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龙之城

1

在费时五天的补给与休息后，〈辛巴达〉号驶离了亚摩鲁港口。

随后驶经波斯湾、阿拉伯海、红海与阿拉伯半岛沿岸，越过苏伊士运河航向地中海。接着在爱琴海悲伤，等通过达达尼尔海峡与博斯普鲁斯海峡后，随即抵达了黑海。

航行在海面上的〈辛巴达〉号，外观看起来就跟寻常的货柜船几乎毫无分别。但本来该是船舱的船体内部，有大半空间装载着登陆舰的设备。

包括设置在船尾方向停放AS与军用直升机的停机库，还有将这些机体送往甲板的大型升降机。在隐秘行动的前提下，虽不像一般的两栖突击舰那样备有小型登陆艇，以及供登陆艇出入的井围甲板，却能透过船底舱口让AS从水中出发。

是艘以运用AS为前提改造，并能充分发挥这方面潜力的船只。

『OK，达哉上来吧！』

「了解！」

遵照货物搬运人员的指示，达哉让〈Raven〉一号机走进运输直升机的货仓。聚集过来的作业人员，手脚俐落地将机体固定起来。

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早已装载在里头，让货仓是几乎塞满。毕竟搭载不可见型ECS的直升机就只有两架，而这个数量顶多只能够运送三架AS。

所以众人就决定用这家直升机载运两架〈Raven〉，另一架直升机载运约瑟夫的〈Wolf〉与各种武器装备。备用的两架〈Shadow〉，这次则是留在船上。

达哉在从一号机的驾驶舱下来后，向作业员喊道：

「那我去确认武装喽！」

「没问题！」

达哉拿起检查用的终端机，迈步跑起。

就快到出发时间的〈辛巴达〉号停机库里是一片喧扰。毕竟是要毫无任何补给，并仰仗ECS来回飞行近一千公里的航路。事前的准备与检查，不论做几遍都不嫌多。

「哎呀？」

这时，达哉忽然停下脚步。他在停机库的角落，发现到有点闲得发慌，待在那里抽烟的沟吕木。

「这里作业时禁烟喔。」

「啊？什么呀，是小老弟——达哉啊。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转头看来的沟吕木，隔着墨镜赏给他一记白眼。

只要剔除她基于独特的感性，把杀意说成爱意这点。只不过——

「总而言之，就是我或许完全搞错TAROS的用途了。说不定〈turia〉的系统设计，才比较接近TAROS的原本用途呢。」

「有关TAROS，在EHI与技本那边，也曾有过运用在无人AS开发上的计划。不过我当时气得大喊『这种毫无灵魂的计划，别开玩笑了！』就把这提议彻底否决，然后以为事情这样就结束了。」

「确实是如此。那我们也赶快坐上〈Raven〉吧。」

达哉不经意回想起，以前被由加里灌输的吸血鬼小知识。

「德古拉城就建在即将前往的咯尔巴阡山脉，城里据说住着三名渴求年轻男子鲜血的女吸血鬼喔。」

雅德莉娜神情极为认真地说道。

直升机贴着乌克兰的国境入侵罗马尼亚，尽可能避开空军的雷达站，朝着咯尔巴阡山脉飞去。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实在是很难想象，制造出那东西的家伙，会因为那种半吊子的仿造品就感到满足了。」

看着难得这么没精神的沟吕木，达哉苦笑说道。

「啊？」

咯尔巴阡山脉的上空寒气流窜，并夹带来大量风雪。穿梭在山间地区飞行的直升机，最后总算是抵达库因克姆要塞附近。

接着，直升机就将一号机专用的武装柜空投下来。达哉迅速将已经很熟悉的〈蜻蜓〉与一〇式单分子刀装备起来，再接着把装着这次任务的关键——高效炸药的容器装置在机体背后。

「总之，你先给我去翻字典，查一下纤细这词汇的意思吧。更何况，AS可是备有完善的空调设备喔。」

「记得你在非洲跟东南亚时也曾抱怨过气温吧？」

「遗产4号收到，随时都能出发！」

「所以说，这是感觉上的问题——」

眼前是一整片覆满白雪的摩尔达维亚平原。不过在ECS的运作下，窗外就只看得见一片墨黑色的景象。

「我记得他好像是名不愧是德古拉原型的超级暴君吧。会把抓来的俘虏，还有忤逆他的家臣统统施予串刺之刑之类的。真是恐怖。」

「别……别吓我啊。」

沟吕木喃喃嘀咕，将烟蒂塞进携带式烟灰缸里。都说成这样了，就算是他也没那个脸拿出第二根烟继续抽。

「主任，那你的意思是——」

「Dracula——是那个吸血鬼的《德古拉》吗？」

洞窟本来的出入口如今已经进行过扩张工程，供作紧急时的逃生出入口使用。达哉的〈Raven〉一号机就从这个「后门」入侵要塞，直接前往位在工厂区的AS工厂。

虽说是由过程与推论构成的话语，但达哉也隐隐约约明白沟吕木想表达的事情。

（现在要塞内部有在运作的部分，就只有一部分的司令部，还有正面大门、直升机停机坪，以及工厂区块。〈turia〉就是在这里进行量产。生产作业几乎是全自动化，可能是为了将人员控制在最低限度以确保机密。）

「现在才说或许有点迟，但对不起。把你卷进奇怪的事件里了。」

目标的库因克姆要塞附近，过去似乎有座哈布斯堡王朝时代的古老城堡。不过该座城堡已在十九世纪末的大规模雪崩下崩塌，从此遭到废弃。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卓斯班尼亚一带成为罗马尼亚领土，情况也依旧没有改变。

「不过，我应该再多认真考虑一下，除了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将TAROS滥用在无人机上的可能性。」

『即将抵达一号机空降地点，倒数开始。』

「数种不同的面貌吗？」

（话说回来，那家伙好像收集了不少古怪书籍啊。）

「有事吗？」

时光流逝，等到一九七零年代的共产政权时，对城堡进行史迹调查的研究集团，偶然在城堡地底下发现辽阔的巨大天然洞窟。当时的独裁者西奥塞古总统，就为了预防万一，决定将这座洞窟改建成要塞。库因克姆也因此以军事据点的身份再次复活。

「这里山间地区的温度，听说有时还会达到零下三〇度。」

「我也很怕热啊。你瞧，我可是很纤细的呢。」

解除机体的固定，将达哉与一号机投往虚空之中。开启降落伞。

就在他们聊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达哉的视线忽然停在雅德莉娜正在阅读的书本封面上。那是本英文书，上头标示的英文书名是《DRACULA》——

「不会吧。这种温度我在阿拉斯加就已经受够了。我可是很怕冷的耶。」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抱歉了，总有种反倒害你费心的感觉。」

正当达哉想追问下去时……

「嗯，时间差不多了。」

『好啦，达哉先生，就让我们尽情相爱吧。』

「达哉，你还在这边做什么啊！」

沟吕木低声说道，同时摘下太阳眼镜。看到他此时的表情，达哉稍微有点惊讶。

『3——2——1——GO！』

「这是怎样的顺便法啊？」

「啊——那个——我就先走一步了。」

「你是指瓦拉几亚的龙之子——亦即弗拉德·采佩什吧。他确实也是卓斯班尼亚出身的人物。」

见达哉准备再度跑开，沟吕木连忙将他叫住。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把达哉吓了一跳。

『我会等着你，我所心爱的人。』

「…………」

达哉在激烈乱流中控制机体的降落方向，但没能赶上。机体已被吹往三点钟方向。断崖紧逼而来。再这样下去会直接撞击陡峭岩壁，与〈Raven〉一起驾鹤西归。

「我记得作为德古拉原型的人，好像也是这附近出身的吧？」

沟吕木的双眼中，闪动着身为一名技术人员——或是说身为研究者的真挚光芒。

穿梭在深邃峡谷间飞行的直升机，伴随着微微的嘎吱声响开启后方舱口。夹带雪花的冰冷寒风随即吹进停机库里。

一听到达哉的牢骚，坐在隔壁的雅德莉娜就从正在看的书中抬起头来。

他在内心复习伯特兰事前进行的说明。

他被约瑟夫与雅德莉娜找到了。在两人大声斥责下，达哉搔抓着头说道：

还有菊乃。达哉回想起那一天与她在阿拉斯加的对话。

沟吕木也挂着苦笑，将墨镜重新戴好。

一号机的驾驶舱里，达哉高声回复直升机传来的指示。他重新确认作战概要。

「我虽然把它用在人机互动介面上，但偶尔也会有种自己在拿电脑机体当酱菜石用的感觉啊。」

听雅德莉娜这么说，达哉就确认起时钟。

「我不觉得这是主任你的责任喔。」

这项作战计划需要同时占领工厂与司令部，因此众人决定兵分二路潜入要塞。

（库因克姆要塞是将地下空洞扩张补强建成的建筑物。规模虽然夸张到足以让AS站立行走，但相关设备几乎尚未完工就遭到废置了。）

「要是被珊恰船长或达妮埃拉看到，可是又要挨骂喽。说到底，想抽烟到甲板上抽不就好了。」

首先是让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空降到要塞前两公里处。后续跟上的直升机再投下武装柜，让二号机从中取出一五五mm榴弹炮与链炮装备，就狙击位置待命。

「不看了吗？」

《德古拉》是知名作家伯兰·史杜克所著作的恐怖小说。自维多利亚时代发行至今已流传超过一百年以上，曾数次改编成舞台剧与电影，催生出不计其数的衍生作品。

「但同时，他也是守护国家不受鄂图曼帝国侵略的英雄。」

「制造出TAROS的家伙，是个毋庸置疑的天才。但说实话，我还无法看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制造出这种东西。

「好像很冷啊。」

达哉再次对他感到佩服。

「喔。」

「喂，等等。」

『小意外吗，就当作是那样吧。』

实际上，达哉最初遇到雅德莉娜时，就只觉得她是名冷漠的专业AS操纵者。但在冰冷假面下的她，也隐藏着合乎年龄的少女面貌。

前阵子交战的卡洛斯，同样也是如此。在他轻佻言行的背后，有着为扶养贫困家人而战得觉悟。

解开降落伞。在着陆的同时传来轻微水声。一号机踏破谷底冻结的河面，让流水溅湿了脚踝部位。

「遗产4号降落成功。发生了点小意外，但无异常。」

「好啦，我回去把这件事迅速解决，请你安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雅德莉娜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陷入沉思的达哉，将正在看的《德古拉》阖上。

他伴随着咒骂，短暂启动捷变推进器。或许是那个叫TAROS的东西正确读取到达哉的意图，只见推进器以绝佳的角度与时机进行喷射。

就算是杜撰的，听来也让人有点毛毛的。况且达哉本来就不太喜欢恐怖故事。

雅德莉娜淡然述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伯特调查得真仔细呢。」

「这是什么意思啊？」

「该死！」

「像你这样充满破绽的人很危险喔，得多加小心才行。」

「已经没时间了！可没空让你在这儿打混摸鱼喔！」

是流传至现代，创造出「吸血鬼」固定形象的杰作。

听她这么一说，也确实是如此。

「主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妹妹由加里倒是爱死这类故事就是了。

（至少那家伙活得表里一致吗？）

另一方面，约瑟夫的〈Wolf〉是从直升机停机坪入侵，前去占领司令部大楼。等一号机用携带进去的炸弹破坏工厂后，再进行撤退。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则是在外头负责监视——作战分配就是如此。

「是呀，想说既然难得去一趟罗马尼亚，就顺便从船上的图书室借来看了。」

「人都有着数种不同的面貌。我觉得单凭其中一面就下判断，可是不太好喔。」

达哉等人搭乘的两架直升机飞离〈辛巴达〉号，在黑海上空向西方飞行。

『你真的就是不懂我对你的这份思念呢。』

随后确认起周遭地形。

峡谷的深度将近五〇〇公尺，幅度也将近八〇公尺，并朝向东西方向平缓蜿蜒。

达哉在脑内将实际看到的地形与显示器上的地图，还有事前在简报会上听到的说明相互对照。

「本机即将沿着峡谷朝要塞的『后门』前进。」

『遗产5号收到。这边将会依照计划，配合你的侵入开始空降。』

他与约瑟夫确认作战的顺序。

所幸有风雪遮掩一号机的身影，只要再启动ECS，就绝不可能被敌人察觉到。

这次的行动是以隐秘行动为前提，所以不能使用捷变推进器。担任头阵的一号机，静谧地奔驰起来。

确认空降下来的AS已经离开后，那个『影子』随即起身。

「九月6号呼叫九月1号。有意外的客人来了。」

『九月1号收到。这边也确认到了。真没想到居然会是「他们」啊。情报局那边没有任何报告吗？』

长官的声音透露着些许动摇。

「『他们』该不会也是以今天的派对为目标吧？」

『…………』

通讯机另一头的长官缄默下来。恐怕是和自己一样，难以做出判断吧。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就连我们都无法掌握到的派对原本的『贵宾』，他们心里有数。不觉得有试着与『他们』接触的价值吗？」

『没有这个必要。』

他虽然横下心来提出建议，但长官的答复却比外头的气温还冰冷。

『虽是预料外的事态，但当前的行动依旧不变。继续保持监视，九月6号。』

「收到。」

库鲁平斯基有点夸张地叹了口气。

洞窟入口对AS的尺寸来讲稍微有点狭窄，得让机体四肢着地爬行才有办法侵入。他将机体的感应器全部开启，找寻附近是否有陷阱或监视器。看来是没问题。

「注意你的口气，库鲁平斯基。」

2

在依照高修指示，沿着事前设定的路线前进的路程中，达哉的心中忽然有种微微的不协调感。

「…………了解。」

「了解。」

「嗯，这确实是——」

就如同身为前总书记的阿塔耶夫亲子能接连两代都担任总统的情况显示，旧共产党如今依旧在加鲁那斯坦维持着强大权力。

「————」

随后他直接看向呆愣不动的摩根等人。

米赫洛夫就待在直升机停机坪的角落处，等摩根等人远去。秘书娜塔莉亚·雅可夫列娃也在他身旁待命。

《脱离路线。重复，脱离路线。》

「就算是〈turia〉也绝对不是无敌的啊。」

阿塔耶夫擦着脸上的汗珠说道。

达哉不禁发出感慨。

「我明白了，那就——」

她甚至只能点头回应摩根的话语。然而也不能怪她，这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娜塔莉亚微微点头后，米赫洛夫就带着她跟着摩根一行人背后。

加鲁那斯坦过去曾是苏维埃联邦的加盟国之一，等到苏联解体后，当时身为加鲁那斯坦共产党总书记的巴鲁伊斯·阿塔耶夫，随即以总统之姿肩负起政权。而在他死后成为后继者的，即是他的女儿穆萨·阿塔耶夫现任总统。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也说不定。』

身为加鲁那斯坦主要民族的加鲁那人原是土耳其系的游牧民族。不过却在苏联时期，特别是针对菁英阶层彻底实施了俄罗斯化教育。

「会长，你想说什么？」

「这还真是壮观啊。」

娜塔莉亚微微低头道歉，不过米赫洛夫也没打算要责备她的言词。

一名妙龄女子带领着众多随员与随扈从机内走出。虽说她绝对算不上是丑女，但容貌与给人的感觉就是莫名欠缺了点生气。

「我敢保证您一定会满意。」

「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点？」

「顶多就是坐着看看仪表，按按确认按钮。还真是轻松惬意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看来，计划这个宏大梦想的西奥塞古总统，说不定是位相当罗曼蒂克的人呢。对了，或许就跟阁下往生的父亲一样吧？」

以雷达波扫描洞窟内的地形，与事前输入AI的库因克姆要塞的内部地图对照。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太大歧异。

猛然回过神来的摩根立刻颌首答应。

「真受不了。你应该能拿出配得上这趟行程的东西吧。」

「真搞不懂独裁者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居然在这种深山里建造秘密基地——啊，就是这里吧。」

一架损坏的〈turia〉蹲在那里。右臂从肩头处整个断裂，看起来相当凄惨。

「要是德古拉伯爵至今仍然在世，说不定也会建造如此的地底城堡吧。」

轻轻摇头，达哉再次前进。

听到摩根这句话，阿塔耶夫顿时变了脸色。

「哎呀，还真是壮观。」

但在切断通讯前，他却听见长官的喃喃自语。

踏破冻结的河面，达哉的〈Raven〉一号机朝峡谷突进。

前任的阿塔耶夫总统甚至几乎不说加鲁那语，把俄语当作自己的母语，还娶俄罗斯女性为妻，俄罗斯化得相当彻底。其女儿穆萨会冠有「叶卡捷琳娜」这种俄罗斯风格的中间名，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当然。」

『是……是敌袭！而且还是AS！』

总而言之，就是对目前正被俄罗斯通缉的米赫洛夫与娜塔莉亚，情感上有点五味杂陈的国家。

等升降机停止后，众人就在摩根的带领下开始移动。

「我也只有带人类的护卫过来，你们应该可以保障我的安全吧。」

她不愧是一国元首，至少表面上维持着冷静态度。米赫洛夫在点头后，就只回答了短短两字。

「怎么了？」

「这就是要塞的『后门』吧。」

此时身着防寒服迎接访客的，正是吉翁特隆公司的摩根会长本人。

这名女子名叫穆萨·叶卡捷琳娜·阿塔耶夫，是中亚西南部的共和国——加鲁那斯坦的总统。

「喔……」

「繁文缛节就省了，赶快让我看那样东西吧。」

「啊，那是前阵子在中南半岛的测试战斗中损坏的机体。因为有报告说它做出奇怪举动，所以我就特地调查了一下，结果不论机体还是AI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害我白白瞎忙了一场。」

「平时我们会将照明关到最低限度，今日是为了恭迎阁下才特地开启。不知阁下是否满意？」

娜塔莉亚低声念着阿塔耶夫总统的外号。米赫洛夫敏锐地感受到，她话语中蕴含的轻蔑意味。

「如你所见，作业程序大都是采自动化的方式。」

每栋建筑物与各区块之间，皆有用铺设完善的道路连接。一行人正分别搭乘数辆电动车，从停机库前往工厂区。

他一副旁若无人的态度，难以想象这好歹也是在对一国元首说话。

『面……面向峡谷的卸货口，还有上方的直升机停机坪各一架——呜啊啊啊！』

默默地靠在墙壁上的米赫洛夫灵活站了起来。几乎同一时间，这次是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起。

隔着电动车窗户看到的光景，让阿塔耶夫总统哑口无言。

「没关系，我不介意。」

「说话谨慎点。就算是那种人，也是我们重要的客户。」

「抱歉，教学参观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请听从我的指示。」

摩根装腔作势地弹了下手指后，地面就冷不防晃动起来。直升机停机坪的地面就这样直接下降。跟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一样，这里设置着机体用的升降机。

与入口截然不同，洞窟内部相当宽敞。一号机在这足以让AS昂首阔步的空间里，一步步朝内部走去。

让〈Raven〉在指定地点停步后，达哉观察起周遭情况。右手边的断崖上，开着一道宽大的洞窟入口。

这项作战任务原本就带有高度的政治意图，就连他们的出动，本身也是在复杂且微妙的协商下促成的结果。考虑到「主办人」的存在，长官会想慎重处理也是当然的事。

虽然没有特地说出口，看他似乎有听懂米赫洛夫责难他的言外之意。这时，双手环胸的阿塔耶夫总统插话道：

「喔，已经压制住司令部啦。本领不错。」

「那么，就让您来看看具体的产品吧。」

「那当然，这还用说吗？」

「可爱的叶卡捷琳娜

吗？」

虽说空间辽阔，但在周遭与头顶上皆覆盖厚实岩盘的地下空洞内，居然林立着数栋建筑物。辉煌灯光照映出的这番情景，让人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在短暂报告后，一号机侵入洞窟。

「这个是……」

「欢迎您远道而来，阿塔耶夫总统阁下。」

即使将人类的精神模式转录到这种机械装置的知性上，到头来真的有办法重现人类的灵感与直觉吗？就算假设这样真的能够再现，究竟能再现到何种程度——

（啊，现在可没时间欣赏了。）

「不，不对。这是——」

摩根边对自己的失言直冒冷汗，边低头向她致歉。此时，电动车总算抵达工厂区。他们准备前往的地方，是目前正在运作的一座工厂。

就像高修这样，AS搭载的AI都具备非常高的性能，但也都没有超过机体控制辅助系统的框架。

3

「哈哈哈，这就保持机密上也非常方便喔。那么，请往这走。」

报告突然中断。面对寂静下来的无线电机，米赫洛夫反倒很佩服似地喃喃说道：

「是的。」

阿塔耶夫随意环顾起工厂，随后忽然将视线停在某个角落上。

「顺道一提，生产线的控制系统，也有与〈至高王权网路系统〉——各架〈turia〉之间的情报网路连结。能在某种程度内将实战结果反映在生产线上，甚至连机体的细部规格都能够调整。」

「遗产4号，现在开始潜入。」

「真是非常抱歉。」

《通过中继点C。》

「那这座工厂里的人员职责是？」

「这是工作，给我区分开来。」

众人俯瞰着辽阔的工厂，亲眼见识〈turia〉的制造过程。顺道一提，此时担任解说的人员，是正派遣到D.O.M.S.出差的约纳坦·库鲁平斯基。

「地……地震？」

寒风呼啸的库因克姆要塞的直升机停机坪上，降落了一架垂直起降飞机。

「那是什么？」

当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止住呼吸时，唯有米赫洛夫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壁面在地下水的侵蚀下形成复杂造型。无数的钟乳石与冰锥自洞窟顶部垂下，没有结冻的丰沛地下水流，绵延不绝地流向外头的峡谷。

「恕……恕我失礼了。我只是想表示，倘若采用本公司的专案计划，就将能彻底解决贵国所抱持的各种问题。」

正当阿塔耶夫开口制止免不得气得直眉瞪眼的摩根时，工厂地板大幅摇晃起来。

「如何，相当不错吧？」

「司令部，发生什么事了？」

「喔？」

高修的警告声让达哉猛然回神。看来他是错过原定要左转的地点，直接前进了。

他连忙折返，走进左手边的支洞。随后，周遭景象明显改变了。

不论地面还是墙壁，就连洞窟顶部都涂着水泥，整体看来就像是条人工隧道。地面虽然有铺平，但墙壁与天花板仍能隔着水泥看出原本的崎岖形状。

或许是赶着完工，整条隧道盖得相当粗糙。达哉心想：真是过分的自然破坏。

支洞尽头有着一扇巨大金属门。就像是将银行大型金库放大十倍左右的门扉，散发着莫名的魄力。

接下来总算是要正式上场了。不免感到紧张的达哉，吞了口口水。

根据情报，门后的「第二个洞窟」似乎就是要塞的核心。达哉的目标是在栉比鳞次的无人建筑当中，目前仍在运作的工厂区里的AS工厂。

接下来就要发动突击了。

将手中的〈蜻蜓〉枪口指向大门。不浪费时间，干净利落地把门炸飞吧。

自己干的事情已经跟恐怖分子没有多大差别了——怀着这种后知后觉的感想，达哉扣下扳机。飞散开来的榴霰弹命中大门，一齐炸开。

然后朝瞬间变得破烂不堪的大门踢上一脚，将整扇门直接踹飞。门后是一片毫无光芒的黑暗。

在那里等待的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正当一号机踏进门后时，达哉背后冷不防地窜起一阵恶寒。还来不及思考原因，他就半脊髓反射地踩下踏板，按下推进器的开关。

深邃地底的黑暗中，闪耀着离子的残光。才刚以横向滑移离开原地，强烈炮声与枪口火光就将黑暗撕裂开来。

「什么！」

透过夜视装置显示在荧幕上的影像，既模糊又缺乏色彩，让人感受不到真实感。一道巨大黑影，就宛如从黑暗中渗出一般浮现在荧幕上。

「……〈turia〉！」

而且还不止一架。只见第二架、第三架……络绎不绝地出现。

因这意外的伏兵止住呼吸，达哉同时开启通讯。

『……贯穿……身体……蹂躏——啊！』

头部结构半毁的〈Wolf〉摇晃起来，警报将驾驶舱内染成一片血红。

「肯定潜伏在这附近吧。首先得去排除或捕捉二号机，确保逃脱路线的安全。能帮我走一趟吗，娜塔莉亚？」

「要说是芝麻开门——稍微有点粗暴啊。」

「不过算了，我今天也稍微能体会姐姐的心情。」

他接着答复的话语，让旭瞪圆了眼。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先离开要塞到外头报告吗？不，事态刻不容缓。就这样立刻前往要塞深处，就算只有自己也要将摩根的首级——

听到库鲁平斯基的报告，米赫洛夫点头回应。

「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机发动攻击。他们也太过激进了吧？」

对于娜塔莉亚提出的合理质疑，米赫洛夫微微蹙起眉头。

听到娜塔莉亚这么说，库鲁平斯基随即轻轻摇头。

『可是直升机停机坪已遭到敌方占领。接近是没问题，但降落会很危险喔。』

问题是接下来的事。

『最起码也能争取时间。不过视情况，你们说不定也得过去支援。』

突如其来的炮弹，击中了〈Wolf〉的头部。

「时间上很危险。但没有其他方法——」

『——不，没有这个必要。』

「司令部与直升机停机坪周遭，均已被敌方的〈Wolf〉占领。既然如此，要选择从陆路逃离吗？」

菊乃的声音突然飙高八度。

「你想要做什么？」

她这番规劝般的话语，让旭听得有些不太高兴。正当他想反驳些什么时，直升机的机长也刚好传来联络。

达哉咂了一声，随后立刻改变想法。既然如此，也只能做好觉悟独自对付了。

『关键在于速度，之后就交给你了。』

『——是〈Legatus〉喔。』

「哪个是——」

「他们赶得上吗？」

「…………」

「也没什么好不好，毕竟我也没怎么调整AI，就只是设定攻击目标。老实讲，现在的〈turia〉可无法发挥百分之百的效能喔。」

在让〈Wolf〉的AI努瓦斯与司令部的主机连结后，从中读取到的情报，令约瑟夫发出呻吟。

「不碍事，目前最重要的是让VIP逃离此地。只要能困住他就好。」

「这次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毕竟是新仇加上旧恨。就用这家伙狠狠贯穿他们，连同机体一起把他们蹂躏得体无完肤。」

旭无视情绪忽然高涨的菊乃，想米赫洛夫询问。

这里是在狂风吹拂下，摇晃得相当激烈的直升机货仓。在受到固定的M9〈强化型〉的驾驶舱里，旭紧咬嘴唇。

「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这种程度，做得好啊，博士。」

他立即把与菊乃争吵的事情从思考中切割开来，发出指示。

「姐姐，这可不是该高兴的情况吧。」

旭如此喃喃说道，嘴角还露出了些许冷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报达那厄村的一箭之仇。

击中目标的热力锤爆炸开来，分毫不差地将直升机停机坪的升降机整个炸飞。〈Wolf〉纵身跃入眼前裂开的大洞。着地。

约瑟夫占领司令部的过程，就跟计划的一样顺利。

关于这部分的过大评价，别说是姐弟俩，就连米赫洛夫都没能察觉到真相。

但或许是通信遭到干扰，只见无线电保持沉默，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能这么做了，但问题是敌方的动作。目前尚未发现装备长距离炮的〈Raven〉二号机。」

「啊——可以问一件事吗？」

虽然用起来不比单分子刀灵活，但性价比优秀，不仅廉价还兼具高威力，至今仍在世界各地的战场上受到广泛使用。此时〈Wolf〉装备的，是专门用来破坏设施的双手用热力锤——〈大玉〉。

「了解，史蒂芬·伊利奇。」

库鲁平斯基冷不防地插话，让米赫洛夫转头朝他看去。

他接着摊开周遭的地图。

『目标变更了。你们在溪谷降落，前往后门那边。目标是被挡在那里的〈Raven〉一号机。』

『一起来？谁都可以？两人同时？让给我？旭，不可以！姐姐我绝不承认这种毫无爱情可言的交媾喔！』

是不可见型ECS。

『嗯嗯，我无所谓。出发吧。』

「可动作的〈turia〉共有十一架，已全部派去后门围堵〈Raven〉了。」

「就算是这样，也依旧拥有远超乎寻常无人机的性能，更重要的是，数量就是力量。应该足以歼灭敌机吧？」

从通讯机里传来的菊乃语调中，反倒带着浓厚的赞赏意味。

「我也是这么觉得，但对方可是那个〈Raven〉。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出现的那架AS，他以前曾经看过。是曾在D.O.M.S.被卷入马朗巴共和国的内战时与他们交战过，由米赫洛夫所操纵的「独眼」机体。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有必要冒险。况且这是社长的命令。没问题吧，姐姐？」

「不仅是米赫洛夫，就连吉翁特隆的CEO都来了？」

耳边回荡起陌生声音。同时在充满杂讯的主荧幕上，洞窟部分的影像开始模糊晃动，浮现出一架AS的身影。

『只要在这边将王将（注：日本将棋的王）——摩根会长的脑袋摘下，我们可就死棋了喔。呵呵，达哉先生也总算是明白战斗的乐趣了吗？』

（强制推动〈turia〉开发计划的人，毫无疑问是摩根本人。只要能在这里解决他，这项计划说不定就会自行瓦解。）

「原来如此，多谢指导。」

如果情报不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不论是俘虏还是诛杀，都能够让情况产生天翻地覆的逆转。

「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希望你们也能让我参上一脚啦。」

「这……怎么会……」

秘书在如此喃喃自语后，挺胸答道：

使劲挥击。

米赫洛夫边确认要塞的平面图，边如此说道。随后秘书娜塔莉亚就接着问道：

「什么！」

「再给我五分钟，我就能够再让三架〈turia〉运作了。我希望能把这三架交由我来操控。」

「这……这里是遗产4号！在潜入要塞中心部时遭到〈turia〉伏击！数量惊人，请求援军支援！」

约瑟夫边喃喃自语，边前往司令部。

约瑟夫的〈Wolf〉在降落的同时挥出手中武器。热力锤——一如其名是在反战车用的成型炸药弹上安装握柄，制成铁锤形状的一种即抛式近战武器。

「我是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有点吵喔，姐姐。」

这句突然介入的话语，是米赫洛夫的声音。

「这样啊，那孩子她——」

『但这确实是个大好良机喔。』

「一切以你吩咐，上尉。」

面对娜塔莉亚的质疑，库鲁平斯基露出有如爬虫类的笑容答道：

「放马过来吧！」

『我是说，这架机体的名字是〈Legatus〉喔。是凯撒计划的有人AS——〈turia〉本来的管制机。』

约瑟夫沿途用电击枪将惊慌失措的人影逐一击晕。司令部大楼的占领行动，就这样轻易达成了。

『那边会有别人去处理。』

「……咦？这我谁都可以啦，虽然想尽可能两边都一起解决，但惯例的那家伙就算让给姐姐——」

「…………？」

地面有与要塞连结的通路就只有一条，所以他们只能从峡谷上的桥逃离。米赫洛夫点头答道：

「呼。」

像这样并排一看，「独眼」与〈turia〉在设计上果然有许多共同点。毫无疑问可看作是同系列的机种吧。

『即将抵达要塞上空，是否要按照原定计划降落？』

『听我说，旭。享乐与耽溺是不同的喔。』

然而，他太过专心在这件事情上了。

「就拜托你了。接着是司令部。这边一定得夺回来，只是人手不足。我必须去护卫人员安全，这边也只能交给援军的菊乃与旭了。」

接着就像是守在「独眼」身旁似的，浮现出三架〈turia〉。

『你要享受战斗是无所谓，毕竟我也一直都是如此。但千万不要耽溺喔。要懂得区分这两者的差别。』

「有什么事吗？」

他有点不太耐烦地如此答道后，菊乃暂时缄默下来。稍过一会儿，她这次则是语带叹息地说道：

「可是，不管司令部没问题吗？」

右手继续持着〈蜻蜓〉，左手拔出一〇式单分子刀。〈Raven〉摆出一刀一枪的架式，与〈turia〉的大军对峙。

「没错，你就降落到停机坪上吧。我们会从那里攻进内部，将司令部抢回来。」

伴随着通讯结束，旭将拳头紧紧握起。

『〈Wolf〉是架非常优秀的机体，只可惜电子战装备稍微差了一点。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要更加注意周遭喔。』

『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旭！你……你的目标是谁呀？是达哉先生，还是约瑟夫殿下呢！』

『哎呀，可以跟达哉先生共舞吗？』

「真是的，居然给我玩这招。」

「真的吗？只是，那个人值得信任吗？」

约瑟夫边回话，边拼命检查机体的情况。头部结构的损伤让大半的感应器失效，不过头部以下几乎无伤。还能够战斗。

话说回来，居然是〈Legatus〉。也就是一如其名，是统帅百人队的军团长吧。

「在向你答谢之前，可否先请教亲切的您是何人？」

『我是艾瑞克·库鲁平斯基。现在应该是D.O.M.S.公司的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为何并非战士的学者，要特意搭乘AS？」

『我也不是想仿效库尔特·谭克（注：二战时期的德国战斗机设计师兼试飞员），只是我认为，想理解AS的最好办法，就是亲自去操纵那架机体。我虽是学者，但可也没疏于训练，只是偶尔也得品尝一下实战的气氛。』

他话一说完，「独眼」——〈Legatus〉就将步枪的炮门对准〈Wolf〉。

『基于以上理由，可以请你去死吗？』

「我拒绝！」

跃上空中的〈Wolf〉以手中的步枪扫射。但自豪的FCS也因为感应器的受损严重，导致射击精准度明显下降。

〈Legatus〉在轻松避开弹幕后，再次启动不可见型ECS消去身影。三架〈turia〉代替他朝〈Wolf〉飞身跃去。

『哎呀哎呀，我可是很怕麻烦的喔。』

「呃……」

他这戏谑的说话方式，让约瑟夫气得咬牙切齿。

「情况究竟怎么了？」

雅德莉娜尽管依旧待在指定地点待命，却也难掩心中的焦虑。

自攻进要塞后，达哉与约瑟夫就双双失去音信。某种前途不明的不安感，沉重压在雅德莉娜身上。

（再这样下去……）

雅德莉娜咬紧下唇，与正在待机的运输直升机联络。

「这里是遗产3号，现在将改进行B计划。本机也要侵入要塞内部。」

他连忙踩下踏板，让机体向后仰去。激烈弹幕随即搅动工厂淤积的空气袭来。

『这个嘛……』

保持警戒站起的二号机驾驶舱里，响起通讯机传来的声音。

『我也差不多该与你算清旧账了。倘若你能乖乖站着不动的话，我将会非常感谢，不行吗？』

真是九死一生的战斗。

还来不及喘息，侧面就遭到攻击。独臂的〈turia〉，用残存的左手握着单分子刀飞身扑来。

对照要塞的地图，现在位置是——工厂区。看来是在不知不觉中，来到目标的AS工厂附近了。

雅德莉娜睁大双眼。二号机将手中〈Gon〉的炮口指向〈Legatus〉。

『在那之后的六年间，我走遍了世界各地的战场。毕竟我除了战争外，不知道其他过活的方法。不过到头来，我的归宿依旧只在那个人的身旁。』

（该不会……）

二号机在以J形回转跳起后，随即用链炮进行盲射。无数炮弹扫过直到方才为止还存在「某种东西」的空间。

遭到擅自发出开战宣告的姐弟俩夹击，让达哉的表情开始抽搐。

三架〈turia〉包围着〈Wolf〉。各机分别占据正三角形的顶点位置，保持不太近也不太远的适当距离，朝位在中心的〈Wolf〉集中火力。

〈turia〉在黑暗中四处飞跃。以相同机体、相同装备袭来的无人机部队，就仿佛幻影一般不断交错身影。

高涨的战意达到临界点，炸裂开来。阔别六年的重逢，以炮火展开交际。

一号机拖曳着离子的残光，从菊乃机正上方急速下降。藉由推进器的推力搭配重力，向〈强化型〉发动垂直落下式的突击。

十一架机体组成的队列就如同一个生物，朝着〈Raven〉蜂拥袭来。

「既然如此，这可是向那个男人——向米赫洛夫算清旧账的千载良机！无论如何我都要前进，中尉。」

在他浑然忘我的战斗过程中，战斗区域已大幅移动。如今一号机正站在一处被巨大建筑物围绕，类似中庭的场所。

一号机回转机身，重新架起〈蜻蜓〉——等到这时，达哉才总算发现，周遭已没有任何一架还能动作的〈turia〉。

「他们经过这么久都还没联络，只能认为是有状况发生。甚至可能连现在赶过去都还太迟了。」

「那个男人可是背叛了我们啊！」

他缓急自如地巧妙启动推进器，接连避开毫不留情的敌方攻击。不仅限于地面，就连周遭的建筑物，有时甚至连洞窟顶部都成为他的立足点，让一号机自由自在地任意驰骋。一旦敌机露出些许破绽，就会毅然决然针对这点接连反击。

当时「它」所做出的判断是——以装死行动支撑到危机结束。一旦自己遭到击破，就无法完成消灭目标的指令。

娜塔莉亚回答她的声音极为清澈透明——听起来反倒有种不祥感。

「很好。也差不多该做个了断啦，菊乃。」

「呃！」

『哎呀，真棒。』

「————！」

他话一说完，一号机就踏击大地飞身跃起。以杰克森拱门机动绕到菊乃机的背后——假装是如此，却在达到抛物线顶端时启动推进器。

一号机穿过巨大门扉，走进工厂区内部。尽管里头杳无人烟，但现在仍有大半的机材在运作。

丝毫没有获胜的实感。面对压倒性数量的敌机，在神经不断磨耗的情况下展开攻防，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勉强支撑到敌机全灭。

拜托你了——还没听完这句答复，雅德莉娜就连忙踩下踏板。扑向地面的〈Raven〉二号机迅速一个前翻，避开随后从机身上方划过的无形斩击。

她却伴随着欢呼，挡住这必杀一击。只见〈强化型〉将左右刀身十字交错，漂亮地接住〈蜻蜓〉的枪尖。

「要是认为我还跟六年前一样，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对达哉而言，这是场宛如恶梦的战斗。

这份逻辑资料就保存在「它」记忆体的深处。

但达哉迎击的操纵，也冷静得超乎寻常。

『也是呢。但是如今的我，也跟六年前不一样了。』

『你是认真的吗，莉娜？』

「是娜塔夏——娜塔莉亚·雅可夫列娃中尉吗？」

『是呀，但这不过是件小事。』

两架〈强化型〉就像包夹一号机似地站着。一架是双手各持一把一〇式单分子刀的菊乃机；另一架是手持AS用卡宾枪，腰部设置着机枪的旭机。

总之应该先移动到可以联络的地方吗——正当达哉在思考这些事情时，驾驶舱内响起高修冷静的声音。

娜塔莉亚回答得口气毫无一丝迷惘，让雅德莉娜忍不住颤抖肩膀。

『看来你还没忘记我啊。』

就结果而言，「它」的判断非常成功。尽管受到损害，但没有遭到击破还获得修理的意思，即是表示它得到再次遂行指令的机会。将这与束手无策遭到击破的结果相比较，可得到这样做能大幅提升指令达成率的结论。

一号机就抓准这些缺失反击。以单分子刀的刀刃与〈蜻蜓〉的炮弹，一架接着一架减少〈turia〉的数量。

喃喃低语的雅德莉娜，将链炮的炮口对准娜塔莉亚的〈Legatus〉。

边特意发出声音确认，达哉边环顾起周遭情况。

『我这边会负责与〈辛巴达〉号联络。莉娜，要塞里头就——』

（成功了吗？）

《接近警报。》

『本事有点进步了嘛，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所以在这再度获得的机会当中，「它」才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这已经获得有效证明的战术——装死行动。

「这下……总算结束了吧。」

「为什么……」

但转录到它AI里的「波动」却认同了这个行动。

娜塔莉亚话中没有自信也没有自负。就单纯只是分析敌我的战力差距，然后坦然说出结论而已。

伴随着激烈交锋的枪与刀相互碰撞，达哉的〈Raven〉与菊乃的〈强化型〉逼近到极近距离下相互瞪视。

「这样啊。」

根据事前计划，他是要在设置完定时炸弹后脱离现场，但目前依旧无法与同伴取得联系。考虑到与〈turia〉的交战，现在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前预测不到的事态。

『是呀，上尉命令我前来开道。』

然而——

雅德莉娜颤抖着声音，向〈Legatus〉的操纵者——娜塔莉亚发出质问。

『话说回来，我也好久没有与你认真起舞了呢。呵呵呵，我非常期待喔。』

听到这段通讯，雅德莉娜当场止住呼吸，浑身僵直。不论是声音、语调，还是遣词用句，都和她以前熟识的某人几乎一致。

「它」活得的指示是要消灭「目标」。但在首次交战时，「它」却在「目标」的踢击下严重受创。

再这样下去会沦为枪靶。一号机扭转机体着地，旭机的步枪也同时发出咆哮，以无数弹幕压制住整片空间。

在向通讯机如此宣告后，雅德莉娜随即盯着库因克姆要塞经过伪装的正面大门。紧接着，直升机传来答复。

「就容我——拒绝啦！」

「是菊乃与旭啊。」

幽暗的地底洞窟里，闪耀着例子的残光。

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不仅记忆模糊，也不晓得经过了多少时间。

伴随着这段通讯，眼前的空间摇晃起来。解除不可见型ECS现出身影的是「独眼」的AS——〈Legatus〉。

『请自便，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它」正趴卧在幽暗之中。

「照你方才的话来推论，如今米赫洛夫就在那座要塞里头，并准备从正面大门逃脱。我说得没错吧？」

直升机那边看来也赞同雅德莉娜的意见。

约瑟夫在〈Wolf〉的驾驶舱里大叫，俊美的容颜焦躁地扭曲。

（话说回来，我居然忘记卸下啦。）

视情况，这甚至可能会有被流弹引爆，将他连同机体一起炸得灰飞烟灭的危险性。一回头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让达哉整个人不寒而栗。

三头猎犬正在狩猎负伤之狼。

「可恶！」

在愈发强烈的疑惑中，雅德莉娜发出反问。

紧接着让机体扑向地面，以J形回转机动摆脱从死角无声无息挥出的刀刃。迅速起身后，达哉吞了口口水。

这全是为了抹消目标。

「…………喀哈。」

达哉迅速操纵一号机，让开机身避开〈turia〉的突刺，同时朝它的身躯部位回以强烈踢击。

『嗯，就务必拜托你喽，达哉先生。』

「为什么你还跟在米赫洛夫身边，娜塔夏！」

这全是为了遂行获得的指令。

正面装甲当场凹陷。被踢飞的独臂〈turia〉摔落地面，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那个人还活着，我也还活着，然后我们再次重逢。只有这个结果才是事实。』

达哉将捷变推进器动力全开，发动冲锋。一号机挥出的突刺，将一架〈turia〉击成粉碎。

在仿佛呻吟声一般的毛骨悚然低沉鸣响中，达哉将一号机所背负的定时式高效炸药卸了下来。

『确实是如此。』

躺在操作席上，达哉连话也说不出来地剧烈喘息着。汗水有如瀑布般倾泄，转眼间流遍全身。

「什么！」

这对「它们」与同类来说，是原本不可能会有的行动模式。不论自机会遭受到如何损害，只要还有遂行指令的可能性就要一直执行下去，才是「它们」原本的思考程序。

4

对达哉来讲幸运的是，看来〈turia〉似乎不在最佳状态。不论是战斗机动的各项动作，还是机体之间的战术合作，都没有往常来得干净俐落。随处都看得到缺失。

达哉的任务也到最终阶段了。

「既然如此——」

不理会这些变化，死板地按照计划设置炸弹真的好吗？万一让来不及逃脱的约瑟夫卷入爆炸当中，可就真的是惨不忍睹了。

『受不了，真希望没有猎人陪同，也能进行这种程度的狩猎啊。』

耳边传来消去身影的库鲁平斯基的声音。恐怕是他在即时操控机体吧，〈turia〉的动作比前阵子在中南半岛的时候还要凌厉。

这让失去大半感应器，沦为盲目状态的〈Wolf〉毫无招架之力。在与其说是战斗，更像是在消化例行公事的反复作业下，筋疲力尽的〈Wolf〉终于倒下——看似如此。

然而——

「喔喔喔！」

〈Wolf〉——不，约瑟夫发出怒吼。在假装向前瘫倒的途中，将全身曲起的肌组件一口气释放开来。运用这瞬间爆发力，朝正面的〈turia〉扑去。

拔刀瞬间一砍。单分子刀斩开错身而过的〈turia〉机体。虽然没有击破，却也让他成功脱离敌方的包围。随后迅速翻转机身——

『哼，就到此为止了吗？』

精准的射击贯穿〈Wolf〉的腰部结构。大幅前倾的〈Wolf〉想踏稳脚步却力有未逮，整架机体如同平衡娃娃摇晃起来。

『在未调整的情况下，反应速度果然有问题。这将是今后的课题吧。』

〈Legatus〉伴随豪语现出身影。在他面前，〈Wolf〉终究还是倒下了。

相互啮合的机械刀刃喷发激烈火花。

达哉的〈Raven〉一号机灵活挥舞〈蜻蜓〉，毫不间断攻向菊乃的〈强化型〉。

藉由断续启动的推进器，挥出加速过的连续突刺。靠着间距与速度弥补双方技术上的差距，达哉这才勉强能与菊乃战得旗鼓相当。

『没想到你竟能陪我跳到这种程度。啊啊，你果然很迷人呢，达哉先生。』

「喔，是这样吗？」

边回应菊乃深感佩服的话语，达哉同时也没将目光从在她身后等待机会的旭的〈强化型〉身上移开。每当旭机向绕到侧面时，就同时往反方向移动机体，将菊乃机作为掩护，从他的射击轨道上逃开。

倘若从工厂的天花板俯瞰下来，会发现旭的〈强化型〉与达哉的一号机，正以菊乃机为中心画着一大一小的圆形。

『哈！』

她在短兵相接的态势下喊出裂帛气势。同时，菊乃的〈强化型〉也试图强硬地挥出左右手的两把刀刃。或许是对胶着的战况感到焦虑，她这一下与平时的精妙招式相差甚远，是仅靠蛮力挥舞的粗糙刀法。

「什么！」

蒙蒙扬起的黑烟。周遭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爆炸声不断震动，到处都可看到火舌飞窜。达哉方才所待的AS工厂，如今已倒坍了大半。

抓住自空中掉落的〈蜻蜓〉并发射枪尖。单分子刀的刀锋，分毫不差地斩断握着步枪的旭机右臂。

「真是令人钦佩的战意，但你还有余力这么做吗？」

（该不会——）

不理会〈Wolf〉传来的微弱声音，从背后用步枪朝驾驶舱的位置开了一枪。

达哉在〈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里喃喃自语着。那一瞬间，达哉在确认到流弹击中炸药的同时，试着逃离AS工厂。而就在〈Raven〉加速撞破工厂外墙的时候，炸弹也刚好爆炸——

这正是姐弟俩才能施展出来，甚至凌驾在〈turia〉之上的合作默契。

在前阵子的交战中，那名遭到拘束的友机，在射击敌机时也将「它们」当中的一架波及在内。因此可把这当作是为取得更大的战果，所可容许的损害。

「把刀丢掉，菊乃！否则我就——」

达哉能清楚看见自炮口飞出的反战车榴弹。在冻结的时间里，整个世界只剩下逐渐逼近的炮弹。

〈Legatus〉的驾驶舱里，库鲁平斯基发出呻吟。

「如果你宁可抛弃友军也要与我一战，我就奉陪到底吧。」

〈Legatus〉不再理会再也没有反应的〈Wolf〉，转身跑开。而接获库鲁平斯基指示的〈turia〉，则是一面回收晕厥的司令部要员，一面撤离现场。

虽然受创严重，但看来〈Raven〉还能动作。松了口气的达哉，直到这时才总算确认起周遭情况。

（否则我就——我下得了手吗？）

压抑不住高涨的激昂情绪。库鲁平斯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眼前的战斗上。

下一瞬间，精准命中单分子刀的榴弹，就在自身动能推动下，让自己被切成两半。分散开来的两个弹体碎片，在以反作用力折断刀身的同时，循着扩散开的轨道擦过〈Raven〉的装甲表层，飞到遥远的后方引爆。

『呀！』

「它」拖着嘎吱作响的机体走动。手中持着回收回来的友机步枪，窥看起工厂内部的情况。

「啊——」

『上钩了吧！』

娜塔莉亚是由衷发出赞赏。

不对，与其思考这个，还不如赶快独自从眼前的状态中逃脱吧。不论怎么想，他都没有这份闲功夫去顾及他人。

而且还能从驾驶舱展开的空隙中，发现到操纵者的身影。

眼见到他这么做，菊乃的〈强化型〉就当场停止动作。不过她并没有解除战斗态势。保持微微屈膝，随时都能飞身扑来的姿势，打量达哉的意图。

从菊乃的〈强化型〉当中，发出沙哑的高亢悲鸣。她挺起上半身掷出的单分子刀，贯穿了〈turia〉的胸板。

达哉僵直的双眼，笔直注视设置在步枪下方的发射器炮口。那道漆黑洞穴，看起来就宛如通往地狱的通道。

『等等，中尉——不，娜塔夏。我要跟你……』

达哉隐约有所自觉。他已在战场上体验过数次——这种火热激昂的精神与冷静沉着的思考并存的感觉。

全自动射击的咆哮震耳欲聋。飞散开来的四〇mm弹所构成的浓密弹幕，将三架AS——达哉、菊乃、旭一起波及进去。

「抱歉啦，我得先走一步了。」

没错，只要思考就好。

『得手啦。』

「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将完全相同的逻辑资料套用在现况上，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此时〈Raven〉不仅将旭机作为盾牌，而且菊乃机还背对着那架〈turia〉的射线。在这种状况下，是不可能不会误射——

『等……等等！』

『呃……』

一号机的驾驶舱里，荧幕角落显示着微微移动的某种东西。达哉这时才总算发现，一架独臂的〈turia〉正从工厂入口处，将步枪的枪口指了过来。

好机会——〈Raven〉迅速拔出腰间刀刃，从正上方用力劈下。

『咦——？』

瞬间汗如雨下。达哉舔着干燥的嘴唇，在心中告诉自己应该有办法开枪。在阿拉斯加与〈turia〉交战时，不知道敌机是无人AS的达哉，曾经怀着杀掉操纵者的觉悟而扣下扳机。

要说达成战术目标获得胜利的人是谁，结论是再明显也不过。

「你真的变强了呢。」

当时做得到，现在没理由做不到。只要再做出一次那个觉悟就好。

两架〈强化型〉同时愣住不动。世界恢复色彩与声音。达哉朝呆若木鸡的旭的〈强化型〉飞身跃去。

「哎呀，不能再待下去了。」

「快逃！「

在这宛如炼狱的光景中，倒卧在角落停止动作的一架AS——〈强化型〉的身影。就涂装来看，是菊乃的机体。

「居然——居然——居然居然居然，这数值是真的吗？」

「糟糕！」

在黯然褪色的寂静之中，唯有炮声回荡在耳际。

既然如此——

（啊，又来了。）

「……………………」

〈turia〉目前正经由至高王权网路系统，归属在他的指挥之下。而当中最后一架〈turia〉的AI，正展现异常的活性化反应。

雅德莉娜的这声呼唤，永远得不到她的答复。

就在他怀着这种想法踏下踏板时，达哉看到了。或是说发现到了。

既然如此——

「情况……究竟是怎么了……？」

尽管知道，达哉还是打开驾驶舱来到外头。

达哉失去意识的时间很短。

就结论来讲，那名友机的行动很妥当。「绝对不能加害友机」——这是架构「它」AI的根本性原则，就算收到其他个别的指令，也不准许忽视这项原则。

留下被这段宣告止住脚步的二号机，娜塔莉亚的〈Legatus〉开始撤退。

『你……你这家伙！』

确认最后一辆车渡过桥梁，消失在山头的彼端后，娜塔莉亚也开始让自机撤离。

捷变推进器动力全开。但就算以全速进行加速机动也来不及避开炮击。达哉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加速挥出的斩击摆在「预测到的弹道」上。

要塞的工厂区正濒临崩溃。

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达哉心里是千头万绪乱成一团。就连荧幕角落有某种东西的身影在移动这件事，他都没能察觉。

达哉故意松开握住〈蜻蜓〉的机械手。被轻易击飞的十文字枪高高地飞向天际，〈强化型〉则在挥空后，被挥刀力道牵引着向前倾倒。

伴随着巨大的轰隆声，要塞剧烈震动起来。正面大门喷出蒙蒙黑烟，露出呼呼燃烧的鲜红火舌。

眼前可看见库因克姆要塞的正面大门。每当有车辆从那边脱离，雅德莉娜就会试着进行炮击，但全都被娜塔莉亚阻止。

〈Raven〉连忙推开旭机，采取回避机动。然而却无法完全避开扫射而来的四〇mm弹。一发、两发——在中弹冲击的剧烈摇晃下，达哉看到了那个景象。

毕竟他至今追求的成果，当中的一部分即将在此开花结果。

随后点燃推进器，绕到旭的〈强化型〉的背后着地。用钢索缠绕住敌机，并将双手从后方穿过腋下，用枪柄拘束住机体的行动。

既然如此——

「不准动！」

「目标」正从背后架住一架友机，钳制它的行动。另一架友机虽然没有失去战意，却也中断了战斗机动。

不过，这却是菊乃的诱敌之计。〈强化型〉就这样以前倾姿势扑向地面，一个翻滚避开斩击。而在菊乃机的后方，达哉则看到正持着步枪瞄准的旭的〈强化型〉。

「该死！」

『怎么会……』

『等……等等……』

遭受到这来自背后，完全出乎意料的射击，菊乃的〈强化型〉当场倒下。随后沿着空出来的射线，炮弹络绎不绝地朝〈Raven〉一号机与旭的〈强化型〉袭来。

这些达哉全都知道。

『……骗人。』

只是从二号机上传出的，却是败者的低鸣。

不论怎么想，他都没有义务去帮助他们。要是能在这里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他们，也能够确实减少新生D.O.M.S.的敌人。

「……咦？」

『————啊啊啊啊啊啊！』

遭到割伤的额头流下血液，侵入到右眼中，让视野有一半化作血红。他在战战兢兢地操作操纵杆后，机体有点缓慢地动了起来。

达哉也豁出去了。一边压制住想摆脱束缚的〈强化型〉，一边将设置在〈蜻蜓〉上的散弹炮炮口对准驾驶舱。

菊乃他们姐弟俩是与他交战多次的仇敌。直到刚刚为止，他们都还在炮火交锋，以性命相搏。实际上，因为他们面临性命危机的情况也不计其数。

向后仰去的〈turia〉横倒在地。但手中的步枪，依旧不断疯狂击发子弹。持续跳动的枪口，捕捉到一号机弃置在一旁的高效炸药。

不对，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像犯人挟持人质的举动啊？也不能保证这样菊乃就会撤退。首先应该要先解决掉其中一名障碍，再与菊乃机展开一对一的战斗——

失去平衡，整架机体呆然伫立的旭的〈强化型〉，就这样被步枪子弹贯穿胸口，从后颈部穿出。僵直不动的〈强化型〉，就像坏掉的铁皮玩具般摔在地上。

他面向显示在荧幕里的敌机——倒卧在地上的〈Wolf〉。

「什么！」

无情的闪光随即吞没一切。

尽管是操纵装备重兵器的炮战机体与〈Legatus〉展开肉搏战，但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却将娜塔莉亚的攻势全数破解了。

不论说得再怎么保守，这状况都相当危险。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逃离这里。

『……咦？』

从方才就一直断断续续发生的爆炸，很明显是从工厂区那边传来的。而展现出这种反应的〈turia〉目前还待在那里。

但真是这样吗？——写在AI里的波动对「它」低声耳语。在前阵子的交战中，「它」藉由故意忽视部分的指令，获得珍贵的再战机会。那么这次不也一样吗？既然如此，为取得更大的成果，「它」应该忽视的事物是什么？

「那么，我先告辞了。啊，对了——」

闷热的热气随即扑面而来。弥漫黑烟与浓雾的空气让达哉剧烈咳起。他就这样靠近菊乃的〈强化型〉，攀爬到机体上。

边咬牙责问自己究竟在干什么，边从驾驶舱中把失去意识的菊乃拖出来。将瘫软无力的她背在身后，达哉回到地面上来。

「喂，醒醒啊，菊乃！这样会死喔！我不骗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喔！」

他猛力摇晃菊乃的身体，拍打脸颊。细长的睫毛颤抖起来，她无力地睁开双眼。

乌亮眼瞳中，倒映着达哉自己的身影。

「达哉……先生？」

在开口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菊乃也猛然睁大了双眼。

「达哉先生，我……我……」

「我知道，现在先暂时休战。我们赶快逃吧。」

达哉板着脸如此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交战，我们肯定会同归于尽。这点道理你总该知道吧？」

「嗯，这是当然——」

含糊答话的菊乃，坐起上半身。

「那个，达哉先生……我弟弟——旭呢？」

「……啊。」

话说回来，确实是没看到他人。是先行逃脱了吗？不，很难想象旭会在这种情况下将菊乃丢着不管。

说起来，跟达哉还有菊乃的机体不同，当时旭的〈强化型〉是正面受到了〈turia〉的攻击——

「该不会……」

达哉吞了一口口水，转头看向崩坍中的AS工厂。旭该不会还在那里头吧？

「旭！」

「姐姐，够了。」

菊乃的口中发出悲痛的叫喊。但她不会再逃了。她与达哉两个人一起，用浑身的力道扣下扳机。

「旭！」

已经别无选择了。

话才刚说完，工厂就再一次发生爆炸。火势与浓烟正明显增强。再这样下去，这附近一带被火焰吞没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话才刚说到一半，浓烟就从建材的隙缝中涌出。

这并非同情或怜悯。只是他再也看不下去痛苦挣扎的旭，还有悲泣不已的菊乃。

「反正救都救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稍等一下。我的〈强化型〉还能够动作，我现在就去把它开过来。若是凭AS的力量，一定——」

听到菊乃的呼喊，旭无力地抬起头来。恐怕是受伤了吧，他不仅动作缓慢，脸也苍白地毫无血色。

「喂——听得到吗，旭！」

「好，就从侧面往外推吧。一、二、三——」

「————————」

达哉的脸色也跟着刷白。再这样下去，旭就会跟他自己说的一样被活活烧死。

旭痉挛的嘴角看起来像是在笑，究竟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呢？

「还不赶快出来！要逃离这里了！」

「之后再说。等救你出来后，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听。」

「旭——你在哪里，旭！」

「…………」

「————」

菊乃抬起头，披头散发地叫喊。

「喂……喂——！」

旭的声调变了。他端正的面容，痛苦地扭曲起来。

看来是没有生命危险。用〈Raven〉的手将他轻轻抱起，沿着原路赶回去。时间已所剩不多。她向直升机发出通讯。

不绝于耳的不安轰隆声与断断续续的震动，就仿佛是这座要塞死前的最后挣扎。

「……嗨，姐姐。」

「……你就先逃吧。」

如果说工厂外头是炼狱，那内部就是名副其实的地狱了。

「达哉……先生？」

或许是引燃了燃料或药品，工厂里随处可见颜色诡异的火焰与烟雾飞窜。倒翻的机材与崩坍的水泥建材，让他们光是要前进就得费一番功夫。

脸色苍白的菊乃，来到达哉身旁帮忙推着瓦砾。但就算人手从一人变成两人，情况也毫无改变。

「————！」

达哉话一出口，就用肩膀抵住身旁的建材，使出浑身的力气推着。不过建材却是动也不动一下。看到他这么做，菊乃也猛然回神过来。

「达哉先生，你这是为什么？」

「达哉先生，接着试看看这块吧。」

「可……可是，这样不就——」

（怎么会——）

「旭——！」

「旭——旭！」

「而且，看来也没剩多少时间让你想办法了。」

动作快到连制止她的时间都没有。

这道微弱的声音，让两人回过头来。

菊乃高声喊叫，但旭却摇了摇头。

这样一来，已经不是能够搬开瓦砾的情况了。要是再磨蹭下去，就连达哉他们也会跟着陪葬。

「————啊！」

「……我出不去啊。」

崩塌的楼中楼，在大量掉落的水泥与瓦砾堆的隙缝当中，可以看到旭遭到掩埋的那架〈强化型〉。

「就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有在听姐姐说话吗？」

「我是不介意把那家伙拖下水啦，但姐姐你不能死在这里。」

几乎抛弃所有的武装，全力奔驰。从直升机停机坪升降机裂开的缺口跳进内部，朝司令部直冲而去。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姐姐。」

短暂犹豫后，达哉跟着她的脚步猛烈追去。在他追到后，菊乃当场瞪圆了眼。

「旭，你在吧，赶快答话呀！」

旭发出迫切的呐喊。

达哉与菊乃嘶喊旭的名字，奔驰在工厂之中。目的地是他们方才交战的场所。

「约瑟夫！」

但不论他们再怎么推，再怎么尝试，都搬移不了任何一块建材。

达哉默默点头。面无表情地握着菊乃的手枪，将枪口对准了旭。

雅德莉娜正赶往要塞的司令部大楼。

「你敢把AS开进这种地方就试看看啊，我保证工厂这次肯定会完全崩塌！连姐姐也会一起陪葬！」

尽管如此，他也不后悔。

结束通讯后，雅德莉娜在心中低声祈求。

达哉早已做好用枪口对人的觉悟，以及扣下扳机的觉悟。只是没想到最初的机会，居然会是这种情形。

崩塌的大量瓦砾与遭到压毁的机体，这双重的束缚让旭无法从机体中逃脱。

泪水模糊了视线，手也频频地颤抖，让她没办法好好瞄准——这时，达哉默默来到菊乃身旁。

可能是启动了紧急逃生装置。〈强化型〉的头部已经飞离了机身，露出底下失去遮蔽的驾驶舱。

「姐姐，救我！好烫啊——救我……」

钢骨梁柱在热气烘烤下丧失强度，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响。尽管现在还能勉强保持平衡，但究竟能保持到什么时候呢？

「——————呜！」

「主控服被彻底压烂了，我脖子以下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大概是跟达哉想到相同的结论。菊乃连忙爬起，朝工厂直奔而去。

菊乃短暂闭上双眼后，拿起手枪。将准星对准旭，把手指扣在扳机上。

眼见菊乃想冲过去，达哉连忙抓住她的肩膀，把人拉到后方。几乎同时，瓦砾内侧也喷出火焰，剧烈飞窜。

「……闭嘴。」

「我不怕死，但可不想被活活烧死。听说这样很痛苦啊。」

菊乃连忙赶去，达哉也追着她的脚步。

「不行！」

而旭的身影，就在这驾驶舱里头。

他这句话，令菊乃错愕地瞪大双眼。

「啊啊，真是够了！」

『收到，我在集合地点等你。可别迟到啊。』

旭已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以祈求的眼神注视着菊乃。

「怎么可以……旭，你——」

「……嘴。」

「这里是遗产3号。已成功救出遗产5号。机体无法回收。」

「我在……这里喔……姐姐——」

「笨蛋，危险啊！」

从外部强制开启驾驶舱。当瘫倒在里头的约瑟夫跃入了眼中时，她整个人瞬间起了寒栗，但随后就发现他还有微弱呼吸而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姐姐的话！我马上就会救你出来，给我在那边乖乖待好。」

「你闭嘴！」

旭的眼瞳中，映着菊乃与达哉相互依靠的身影。他无力地将双眼阖上。

「旭！」

在司令部大楼前面看到严重损坏的〈Wolf〉身影，让雅德莉娜当场停住呼吸。

「我叫你闭嘴！」

「咦？」

「所以，姐姐——」

达哉与菊乃皆错愕地停下动作。旭的视线，停留在菊乃的护身手枪上。

达哉茫然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话一说完，菊乃随即来到另外一块建材旁。

「啊啊，可恶——脚……好烫——啊啊，该死！」

慈悲的一击，撼动着沉重的空气。

「再这样下去，我们三个会一起同归于尽。」

「所以，希望你能趁现在给我一个痛快。」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既然这样——」

「糟糕，火窜烧到内侧的建材了！」

（要平安无事啊，达哉。）

达哉拉着恸哭不已的菊乃，冲离危机四伏的工厂。

这场连锁爆炸似乎让洞窟开始崩坍，震动也达到光是站着就很危险的程度。

达哉迅速地搭上了〈Raven〉，启动机体。频频震动的荧幕上，显示着依旧蹲坐在地上的菊乃。

「那个笨蛋——」

达哉咂了下嘴，开启外部扬声器。

「你还在干什么，动作快啊！」

『已经够了。达哉先生你就自己先逃吧。』

麦克风收到的声音，脆弱得仿佛不像是她。

『我要留在这里。我没办法丢下他——丢下旭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要是死了又能怎样啊，笨蛋！」

达哉猛然感到一阵激怒，发出怒吼。

「旭那家伙不是要你逃吗！从来就没人要你一起死吧！」

『那是……』

「你要是死在这里，他就真的是白死了！这你也没关系吗！」

『————』

「啊啊，真是够了，混账东西！」

大叫出声的达哉，随即操纵起主控臂。跟此举同步动作的一号机，将手伸向垂头不语的菊乃。

『咦！』

一号机就这样用最大限度的细腻动作，迅速抓起菊乃的身体。

「好啦，让开吧。我要拘捕她。」

「任务中别叫我的名字。还有，跟上尉讲，要他稍等我一下。」

「喂，罗尼，上尉找你。」

洞窟顶部正逐渐崩塌。他让机体向前屈，用机身保护菊乃——就在这瞬间……

仰望从虚空中浮现出来的那道「影子」，达哉茫然张大嘴巴。那是他首次见到的AS。拥有着锐利紧实，兼具力量与俊敏的外型。

就连在达哉茫然自失的过程中，〈Sigma〉也依旧奔驰。以坚实无比的动作，从第二洞窟跑到第一洞窟，然后抵达洞外——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看来有很多事情，必须向你请教一下了。」

「咦？」

「喔——」

通信士的怒吼声回荡开来，并把通讯机塞到罗尼手上。

罗尼这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达哉所说出的。话一说完，罗尼就跟另一位操纵者搭上了〈Sigma〉。

崩塌的岩块，倾注而下压碎那残破不堪的身影。

通信士再度叫喊，不过他这次完全没有理会，一直以别有含意的眼神看着菊乃。

「上尉找你！」

「闭嘴，别给我乱动！」

看不下去的达哉将视线别开。这时，三架〈Sigma〉的其中两架跪在地上。剩下一架则是架着步枪继续戒备。

『〈Sigma Elite〉。』

「我们不会加害你们这些真正的D.O.M.S.，但她可不一样。她的身份，相信你也很清楚吧？」

回头望去的达哉，错愕地瞪大双眼。

一号机倒下的动作突然停住。某个看不见的物体，扶住了即将跌倒的机身。

尽管他踩下踏板想采取回避机动，但〈Raven〉也已经达到极限了。承受不住负荷的脚部肌组件接连断裂，导致一号机向前倒去，而〈turia〉则是趁机瞄准。

眼前的景色，让达哉与菊乃一起发出感慨。

既然配备着〈SigmaElite〉，他们恐怕是美军的特种部队吧。这样的话，就是吉翁特隆的合作对象？那么为什么要帮助我们，攻击〈turia〉？

浑身破烂不堪的那架独臂〈turia〉再度追了上来。

「为什么他会提到克拉拉的名字……？」

眼见菊乃僵住身体，达哉就不假思索地站到她前方。就像是在庇护菊乃。

「罗尼·赛米维斯中士！」

「……你还好吗？」

〈Sigma〉的身影逐渐模糊，溶解在虚空之中。一架、两架……最后，罗尼的机体转向达哉。

伴随响亮的炮声，一号机的机体大幅倾斜。

只是如今的达哉，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怎么了！」

『对了对了，帮我跟克拉拉问声好。』

没错，菊乃是恐怖分子，就连达哉也曾被她袭击过许多次。虽说碰巧站在同一条船上共度难关，但把她交给适当的单位处置也是理所当然。

「确……确实是这样啦——」

『啊啊……』

那道声音话一说完，〈Sigma〉就开始动作。一架轻松背起〈Raven〉，朝着洞窟出口直奔而去。其余两架则是守在后方，边交互后退，边朝〈turia〉不听开炮。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不会加害我们吗？」

他是位年纪尚轻，约二十多岁出头的青年。柔和且富有知性的容貌，与其说是特种部队的队员，更像是新进学者。

菊乃声音颤抖地喃喃说道。

「……美军也不是全都团结一致支持凯撒计划。」

「但这是两码子事。」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菊乃喃喃说道。

这同时出现了三架。

拖着半毁的机体，一步接着一步地缓慢前往狙击位置，将枪口朝这边指来。

大雪早已止歇，阳光划破云朵普照大地。冻结的雪花与雾凇反射金黄色的光芒。

M9A2SOP〈SigmaElite〉。是以〈强化型〉为基础，全面改造成特种部队专用机体的旗舰机型。

『放……放开我！』

另一名操纵者手持通讯机向他叫道。被称作罗尼的士兵，板着脸转头过去。

「既然是站在反对计划那边，你们想必是美国海军特种部队吧。是受到国防情报局的要求，前来探查计划内容吗？」

看到这瑰丽的景色，达哉这才体会到获救的实感。

在机体发出微微的震动后，〈Sigma〉再次站起。展开机体的各部位装甲，露出ECS的镜片。

眼前的空间开始摇晃，现出那样物体的身影。而且还不止一个。三道影子以井然有序的正三角形编队围绕在〈Raven〉身旁。

机体的马力与速度，还有操纵者的本领都是一流水准，但最主要还是他们作为一个部队的默契与训练程度超乎水平。

不对，他知道一架跟这很像的机体。就是方才跟他展开死斗的M9〈强化型〉。尽管外型更加冼练，但双方也有着许多共同点。

『不乖乖闭嘴，小心咬到舌头，D.O.M.S.的操纵者。』

捷变推进器的机能早已停止。脚部驱动系统的状况也糟糕到不行。必须想个办法逃离这里才行。

好快。

「放心吧，我们没有加害你们D.O.M.S.的意思。倒不如说，还想感谢你们呢。多亏你们四处兴风作浪，我们才有办法找出派对贵宾的身份。」

留下这句话后，〈Sigma〉的机体就消失无踪了。

〈Sigma〉将机能完全停摆的一号机机体放下。爬出驾驶舱的达哉滑下机体，朝蹲坐在雪原上的菊乃走去。

罗尼在如此答复后，继续摆出柔和笑容向达哉说道：

就到此为止了吗——正当达哉就要放弃希望时……

罗尼的口气微微变了。

「啊——好啦，我知道了——是的，这里是九月6号——现在正在拘捕……不，保护关系人——咦，立刻？——收到。」

达哉伴随焦虑混乱的情绪问道。

切断通讯的罗尼，夸张地耸了耸肩。

就在气氛逐渐紧张时——

那架AS该不会是——

茫然低语的达哉，随即听到上空传来的D.O.M.S.运输直升机的引擎声。

「你是谁？」

「你……你们是？」

舱口开启，现出操纵者的模样。其中一人拿起通讯机开始跟某处联络，另一人爬下机体，朝达哉他们走来。

达哉不懂他在说什么，露出了困惑神情。

达哉的〈Raven〉边小心翼翼抓住不断挣扎的菊乃，边迈步跑起。

「目前还在执行任务，我不方便报名——」

「上尉要你立刻回话。」

「上尉要我们立刻撤收啊。这对她来讲应该算是幸运吧？」

尽管发出询问，但却没有答复。黑发少女茫然地仰望斜照的阳光。

「…………？」

已经接近全毁的〈turia〉对此毫无招架之力。连个像样的回避都办不到，沐浴在四〇mm弹的弹幕之下。仅存的左臂整个飞走，双脚膝盖碎裂，变得七零八落的机体终于横倒在地。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