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前往决战之地

1

冰冷的钢铁驾驶舱里，只有达哉一个人。

「呜呜呜……」

半张的口中漏出嘶哑的呻吟声。

头好痛。视野在摇晃。机体完全没有反应。就连意识也是模模糊糊的，就像蒙上了一层雾。

（那是，什么）

他在心中嘀咕道。

一想起《Thurinus》与《Behemoth》尺寸的大型AS合体后那扭曲而不祥的身影，还有其放出的强烈『力场』，达哉就不由得背脊发抖。

威力与《Thurinus》先前放出的『力场』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原本就已经对『力场』束手无策了。在与《Thurinus》的交战中能勉强拿下胜利不过是因为看穿了『力场』的性质，还有米赫洛夫舍身的掩护。

达哉与《Raven》一号机并没有打破『力场』本身。

然后，还有一点——

「那家伙，究竟是谁?」

那个时候，爆发强烈『力场』的《Thurinus》身上散发出来的不祥意志并非来自奥鲁康。因为没有喋喋不休的挑衅与嘲笑——但不仅仅是这样。

《Thurinus》作为一台AS，似乎是透过驾驶舱里的TAROS以操纵者的思考直接控制机体。或许是因为这个理由，在先前的战斗中可以从《Thurinus》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操纵者奥鲁康的意志或者说气息。

但是从停机库里的《Thurinus》身上感受不到奥鲁康的气息。

可是那台《Thurinus》也不像其他无人AS那么无机质，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愤怒与憎恶，还有欢喜——负面感情有如沸腾的污泥扑向达哉，并且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心。

说实话，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操纵着《Thurinus》的某人会如此憎恨自己。

「为什么，那家伙是——」

呻吟的最后，达哉的意识落入了黑暗。

他稍微抬起手，对两人说道。

她心情不好地嘟哝着，将野战服递给达哉。

听雅德莉娜她们说完，达哉闭上了眼睛。

「…………」

听到达哉的疑问，雅德莉娜与菊乃互相看了看。

「振作点。」

「啊啊，没错。」

一旁的雅德莉娜死死地盯着两人。

「喔、喔。」

露出可怕笑容的菊乃被红着脸的雅德莉娜抓住衣领拖向帐篷外面。

强烈的眩晕令达哉一阵踉跄。好几个疑问在他脑中团团转。

「我这也太悠闲了吧……」

被分割成三角形的狭小空间里，达哉正躺在铺了布料的地板上。

「……哼。」

「是吗。」

菊乃平静地说着，在达哉面前蹲下，用毛巾擦着他赤裸的胸膛。

达哉稍微深呼吸后，再次环视四周。

「正如达哉先生所想。」

达哉咽了咽口水，全身微微发抖。

「欸？」

平静的道歉反倒让克拉拉吓了一跳。

在惊讶的达哉面前，雅德莉娜摇了摇头。

她憔悴的脸上布满了冷汗。

菊乃所指的，是有着D.O.M.S.标志的军用运输直升机。

想起来了。

自己和雅德莉娜她们身处安全的地方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但当中的经过就不清楚了。

「啊啊，雅德莉娜小姐真小气。」

将疑问留在心中的达哉依言拿起野战服——然后看着雅德莉娜两人。

「太慢了，睡懒觉啊你。」

「难道，我也是从那里——」

「这里是避难所的上方，加鲁那巴修的独立广场。」

「现在几点？」

「已经，没事了。」

（太好了——）

「……这是那怪物的所为吗？」

虽然还没有弄明白全部情况，但目前是前所未有的紧急状态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曾经是市区中心的独立广场一带彻底消失，变成了干枯褐色焦土上的一个巨大蒜臼状大坑。

语气严厉地说着，雅德莉娜带着菊乃离开了帐篷。目送两名少女离开后，达哉默默地开始换衣服。

右手捂住嘴的达哉喃喃道。虽然这是无可奈何的，但他依旧对自己感到不满。

「——这是。」

「啰嗦！」

「先换衣服吧。到外面看看你就知道了。」

有多台工程机械与PS下到了大坑底部进行作业。

心情总算平复了些许。

「达哉先生！」

俯视着自己的雅德莉娜与菊乃出现在还有些模糊的视野里，看样子两人都平安无事。

「啊啊……」

「————」

「准确地说，是被挖出来。」

然后，意识总算完全清醒了。

「你、你在说什么——」

雅德莉娜与菊乃连忙过来扶着达哉。达哉轻轻摇了摇头，清醒过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好十一点。另外，地下避难所的战斗结束——不，中断时还不到六点，所以你昏迷了五个小时左右。」

「达哉！」

「……闭嘴。」

「你没事吧？」

「捡回一条小命啊。」

雅德莉娜像是安抚又像是责备地说道。达哉裸露的肩膀激烈地起伏着。

「是吗。」

「怎么了？」

「其他人呢，没事吧？」

「达哉先生？」

倒塌的建筑物，堆积在道路上的瓦砾，还有各处冒出的火势。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一国首都会出现的景象。

「这里是，哪里？」

「那个，我现在要换衣服……」

虽然不明就里，达哉还是接过了野战服。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提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嘛，我一点都不介意——呀啊！？」

「感谢一号机吧。虽然机体已经形同废铁，但还是好好地保护了你。」

「是吗……」

——而最重要的，是造成这场惨祸的那个存在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那个，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就是说——」

眼前的光景令走出帐篷的达哉哑然。

迎接走进直升机机舱的达哉等人的，是新生D.O.M.S.社长克拉拉的恶言恶语。

「呀啊！？」

菊乃向声音发抖的达哉点了点头。

「哎呀哎呀，这种借口就不必拿出来了啦。」

「在那边。」

无声地叫喊着，达哉坐了起来。被吓到的菊乃轻声惊叫着向后仰倒。

他似乎是在帐篷里。

在那『力场』炸裂的瞬间，近在眼前的自己活了下来，远处的库鲁平斯基却死了。虽然结果极其不合理，但这恐怕就是战场上的生与死。

「这样啊。」

（让她们担心了……）

作战是否成功？加鲁那斯坦的纷争呢？奥鲁康他人呢？还有，那台巨大AS怎么样了？

「没时间了。其他人都在哪里？」

入目的总统宫殿周边景象，与达哉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嗯。赛米维斯中士和我们一起在有些距离的那个穹顶里，并没有被卷入。」

达哉边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边慢慢地睁开了眼。

「冷静，达哉。」

恢复意识的达哉首先听到的，是少女们熟悉的声音。

「没关系，不必客气。」

菊乃责怪地说着，继续为达哉擦汗。湿毛巾贴到肌肤上那冰凉的触感相当舒服。

「喂、喂——这点事，我自己能做啦。」

「怎么这样，明明雅德莉娜小姐也是那么担心达哉先生。」

与记忆相比，四周的景象实在相差太远了。就连广场周围的加鲁那巴修市区也是一片凄惨。

「约瑟夫与克拉拉虽然在附近的停机库里，但因为机体完好勉强从崩塌中逃了出来。不过与他们交战的库鲁平斯基则因为机体严重损毁而没有逃出来，刚才已经将遗体回收了。」

——这个国家会怎么样？该怎么做？

「————！」

「这里，是独立广场吗？」

「抱歉。」

「赶紧换上。」

「您是和《Raven》一号机一起被从那里救上来的。」

听到菊乃的嘟哝，雅德莉娜稍稍提高了音量。

雅德莉娜给了呆呆地嘀咕着的达哉一个肯定的答案。

「喔、喔。你知道就好。」

达哉在心情不好地瞪大双眼的克拉拉对面坐下。因为是军用直升机，座椅硬邦邦的。

雅德莉娜与菊乃在他两边坐下。话虽如此，却也不是左拥右抱——之类让人高兴快活的状况。

「你没事就好，市之濑。」

这温和的声音来自坐在克拉拉旁边、戴着眼镜的高大白人男性。他一丝不苟地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新生D.O.M.S.制服。是新生D.O.M.S.的社长助理伯纳德·伯特兰。（注：原文写的是向かい对面，但达哉三人已经入座）

在他旁边，一名发色花哨、穿着白袍的日本人正不高兴地边念念有词边翻看着文件。这是AS-1计划的技术主任沟吕木克郎。他隔着太阳眼镜看了达哉一眼，并没有打招呼，而是用粗暴的手法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出发吧。」

在伯特兰简短的命令下，直升机的旋翼开始转动。看来他们是在等达哉。

「要去哪里？还有，约瑟夫他们呢？」

「稍安勿躁，要说明也有顺序。」

开始升空的直升机机舱里，雅德莉娜平静地对有些怀疑的达哉说道。

「约瑟夫与莎米拉先一步到目的地去了。还有——」

和雅德莉娜交换眼神后，伯特兰点了点头。

「先看看这个。」

雅德莉娜将手上的平板型PC递给达哉。上面显示的是从正上方俯视的以总统宫殿为中心的加鲁那巴修市区。

「这是美军的侦察卫星拍摄的。提供者是SEALs的汤森德上尉。」

另一边的菊乃给出这么一个说明。

理查德·汤森德上尉率领的SEALs第9小队目前正就加鲁那斯坦问题与新生D.O.M.S.展开合作，像这样提供情报是其中的一环。

「莉娜你们已经看过了吗？」

「啊啊——从这里开始。」

她向伯特兰递了个眼色，叽叽咕咕地说了两三句话后，突然将电话递给达哉。

快速翻阅着文件的沟吕木看也不看这边就点了点头。看来那些文件就是库鲁平斯基的资料。

「因为启示录里的兽暗示着当时迫害基督教徒的罗马皇帝及帝国本身吗。七头是指作为罗马代名词的七座山丘，十角与冠冕则是指代从奥古斯都到提图斯的十位皇帝——失礼，话题偏了。」

「————」

第一次听到的单词令达哉感到困惑。应该还是与古罗马有关的名称吧？

烟尘终于散去，露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显示在平板PC上的世界地图里，一条红线从加鲁那巴修开始向着东南偏东画出平缓的弧线。

「这开的什么玩笑。」

总算从文件堆中抬起头的沟吕木对达哉说道。

「是拉丁语，意思是『兽』或者『野兽』。」

这场战斗对『他』——《凯撒》而言是不得已而为之。

『目的地』位于遥远东方、专心赶路的《凯撒》对路途上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兴趣。

不舒服似地扭来扭去的克拉拉口袋里响起了移动电话无机质的铃声。

无法得到答案的思考不停地在脑中盘旋。真讨厌。

雅德莉娜简短地向达哉解释。换句话说，就是英语里的『beast』。

「根据开发者约纳坦·库鲁平斯基博士留下的资料，这台机体被称为《凯撒》。」

「加鲁那斯坦当地时间〇六〇三，在起飞的同时《凯撒》展开了强力的不可视型ECS，因此军事卫星也无法追踪。再次发现是在约四个半小时后。」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就算沐浴在能瞬间消灭一个大队普通AS的猛烈火力之下，《凯撒》依然纹丝不动。

就算只是三〇毫米的机关炮弹，遭到扫射的坦克也会瞬间变成蜂窝起火。

「————！！」

《凯撒》终于下定决心。

为什么，偏偏是东京——

伯特兰平淡地对捂住眼睛的达哉说道：

这是这场毫无成果的战斗带给《凯撒》的唯一感受。

「《凯撒》到达了统一中国的内蒙古自治区，然后——」

他死死地盯着红线的终点——同时也是《凯撒》所前往的那个地方。

「——我又看见一个兽从海中上来，有十角七头，在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七头上有亵渎的名号。我所看见的兽，形状像豹，脚像熊的脚，口像狮子的口。」

「一边倒嘛。」

「……谁？」

包括榴弹炮、火箭炮、甚至对地导弹在内的各种炮火不断从视线外的阵地飞来。就连掌握了制空权的空军也派出了强击机与轰炸机进行对地攻击。

伯特兰清了清嗓子，操作起自己的平板PC。

但是不巧，对方并不知道《凯撒》的想法，没有置之不理。

怎么会，变成这样——

被释放的『力场』的威力不光破坏了总统宫殿，还呈同心圆状向外扩散，波及独立广场一带，将周围的市区夷为平地。

在伯特兰的操作下，平板PC的画面回到了世界地图，从加鲁那巴修出发到达内蒙古的红色曲线继续延伸。因为《凯撒》从加鲁那巴修出发沿着大圆航线前进，自然会推测它的目的地就在延长线上。

「达哉先生……」

降低高度的同时展开四条脚部单元，在草原上着陆，并以『力场』抵消着陆时的冲击。

（最重要的，是要节省迎击用的弹药）

克拉拉打了个招呼后掏出卫星电话。

伯特兰刻意不带感情说道。

〇·八马赫左右的速度无法甩开超音速战斗机，而且这个状态下能用于防御的『力场』强度也不高。

顺带一提，这条红线呈曲线是因为显示的地图使用了墨卡托投影法，实际上应该是以最短距离连结地球上两点的大圆航线。

因为是在辽阔的平原上进行战斗，担任中国军前线的是坦克部队。它们一边巧妙地利用地形的起伏进行移动，一边不间断地向着《凯撒》集中炮火。

这颂唱般的声音让达哉觉得奇怪。

「欸？」

是那个『力场』的释放。达哉直觉地这么认为。

下一个瞬间，总统宫殿突然被完全摧毁。

相反，《凯撒》的反击只能用残酷来形容。构成机体下半身的《Bestia》与《Behemoth》一样搭载了无数武器，而每一发炮弹上所附带的『力场』更是令浓厚的弹幕威力无穷。

在布满全身的『力场』障壁防御之下，所有攻击都没有效果。

画质粗糙，也没有声音。但也正因为这样，这段影像才会如此生动，扣人心弦。

「是推动AS-1开发的议员大人。」

达哉用右手捂住脸，向着直升机顶部抬起头。挡住视野后，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与机体振动感受得更清楚了。

「嗯。根据库鲁平斯基氏的兴趣，来源应该是这里。」

《凯撒》目前正以『力场』抵消机体的重量蛮不讲理地飞行中。

雅德莉娜的话让达哉注视平板的画面。就在这个时候。

一旁的菊乃安慰地握住达哉的左手。就在这个时候。

「先是百人队长

，接着是军团长

，最后终于轮到皇帝<凯撒>陛下出场了吗。真是的，那个蜥蜴混蛋。」

一发速射炮就能将一个坦克小队连同掩体丘陵完全毁灭。

「怎么可能。」

穿过了多国边境的红线最后停在了中国大陆的东北部，与蒙古之间的国境线附近。

伯特兰点击平板PC切换画面。看到新的影像，达哉惊愕了。

「《凯撒》的目的地是东京，这个可能性非常高。」

「喔，不好意思。」

从《Behemoth》尺寸的四脚型超大型AS上突出《Thurinus》的上半身，奇形怪状的机体。

「是圣经吧。启示录——应该是第十三章的第一第二节。」

「与当地的中国军队进行交战。这是大约三十分钟前的事。」

「…………？」

《凯撒》有如仁王般站在辽阔的草原中央，周围是摆出包围圈的中国军队。

至于利用地形与ECS潜伏到《凯撒》后方的《Shadow》则无需迎击，只要配合对方接近发起格斗战的时机稍加强化『力场』即可。直接面对『力场』的《Shadow》瞬间在这世上消失。

（真的，好麻烦）

就算在这里回避战斗试图节省时间弹药，也只会因小失大。

「找你的电话。是日本一个叫雾谷的政治家打来的。」

达哉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冷汗流个不停，湿透的野战服贴在背后，感觉相当不舒服。

听到一个陌生名字的达哉面露困惑。而且为什么是政治家？

「先看看这个，《凯撒》接下来的预测前进路线。」

但是——

（真麻烦）

「为什么是中国？那怪物跟中国有仇吗？」

雅德莉娜等人看着喃喃自语的达哉，互相递了个眼神，轻轻地点了点头。达哉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举动。

压倒性的悲惨结局——这一情景令达哉哑口无言。

雅德莉娜等人也面无血色。

「那周边没有人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呢。」

但是，为了躲避战斗机的攻击而降低高度的《凯撒》却迎来了在草原严阵以待的中国陆军。看样子是中了圈套了。

说话的是伯特兰。菊乃轻轻地点了点头。

「喂，这里是D.O.M.S.——啊啊，没关系。」

（应战）

这一幕就像是怪兽电影一样缺乏现实感。

「这是——」

过了没多久，画面上的巨大躯体开始浮游。

画面突如其来地出现震动。不，不对。是画面里的加鲁那巴修市区在像地震一样摇晃。

「就像各位看到的那样，这台机体是由《Thurinus》与那台『四只脚』合体所构成，而那台『四只脚』的名字是《Bestia》。」

「……《Bestia》？」

克拉拉使劲地扭曲着可爱的小脸说道。

（全部无视，抓紧赶路）

虽然只是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却让人若有所思。

《凯撒》单方面蹂躏中国军的威势让达哉说不出话来，只能脸色苍白地盯着平板PC。

「非常遗憾，这是事实。」

「不会错了，是那家伙……」

即便如此——达哉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

警告与威吓、还有攻击越来越频繁。

这时，菊乃突然小声说道：

（无效）

进入统一中国的领空后，中国空军的战斗机与《凯撒》的接触就没有中断过。就算展开了不可视型ECS，也不可能完全骗过大国的防空网，《凯撒》那巨大的身躯就更不用说了。

向东南偏东越过大陆，擦过朝鲜半岛北部，进入日本海，然后——

「小心点。我和他一起喝过几次酒，那可是个相当会演戏的家伙。」

「既然沟吕木主任都这么说，那应该挺有一套了。」

「少啰嗦。」

达哉将视线从不满的沟吕木身上移开，接过电话。

「喂，换人了。我是市之濑。」

『你就是市之濑吗。』

电话里的声音平稳而冷静。

『我叫雾谷大树，是众议院的议员。关于你的事，我从下村他们那里听说了。』

「您、您好。」

『你那边还是上午吧，日本已经是三点的下午茶时间了。不过，现在可不是悠闲地喝茶的时候。』

「……哈啊。」

这平易近人的说话方式让达哉不知所措。而且，他也不知道该对政治家说些什么。

至今为止达哉与政治家的近距离接触就只有到自家市之濑建设的道路施工现场帮忙时遇上当地的市议会议员过来视察。当时接待议员、介绍说明等杂七杂八的令工程暂停了半天左右，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你见过那《凯撒》了吧。』

「是。」

达哉语气僵硬地答道。

『我知道在昨天晚上的战斗里你们D.O.M.S.遇上了使用那「力场」的AS。而当中最善战、获得最大战果的是市之濑你。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预料之中的话语。

「你是说，让我和那台《凯撒》战斗吗？」

『没错。』

突然改变的话题令达哉摸不着头脑。但是伯特兰无视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请守护这个国家、守护日本——我不会说这种空话。』

「我也有同感。」

「原来如此，我只要到那里接收五号机就可以了吧。」

「我明白了，雾谷先生。」

（……由加里、老爸）

「这一点我明白。」

「以结果来说，能在现在这个时机得到贵重的预备机体就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难道说，要用这导弹——将我？」

到头来，答案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对作为目的地的我国而言就不是面子问题了。」

「这我明白。」

「这方面的手段，就在这个基地里。」

伯特兰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我会全力以赴——只能这么做了。」

总而言之，就是对市之濑达哉这个人来说绝对不能舍弃也绝对无法忘记的存在。

「但是，我们现在别无选择，能做的都必须去做。」

「不用担心机体的事。你的一号机虽然已经成了废品，但替换的机体已经准备好了。」

「呼。」

「真的要上啊，达哉。」

与此同时，达哉的脑里将在中国大陆的原野大肆破坏的《凯撒》放到了东京市区。

「够了。」

「来不及。」

（……大家）

「对了伯特，我们现在是在去哪里？说是要用《Raven》对抗《凯撒》，我的一号机还能动吗？」

「嚯。」

雅德莉娜与菊乃也是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

在东京都内行进的高级轿车后座上，雾谷向移动电话另一头的青年深深地低下了头。

「喔。」

「…………」

「那么，拜托你了一校。」

雾谷回应的声音也很苦涩沉重。

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队与航空自卫队的各航空大队已经尽可能在日本海方面集结了。要是《凯撒》以目前的路线进入日本，海自·空自将在日本海上空全力迎击。

「那，接下来要怎么到日本去啊？运输机来得及吗？」

（但是——）

「……这算什么事啊。」

「加鲁那巴修到东京的直线距离大约七千公里，运输机的飞行时间需要半天以上。虽然不知道中国军能拖住《凯撒》多长时间，但怎么想都赶不上。」

「雾谷先生，下村一校，马上就要到达官邸了，请做好准备。」

雾谷默默地倾听着下村的发言。

「实际上，这个基地原本是旧苏联军的核导弹基地，为了直接攻击美国本土而配备了大型的洲际弹道导弹

。」

沟吕木指着地图一角。那里是加鲁那斯坦内陆山区，正好在直升机的前进方向上。

「首先，AS-1还没有被陆自采用。基于D.O.M.S.提供的数据，EHI社才刚开始国内试验。虽然自卫队也派遣了操纵者，但以目前的训练程度还不能投入实战。」

下村一丝不苟地点了点头。

副驾驶席上的加贺见秘书回头对后座的两人说道。

通话结束后，雾谷收起手机。坐在他旁边、穿着制服的自卫队军官深深地叹了口气。

（————办不到！！）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凯撒》的威势，完全想象不出自己怎样才能与之战斗并取胜。

尽管同样是使用『力场』的AS，那个时候的《Thurinus》与现在的《凯撒》相比战斗力可是相差太远了。就算是『将刚才那件事再做一次』，根本连前提都不一样。

克拉拉担心地看着这样的达哉。

结束了与日本的通话后，达哉将手机还给克拉拉。不经意地，重重地呼了口气。

连同在那里生活的人们。

实在是太超出常识了。

达哉盘起手，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皱起眉头。

「就算是在PMC里工作，竟然要将这等事态推给未成年的平民。」

下村一脸喝了醋的表情回答了雾谷的问题。

雾谷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我要怎么过去？」

就像是看透了达哉的心情，雾谷平淡地说道。

「没办法啊，都说到那份上了。反正我们也不能对《凯撒》那混蛋置之不理。」

有着教会自己各种知识的大人——

「中国军方也有了新的动作。」

「集结在北京周边的部队中止了移动。看样子是不准备投入更多兵力对付《凯撒》了。」

「现在，五号机就在这个基地里做着调整以配合达哉。AI等各种数据是从挖出来的一号机那里复制的。」

伯特兰平静地对一脸疑惑的达哉说道。

（……枫、武村）

「还真是可耻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给你让路了请离开吧，吗。统一中国的面子全没了啊。真可怜。」

「我们也会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权宜措施。真的，非常感谢。」

可以的话还真希望他们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不过，就算这么想也不可能说出来。

达哉不高兴地说着，转头看向窗外。

达哉他们所搭乘的直升机离开加鲁那巴修上空后，向着东南飞去。现在看到的只有延绵不断的中亚群山。

「这些意见希望你稍后能作为专家告诉总理。喔——」

「苏联解体后，俄军撤走了这些ICBM。但是，不知道当时有着什么样的交易，有几枚导弹留在了加鲁那斯坦。当然，核弹头已经全部被俄罗斯回收了。」

「辛辛苦苦从日本运过来，马上又要回到日本去，感觉有点傻啊。」

渐渐的，可以推测出作战内容了。另一方面，也有一种怎么可能的感觉。

「在我们进入阿富汗的那段时间，并没有与日本取得正常联系。因为不知道该运到哪里，于是就放在库尔德斯坦的自卫队驻地积灰，是哈山大叔发现后才安排送过来的。」

「我知道了。」

「这——不可能。」

意想不到的词语令达哉十分迷惑。

有着重要的好友——

作为自己故乡的那片街区被《凯撒》那压倒性的炮火夷为平地，被『力场』完全毁灭。

「欸？」

在伯特兰挑起话头后，沟吕木抬起头看向达哉。

「作为对抗《凯撒》的方法，AS-1的机动性是有效的。但这只有D.O.M.S.——对于AS-1的运用已经相当熟悉的他们才能做到。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实在是……」

陆上自卫队幕僚监部的下村悟一等陆校，AS-1开发的自卫队负责人。

「欸？」

雾谷轻轻地拍了拍下村颤抖的肩膀。

当时可是在最近距离下吃了《凯撒》的一记『力场』放射。

而且就连与《Thurinus》的战斗也只是到了最后才因为一点点的幸运才获得胜利。

（……源叔、小野D）

达哉在心中惨叫。

「…………」

漫长的沉默后，达哉重重地呼了口气。

『不过，为了你的家人和朋友、为了生你养你的街区，能借用你的力量吗？』

不管怎样，《凯撒》被中国拖住了还真是侥幸。虽然时间不多，但已经足够组织起最低限度的迎击态势了。

「五、五号机？怎么事到如今才？」

「关于这一点，现在正要说明。先说机体——可以交给你吗，博士？」

「接着说吧。五号机已经运到了加鲁那斯坦的海亚鲁基地了。就是这里。」

那里有着无可取代的家人——

「下村经手的AS-1试作五号机总算到了。」

「陆自的《Raven》不能出动吗？」

「非常感谢，市之濑。」

下村恢复了以往的严谨表情，紧了紧制服的领带。轿车安静地停了下来。这里是东京都千代田区永田町，首相官邸门前。

但万一迎击失败，《凯撒》登陆日本本土——

这毫无紧张感的经过令达哉为之泄气。

「对，正是这样。」

伯特兰干脆地点了点头。

「用改造后的弹道导弹搭载连同达哉在内的《Raven》五号机，向日本发射。」

伯特兰语气平淡。达哉咽了咽口水。

「这是真的吗？」

「真的。」

伯特兰回答的语气相当一本正经。

「以ICBM的平均速度，从这里发射到命中——抱歉，到达七千公里外的东京只需不到三十分钟。再算上进行改造的时间，应该勉强能赶上。啊啊，因为已经和日本方面秘密沟通过，所以不必担心会被自卫队拦截——大概。」

「…………」

哑口无言的达哉往后靠在坚硬的座椅上。

「……这犯规了吧。」

达哉嘟哝了这么一句。

2

《凯撒》眼前一片硝烟未散的战火痕迹。

数之不尽的士兵与兵器的残骸布满了这片铁血大地。阵风吹过，重归寂静的荒野更显残酷。

不过由机械构成的非人精神并不存在会对这种情景感到悲伤的心性。

（比预想的还要花时间）

现在的《凯撒》只会计算浪费了的时间与弹药，以及被过度使用的『导管』的损耗。

他将意识投向在体内休眠的『导管』。没问题。不管是精神状态还是肉体状态，数值都稳定在一定范围内。

翻着白眼、嘴角半张流着口水的那个样子，或许以人类的标准来说太难看了，但对《凯撒》来说这不算什么，只要能正常运作就行了。

奥鲁康·阿塔耶夫对如今的《凯撒》而言是最重要的部件。还无法独自将手伸向物质反面的《凯撒》必须注意他的使用情况，让他能坚持到分析结束。

苏拉娅总算从喉咙深处挤出像是要哭出来的声音。她说：

站在她身旁的主人——约瑟夫眯着眼看向西北方的天空。群山的背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演算一瞬间出现了杂音。

「但还在容许范围之内。至少，我还可以到这里来迎接客人。」

无论那感情是向着正面方向，还是向着负面方向。

「奥鲁——康——？」

这里是加鲁那斯坦军的海亚鲁ICBM基地。莎米拉正在依山而建的直升机场上准备迎接新生D.O.M.S.的战友们。

这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名穿着军服的少女走出通往地下基地内部的大门。

苏拉娅注意到莎米拉的视线，开口问道。

莎米拉重复道。

（……不好，大意了）

为了确立真正的自己——

「似乎来了。」

「可是、可是——我……」

必须采取对策。幸好，还有棋子留在了加鲁那斯坦。就用那个吧。

对，苏拉娅并没有说出真心话。莎米拉很清楚这一点。

——以此为借口，在加鲁那斯坦方面既没有邀请也没有承认时就派出了军队。

苏拉娅突然事不关己地放声说道。

「那就好。」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作战内容，他的表情相当僵硬。

语气相当平淡的约瑟夫拿出无线电，开始与直升机通信。

（…………）

「嗯，为何道歉？」

《凯撒》必须将自己的原型、市之濑达哉的一切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稍微有些延误，」

「……费了不少工夫呢。」

直到昨天晚上，莎米拉才隐约知道了苏拉娅被奥鲁康拘禁后的遭遇。同为女性，她能想象得到那是多么的难以忍受。

莎米拉诚惶诚恐，而约瑟夫则假装毫不知情。

『这是在当事国政府因震灾而机能完全停止这一极为特殊的事态下，以保护当地居民为最优先而采取的措施。』

莎米拉有些担心地看着苏拉娅。

「直升机快到了。」

「——不知道。」

不过，《凯撒》并没有留在这里的选项。

苏拉娅的表情出现扭曲。

愤怒、悲伤、憎恶、后悔——各种各样的感情一涌而出。而在这些感情当中，那就连自己也被瞒过的感情终于——

换句话说，加鲁那斯坦这个国家本身已经几乎无法运作。

苏拉娅并没有敷衍了事，也不是在自嘲，只是平淡地说出事实。

虽说时间不长，莎米拉还是为自己忘记了主人的存在而惊讶。

因为《凯撒》的暴走，加鲁那巴修遭到毁灭性破坏。如今在那里救助市民的，既不是加鲁那斯坦政府也不是军队。

「反正现在这个国家也只能依靠你们了。」

但是莎米拉的注意力依然停留在苏拉娅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出手救援加鲁那巴修灾民的，是接到新生D.O.M.S.通知的美军先遣部队。

「这——」

太阳已经过了最高点。考虑到时差，到达目的地东京时应该是黄昏。

相对的，日本的自卫队已经做好了迎击准备。果然，浪费太多时间在与中国军战斗上了。

《凯撒》以实时视频的形式收到了东亚一带的卫星图像后，随即开始分析。

「请不要在意。」

一想到自己也参与其中，就更——

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

「这不算什么。」

「……你憎恨他吗？还是——」

她明白这是一个相当残酷的问题，同时也认为苏拉娅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约瑟夫没有回头地说道。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两名少女终于回过神来。

（还不能随心所欲）

结果，就只能说出这种老套的话语。

在这个时候启动战略武器，完全看不出加鲁那斯坦的意图。但若是置之不理，出现万一时的危险性太大了。

「反正这个国家早已半死不活，你们只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

问题是那个基地的性质。海亚鲁基地——旧苏联时代建立的ICBM基地。

（……必须，说点什么）

（……但是，该说什么？）

苏拉娅的表情终于出现变化，浅褐色的肌肤唰地透出一层红色。

自己与苏拉娅一定非常相似，所以才会明白，关于奥鲁康的事她不能回避。

「————」

「那边的进展如何，帕鲁米修少尉？」

莎米拉试图安慰苏拉娅，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约瑟夫转身向少女问道：

「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句话时，莎米拉第一次感到愤怒。她正面盯着苏拉娅，简短但清晰地说道：

「……你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对，就像我和少爷一样）

她所看的并不是正在接近基地的D.O.M.S.直升机，而是群山背后、遥远的加鲁那巴修市区。

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莎米拉只得保持沉默。

直升机终于在这对主仆面前开始降落。在旋翼刮起的大风中，莎米拉动作恭谨地按住裙摆。

是与刚才一样，来自侦察卫星的情报。在《凯撒》自己抛弃的加鲁那斯坦的角落里，出现了奇妙的动向。

如果仅仅是这样，尽管过于性急也还在『人道支援』的范畴之内。但是这支部队是在发生了纷争的邻国阿富汗斯坦集结，原本的任务是占领加鲁那巴修。

就算是莎米拉，这种事她还是知道的。

「……非常抱歉，少爷。」

（这是？）

（必须去）

「欸？」

就连自己都觉得过分的粗暴话语。但是，她不准备停下来。

「…………」

虽然声音不大、就像是耳语，但苏拉娅·帕鲁米修非常坚定地回答着约瑟夫的提问。

另一方面，苏拉娅用军服的袖子擦了擦充血的眼角。

加鲁那斯坦政府原本就被奥鲁康不顾自己的能力强行改成独裁体制而一片混乱，作为中枢的总统宫殿倒塌与奥鲁康本人的失踪更是令政府机能完全停止。至于军队，也因为这次变故发生时大部分主力正在侵略邻国阿富汗斯坦而进退维谷。

「这……这轮得到你——你们说吗！？说到底，加鲁那斯坦这个国家本来——」

中国军的撤退似乎不是圈套。看来是得到严重的教训了。

山区里的某个基地突然开始运作，明显是进入了作战行动。这一点本身没有问题。

无论如何，情报都是必须的。《凯撒》从曾经黑过的侦察卫星中选择了一个位置合适的。只要结合机体搭载的强力电子战装备与《凯撒》自己那压倒性的演算能力，要窥视侦察卫星收集到的情报可谓轻而易举。

山区里刮起了干燥的风。

莎米拉静静地抬起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她苗条的身躯依旧套着侍女工作服。

得出结论的《凯撒》连忙对自己的分身发出指令。

莎米拉知道自己与同龄的少女相比表情缺乏变化，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感激这一点。

「对奥鲁康·阿塔耶夫，你是怎么想的？」

「……跟这个国家无关。」

自幼一起生活，互相扶持、公私混杂的关系。既有忠义，也有友谊，还有——的复杂关系。

正准备起飞的《凯撒》突然注意到了一点异变。

所以，她继续说道：

在机场着陆的直升机停下旋翼，打开舱门。最先下来的，是达哉。

虽然以目前的距离还无法作出判断，但那应该是D.O.M.S.的直升机。

对知道这等事态内情的莎米拉等人而言，只能说是相当过分的自导自演。

没有察觉莎米拉内心所想的苏拉娅以毫无抑扬的声音回答，然后看向西北方。

「……对，被你背叛、然后背叛了你的那个人。他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您没事吧？」

莎米拉实在放心不下，开口问道。达哉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准备呢？」

「正在进行。」

约瑟夫对接着出现的伯特兰说道。听到这段对话的达哉眉头一皱。果然很紧张。

（……也难怪）

苏拉娅从心生同情的莎米拉身旁走上前。

「那么，接下来就由我来带路。」

出现在D.O.M.S.等人面前的苏拉娅已经恢复了先前平静的态度。只是在那有些发红的眼中——

海亚鲁基地是在冷战已经结束的一九九〇年代后期，为了防备与西侧阵营爆发全面核战争而建设的。（注：这里原文写的是一九八〇年代後半，但这是现实时间而非全金时间）

当时的苏军非常热衷于在低纬度地区建设核导弹基地，因此在邻近伊朗边境的这加鲁那斯坦南部、还有当时还是一个卫星国家的阿富汗斯坦境内也设立了ICBM基地。

为了防备核战争，海亚鲁基地的构造非常坚固。

以导弹发射井为首，附属的导弹发射控制室还有导弹的燃料仓库、基地人员的宿舍等大部分设备与设施都建设在地下，上方以坚硬的岩层与厚实的混凝土层防御，这是能承受最近距离的核攻击的设计。

不过在这些设备当中，防御部队所使用的各种停机库等设置得比较接近地面。为了能在有事发生时迅速将战力投放到地面，这是理所当然的。

达哉等人被带到的AS停机库也是这类设施的其中一个。

「请到这边来。」

在苏拉娅的带领下，达哉走出升降机，踏入停机库。

「嘿诶——」

比想象中的还要宽阔。

天花板高度大约十米，AS也能站直了轻松走动。大量隔墙将停机库划分成好几个区域，粗略估计应该可以容纳接近一个大队的战力。

虽说有着与《凯撒》的因缘，达哉也没有对AI这种存在抱有敌意或恶意，只是单纯地对以自己的数据为基础、可以说是自己的复制人的AI感到嫌恶而已。

「毛社长的担心很合理，但请放心，现在正由外来的专家确认导弹的安全性与进行发射准备，还有对导弹进行搭载AS的改装。」

听到雅德莉娜的话，达哉点了点头。

「驾驶舱的排布也没有改变吗。」

「我的新《Raven》在哪里？」

克拉拉对无法听而不闻的话语吐槽道：

对菊乃的指点，沟吕木作出回应。

对面的无人AS群毫发无伤。

就像达哉对复制自己的AI《凯撒》感到愤怒一样，《凯撒》也应该憎恨、厌恶着自己的原型达哉。

「在那边。」

「————」

回想起来，和那台机体已经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虽然AI的电子声音有好几种样式可供选择，但达哉一直在使用预设的样式。

「《高修》，检查项目的A-13至E-41就拜托你了。这一次不要跳过，慎重地进行检查。」

达哉等人跟着带路的苏拉娅迈步向前。在隔墙的背面，传来熟悉的作业声响与粗豪嗓音。

在约瑟夫的催促下，苏拉娅继续说道：

「这一点嘛，因为多次将D.O.M.S.收集的AS-1数据发送给EHI社了嘛。这台机体根据那些数据经过仔细调整。不光是外表，就连内在也有很大变动。」

那是在事前简报时作为机密资料看到过的、吉翁特隆社的无人AS。这里有着十多台，并且没有一台是正常的机体。

「哎呀呀，专门出一趟差却扑了个空吗。」

「中奖了吗？」

苏拉娅平淡地说明道。

设立在加鲁那巴修近郊山区的格约克德佩基地也是其中之一。因为某些原因，前往接收这个基地的是陆军的强袭机兵队及突击部队。

没问题——

「稍安勿躁，社长。事情还有下文。对吧，帕鲁米修少尉。」

「这是什么声音？」

「既然要造，怎么不造一台兼具一号机的机动力、二号机的火力、三号机的电子战能力还有四号机的防御力的《Super Raven》啊。」

『这、这是什么戏法！？』

「喔，你好达妮埃拉。」

「……什！？」

达哉的思考突然触及了某些东西。

格约克德佩基地曾经是接受加鲁那斯坦雇佣的PMC、以及他们所运用的无人AS的据点。当时似乎是在依照无人AS的开发方、巨型企业吉翁特隆电子的意向，以参与加鲁那斯坦纷争的形式进行实战测试。

「不过细节上有很多变动呢。例如那边的装甲线条……」

然后在D.O.M.S.的试验中被提拔为《Raven》的专属操纵者以后，达哉与《Raven》一号机一同经历了好几次战场。在爱机的临终之际，他不免感到一丝寂寞。

钯反应炉点火，机体出现非常轻微的震动。得到庞大电力供应的机载电子仪器开始运行，显示器也亮了起来。

「虽然收下了俄罗斯转让的ICBM，但我国很快就弃之不理了。因为仅仅维持基地的运作就耗费巨大。」

在恐惧与嫌恶的驱使下，中士扣下了扳机。座机M9以端着的步枪进行扫射。僚机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收到》

『真安静。』

虽然美军部队名义上是提供『人道支援』，但他们的任务包括了接收加鲁那巴修周边的重要设施。

（AS的AI只要这样就够了）

机械尸骸同时行动，一拥而上的怒涛瞬间淹没了M9与后续的士兵们。

达哉点了点头，挽起野战服的袖子。

「简单地说，就是现阶段最新·最强的《Raven》啰。」

旁边的僚机发来通信。在他们脚下，从后续的轮式装甲车上下来的士兵们正利落地散开。

「这就是《Raven》五号机吗。」

雅德莉娜的语气分不清是惊讶还是佩服。

这个AS停机库相当冷清。在角落里几台摆出入库姿势的AS的衬托下，无谓的宽阔更显冰冷。

「别说了，菊乃。」

座机的AI发出了警报。机体的高感度麦克风接收到不能无视的异响。声音是从前方的AS停机库传来的。

为了舒缓紧张，中士与僚机互相开着玩笑。但是下一瞬间，他的脸马上绷得紧紧的。

「给我等一下！」

那么，反过来也一样吧——

达哉确认正面显示器的配置与操纵杆的状态后，嘀咕着迅速执行机体起动程序。

「啊啊。」

「不过怎么说也是换了一台机体，有必要进行调整。所以，赶紧坐上去吧。」

「总统宫殿的地下避难所也是这样，这个国家还真喜欢这种夸张的工程。」

从一号机转移过来的机体控制AI《高修》回答的声音毫无感情。

「外来的专家？」

将情报透过数据链与部队全体共享。装甲车与步兵后退，相应地M9走到前方。

或许是体谅到达哉说不出口的心情，约瑟夫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着骄傲的沟吕木，克拉拉嘟哝道。

「谁会这么做啊。」

达哉滑进新《Raven》的驾驶舱。主控套件随即起动，将达哉的身体固定。

就连《高修》这个名字，也是取自小时候读过的宫泽贤治作品「大提琴手葛许（セロ弾きのゴーシユ）」。虽然这是因为雅德莉娜将自己的AI根据俄罗斯文学作品命名为《卡拉曼佐夫》，却也没有太复杂的含义。（注：AI的名字就不改了）

「喂喂，冷静点克拉拉。」

达哉深有感慨地嘟哝道。

实在是太烦人了，沟吕木吐槽道。

达哉向D.O.M.S.整备课课长达妮埃拉·柯曼恭敬地鞠躬行礼，接着抬头看向旁边双手双膝着地的巨大身影。

哎呀呀地耸了耸肩的达哉视线忽然停在了这个区域的角落里。被凄惨破坏的一号机残骸就躺在那里。

在解除AS用步枪的安全装置时，中士感到了违和。

根据事前简报，无人AS有着与第三世代型相当的性能。那么它们会发出在停机库外都可以听到的噪音吗？不，说起来——

到达基地的AS——M9驾驶舱里，操纵者中士如此说道。

（因为，这有些毛骨悚然嘛。还有另一个自己什么的——）

「……不可能！」

达哉对凯撒计划的无人AS抱有强烈的愤怒与嫌恶，这是其中一个到加鲁那斯坦来战斗的理由。

「天、天啊（Jesus）！！」

不过大部分无人AS已经运进加鲁那巴修市内的地下避难所，PMC的佣兵们也察觉到风向的变化逃亡了。

「好的。」

是强行启动未完成的机体吗？——不，只是这样还无法说明。

反倒是达哉在涨红了脸的克拉拉肩上拍了拍安抚她。他对克拉拉代替自己如此愤怒这件事感到高兴。

「结果，这里只留下了最低限度的人员，关键的导弹在这几年里也几乎是被置之不顾。」

缺了一只手的机体已经算好了。有的机体没有躯干部分的装甲，露出内部机构。也有缺少下半身，用双手爬行前进的机体。

得知声音的真面目时，中士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因为震源的独立广场一带已经毁灭，目标是幸存的政府机关及军事基地、机场、广播电视台等。因为加鲁那斯坦的政府机能已经基本停摆，接收过程相当平静。

「机体的基本配置和你一直搭乘的一号机相同，是《Blaze》装备的改进型。」

达哉看着显示器上高速流过的字符串想道。

「这里就是无人AS的巢穴吗。」

不是AS的脚步声。这像是在拖着什么，或者是有什么在地上爬行的不协和音令人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虽然中士下意识地将步枪对准AS停机库，却因为交战规定的束缚而无法先发制人。

达哉出言告诫话中带刺的菊乃。不过对于她所说的，达哉也有同感。

（原本就是充满不安的作战，真没想到事到如今还要增加不安要素啊）

「不过，也只是外表光鲜而已。」

（嘛，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们了）

到头来，达哉只能做好心理准备。再说了，达哉现在能做的，必须做的事是——

是透过SEALs的渠道从美国找来的导弹技术人员吗？但美国制造的ICBM与苏联制造的ICBM差异很大吧。

一开始的时候只是偶然。在执行那台《Raven》的运送任务时，于美国的内华达山脉遭到奇袭，忘我地坐了上去。当时的交战对手是菊乃及她的弟弟旭，世事真是奇妙。

譬如其中一台无人AS，露出了全身的骨架。别说是装甲，就连活动机体的肌组件都没有，就像是一副骸骨。在机械构造上无法活动的机体正敏捷地向着这边走来。

停机库的正面大门嘎吱作响地打开了。里面漆黑一片，却有着为数不少、闪烁着红光的眼睛——

两台M9狼狈地后退。看到这一幕，无人AS的十字型光学传感器闪烁着红光。

「要让我家达哉用这种整备不良的废品火箭飞上宇宙吗！？别开玩笑了！」

简直就是用AS强行再现恐怖电影里的僵尸，不合理而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号机的数据已经一个不漏地转移到五号机了，你应该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战斗。」

「喔，来了啊达哉。」

『虽说是无人兵器，要是没有了按下按钮的人也不过是稻草人而已。而且，听说还留在这个基地的机体全都还没完成组装呢。』

达妮埃拉在表情变得严肃的达哉肩上拍了拍。

以全自动模式发射的四〇毫米炮弹——在空中被弹开。就像是撞到了透明的墙壁上，火花四散。

这或许只是异想天开。就算AI的性能再高，也不过是经由人手编写的程序，怎么可能有着意志心灵、或者说类似灵魂的东西。

（……可是）

但是，达哉很清楚。那个AI做出了普通战斗程序难以想象的行动，甚至可以看到某种情绪波动的一鳞半爪。

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是这样，那家伙——《凯撒》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去东京？）

无法言喻的不安驱使着达哉。

他关闭右臂部分的主控套件，腾出手从野战服口袋里拿出卫星移动电话。虽然这是可以透过通信卫星中转与全世界通话或收发邮件的便利工具，但不巧现在没有信号。

因为达哉目前正在卫星的电波也无法到达的地下军事设施里。

「可恶！」

就在达哉下意识地咋舌的时候，机体的无线电响了。

「怎、怎么了？」

『啊，有客人找你——我说达哉，你怎么了？』

是克拉拉。似乎是从达哉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她有些怀疑地问道。

「不，没什么——你说有客人找我？」

达哉操作操纵杆让《Raven》转动头部。显示器上的外部影像移动，映出停机库的地面。

那里站着一个陌生的人影。是一名秃头、五十多岁的军人。他身上穿着的军服设计与苏拉娅的十分相似。

（是加鲁那斯坦的军人吗？）

可是他看起来是个纯粹的白人，不像是有着加鲁那人——土耳其系的血统。

『我是俄军情报部的迪米特里·基里延科少将。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猜错了。

罗尼感受着脑内的肾上腺素说道。

（不过现在没有他的帮助就无法启动ICBM也是事实）

「都说了这些是无人AS啊，萨姆。」

真是差劲的玩笑。完全笑不出。

「还需要多少时间？」

（还真能干啊，克拉拉——）

3

「我会尽力的。」

（那么，要是那个大叔不多管闲事，事情也就不会变得这么麻烦了吧）

不光是提供这些人才，还联络俄罗斯本国获取使用ICBM的默认，基里延科可以说是发挥了三头六臂的作用。

「是上面的伯特兰打来的。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OK，D.O.M.S.的增援快到了。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喔。」

俄制的第三世代型AS、Rk-02《Scepter》，在普通第三世代型AS重视的机动力与隐秘性能上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协，重视装甲防御力与机械的可信赖性、行动时间等方面的机体。

「这就是ICBM吗。」

克拉拉忿忿不平地瞪着基里延科。

「在这边。」

但愿只是杞人忧天。不过要是达哉的推测正确，那《凯撒》的目标就是由加里与俊之。

接近十台的《turia》造成了惊人的压力。但因为是未完成状态，能发挥出原本性能的机体只有少数几台。

令人意外的伏兵。

两台《Sigma》以灵巧的机动掩护着对方的死角，断续地向着逼近的敌机射击。

最后的一句话是在问克拉拉。

现在不管是旭还是米赫洛夫都已经不在了。所以，能在这重要时刻再一次遇上这款机体，菊乃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

「可别小看我家的社员。《Raven》的调整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再过五分钟左右应该就能放进这大家伙的头部里了。」

「…………」

「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机体了。」

ICBM全长约四十米，周围布满了整备用的平台。与导弹的体积相比，正在进行作业的人员看起来就像是蚂蚁。

克拉拉嘟起嘴。达哉虽然心中也有同感，却没有说出口。

「……好一点的那个。」

「啊啊，是我——嗯嗯。」

「是吗，那就好。」

「这下可糟了。」

「对《所罗门》本身的整备与检查已经快要结束了。没问题。就算是加鲁那斯坦，也有进行最低限度的整备。剩下的就是液体燃料的填充，还有AS的装载——你那边怎么样了，社长？」

海亚鲁基地的AS停机库里，在苏拉娅介绍的区域前，菊乃屏住了呼吸。她漆黑的双眸死死地盯着以入库姿势蹲着的两台AS。

「可不能再在那孩子面前丢人了呢。」

海亚鲁基地的中心是发射ICBM用的巨大地下式导弹发射井。

『九月1号呼叫九月6号及7号。后退至地点16-22，然后在那里争取三分钟。』

「嘛——」

「…………嘁。」

「那，另一个消息是什么？」

「虽然这机体并不适应眼下的战况，但我们现在能提供的第三世代型AS就只有这——」

「欸？」

至于就算自己与《Raven》赶上了，能对现在的《凯撒》做些什么这就没必要多想了。

「嗯唔，这样的话包括机体的装载与调整、还有最后的检查——大概在两小时后发射吧。」

这意料之外的事态令达哉十分惊讶。雅德莉娜也唰地一下脸色发白。克拉拉一声咋舌后，口中念念有词地嘀咕着。

对于弄坏了一台价值数千万美元、而且还是用美国公民的血汗税金买来的贵重器材这件事，罗尼并非毫不在意，更不用说要隐瞒真相了。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市之濑·达哉，货物就是你和这台AS没错吧。』

『我给你介绍一下，下来吧。』

「是的，少将阁下。」

两台身形矫健敏捷的AS自由自在地奔跑在露出岩层的险峻斜面上。那是属于美国海军特种部队SEALs的M9《Sigma Elite》。

加鲁那斯坦山区里，响起了有如远方雷鸣的炮声。

在发射井的最下层仰视着屹立的导弹，达哉喃喃道。D.O.M.S.方面还有雅德莉娜与克拉拉一起『参观』导弹，两人似乎也都说不出话来。

「终于来了吗。」

一边称赞着妹妹，罗尼一边集中精神阻击《turia》。

『还得依靠那些人啊。』

矮胖的重量级巨大身躯，还有让人联想到青蛙的独特头部。那因简单而强韧的机体构造，从外表就能看得出来。

手里拿着通信机的基里延科少将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Raven》。

达哉马上答道。

达哉皱了皱眉，突然想起口袋里的移动卫星电话。在ICBM发射前，必须到地面上与东京的家人们取得联系。

「九月6号呼叫九月1号。目前正在地点23-11与敌方无人AS交战。」

「就算是将一台AS运送到东京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因为是被当成货物对待，就算发生了事故也不会有伤害赔偿。」

基里延科粗略地计算道。这时，他怀里的通信机响了。

简短地说了几句便切断了通信。

『开什么玩笑啊，这些家伙。』

他们长期与凯撒计划的AS群战斗，说到应付《turia》为首的无人AS，没有人比他们熟悉。实际上，就连先前在加鲁那巴修地下的战斗中第一次出现的『力场』他们都能应对，并且取得战果。

这么不合理的战斗现在在海亚鲁基地周边频繁发生。罗尼等人所属的SEALs第9小队正以两机一组

的形式散开迎击逼近的《turia》群。

（这我知道啦……）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恐怕对他来说，这是在承担自己的责任）

基里延科对心生疑问的达哉说道：

其中一台《Sigma》的驾驶舱里，操纵者罗尼平静地报告着。罗尼原本的座机在加鲁那巴修地下避难所的战斗中严重损毁，他现在搭乘的是新送来的后备机体。

另外在记录上，罗尼的《Sigma》不是在加鲁那斯坦国内，而是在阿富汗斯坦的战斗里损毁的。因为罗尼参加D.O.M.S.的加鲁那斯坦作战几乎是现场的独断，这是为了隐瞒这个事实的举措。

罗尼并不认为己方的技术会比不上D.O.M.S.那些年轻AS操纵者。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下说法就不一样了。

「速度不变，行进路线也和预测的一样。推测到达目的地东京是大约两个半小时后。」

「似乎有残余的无人AS正在接近。SEALs的各位已经与之发生接触，但正在避免交战后退中。」

苏拉娅平静地对呼吸变得粗重的菊乃说道。

「R-38——就算是弹道导弹也是最大级别的。西方应该是命名为《所罗门》对吧？它可以将超过十几吨的弹头发射到一万几千公里外的目的地。」

要是基地受到攻击，ICBM的发射被妨碍，这个计划就会被完全失败。

「从时间上来说，我顶多是勉强赶上啊。」

在惶恐的苏拉娅面前，菊乃露出了满脸笑容。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亲眼看到实物。

发射井的基本构造是从山坡一直挖掘到坚固岩层建造而成的细长圆筒形竖井，至于尺寸则是配合ICBM的外形，刚好能容纳竖起来的导弹。

罗尼一边回应着戴维斯的叫骂，一边分析着战况。

『可恶，这边的攻击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啊！这些僵尸混蛋里面是坐着绝地武士吗！！』

基里延科脸色毫无变化地答道：

按捺着抑郁的心情，达哉向基里延科问道：

「不，没有这回事！」

「什么！？」

透过通信机，可以听到旁边僚机里的战友九月7号即赛缪尔·戴维斯中士的呻吟。

达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挖苦，但基里延科毫不动容。

基里延科忽略了具体参数地介绍道。

直率而露骨的一句话让达哉皱起眉头。

（那个叫基里延科的大叔，应该是当初乱入加鲁那斯坦作战的俄军老大吧？）

（准确来说并不是他，不过你要这么想似乎也没错）

在握紧拳头的达哉背后，克拉拉与雅德莉娜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就在刚才，确认了在中国的《凯撒》再次起飞。」

无论如何，对方都是罗尼等人磨练至今的AS战技·战术范围外的存在。说实话，这束手无策的感觉都快要让人放弃了。

与两台《Sigma》对峙的，是接近十台的《turia》。无人AS虽然是以未完成状态强行投入使用，却依然能做出轻快的动作。明明当中还有连动起来都困难的机体。

戴维斯中士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复杂。

达哉听说过洲际弹道导弹

这个名字，也知道这种兵器是以何种目的开发、如何运用。

问题在于『力场』带来的不合理火力与防御力，说不定就连那动作也是『力场』的应用。

《Scepter》是菊乃还是米赫洛夫部下时，与弟弟旭同样爱用的机体。那种坚固强韧，还有与巨大身躯不相称的瞬间爆发力，菊乃相当熟悉。

基里延科到加鲁那斯坦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回收这个海亚鲁基地里的ICBM，因此作为他部下潜入的间谍里也有着导弹方面的专家。

「很可惜，我们在加鲁那斯坦也没有像样的战力。这里就请各位大显身手了。」

雅德莉娜低声说道。虽然对这一事态早有预料，但变成事实时依然能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罗尼语气平静地同意了队长汤森德上尉的指示。

「在守护我所爱之人的战斗中搭乘《Scepter》。啊啊，还真是浪漫。叔叔，旭——请保佑我的战斗吧。」

感动至极的菊乃开始跳起舞来。

（要是能将机体颜色重新涂一遍就好了，可惜没有时间——啊，时间！？）

突然停下舞步的菊乃看向苏拉娅。

「苏拉娅小姐！」

「……什么事？」

「既然有两台《Scepter》，那其中一台是要给雅德莉娜的吧？」

「是有这个打算，也联络过她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菊乃想说什么，苏拉娅看了看手表，皱起眉头。

「你这么一说，她来得还真慢。」

「…………」

菊乃不高兴地沉默不语。一直以来都是行动麻利爽快的雅德莉娜会在这种状况下迟到的理由，她只想到一个。

「又将我排除在外。真不甘心。」

菊乃的猜想是正确的。

「原来你在这里啊，达哉。」

熟悉的声音传来，穿着AS操纵服站在海亚鲁基地地上部分的直升机场上的达哉回过头。

「莉娜啊。」

「已经快要将《Raven》装上导弹了，你也赶紧回地下去吧。」

「啊、啊啊……也是啊。」

口中含糊不清地回着话，达哉看向手上的移动卫星电话。看到这，雅德莉娜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仿佛自己的内心被看透，莎米拉感到羞愧。约瑟夫小声地对低着头的侍女说：

（啊啊，没错）

「那么，出发吧。」

雅德莉娜抬起头，看着一头雾水的达哉。

不，干脆——

这句话快要冲口而出。但在那之前，约瑟夫回头对她说：

点头回应达妮埃拉后，约瑟夫走向三号机。看着主人的背影，莎米拉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谢谢，莉娜。」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现在，SEALs的《Sigma》正在迎击逼近海亚鲁基地的大群《turia》。他们正一点点地后退，尽可能地争取时间。

达哉所在的《Raven》驾驶舱里十分安静。

达哉很不安，雅德莉娜一定也是一样，所以现在不能在她面前露出这种丢脸的样子。

也是为了面对她自己失去的、没能守护的东西。

「而且，还有帕鲁米修少尉的事。」

雅德莉娜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些许，露出了一丝，真的只有一丝微笑。

停机库里，莎米拉默默地对毫无气势地告辞的约瑟夫行了个礼。

「我不是对这件事有怨言。不过，那个时候没有你。在东京，只有完全沉浸在战争里的我一个人。这当然了。就算是由加里，就算是老爸也不可能理解这样的我。不过，不过要是，你，那个……陪在、我身边——」

咕地咽下一口唾沫。达哉很清楚，对雅德莉娜来说，身为士兵、同时也是一名AS操纵者就是她的身份。说不定，她会火冒三丈。

达哉突然这么想。对，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了，只要老老实实地向她表达自己胸中的感情就好。

无线电里传出沟吕木的声音。

达哉悄悄地将双手放到雅德莉娜肩上。

「欸？」

就只能乖乖地保持沉默，像一件货物那样等待发射。

「不，你没做错什么。」

将这份悲伤与他人重合，试图鼓励对方的温柔——

在山间吹拂的风忽然消失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时间确实停止了。

有些惊讶，有些困惑，还有——些许期待。

（……嘛，这样也好）

「…………」

（只有话语并不够）

「汝的存在或许会是一剂妙药。能留在她身边吗？」

「…………」

达哉马上就要与《Raven》一起进入ICBM，为了打倒《凯撒》而前往东京。而雅德莉娜也为了给达哉出发争取时间，准备守护这个海亚鲁基地与《turia》队战斗。

「唔嗯，辛苦了。」

听到苏拉娅的名字，莎米拉抬起头。

少女灰色的眼中露出不解的光芒。

「啊啊，没错。现在的高加索已经不是我要回去的地方了。等着我的人，一个也没有。所以——」

机体已经装进了ICBM《所罗门》的弹头部分，正与达哉一起等待发射的瞬间。

「那么，要和我一起回去吗？那个，回东京去。」

「呐，莉娜，你曾经说过吧，说自己已经没有家人和故乡了。」

「啊——」

「我之前不是曾经离开了D.O.M.S.吗？不过那时候就算一个人回到东京，战争也一直在脑中萦绕。总觉得和平的日常只是假象，让由加里与枫她们十分担心。然后你来了，我也回到了D.O.M.S。」

「回答就等作战结束了再告诉你。所以，一定要平安归来。知道了吗，达哉。」

「啊啊。因为东京有危险，想说让她们尽量逃远一点。不过，打不通。」

看到雅德莉娜陷入沉默，达哉有些后悔了。

「由加里和老爸、还有枫她们都联系不上。或许是服务器出了问题，就连邮件也是石沉大海。」

对雅德莉娜直截了当的质问，达哉也用一句话回答。

「————啊啊，没错。」

「抱歉。」

「不要连你都不在了，达哉。」

「为了以防万一，基地不能无人留守。有汝在后方守护，吾等方可心无旁骛地在前线作战。」

约瑟夫要以三号机与雅德莉娜及菊乃的《Scepter》一起加入迎击的行列。因为三号机的电子兵装是对抗《turia》与『力场』的重要手段。

「……我明白了。」

「莫非你在给东京的由加里她们打电话？」

「…………啊啊。」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雅德莉娜转身背对咽着唾沫的达哉，走向通往基地内部的大门。

「其实，我是来阻止你的。」

睁开的灰色眼睛仰视着达哉。达哉的双手可以感受到紧绷的肢体有些颤抖。

「——莉娜。」

因为雅德莉娜没有回头，所以达哉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这句话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还是想和少爷一起——）

「让你久等了，殿下。三号机已经OK了。」

跨越了自己的悲伤，继续前进的坚强——

小声地叫着对方的名字，达哉将脸凑向她。雅德莉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闭上了眼睛。

就只有感谢的话语非常自然地说出来。但是，达哉也想不出除此以外该说些什么。

两人的唇重合在一起——

「时间到了。」

雅德莉娜的声音相当平静。

以作战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任务分配，莎米拉以往也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但是今天她的心一直无法平静，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那个样子的苏拉娅。

「娜塔夏走了，米赫洛夫也走了。要是连你也不在了，那我——」

打断雅德莉娜不大且嘶哑的声音，达哉顺着气势说道：

做事还是要靠行家，就在达哉这么想的时候。

「你只要保持这样就好。」

雅德莉娜盯着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达哉。

达哉在说不出话的她背后轻轻拍打着。

如果达哉是真正的宇航员，那么在火箭发射时要处理的步骤与作业应该会像山一样多吧。但是不巧达哉只是一个几乎没有航空宇宙学知识的普通人。

「喂、喂——」

两者都是很困难的作战，根本不知道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

达哉这么说着，追在雅德莉娜身后。

「那么——」

对这样的她，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整个海亚鲁基地因为ICBM发射前的各种作业、迎击接近基地的《turia》队而杀气腾腾，但周围的喧嚣并没有传到《Raven》驾驶舱里的达哉耳中。

「欸？」

达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

隔着操纵服在达哉的胸膛上抚摸着的雅德莉娜说道：

深深地叹了口气，达哉语气沉重地说道。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同时也有些寂寞。

达哉终于察觉，这些话，雅德莉娜并不只是在对自己说。

「听好了达哉， 你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自己必须去做的事。你只要想着由加里与枫她们——想着守护你最重要的家人与朋友就可以了。」

留下甜美的吐息与一抹寂寥，两人分开了。

但是两人的任务并不一样。

4

「啊啊，我知道了。」

而莎米拉则要与《Shadow》一起留在基地里。

小声说着，雅德莉娜轻轻地靠在达哉身上。

攻进加鲁那巴修地下避难所的AS里，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与莎米拉的《Shadow》损伤相对轻微。现在两机的应急修理与整备几乎完成，正等待出击。

『喔，情况怎么样？』

察觉这一点的时候，达哉的胸中涌出了某种温热的东西。

「也就是说，让我也不再当士兵吗？」

将脸埋在达哉胸前的雅德莉娜低声说道。

「…………啊。」

「进展顺利，主任。」

『可是，有点可惜呢。你啊，可是打破了载人航天飞行的最年轻记录喔。不能留下记录真是遗憾。』

「我只是货物而已啦，这样对接受严格训练的宇航员们很失礼啊。」

一边开着玩笑，达哉一边等着沟吕木进入正题。

『关于在加鲁那巴修没收的库鲁平斯基的资料——』

「…………」

『就算只有目前分析出来的部分，也要跟你说说叫《凯撒》的那台大家伙。』

听到沟吕木的话，达哉突然精神一振。

「发现那家伙的弱点了吗！？」

『冷·静·一·点，达哉。算是找到了类似的东西吧。先看看这个。』

随着沟吕木的话，显示器的画面进行了切换，出现应该属于《凯撒》的机体内部构造三面图。

「这就是，《凯撒》吗……」

达哉眯起眼睛。

关于AS的机械构造，达哉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主要是被雅德莉娜以斯巴达式教育灌输的。

不过《凯撒》的机体构造与普通AS完全不一样。以达哉的眼力，根本看不出哪里是弱点。

『嘛看清楚了，我所怀疑的、那家伙的要害——是这里。』

显示器里的箭头型光标移动，指向《凯撒》图纸的一点。那里是下半身《Bestia》部分的下方，也就是相当于四足动物『腹部』的地方。

「这里是——」

达哉仔细看着图纸。沟吕木所指的，是装甲上一个开了一条缝隙的部位。

「——冷却装置？」

话题正如想象。

但问题是——

达哉在心中嘀咕着，闭上了眼。

（差不多该发射了）

『到头来还是要将费力的工作全部交给你。』

『啊啊。这个部件就是那「力场」的中心——应该是。』

「收到。」

『嗯，一定是托了您的福。』

无法抑制的感情令苏拉娅的声音颤抖。

因为这语气老实得不像是沟吕木，达哉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不要兴奋过头了。」

雅德莉娜提醒菊乃道。她落后几步跟在菊乃的机体后面，同时解除自机的搭载武器——右手滑膛炮与左手加特林炮的安全装置。

而关键的苏拉娅本人则一直默不作声。

虽然有些惊讶，达哉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请求。实际上，他有些提不起劲。

『刚刚那才不是笑点呢。』

这样一来《凯撒》就再也不能生成『力场』了。达哉明白这道理，实在太浅显了。

在山野中奔跑的《Scepter》接到了来自《Raven》三号机、约瑟夫的通信。

『我和你果然很投契呢。』

不过陷入重重包围的她现在很危险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扣下扳机。自机右手端着的短炮身滑膛炮对着《turia》喷出火舌。直接命中。

沟吕木一边说一边移动显示器上的光标。他接下来所指的，是与冷却装置连接在一起的一个部件。

在有前卫的状况下用出这一招，又会怎样呢——

「……苏拉娅少尉？没关系，你说吧。」

如果相信沟吕木所说，那这个手段就有了。生成『力场』的中枢演算部件——只要能破坏它的冷却装置，过热的部件应该就会停止工作。

雅德莉娜轻轻地哼了一声，继续掩护菊乃。这一次是用左手的加特林炮展开弹幕。为了避免波及菊乃的《Scepter》，她小心地注意着对方的位置。

因此三号机与两台《Scepter》之间的情报共享主要依靠口头传达这种有些落后的方式。

确认了这一点的三号机停下ECM，迅速站了起来。

『别再说这种话了。你恭维我也不会有好处。』

『雅德莉娜小姐。』

「啊啊。」

「漂亮。」

『来了——三点方向，距离五〇〇。』

『看见了。』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啊啊。我翻遍库鲁平斯基留下的资料，终于找到了生成「力场」的机构。不过，对于「力场」的理论本身我还是一头雾水啦——』

「已经跨过去了啊。」

她遭到了奥鲁康怎样的对待，达哉也略有耳闻。他完全不知道该对这样的女性，而且是同龄的少女说些什么。

菊乃机双手握着的两把一〇式单分子刀开始低吟。以悄无声息的动作绕到一台《turia》背后，挥刀砍杀。很精彩的机动，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舞蹈。

随着约瑟夫夸张的开场白，三号机向着四周发射强烈的妨碍电波。

在这沉重的气氛当中，苏拉娅终于开口了。

『好的，为了达哉先生！』

『穆萨的蛇啊，束缚它们！』（注：穆萨：也就是圣经里的摩西，多次将手杖变成蛇）

驾驶舱里的雅德莉娜简短地回话。《Scepter》的各种传感器目前还没能发现敌机的存在。

配合被封杀，『力场』也被封杀的《turia》被一刀两断。然后菊乃的《Scepter》迅速转身面对下一台敌机。

『嘛，确实，要面对麻烦敌人的不止你一个。小姑娘们似乎已经开始与《turia》队交战了。』

「这一看就知道了嘛。那，冷却装置就是弱点？」

「——『力场』的？」

但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将冷却装置说成是即效性的弱点。

也不可能见死不救。雅德莉娜躲在掩体背后，瞄准了绕到菊乃机背后的《turia》。

「真会给人添麻烦。」

「就是这个？」

『那么……那么……』

ICBM发射在即，《Raven》忽然接到了意料之外的通信。

（拜托了——莉娜、菊乃）

跟在后面的三号机停下推进器与脚步，单膝着地跪下，展开背后的三台雷达罩。

『喔，没错。真亏你能看出来。』

『…………』

「很困难啊。」

『非常感谢，雅德莉娜小姐。』

生成那个『力场』的理论并不重要，问题在于对抗已经生成的『力场』的手段。

因为出色的索敌能力与指挥管制机能，三号机的角色是部队的眼睛与头脑。但《Scepter》是纯俄制的AS，所搭载的战术情报处理系统也是俄罗斯出品，与三号机的数据链系统并不兼容。这一点与将情报相关的各种部件更换为西方制品、D.O.M.S.的《Shadow》不一样。

不过，与约瑟夫那是熟知彼此脾性的关系，在情报传达与意思沟通上并没有障碍。关于这一点，另一台《Scepter》的操纵者也是一样。

在对话的同时，雅德莉娜看了看时间。

（饶了我吧）

『这是一种演算装置。同样的东西也装在了《Thurinus》上。要驱动这个装置需要庞大的电力，也需要这里的专用冷却系统进行散热。』

「……是吗。」

『那么，开始吧。』

沟吕木的声音莫名其妙地有些走调。难道他害羞了？

留下这一句后，菊乃的《Scepter》一口气加速，双手从背后拔出两把一〇式单分子刀。

得到雅德莉娜支援的菊乃并没有后退。她的《Scepter》以《turia》为中心绕着圈保持距离，这一次是接连不断的突刺。

「哼。」

带着裂帛的气势，菊乃的《Scepter》跳了起来，然后一口气冲进《turia》阵中。

『那个，奥鲁康他，真的还坐在《凯撒》里面吗？』

菊乃一边说着一边砍倒最后一台《turia》。这个区域已经没有能动的敌机了。

达哉简短地答道。

这一次的『是吗』与刚才那句的意思有些不一样。

菊乃的动作令雅德莉娜不禁发出赞赏。表面上是鲁莽的突击，其实不然。这是以混战牵制《turia》、吸引其注意力。

雅德莉娜再次感受到力场的威胁。不过这一次她们并不是束手无策。

『这还是旭死后第一次遇到能这么轻松地战斗的搭档。』

「…………」

根据图纸，这个部件的大小应该跟冰箱差不多。

「是吗。」

「怎么了？」

以三号机的ECM压制至高王权网络系统，造成『力场』失效。这在地下避难所的死斗中已经得到证明，是有效的手段。

达哉低声答道。对，正在战斗的，并非只有自己。

『是关于，奥鲁康的事。』

『哈！！』

现在的《turia》只要没有了『力场』，就只不过是一群未完成的机体。当中有的失去了『力场』的支撑后倒地不动，也有的机体被自身的重量破坏。

『这里不仅仅是冷却装置，估计还连接着生成「力场」的结构。』

看着图纸，达哉开动头脑。

冷却装置本身是无论哪一款AS都有的东西。这里受损会造成机体散热不良，对接下来的战斗造成影响。

『抱歉。』

沟吕木嘟哝了一句。

《凯撒》本来就有『力场』之盾护身，作为弱点的冷却装置还在难以攻击的腹部。要攻击这里，需要花很大工夫。

虽然《Scepter》看起来很笨重，但在瞬间速度上并不比其他第三世代型AS逊色。约瑟夫的三号机也以捷变推进器的断续加速机动跟在两台《Scepter》后面。

「…………是吗。」

雅德莉娜与菊乃尽情地在敌阵中穿梭。

『要赶往下一个战场了，莉娜、菊乃。』

以沟吕木而言还真是含糊的说法。

虽然雅德莉娜不高兴地答话，但她也同意菊乃所说。

看到显示器上出现的敌影，雅德莉娜稍稍皱起眉头。虽然从SEALs的情报里已经知道了，但亲眼看到有如僵尸的大群未完成AS蠢蠢欲动并不会令人愉悦。

「抱歉，主任。不过，受累的不光是我。基本上，以我的头脑根本不可能找出《凯撒》的弱点。想出这么破天荒的作战、与加鲁那斯坦及俄罗斯交涉的是伯特。大家都在完成自己的工作。」

换句话说，就是贯彻拦截与拖延时间的方针。以现状而言，这几乎是最好的方法。

「啊啊——」

雅德莉娜平静地说道。虽然没有明确说出『什么』或『谁』，但意思已经传达给了菊乃。

（是要我将奥鲁康怎么样？）

达哉知道苏拉娅与奥鲁康两人是青梅竹马。

也知道奥鲁康现在是苏拉娅的仇人。

（是哪边？）

爱与恨，达哉并不知道苏拉娅心中的天秤倾向哪一边。也没有必要知道。

但尽管如此，达哉还是觉得应该听听苏拉娅想说什么。

『希望你能——救救奥鲁康。』

（啊啊，是这边啊）

某种意义上，达哉放心了。如果是另一边，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我也知道拜托你这种事很不合理。但……但是——』

苏拉娅的声音因无法压抑的感情而动摇。达哉听在耳里，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惭愧。

『我、我……还有话、必须对他说。所以、所以——』

「啊啊，没问题。」

达哉相当爽快地答应了。

『这样好吗……？』

如此轻易地就答应反倒让苏拉娅吃了一惊。

「我也没想过一定要将他杀——怎么样。嘛，虽然有很多地方感到火大，不过彼此彼此啦。」

『…………』

「不过是多了一个不能输的理由。仅此而已。」

达哉温和而充满自信地笑了。

基里延科说着，按下发射按钮。

（拜托了，市之濑·达哉）

达哉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气势。

肉体承受着痛苦的同时，有如腹部发冷的不安也折磨着达哉。

（这种事，回答当然是YES了。笨蛋）

莎米拉并没有问『说了什么』，也没有问『达哉怎么回答』。估计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操心。

『啊啊，麻烦你快点。』

达哉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厌烦。基里延科虽然有些讶异，但还是例行公事地说道：

控制室里响起刺耳的警报，正面显示器上出现闪烁的红色西里尔文字『发射』。

「——谢谢。」

以一记猛烈的单手突刺解决掉一台《turia》后，菊乃难过地嘟哝道。

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电影。一部以美国的阿波罗计划——载人登月宇宙飞行中真实发生的事故改编的电影。

些许啜泣的声音传入了达哉耳中。

「——那是」

但是，就算是这样——这，也是非做不可。

他对自己说道。

身体像是要被压扁了。

所以，苏拉娅向着莎米拉的背影低下了头。

对，因为作战还在继续。

即使苏拉娅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他还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发射的准备已经全部完成了。」

发射的瞬间，达哉拼命往下腹部用力。

为了以防万一，再确认一次。北纬三十五度××分、东经一百三十九度××分——市之濑建设。这是达哉亲自指定的地方。

贯穿天空、从地面射往天上的炎之箭。清楚地出现在《Scepter》显示器上的那个毫无疑问是在海亚鲁基地发射的ICBM。

海亚鲁基地最底层的发射控制室里，听到加鲁那人的操纵员报告后，基里延科点了点头。

如果是正常的火箭发射，接下来还要进行漫长的最终安全确认等手续。但现在时间并不充裕，ICBM也没有这个必要。

电影里汤姆·汉克斯等人饰演的宇航员们以卓越的智慧与勇气面对层出不穷的故障，最终平安返回地球。但要是换成达哉，他可是对火箭及其他各种航空宇宙知识一窍不通、完完全全的外行人。

就连上层区域都能听到、有如地鸣的闷响。ICBM《所罗门》发射了。

「……说完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雅德莉娜在心中对达哉说道：

基里延科将拇指放到控制台中央的红色大按钮上，然后最后一次接通与ICBM内部的《Raven》的通信。

（下定决心吧，市之濑达哉）

『怎么，这一次是你啊。』

基里延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那么，马上发射。祝你旅途平安。」

正与另一队《turia》交战的雅德莉娜等人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马上就要将你与那台AS发射出去了，弹着点、更正，目标地点的坐标这样可以吗？」

「嗯。我再提醒一次，ICBM并不是可以精确瞄准的兵器，弹着点的偏差可以达到一公里，别忘了。」

（『回』东京去——你是这么说的吧）

面对强烈的G与激烈的振动，达哉现在只能咬紧牙关忍耐。

这种不上不下的不安与恐惧现在才一涌而出。

『这样就行了。那家伙应该也会到那附近去。』

『出发了呢……』

『唔嗯，为他的武运祈祷吧。』

擦着哭肿了的眼睛，苏拉娅离开了后备通信室。

火箭引擎的液体燃料——联氨及氮氧化合物发生化学反应，喷出红莲烈焰。总质量超过二百吨的巨型导弹在庞大的推力作用下挣脱了地球的重力。

（真丢人）

听到两人的声音，雅德莉娜默默地将注意力集中到下一个目标上。瞄准准备绕到菊乃机背后的敌机，以滑膛炮将其击穿。

基里延科快速地敲打着面前的控制台，迅速且正确地输入导弹的发射代码。没问题。

在走廊穿着AS操纵服等待的莎米拉问道。苏拉娅不发一语，点了两三次头。

短暂的停顿后，达哉说道。明白，基里延科也点了点头。

「……咕喔」

『嗯……』

留下这一句后，莎米拉走向AS停机库。

「时间到了。你回去吧。」

「确认全体人员已离开发射井。」

「唔嗯。」

有如蚊呐的声音。但一定能传达到，苏拉娅想道。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啦。』

约瑟夫一边以电子战压制《turia》的『力场』一边说道。

（可恶——）

还有，逼近那里的恶意之影。

「……是吗。」

而且他连这枚导弹怎么飞起来的都不了解，也搞不懂正确的飞行过程。万一发生什么事故，他只能一事无成地在空中四散。

「需要倒数吗？」

从决定发射到现在花了那么长时间反倒少见。不过与将没有得到充分整备的ICBM改装成载人火箭比起来，这都是小事。

身体与《Raven》机体一起激烈地大幅度晃动。咬紧的口中无法抑制地漏出声音。

『——不必了。赶紧发射吧。』

忍受着强烈的G，达哉想起了自己成长的东京街头，还有重要的家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