣子。那位啞姑娘,則像渾身被春霞包裹着似的,一動不動,應該在聽着但馬守和胤舜的交談,但毫無反應。“胤坊僧,那……法師與這位叫佐奈的女人交媾的話,就會轉生嗎?”“荒木這麼說的。”“另一個女人呢?”“這我不知道怎樣。內心愛上她的男人與她交媾的話,這個男人也許會在她的身體裏獲得再生。”但馬守默默地,又用眼圈呈褐色的眼睛凝視着那位美麗的姑娘。“那,但馬先生,你相信嗎?”“不,不相信。”但馬守說道。“我說的事……是不是像說夢話一樣?”“無論如何,我不信這樣的奇神異鬼。法師遇到的那位自稱荒木的人,也許面貌非常相似,以此誆騙和嘲弄法師的吧?”但馬守的眼睛不像一位劍法高手,而更像一位現實的政治家的眼睛。“爲了什麼呢?”“不知道什麼目的,但,”但馬守冷靜地說,“如果他真是又右衛門的話,首先應該出現在我的面前。首先,我就要死了。法師,你說,臨死的人與心愛的女子交媾會轉生,是嗎?”他用一種異乎尋常的、戲謔的眼神笑道,“或者荒木這小子小看我,覺得我沒有這樣的力氣了不成?哈哈哈!”“是嗎?我想着但馬先生也許不會相信的,可是轉念一想,也許我說的,如果是但馬先生的話,會相信的,所以將這件事毫不隱瞞地告訴了但馬先生……”胤舜寂寞地笑了笑,沉默了片刻。兩人突然覺得有些無聊和尷尬。這時,胤舜突然抬起頭,問道:“公子呢?我想問候一下。”“主膳嗎?他不巧有事,現在外出了。”但馬守搖了搖頭,說道,“他好歹當着將軍的劍法教師,但不是法師的對手。”“不,不是比武。嗬,主膳宗冬先生,大概是您的三子吧!聽說,當了將軍家的教頭,我喫了一驚,沒想到已經如此厲害了,我爲您感到高興。長子呢?”“十兵衛嗎?”但馬守的臉耷拉下來。“他被趕回柳生谷了。不,可以說是逐出家門了。三年前,闖了大禍。”“什麼?回柳生了?”“法師不知道這件事嗎?”“不,我這四五年,沒有回過奈良……沒想到會這樣。”胤舜忽然又來了勁頭,說道:“柳生十兵衛……上次我來這裏的時候,就下落不明,不知道去了哪裏,沒想到這次又沒遇上……但聽說過他的名聲。據說,也許劍法不在其父之下。”“過獎了。”“但馬先生,在剛纔講的大井川那件事之前我一直想,下次再來江戶的時候與但馬先生切磋,如果十兵衛先生在的話,也一定要與他切磋一回。他到底是闖了什麼大禍,被逐出家門了?到底十兵衛先生做了什麼?”“給將軍教劍,打得將軍差點昏過去。”“嗬嗬,”胤舜張着大嘴,目不轉睛地盯着但馬守,突然一拍大腿,說道:“果然名不虛傳!練武就該如此!”“不行。對手是將軍。”“但是但馬先生,十兵衛先生才二十歲左右的時候,你教他,不是還打壞了他一隻眼睛嗎?”但馬守沉默不語。確實如此。但那與其說是告訴他練武的殘酷,不如說那次比武的時候,但馬守自己感到危險,無意間使出真功夫的結果。他覺得,雖說是他的兒子,但卻着實有些可怕……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最近他覺得這個危險的長子才最可靠。“我不能說公子有什麼不是……無論對手是何人,練劍法不是練舞蹈。後來,將軍家有沒有責備什麼?”“沒有。雖然沒有,但我還是將他逐出家門了。”胤舜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但馬守,那眼睛裏露出了略微輕蔑的神色:“哈哈!受一萬二千五百石俸祿束縛,人真痛苦。”“不是這樣,”但馬守搖頭道,“十兵衛希望這個下場……或者說,因爲他不希望做那件事。”“什麼意思?”“我也已過七十了,確實想要把將軍家教師的官職傳給他,所以趁着十兵衛偶爾出遊回來,把他帶到將軍面前。於是,就發生了剛纔說的結果。他是想告訴將軍練武的殘酷嗎?……他根本不是有這種值得欽佩的正經想法的人。這傢伙不喜歡將軍家劍法教師這個官職,他爲了讓我明白這一點,才這樣做,一下子就擊垮了我的意志。”“嗯……不,我理解。”“這傢伙終究不安於這樣的官職,不安於一萬二千五百石的俸祿。他倒也不是想什麼歪門邪道,而是天生不拘小節、放蕩不羈。他本人也知道這一點。不僅如此,他的劍法,就是所謂的奪命劍法,如果他當了柳生家的掌門,也許會毀了柳生家……”“那麼,但馬先生,柳生家以後的掌門人是誰?打算讓主膳當掌門嗎?”“還拿不定主意。”但馬守聲音沉重地說。長子是十兵衛,次子刑部友矩少年夭折,剩下來的就是三子主膳宗冬。之所以聲音沉重是因爲他想到這位主膳在劍法上比其兄相形見絀。“是嗎?主膳先生當了將軍劍法教師是這樣的緣故……但是,但馬先生,剛纔您說得了絕症。這件事通知十兵衛先生了嗎?”“不,還沒有通知……”但馬守的聲音愈發沉重。“爲何不通知?那麼……萬一什麼的時候,豈不連送終也趕不上了嗎?”“不,不要通知……無需通知他。”聲音沉重,這是因爲但馬守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自己還在猶豫不決。自己死的時候,如果長子十兵衛在身邊,即使顯然他並不希望如此,作爲父親也不能把戶主讓給三子主膳。但是如果讓十兵衛繼承的話,他註定會毀滅柳生家。如果是主膳的話,也許會穩穩當當地繼承柳生家……但馬守將自己的死期祕而不宣,完全是因爲這個原因。但是,現在胤舜嘲笑他受一萬二千五百石束縛,雖然自己矢口否認,仔細想來,正是如此……但馬守心裏不由得有些汗顏,他不能不悲嘆自己胸無大志。雖然剛纔對胤舜說,柳生一流的掌門還拿不定主意,但結果還是會由主膳擔當。這樣,柳生家倒是安泰了,但是新陰流的傳統精神何在呢?不,在此之前,在一個深不可測的案件中不得已起用了主膳,但已經感覺一種難以名狀的心神不定。他由衷地想,這時候如果十兵衛在身邊的話該有多好。但馬守憂鬱地陷入了沉思,胤舜低頭說道:“我先告辭了。”“法師,這就去麼?”“您生病期間,不便說話太多吧。”“胤舜法師,我將不久於人世。你既是和尚,能否爲我超度一下?”“不,那……”“等……等等,胤舜法師,別走!時間不會太長,現在法師來了是一生的緣分。無論如何,住在我這裏,帶着這些女人也無妨,”他露出了從未見過的央求的眼神,說道,“至少等到主膳回來。”但馬守如此央求,胤舜只好盛情難卻了。他們一行人就這樣留在了柳生公館。胤舜想,住下來對了。因爲雖然這麼說,有語病,但自當天開始,但馬守的病情便惡化起來。而主膳宗冬始終不見蹤影,問但馬守“主膳先生在哪裏?”他也含糊其辭。家人比胤舜還要坐立不安的樣子,但似乎誰也不知道他的去向。“真奇怪呀!”胤舜暫且不想他自己來這裏的目的,或者但馬守的病情,隱隱地感到這個公館裏正在發生着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件,他想:“有什麼事……在發生什麼事呢?”春天眼看着越來越深。花開了,又謝了。三月也快要結束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魔界轉生 地獄篇第一歌

  1. 01
  2. 02
  3. 03
  4. 04

第二卷魔界轉生 地獄篇第二歌

  1. 01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第三卷魔界轉生 地獄篇第三歌

  1. 01
  2. 02
  3. 03
  4. 04
  5. 05

第四卷魔界轉生 地獄篇第四歌

  1. 01
  2. 02
  3. 03
  4. 04

第五卷魔界轉生 地獄篇第五歌

  1. 01
  2. 02正在閱讀
  3. 03
  4. 04
  5. 05

第六卷魔界轉生 “敵人”的編制

  1. 01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