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機艙內迴盪着直升機的引擎聲。達哉凝視被綁在對面座席上的菊乃。

本就白皙的臉龐，此時蒼白得毫無意思血色。毫無任何表情的臉龐，彷彿是尊雕刻出來的人偶。

事到如今才感到迷惘的達哉垂下視線。他的視線停留在自己的雙手上。

第一次殺人——

清楚回想起扳機的觸感，達哉將雙手緊緊握起。

達哉至今也曾在D.O.M.S.的訓練中開過槍。令他驚訝的，反而是觸感與訓練的時候完全相同。

不經意地，他發現菊乃也在凝視自己銬着手銬的雙手。

「……旭的手——」

從她乾燥的嘴脣中，傳出沙啞的破碎聲響。

「旭的手非常漂亮。白皙、纖細、柔嫩，讓人難以想象那是一雙男孩子的手。跟我的手非常相似。」

「畢竟你們是姐弟啊。」

不在意達哉這近乎愚蠢的感想，菊乃繼續把話說下去。

「明明有着這麼漂亮的手，但他果然還是跟我不同。因爲他的那雙手，至今奪走了許多人的性命。」

「咦……？」

在她話中感到些許異常的達哉，忍不住發出驚呼。

菊乃剛剛說了什麼？

「我以前總是在想，自己總有一天也要擁有那樣的一雙手。認爲自己一定能夠擁有。然而……然而——」

「菊乃，難道你——」

「沒想到我的第一次，居然會是給了他。」

對菊乃來說，朝旭開槍也是她第一次殺人。達哉雖對這過於意外的告白感到驚訝，卻也不知道爲什麼能夠接受這件事。

「然後，菊乃怎麼了？」

「啊……」

「所以我說，這真的沒什麼大不了！開槍射人，根本算不了什麼——」

平臉上浮現喜悅，庫魯平斯基在挖掘出來的「那樣東西」面前渾身顫抖。

達哉一回過頭，就有個人默默站在眼前。

「莉娜？」

嘴巴停不下來。就彷彿是被某種事物催促，達哉滔滔不絕地開口說着。

雅德莉娜淡然的聲音，讓達哉的視線回到了水平線上。稍待一會兒後，達哉才接着喃喃說道：

究竟有多少人看得出來，「那樣東西」其實是遭到撕裂、壓碎，被徹底破壞到完全看不出原型的AS殘骸呢？

「——喔。」

但對庫魯平斯基來說，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該怎麼講，扳機意外地輕呢。」

「沒有什麼怎麼做。就只是死了個犯錯的士兵，僅此而已。」

冷不防地，體內湧上某種熱流。達哉拼命壓抑即將從雙眼中潰堤而出的東西。

「市之瀨小弟——」

接着雅德莉娜不再開口，只是溫柔拍撫達哉的背。達哉頻頻抖動肩膀，強忍着哭聲啜泣起來。

「振作點，殿下！現在就送你到醫護室去。」

「這樣啊。」

對了，說到阿拉斯加——達哉忽然回想起那天他與雅德莉娜的對話。她在故鄉當民兵時，第一次射擊敵兵的經過。

「……不行！」

這裏是〈辛巴達〉號的飛行甲板。眼見莎米拉與哈山父女倆臉色大變的模樣，躺在擔架上的約瑟夫帶着苦笑想坐起來。

「這個——」

「…………」

莎米拉緊緊抱住他，不讓約瑟夫坐起身來。眼見她如此拼命的表情，約瑟夫就躺回擔架上了。

「莎米拉的〈Shadow〉馬上就會修好。」

倒不如說是某種預感。

是雅德莉娜。她從達哉背後伸手，溫柔抱住他的背。

少女的灰色眼瞳中，閃動着複雜情感。

或許是想到美國政府與吉翁特隆的關係，伯特蘭說得含糊其辭。這時，最後從直升機走下來的是達哉。

纔剛剛說到，她口中的「收穫」就出現了。從直升機上走下來的菊乃，被衆人銬着手銬帶走。

「我也聽過報告了。」

「該怎麼做，社長？」

「實在是難以啓齒，但她恐怕——」

看着回過身來的達哉，雅德莉娜如此說道。

米赫洛夫短暫闔上雙眼。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臉上已不帶有任何感情。

「你說旭在任務中失蹤

？」

說她還搞不清楚狀況，就在長官的命令下不斷胡亂開槍，等回過神來時，才發現敵兵已經死了。達哉凝視起自己的雙手。

聲音愈來愈尖銳，漸漸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達哉感覺背後傳來雅德莉娜的視線。啊，好想看她一眼——但不行，不能讓她看見自己現在的表情——

聽到娜塔莉亞的報告，米赫洛夫微微挑起那雙粗眉。

「…………」

或許是接觸到他的這股激情——或說是癲狂，「那樣東西」——不，是「它」的十字眼正微弱閃爍。

「請等一下。」

聽完她的答覆，米赫洛夫發出難得的驚聲。

「失敗了啊，那個蠢貨。硬要做自己不擅長的事。」

眼見娜塔莉亞難以啓齒，米赫洛夫隨即催促她把話說下去。

米赫洛夫就這一句話，結束少年的死訊。

「……達哉。」

「想哭就哭吧。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不需要逞強。」

（總覺得，我好像每次出動回來都在看海啊。）

「不過，這次的損害太大了。」

「她怎麼了，快說。」

「總算是……總算是走到這一步了。」

「是的。雖沒發現遺體，但就狀況來看，生存的可能性幾近絕望。」

「總之，先讓她把目前D.O.M.S.與吉翁特隆的情報全都說出來，之後再交給適當的司法機構處理吧——」

正當伯特蘭想叫住他時，雅德莉娜開口制止。

「對不起，全怪我判斷錯誤。」

「即使如此，能動作的AS也就三架。雖說有意外收穫，但現況依舊嚴峻。」

「莉……莉娜？」

「別擔心，我並無大礙。你們冷靜點。」

「沒事啊，居然沒事啊。哎呀，這真是天命——不對，是必然啊。」

雙腳失去力道。跪在甲板上的達哉，將臉埋進雅德莉娜的胸口。

「原本打算是要趁機奇襲，結果卻讓你們闖進敵方的大部隊裏。」

「雖說那也不是會射不中的距離，但命中就是命中。我或許意外地是正式上場會比較強的類型呢。」

直升機在着陸後，率先放下一個醫療用擔架。

「你瞧，我不是在無數次的練習中開過好幾次槍了，射人跟射靶也沒多大差別嘛。我一槍就命中目標了。」

那樣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伴隨這聲呼喚，一種極爲柔軟的觸感包覆起達哉的背部。

「——咦？」

「這邊就交給我吧。」

前來迎接衆人的伯特蘭，臉上滿是悔恨。

「你打算怎麼做？」

阿拉斯加那時候是這樣，中南半島那時候也是這樣。雅德莉娜這次也是默默地來到了達哉的身旁。

雅德莉娜在搖頭說道後，回頭看向直升機。

該說是某種奇妙的壞兆頭嗎？不對，與其說是壞兆頭——

在擔架被送走後，直升機的乘機人員也陸陸續續地下來。搖曳着金髮馬尾的雅德莉娜也在其中。

黑暗中迴盪起渾然忘我的叫喊。

「我們也算是達成目的了，伯特你沒道理道歉。」

「……少爺！」

投入作戰的三架AS當中，平安歸來的就只有雅德莉娜的〈Raven〉二號機。約瑟夫的〈Wolf〉無法回收，達哉的〈Raven〉一號機雖成功回收，卻也嚴重損壞。

達哉站在〈辛巴達〉號的甲板上，邊俯瞰羣青色的海面，邊茫然地這麼想。

「找到了，我找到了。」

「凱撒終於要誕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