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战士的一分

响彻黑夜的炮声，不停倾泻的炮弹。

加鲁那斯坦的荒野现在变成了战场。

被交错而过的曳光弹所照亮，两台《Raven》的影子如同亡灵般摇晃。

「一帮死缠烂打的家伙。」

一号机的驾驶舱里，达哉这么说道。

白天的潜伏与夜晚的移动不断重复，总算穿过了没有路的群山来到了加鲁那斯坦东部边境。但是目标的阿富汗斯坦就在眼前的时候，达哉他们被加鲁那斯坦军发现了。

「都来到这里了，怎么能被干掉啊。」

一边与追来的敌方《野蛮人》对射，一边采取回避机动迷惑对方。

尽管是以规格不一的俄制肌组件进行驱动，《Raven》们的动作依然很稳妥。但也只是暂时而言。

『还差一点就到国界了。不要放弃！』

「啊啊，我知道。」

虽然达哉这么回答操纵着四号机走在旁边的菊乃，但是他心中的不安依旧挥之不去。

「呐，菊乃。」

『什么事？请简短一点。』

「都闹这么大了，还能硬闯过国界吗！？搞不好会被对方当成敌人开火射击的吧？」

『啊啊，这个嘛——』

菊乃正要回答，声音却被一号机驾驶舱里响起的警报声盖过。有新的反应从右侧、三点钟方向接近。

「这速度与动作，直升机吗——糟糕！」

达哉连忙踩下操纵踏板。同时直升机上闪现出即使在夜里也很鲜艳的爆炎，映照出摇动的白烟。直升机上装载的火箭炮一齐发射了。

『达哉先生！？』

「咕！」

『嘛，我们的队长应该也不是恶鬼啦，总会有办法的——喔。』

M6队列右端的一台机体向前走了一步。是右肩装备着大口径榴弹炮的火力支援机，M6A2E2《Bushmaster》。

正因为这样，今天晚上才会担心战斗爆发而派出了AS部队，但是结果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萨亚夫少校还是皱起了眉头。

似乎只是威吓射击。

失去平衡的直升机摇摇晃晃地进行了紧急着陆。至于乘员的安危……

（那么，加鲁那斯坦那帮人会怎么做？）

「……你说得对。」

没有错过反击的好机会，达哉向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注入力气。但是在此之前，前几天的战斗在脑海里闪过。

小心地注意着不刺激到前方的阿富汗斯坦军，达哉窥探着后方的加鲁那斯坦军的行动。

「这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没有抬起仰角，直接瞄准的水平射击。炮弹在尖锐的炮声中着地，爆发出硝烟。

但是《Bushmaster》的操纵者没有介意地笑了。

通信机里传来的开朗英语声来自走在车辆前方的炮战型M6——《Bushmaster》。

驾驶舱被确实破坏的《Shadow》。连同操纵者一起变成尸骸的AS身影与直升机重合到了一起。

先行跳跃的《Raven》勉强离开了飞散的火箭弹的散布区域。是无诱导火箭弹的攻击还真是得救了。

因为现在加鲁那斯坦纷争是由旧苏联成员国引起的，阿富汗斯坦采取了不介入的态度，但是与相关国家接壤的北方边境现在正处于一种不容乐观的状态。

「可恶，怎么能就此放弃！看我冲过去！」

「我知道了。」

（嘛，这倒也是。）

扣下扳机。全自动的炮声震撼了耳朵。四散的三十七毫米子弹中的一发漂亮地命中了直升机。

从窗户向后看去，可以看到被M6搬运着的《Raven》的身影。各有两台M6架着一号机与四号机，以从两侧抱着的方式搬运着《Raven》的机体，有点像是在搬运伤员的感觉。

『诶诶，恐怕就是这样了。』

「AS队回来后马上通知我。我要亲自向他们问话。」

「干、干什么啊你！？」

「好啦，死就死吧！」

松了口气的达哉接到了菊乃的通信。

「啊啊，右边的直升机被击落了。这样就行了吧？」

「按照规矩，由AS队进行该说是保护还是拘束——总之正与搭乘的AS一起被带到这个基地来。」

为了鼓舞自己，达哉发出充满气势的声音。在精神热烈高昂的同时，脑髓中心的部分却变得冷静清醒。

「有什么不妥吗？」

菊乃的声音听起来也相当惊讶。

「怎么办，菊乃——」

『诶诶。』

『不行，达哉先生！不可以开枪！』

但是敌人的数量看起来完全没有减少。不光如此，驾驶舱里再次响起了警报。而且，这一次是——

背部舱门打开，菊乃站了起来，长长的黑发随风飘扬。

目送部下快步离开房间后，萨亚夫少校看向窗外的天空。东方的天空渐渐开始泛白。

对于达哉支离破碎的要求，M6队困惑地停下了动作。

「看来会是漫长的一天啊……」

达哉的一号机慌忙丢下步枪举起双手。但是，阿富汗斯坦军并没有收起杀气。

落地。冲击吸收装置也无法抵消负荷，被连续过度使用的右脚部骨架发出些许嘎吱声。

『快到了喔，小哥。』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与菊乃发来的通信几乎同一时间，达哉也注意到了。

听她这么一说，达哉想起来了。对AS操纵者来说，走出机体让肉身曝露这一行为是最能确实表现没有敌意的信号。

『翻过那道山岭就是我们的基地了。到了那里就可以休息一下了。』

「从加鲁那斯坦逃出来的、PMC的AS搭乘者？而且是日本人？这算什么？」

机关炮喷出火舌。不过既没有打中《Raven》也没有打中《野蛮人》，炮弹落到了远方的荒野。

半是自暴自弃地叫着，达哉让一号机也摆出入库姿势，打开舱门，让肉身曝露在战场上的猛烈噪音之中。

十台左右的美制AS排成一列横队。

在前方展开的AS不是加鲁那斯坦正规军的《野蛮人》或《Shadow》，更不是《turia》。

「也就是说——」

听到部下的报告，阿富汗斯坦军队长萨亚夫少校一脸迷惑。

『没事吧，达哉先生。』

他切身体会到自己的精神正在加速崩坏。尽管明白，达哉自己对现状却无能为力。

『知、知道了知道了！！别开枪别开枪别开枪！』

总之，得先向赫拉特基地报告。视情况也许还有必要直接向喀布尔司令部报告。

与先前的一样，是没有瞄准的警告射击，但是炮弹的落点离加鲁那斯坦军更近了。

到达跳跃顶点的一号机举起BK步枪——从补给基地的物资里拿的——对准敌方的战斗直升机。瞄准框与屏幕上慌忙采取回避机动的直升机重合了。

加鲁那斯坦军的《野蛮人》们动摇了。《Bushmaster》强调着右肩的榴弹炮，放下了腰间的辅助脚和双脚上的支架，向着动摇的加鲁那斯坦军射出了一百零五毫米炮弹。

走在前方的《野蛮人》抬起了右手。以此为信号，加鲁那斯坦的部队慢慢地开始后退。阿富汗方也没有追击，只是目送他们离开。

「正面！？被包抄了吗！」

「他们本人是这么自称的。至少年轻的东洋男女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你们现在正在侵犯我国的领土与主权！马上，停下机体并投降！』

「这里吗？」

达哉对自己这么说道：

（也不知道这场纷争什么时候会波及到我国啊）

同样的事情还要重复吗？

理解了事态后达哉重新接通无线电的频道，向阿富汗斯坦军呼叫：

『达哉先生也赶紧从机体上下来！因为对方要求我们停下机体啊。』

驾驶舱正面的屏幕上映出了好几个机影。虽然超出了夜视装置的有效距离看不太清楚，不过可以确定是AS。

这轻轻的嘀咕就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没事，可以的！」

「那是——M6吗！？」

（怎么能一一在意这种事情）

抬头一看，阿富汗军的AS包围了《Raven》。而且并不是友好的态度。

「就只能下手了啊。」

要尽可能地把握住不够鲜明的战况。被敌方AS队前后夹击。必须在包围完成前击倒前方的敌机逃出去。达哉握紧操纵杆，奔跑中的《Raven》一号机端起了手上的步枪。

黎明时分，阿富汗斯坦军在依然昏暗的山道上前进着，走出《Raven》的达哉与菊乃被拘束在军用车的后座上。

「我是民间军事公司D.O.M.S.所属的AS操纵者市之濑达哉。如你们所见，没有抵抗的意思，希望能获得贵国的支援——不对是保护——也不对，亡命——就更不对了……啊啊，够了！反正就是寻求这一类东西。」

以当地语言与带有强烈口音的英语重复了两次，而且各台M6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机关炮。

这倒也是。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达哉的回答相当冷淡。

不，等等——达哉那得到加速的思考突然察觉到一丝违和感。在前方展开的AS部队，搞不好，那是……

「看样子结束了呢。」

『达哉先生，这样谁也搞不懂了啦，一定。』

少校轻轻地摇了摇头，换了个心情。现在不是发牢骚嫌麻烦的时候。

达哉正要这么问，却哑然失声。在炮火交错的战场正中央，菊乃的四号机摆出了双膝着地的入库姿势。

『警告战斗中的各AS！我们是阿富汗斯坦陆军！』

「又一件麻烦事。」

就在菊乃这么说道的几乎同一时间，

「嘛，当然会变成这样呐。」

打破沉默的是阿富汗斯坦军。

「不，没关系。」

政府与军方高层也和萨亚夫少校有着同样的疑问。这个卫星国家因为苏联解体而获得解放才十年，由苏联支配并引发的战争的伤痕依旧残留在阿富汗斯坦的大地上。

「但、但是，后面有炮弹飞过来啊！」

（不下手会被干掉的）

《野蛮人》队停止了前进，端着步枪却没有开火，动作中透露出一丝迷惘。

虽然终于从多日以来的战斗中获得解放的肉体需要充分的休息，但是精神却依然希望能保持紧张。这种身心的背离让达哉的言行变得毛躁。

菊乃的四号机一边这么回答着，一边没有转身就将副臂对准后方。机关炮的射击命中了一台追击的《野蛮人》。脚部被击飞的敌机就这么摔倒在地掉队了。

看着铐着手铐的双手，达哉嘀咕道。多日来连续不断的紧张与疲劳让沉重的身心出现了隔阂。

『还早着呢。现在才刚开始喔，达哉先生。』

『再这么下去，连前面也会开火的。』

正向山岭前进的《Bushmaster》突然指向右方。

『……在那边。』

「那边？」

『好了啦小哥，往右边看。』

在《Bushmaster》操纵者的催促下，达哉看向右方。然后，眼前的景色让他不禁屏住呼吸。

「这是……」

从山岭上往下可以看到深深的溪谷。在东方升起的阳光照射下，厚厚的雾气开始散去。

在浓雾的面纱下出现的，是整洁的农村风光。

高耸陡峭的群山的鲜艳绿色，谷底溪流的深青色，农田紧贴在两者之间向远方延伸。

田地里的麦子和用土坯搭建的农房沐浴在阳光之下，闪耀着金黄色。

「嘛，真漂亮。」

一直沉默的菊乃发出了欢呼。

『怎么样小哥，不错吧？』

「啊啊，的确。」

达哉点头同意来自《Bushmaster》的自傲通信。某种无法言喻的东西感染了毛躁的心。

看起来前方的道路是下山通往那条村庄的。在村子的北方，有一个小规模的基地堵在了峡谷的入口。

「那里就是你们的基地吗？」

『叫作阿鲁顿基地。说过了吧，马上就到了。』

队列往山谷走下。

不巧《Bushmaster》操纵者的长官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温柔。

「市之濑·达哉与三条·菊乃，没错吧。」

「……好的。」

「那个，我是——」

「别说了。」

与冷淡地置若罔闻的达哉相反，哈利里抓住铁栅栏充满热情地说道。在旁人看来，也不知道谁才是囚犯。

「……干劲满满地要闹事啊。」

被帕鲁米修将军的叛军雇用，潜入加鲁那斯坦国内。因俄罗斯的介入等意外导致政变失败。同伴们成功撤离而自己则被遗留，尝试独力逃脱。

「是啊，我叫哈利里。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下士喔。」

「和我们，吗？」

「我是——」

「啊、啊啊。」

达哉嘟哝着，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坐下。似乎是被无忧无虑地谈论着AS的哈利里触动了。

看来，在到这里来之前已经调查过了。还真是热心工作啊，达哉这么想道。嘛，对看守来说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像哈利里说的，我有点累了。休息吧。」

「那个，达哉先生，不要太钻牛角尖了。」

「嗯，是的。」

「我是率领这支队伍的萨亚夫少校。」

哈利里被达哉说漏嘴的话语勾起了兴致。

「这样啊，确实是这样呢。」

「呃，那个……」

「没什么，那个，因为小哥你们搭乘的AS，性能好得一塌糊涂啊。看看那边。」

达哉点点头，开始交代一连串的事情。

「啊，这样啊。小哥是因为通宵而感到不舒服啊。好吧，我去找找毛毯和垫布。先睡一觉，让头脑清醒后再聊吧。」

「不管怎样，这方面的判断不是我的工作。放心吧，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们会保证当下的安全的。大概。」

正因为这样，达哉才受不了这纯朴的赞赏。

正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风。夹杂着砂砾的风往这边吹来，达哉慌忙背过脸去。

达哉还记得那有着严重口音的英语称呼。

「啊～不——说笑而已，说笑，当我没说。其实，是我想和小哥你们聊聊。」

「呃，这个嘛——」

「AS才不想你说的那么好呢。」

萨亚夫少校瞪了佩服似地点着头的达哉一眼。

「这样，啪咻，地跳起来避开直升机的攻击，嗉哒哒哒！——地反击，干净利落地击落对方。那么帅气的AS动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哥你其实是王牌机师吧——」

M6与《野蛮人》，各自作为东西方代表的第二世代型AS并肩而行确实是罕见的景象。

「真顽强。不过说的也是。」

被问到的达哉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至今为止为了逃离加鲁那斯坦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完全没有考虑过接下来的具体方针。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首先，是通信。」

达哉一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一边看向窗外。窗子似乎刚好贴着地面，铁栅栏的外面就是基地的营区。

尽管被达哉不讲理的反应吓到，哈利里依然亲切地笑着。无视这位少年兵，达哉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手。

「是《野蛮人》呢。」

达哉想起了在离开加鲁那斯坦前的一连串战斗里，被自己击毁的《Shadow》与战斗直升机，还有里面搭乘的不知相貌的士兵。自己夺去了他们的生命。

「总之，现在似乎不用担心飞来的炮弹或追兵，先让身体稍微休息一下吧。」

抱着双手的萨亚夫少校重重地说道。

菊乃这么嘀咕着，转头看向达哉。

「那是战争。正如达哉先生对自己说的，那个时候要是不开枪，死的就会是我们。」

萨亚夫少校以低沉而危险的声音这么说道。

「啊啊，没事没事。」

菊乃是为了能安慰自己，让自己打起精神地选择着话语。这种事达哉很清楚。

「M6是小美提供的，《野蛮人》则是伊万他们留下的。因为我国很穷，不这么做就得不到AS。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最新型的第三世代。」

「现在这种状况也没那么悲观喔，达哉先生。这种程度的警备，逃出去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你是，刚才那《Bushmaster》的操纵者吗？」

「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要是加鲁那斯坦提出引渡的要求我们是会同意的。不能给加鲁那斯坦留下发难的借口。」

「你们身上还有着各种各样的疑点，说不定是自导自演、为了潜入这个国家的加鲁那斯坦的斥候，也可能是俄罗斯那边的间谍。」

萨亚夫少校瞪着乖乖站起来的达哉与菊乃。

达哉有些被正眼中闪耀着光辉地谈论着AS的少年兵吸引了。

「而且，就算假定你们说的是真的，你们今后究竟有何打算？对这个国家有何期望？」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达哉小声地对在这种状况下依旧乐观（？）的菊乃吐了个槽。

他知道哈利里其实没有恶意，是发自内心地在赞赏《Raven》与在里面操纵的达哉的技术。

「英语说得不错啊。」

在被带到的房间里等着达哉与菊乃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将校。他那斜视的右眼骨溜溜地看着达哉。

「我知道喔，达哉对吧。然后那边的美人是菊乃。请多指教。」

「一般般啦。想说要在这个国家往上爬，会说英语比较有利，于是拼了命学习的。不过也因此被派来看着小哥你们了。」

明确地回答的是菊乃。

「莫非，正因为这样才将《Raven》——」

两人被关到同一间单人牢房里后，达哉嘀咕着。旁边的菊乃则轻轻按摩着解开了手铐的手腕。

「又来了，不用那么谦虚啊。小哥你的动作很厉害啊。我看得很清楚。」

「那么，你们似乎是从加鲁那斯坦逃出来的，详细地说说。不要试图说谎或误导。」

「你很喜欢AS呢。」

「正是。」

哈利里指了指窗外。达哉与菊乃再次站起来看向窗外。

「你没事吧，达哉先生？」

「虽然想和大部队进行联络，但现在我们并没有远距离通信用的器材。首先希望能借用这方面的设备。」

因为与旭那时候在某种意义上是慈悲的介错不一样，那场战斗里达哉是带着明确的杀意与敌意扣下扳机的。（注：介错：为解除切腹者的痛苦而砍掉他的头，或指负责砍头的人。）

刚到达基地，离开了《Raven》的达哉与菊乃就被带到司令部——预制式的平房——里的一个房间，连些许休息与食物都没有。

少校抬了抬下巴，将达哉他们带来的士兵采取了行动，从背后粗暴地抓住两人肩膀让他们站了起来。

关于《Raven》与吉翁特隆、SEALs的事则完全没有提及。

「这又是为什么？」

「我知道了。」

「嘛，也算说得过去。」

对达哉的这种反应感到不知所措的哈利里突然拍了拍手。

正好有AS部队在营区里走过。首先看到的是M6，然后是——

「总觉得最近很多这方面的经历啊。」

「没问题吧，小哥。」

「谢谢，菊乃。」

「那么……」

「这个……，给你添麻烦了。」

菊乃不可思议地嘀咕道。

达哉大声地怒骂一脸兴奋的哈利里。

这么嘀咕着，达哉扫视着牢房。房间用煞风景的混凝土建造，铁栅栏的外面可以看到走廊。墙壁高处有着采光用的小窗户，那里也镶嵌着铁栅栏。

达哉与菊乃被带到了半地下式的禁闭室里。

「喔喔，那机体是叫《Raven》啊！咕～，好帅啊。」

虽然这种说法有着某种幽默感，达哉他们却完全笑不出来。

不知怎的自己得出结论的哈利里急忙跑了出去，禁闭室里只剩下达哉与菊乃两人。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自报姓名了，相应地报上自己的名号这是各国共通的规矩。

「别说了！」

「嗯，十分喜欢。虽然我现在搭乘的是破破烂烂的抬炮者，终有一天会换成像那《Raven》一样的新型——」

达哉皱起脸擦着眼睛。这时，铁栅栏外的走廊响起了毫无顾虑的笑声。

虽然刚开口就被打断，达哉与菊乃还是回答了。萨亚夫少校点了点头，用粗鲁的动作招呼两人坐下。

那亲切的笑容让达哉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尽管如此，她话语里的真正意思也没能向达哉传达。

就算要与已经逃离的新生D.O.M.S.大部队、也就是克拉拉与约瑟夫他们汇合，所必须的是——

「那孩子，还知道自己是看守吗？」

听到哈利里这么说，达哉与菊乃互视了一眼。

回头一看，一名似乎是看守的少年兵在笑着。他应该比达哉小两三岁吧。

菊乃将视线从低下头的达哉身上移开。

2

最近几天里，奥鲁康都在共和国宫殿的地下避难所里过夜。

不少人对他这种接近闭门不出的态度不满，但是奥鲁康没有在意周围的反应，一直在地下与地上的办公室之间往返。

就像这一天——

「总算找到了呢。」

坐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奥鲁康一边挥舞着一份报告一边笑道。

「是、是的，阁下。」

在参谋总部工作的上校擦着汗说道。

「逃到阿富汗了吗。他还真努力呢。」

「但是，这种小事，不必劳烦阁下亲自……」

「做出决定的是我。好了，这件事就由我来处理。你可以回去了。」

奥鲁康摆了摆手，结束了对话。但是上校没有听从这个命令。

「失礼了，但是阁下准备怎么处理？」

「嗯嗯？」

「该不会，就像前几天对库尔德斯坦那样……」

「你在说什么啊。」

奥鲁康这明显在装傻的态度让上校气得脸都红了。

「你、你知道那件事让我国陷入了怎样的困境吗！？再这么下去——」

上校不由得发出逼问。奥鲁康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好烦啊你。」

「但、但是……」

「社长！」

听到这么干脆的回答后，奥鲁康突然没了兴致转过了身。

「那个……其实我也没有对达哉那么执着。只不过，『他』就不一样了。」

在直升机客舱里，他轻描淡写地回答秘书娜塔莉亚的疑问。

「这不是注意不到的距离吧？真是的……」

「你果然变了呢，上尉。」

「上尉……」

「你已经可以回去了——我这么说过了呢？」

「哎呀哎呀，还是那么胆小呢。」

「没关系，随你喜欢。」

「就这么多，还有什么问题吗？」

「要是这种程度就能狩猎市之濑·达哉，那我只是看错人了而已。」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也一直呆在加鲁那巴修。」

「还要继续吗？」

「阁、阁下……？」

奥鲁康嘟囔着拿起桌子上的电话。

库鲁平斯基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出一番歪理，摩根则沉默以对。过了一会儿，他再度开口：

（该是时候收手了呢）

「哼～嗯，这样啊。」

「啊啊，这样啊——看起来确实是这样。嗯。被这么认为也不奇怪。」

「不见见她吗？我觉得要是就这么开始作战行动，之后再要对话会变得很困难了。」

这个时候，库鲁平斯基本人正在和地球背面的雇主久违地进行联络。

然而米赫洛夫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冷若冰霜。

库鲁平斯基没有问继续什么。

「你说，他？」

「……向东部出兵这一点没错。」

「不知道。」

「特意命令我们把它运到宫殿的地下避难所，应该是想到了什么用法了吧。」

「啊啊。」

「我不是上尉。」

娜塔莉亚惊讶地看向突然停下的米赫洛夫。

「就算通信和情报技术再怎么发达，也不可能远在合众国本土靠一个电话就能管制这边的状况。要是不能交给现场进行判断，我们也很难做的呢。」

「虽然我也认为可能性很高，但是有点在意那个。」

他小声地这么嘀咕着。

「对，『他』。」

『嚯，工作吗。那你的手还伸得真远。是谁告诉你可以做到那种程度的？』

『但是，这也是有限度的。计划不是你的玩具，你毫无限制地用坏的无人AS也是公司的资产。不管是我还是公司，都没有能无限产生黄金的戒指。』

「话说回来雅德莉娜小姐要怎么办？」

「不，没什么。」

『…………』

「真的要接受吗，这种卑劣的作战。」

「以前你可以为了救那孩子而背上污名，有着为此离开军队的矜持。然而——」

「别误会了，娜塔夏。我那个时候可没有救那个丫头。」

说完，摩根挂断了电话。握着沉默下来的移动电话，库鲁平斯基耸了耸肩。

「被你这么夸奖我会不好意思的呢。」

移动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虽然试图保持冷静，却隐藏不了那焦躁的颤抖。

「没这个必要。」

在某种意义上，他可以说是始终如一的大人物。

『记住了，没有下次。可别忘了喔，博士。』

「什么事？」

「怎么了，社长？」

（库鲁平斯基现在是在替谁工作？吉翁特隆的摩根？加鲁那斯坦的奥鲁康？还是说——）

米赫洛夫很干脆地答道。奥鲁康对他这么迅速的回答感到无聊地叹了口气。

「是要出兵东部吗？」

几小时后，米赫洛夫的身影出现在从尼萨基地起飞的运输直升机里。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正在进行战争啊，就像你所命令的那样。既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就必须临机应变地进行处理。」

「…………」

「这……你没开玩笑吧？」

奥鲁康拿在手上的，是一柄旧款的左轮手枪

。突然被枪口指着，上校吓呆了。

那令人联想到爬虫类的扁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共和国宫殿地下避难所的停机库里，听了奥鲁康亲自说明的『作战』内容后，娜塔莉亚的脸色都变了。

因此直升机的目的地并不是共和国宫殿前的直升机场，而是在加鲁那巴修郊外的大门前着陆，然后从那里将货物运进去。

「我有一件事想问。」

奥鲁康微微笑着伸出了右手，却被米赫洛夫无视了。

奥鲁康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向背后的《Thurinus》。这不得要领的回答让米赫洛夫皱起了眉头。

「哼。」

「欸？」

「失、失礼了。」

「一点也不亲切呐，真是的。」

『博士，你是「凯撒计划」不可或缺的人物。正因为如此，才会对你至今为止的恶作剧视而不见。』

「说起来，库鲁平斯基在那上面动了很多手脚呢。」

「米赫洛夫社长你还真无聊。」

奥鲁康干巴巴地嘀咕着，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东西漫不经心地指着上校。

米赫洛夫没有说出心中的疑惑。

「米赫洛夫社长吗？情况有些变化了呢。实际上——」

「我就觉得你会这么回答。」

奥鲁康哼了一声，将左轮的枪口转向自己。从正面可以看到，弹仓里连一发子弹都没有。

娜塔莉亚没有隐藏她的不满。

留下这么一句话的奥鲁康离开后，留在原地的娜塔莉亚对米赫洛夫说道：

奥鲁康虽然这么说，实际上却没有那么可惜地收回了空空如也的右手。

通话中的另一方是吉翁特隆电子工学的罗伯特·摩根会长。就算面对世界数一数二的巨型企业集团CEO，库鲁平斯基依旧是平时的那种假献殷勤的态度。

摩根没有理会库鲁平斯基的调侃。

米赫洛夫打断了娜塔莉亚的低语。

「原本那个男人就不是我的部下，而是吉翁特隆的人。既然有在工作，就轮不到我说什么。不过——」

「算是吧？社长应该已经习惯了，还请务必接受。」

「什么怎么办？」

「说起来米赫洛夫社长看起来对达哉也很执着呢。很在意吗？讨厌自己盯上的猎物被别人抢走——这么一种感觉。」

『……够了，不用再继续了。』

「你问我在想什么，我也只能回答是工作呢。还能特意抽时间问这个，当会长还真闲呐。」

「为什么会对市之濑·达哉这么执着？」

『你在想什么，库鲁平斯基博士。』

「确实这远称不上是真正的军事行动，但是事到如今也轮不到我们抱怨什么。」

这完全是自作自受。

故弄玄虚地说着，奥鲁康注意到米赫洛夫的表情。

冷不丁地被问到这个问题，奥鲁康眨了眨眼。

「这样不是很好吗？尼伯龙根的指环可是会给持有者带来不幸与破灭的。」

奥鲁康那懒洋洋的表情下，隐约透露着一丝认真。喘着大气的上校匆忙告退。

不过库鲁平斯基也自觉有点做得过火了。他原本打算做得再巧妙一些的，却被急转直下的状况牵连，陷入走钢丝的困境。

「我只是放跑了她。救了那丫头的，是她自己。不是我，也不是你。」

米赫洛夫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后方——固定在直升机后部停机库里的红色货物。

听到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娜塔莉亚低下了眼。

无视娜塔莉亚的反对，米赫洛夫点了点头。

『……没有下次。』

像是要听清楚似的，米赫洛夫重复了一遍。不论是对娜塔莉亚，还是对他自己——

「不再是，上尉了。」

3

达哉被困在AS的驾驶舱里。

（这是怎么回事）

从驾驶舱的布局看来，是《Shadow》M型的。这是达哉第一次搭乘的AS，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比《Raven》更重要的搭档。

但是，达哉现在对《Shadow》这个名字只有不祥的感觉。他想起了在前几天的战斗中，连同操纵者一起干掉的加鲁那斯坦军的机体。

（可恶，让我下去！放我下去！）

达哉拼命挣扎，但是包覆全身的主控套件化作拘束具束缚着他的身体，不管是他自己还是《Shadow》的机体都无法动弹。

这时，驾驶舱里响起了警报声，同时正面的显示器上浮现出一台AS。看到那个身影，达哉屏住了呼吸。

（那是……《Raven》！？）

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蓝色的AS向这边冲了过来，手上拿着低吟着的单分子刀。那挥出的突刺轨迹与那次战斗中自己解决《Shadow》时的轨迹分毫不差。

（啊……啊啊啊——）

闪烁的刀尖在显示器上不停变大——

「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的惨叫让达哉醒了过来。

「啊、哈、哈——哈」

看着牢房的天花板，达哉的肩膀激烈起伏。这时，一块冰凉湿润的布片温柔地擦了擦他那满是汗水的脸。

后脑能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舒服触感。一名黑发少女在担心地俯视着他——

「菊乃，吗……」

「很严重的呻吟喔，达哉先生。」

达哉慌忙坐了起来。

「用这个。」

「注意到了吗！？」

「它们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焦急的达哉摇了摇头。铁栅栏的另一面传来脚步声，打破了这甜蜜而尴尬的气氛。

最猛烈的冲击。撞到地面了。为了对无法动弹的机体作出最后一击，其中一台『十字眼』接近了。

「那是……《Raven》？」

「抱、抱歉！」

「请等一下，俘虏还——呜哇！？」

（冷静）

尽管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既没有人过来，也没有人回答。

慎重再慎重——对自己这么说着，哈利里扣下了扳机。

「不知道——还是做好准备吧。」

「最、最近总是这样。给、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做了个讨厌的梦……」

「喂～，水拿来了——啊，喔喔！？」

想起达哉与菊乃，萨亚夫念念有词。

突如其来的战斗让达哉很焦躁。

但是在这个瞬间，『十字眼』高高地跳起了。《Bushmaster》那失去了目标的炮弹只能命中判断错误的地面，徒劳地爆炸。

战况是敌人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哦。」

基地司令部里，萨亚夫少校对着通信机怒吼着。

自言自语的哈利里用榴弹炮瞄准了其中一台『十字眼』。敌方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这台《Bushmaster》。那么，先发制人的一炮必须确实地干掉一台敌机。

充满脑海的牢骚渐渐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十字眼』已经抛去了不可视型ECS的伪装，在基地里旁若无人地横冲直撞。

「但是，要怎么做？」

达哉焦急地正要解释的时候，基地里响起了警报。

「我去看看情况，稍等一下。」

「你怎么看？」

『那两个俘虏的机体吗。』

『敌、敌袭！！』

说不定是来夺回那两名俘虏的吧？要真是这样，那我们究竟请来了怎样不得了的瘟神啊。

状况的急剧变化给达哉那还没完全清醒的头脑注入了活力，菊乃也以锐利的眼神看向窗外。

入侵的几台『十字眼』将阿富汗斯坦军AS队耍得团团转。

『奴喔喔喔！！』

「我知道了。」

「喂，那边的。你是哈利里下士对吧。」

菊乃一边不以为然地答道，一边往铁栅栏古旧的钥匙孔里妥善地塞着黏土状的炸药。接着，插上带有导火线的雷管。

尽管事出突然而陷入慌乱，士兵们依旧迅速作出反应。

「这就是加鲁那斯坦的王牌吧——哼！」

《Bushmaster》的右脚被从膝盖打断了。失去平衡的机体就此从高台上摔了下来。

那身影让哈利里感受到了深刻的恐怖，为了让陷入沉默的机体动起来而徒劳地拉动操纵杆。几乎陷入麻痹的大脑连放弃机体逃出去这个想法都没有。

像是在嘲弄这样的少年兵，『十字眼』将步枪对准了《Bushmaster》——下一瞬间，再次采取回避机动跳了起来。

「啊啊够了！要出击了，给我跟上！」

萨亚夫眯起了眼，看向慌慌张张地跑着的少年兵。

尽管这实际上是死守命令，部下们却没有不满。

在导火线点火的同时，达哉捂上耳朵半张着嘴。连这种情况都能在某种程度上作出对应，还真是可悲——连这么想的时间都没有就爆炸了。

「我也出击，这里就交给你了。对了，将步兵第二小队派到村子里，让村民们进行避难。听好了，这只是以防万一。」

「非常抱歉。但是，地下还有——」

「走吧，达哉。」

『是加鲁那斯坦的奇袭吗！？』

「听好了，你们都给我冷静！」

牢房里的空气震动，与爆炸声同时出现的小小火光照亮了屋顶。在扩散开的白色烟雾里，被炸飞了锁头的铁栅栏来回摇晃着。

「喂，你到底有什么误解啊！？」

「好厉害啊，达哉小哥和菊乃姐都是大人啊。」

留下敬礼的副官，萨亚夫飞奔离开司令部。他一边跑向停机库，一边恨恨地瞪着敌方那闪烁着十字型光学传感器的AS。

「啊——啊啊——」

窗外的炮火声逐渐逼近。

这么说着，达哉总算注意到了。他正枕在菊乃的大腿上。

「哈利里！有人吗！我们不会逃跑的放我们出去！这么下去会被卷进去成佛的！」

「没办法了，我们自己逃出去吧。」

「喂喂——」

成功了。

以前在D.O.M.S.时，曾经向雅德莉娜学习过使用方法。那插着小型管状物的黏土，毫无疑问是军用的C-4炸药。

站在可以俯瞰基地的溪谷高台上，《Bushmaster》里的哈利里惊呆了。

「还可以再躺一会儿喔？」

还以为会有阿富汗兵注意到爆炸跑过来，结果没有。看来，光是应付袭击已经竭尽全力了。

「不不，请别在意。」

「这么危险的东西，你还拿着啊。」

（确实说过是日本人吧。就因为是这样，信仰多神教的人才——嗯？）

哈利里的身影在拐个弯后消失了。达哉看向菊乃。

吃了一惊的哈利里操纵的《Bushmaster》遭到了『十字眼』集中炮火的攻击。站在狭窄岩石高台上的《Bushmaster》对此无计可施。

看着照顾自己的菊乃，羞耻感与安心感同时涌了上来。平静下来的达哉叹了口气。

AS操纵者们赶到停机库登上自机，其他士兵也为了进行援护拿起了种类繁多的武器。

手上拿着水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少年兵哈利里瞪圆了眼。在这微妙的气氛里，达哉与菊乃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塑、塑料炸弹！？」

「已、已经够了。」

阿鲁顿基地烧起来了。

「呜哇啊！」

「这个嘛，能藏东西的地方多得是。」

这么命令后，萨亚夫看向背后的副官。

「这种紧急情况你还在做什么！你也是开AS的吧！」

「欸？」

军营陆续起火，阿富汗军的士兵哑然地看着在火焰的映照下一片通红的三台陌生AS。

菊乃一脸认真地说道。

「要爆破了，请退后。」

又一台友军机被击倒了。是一起出击的萨亚夫少校的《野蛮人》。他为了援护被孤立的部下的M6而过于深入，受到了敌方的集中射击。

（话说回来，那么年轻的小姑娘穿成那样当兵真是不知羞耻。女人就该像个女人——）

「已经向赫拉特总部报告了！坚持到在援军到达就好！」

「啊啊。」

「就算再怎么新型，敌人有三台——听好了，只有三台！这边M6与《野蛮人》合计可是有着十台以上的AS！用数量争取时间！」

「————！？」

「喂喂，这很不妙吧！？」

「少校！？」

达哉他们飞奔着离开空无一人的牢房。

「啊，少校大人。其实——」

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菊乃摸了摸自己的大腿。

萨亚夫抓着哈利里的衣领，拉着他一起跑了起来。两名俘虏的现状已经完全从他脑海里消失了。

捡回一条小命的哈利里呆呆地看着显示器。上面映出正向这边赶来的两台AS。哈利里知道这两台分别施以蓝色和桃红色涂装的机体的名字。

同时铁栅栏外面的哈利里也跑了出去。

撼动驾驶舱的强烈冲击让哈利里发不出声音。为了不咬到舌头而咬紧牙关已经竭尽全力了。

达哉哑然地看着菊乃拿在手上的东西。

萨亚夫大声地怒骂松了口气的哈利里：

通信机里传出的萨亚夫少校的声音里也带着疑问。

『坐在里面的究竟是谁？』

（……难道！）

「太好了，赶上了。」

确认哈利里与《Bushmaster》平安无事后，达哉松了口气。

「那些家伙，竟然追到这里来。」

《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里，达哉嘀咕着沉痛地看向遭到破坏的基地。

『达哉先生，现在请将注意力集中在敌人身上。』

「啊啊，说得也是。」

接到菊乃的通信，达哉再次转向《turia》队。

「来吧，好戏接下来才要开演呢。放马过来吧！」

达哉吼道。但是眼前的《turia》们却如同退潮一般地往后退去。

「要逃吗？」

『不，达哉先生，看那个——』

看到取而代之向前推进的红色AS，达哉惊呆了。

「《Raven》——二号机？」

4

赤红的机影与等离子的喷流在四号机的显示器上留下了痕迹。

「《Raven》——二号机！？雅德莉娜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惊愕的菊乃。

发动了捷变推进器的二号机逼近菊乃与四号机。那压低身形在地面上滑行般绕到背后的战术机动，以四号机现在的状态无法作出反应。

「欸欸，得救了。」

『为什么，会是你？难道你就坐在二号机上吗？』

『好了，接下来才是正式的喔。』

『那是——』

自己在看到二号机的身影时都动摇了，产生了致命的破绽。这是因为有一种雅德莉娜的亡灵出现了的错觉。

菊乃因为曾经在阿拉斯加的育空研究所里测试过抢来的《Blaze》样式的二号机，很清楚这种运用上的困难。

雅德莉娜那端正的脸上露出了焦躁。

二号机跳向这样的一号机，挥出了刀刃。

『你没事吧，菊乃？』

总算开始泛白的天空下，敌机明显动摇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三流的人偶剧。这宛如梦中的轻飘飘感觉让奥鲁康有点想笑。

达哉如同喘气般呻吟道。

直到刚才为止都在与奥鲁康本人对峙的《Raven》的身影出现在正面的显示器上。

伴随着奥鲁康恶意满满的声音，二号机再次站了起来。

这声音让菊乃背脊一凉。

赶来的一号机与四号机背靠背站到一起。虽然二号机一度后退，却以靠在一起的两机为中心，以断续的推进机动在周边盘旋。

『怎么会让你得逞！』

但是现在的二号机在断续的推进喷射之间采取了步行或跳跃进行连接，得以维持长时间的推进机动速度。能够将捷变推进器的『换气』如此巧妙地进行的操纵者，就只有达哉本人，或是复制了这种操纵技术的《turia》的无人AI。

在二号机的背后，一号机的步枪喷出了火舌。菊乃也以四号机的机关炮扫射配合了这至近距离的全自动射击。

「那……个？」

《Raven》二号机的舱门发出机械声关上，驾驶舱里的雅德莉娜再次与外界隔绝。

『不知道，请保持慎重。』

「好啊，达哉。就露个面吧。」

捷变推进器全力启动。带着等离子尾焰的二号机以猛禽般的速度与准确度跳向一号机。

『怎么样，这可是令人感动的会面喔。』

『——就这么继续吗？』

憔悴的表情——

对，被送到阿富汗斯坦的《Raven》二号机并不是像普通的《turia》那样采用自律行动，而是以《Thurinus》及其AI为中介，由奥鲁康以思考控制进行远距离操纵。

与达哉交换意见的同时，菊乃还有一个疑问。

「那个——您很冷静呢，达哉先生。」

『我可是非常地生气。』

「不行，达哉——」

二号机那漆黑无比的恶意，与达哉在那之上的平静的愤怒与激情。菊乃同时感受到这两者。

菊乃不由得发出了赞赏的声音。

（达哉先生应该比我还要惊讶才对）

在他与菊乃交换通信的时候，二号机打开了背部的舱门，露出了驾驶舱内部。

散乱的金发——

完全看透了二号机的机动，在正要挥出刀刃的那一瞬间移开了机体。在用右肩接下二号机斩击的同时，以左脚为轴将右半身往后拉。

（我和达哉先生是不会输的）

『怎么了，让我看看你的脸啊胆小鬼！要是你还有这个胆子的话！』

「啊、是！」

「漂亮！」

主控套件化作拘束具紧紧绑住她的肢体，让她只能看着显示器上映出的战况。

这种情况下，特意让自己坐上二号机的理由，雅德莉娜只想到一个。

「准备把我当人质吗。你做这种事也是没用的。」

就在奥鲁康的眼前，两台《Raven》不知所措。

虽然菊乃这么说，她也对刚才的攻防有着确实命中的手感。就算己方的机体满身伤痕，这也是《Raven》之间的二对一战斗。

（达哉先生，刚刚那是故意的？）

『什么？』

就在两台《Raven》的身影交错而过前，一号机动了。

『这声音——是你吗，奥鲁康！？』

「那是在干什么？」

『绝对要打倒它——菊乃，右边！』

是欠缺冷静的达哉操纵失误吗？还是在运作极限边缘过度使用的机体终于不堪承受了？不管怎样，二号机现在的AI没有放过这一丝破绽。

「瞪大眼睛看清楚了喔。」

「欸欸，而且还和《turia》一样进行了无人机改装吧。」

『回收了在加鲁那斯坦击坠的二号机的残骸，进行了修复吗。』

伴随着激烈的破碎声与火花，右肩的装甲被削掉，但这绝不是致命伤。一号机以画圆的动作在避开二号机的突击的同时绕到了对方的背后。

从在加鲁那巴修坐上二号机开始就尝试了各种手段试图取回机体的操控权，但这完全徒劳无功。现在的二号机被《Thurinus》藉由至高王权网络系统进行远距离操作，完全不接受驾驶舱的操纵。

「……感觉不错呢。」

来自旁边的全自动扫射。是达哉的一号机的援护射击。强行做出回避机动的二号机顺势拉开了距离。

眨了两三次眼，被固定在坚硬座椅上的感觉瞬间回归。再次睁开眼，入目的已经是《Thurinus》的驾驶舱。

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奥鲁康这么答道。虽然还残留着喝醉般的感觉，却没有不舒服。

『冷静？你在说谁？』

这么说着，奥鲁康的意志再次降临到远方的《Raven》二号机上。

「真毒啊，你的嘴。」

一号机的显示器放大了影像，看到上面映出的身影，达哉屏住了呼吸。

『啊啊，是无人机吧。』

就在一号机与四号机的眼前，二号机突然跪了下来，双手双膝着地，摆出毫无防备的入库姿势。

菊乃集中注意力观察着它的动作。

故意装出吓一跳的声音，奥鲁康向达哉答道。不过达哉的话虽然没说对，却也不是完全错误。

「不可以大意，达哉先生。」

达哉平淡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咕——」

二号机的步枪指向四号机毫无防备的背后。菊乃无法对战况的急剧变化作出反应，只能愕然地站着那里。

如同达哉的指示，菊乃踩下了驾驶舱里的踏板。两台《Raven》迅速所有散开，但是一号机着地的机体出现了一丝摇晃。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现在的二号机与《turia》一样，被至高王权网络系统操控着。

『我已经看穿那是以《turia》的AI进行活动的了。你在空荡荡的驾驶舱里什么也没做装什么傲慢。』

虽然捷变推进器的推进让AS得到了超规格的速度，但同时电容器的电力消耗也很激烈。要是过度使用，转瞬间就会陷入『喘不过气』的状态。

『不光杀了莉娜，还将她的二号机做成见鬼的人偶送到我面前？别开玩笑了。』

听到奥鲁康那嘲弄的声音，雅德莉娜发出呻吟。

尽管《Thurinus》是通过TAROS实现思考控制的AS，却不需要作为操纵者的奥鲁康对机体的细微动作也一一在脑中想象。大致的动作印象会被TAROS会读取，然后交由AI实现。

右手拔出背后的一〇式单分子刀。从步枪的牵制开始，一气呵成的拔刀突击。这是最大程度活用推进速度的强袭杀法。

听到这傻瓜般的年轻男子的声音，达哉低吟道：

『是吗？还挺立竿见影的喔。』

「达哉先生……」

『是吗？因为这是第一次，不得不慎重进行。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要将你送到一千公里以外去呢。』

达哉那拙劣的挑衅激起了奥鲁康的恶作剧之心。

「莉……莉娜？」

暴露在两台《Raven》的十字炮火下的二号机试图以全力的推进机动脱离，但是没有完全避开，有数发机关炮弹命中了。虽然只是小口径的炮弹，二号机的机体还是大幅震动了。

菊乃长久以来的经验与直觉告诉她，一号机所露出的破绽是达哉的诱敌之计，而二号机则上钩了似的进行突击。

显示器上的影像让达哉既惊讶又困惑。

不对，那是——

「你、你这家伙——」

通信机里响起的库鲁平斯基的声音将奥鲁康拉回现实。

被主控套件束缚的肢体——

「究竟在想什么啊，奥鲁康那家伙？难道真的要露面吗？」

与再度拉开距离的二号机对峙着，菊乃这么想着。这时，从二号机里传来了通信。

「达哉先生，那个是——」

『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正如奥鲁康所说，显示器上映出的达哉的一号机就只是愕然地站在那里。

菊乃想起了在两人逃离加鲁那斯坦时，从细微之处看到的达哉对雅德莉娜的想念与悔恨片段。忍受着这段记忆对内心的尖锐而甜蜜的折磨，菊乃向达哉问道：

『不要这么愤怒喔，雅德莉娜小姐，难得被送到重要的朋友们所在的地方。』

接下来通信机里传出的是达哉的声音。借用至高王权网络系统的长距离通信，将奥鲁康与达哉毫无延迟地联系在一起。

『哎呀哎呀，挺能干的嘛达哉。还是说，是菊乃小姐？』

『快躲开！』

雅德莉娜的叫声让达哉在千钧一发之际回过神来。

「喔、喔喔喔！？」

二号机挥出的剑光在显示器上留下一道痕迹。达哉慌忙拉动操纵杆，让一号机的机体伏下躲开。

单分子刀的刀刃紧贴着一号机的头顶擦过。

被斩成两段的步枪在空中高高飞舞，没站稳的一号机难看地跌坐在地。这不是刚才那样故意露出的破绽。

「莉娜——为什么……你、为什么——」

达哉感到混乱。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得出的答案完全不见踪影，大脑如同被麻痹，只能呆呆地看着二号机。

不，就算达哉这个样子也能理解到一件事。

『达哉你还在干什么！？快站起来！』

眼前的雅德莉娜是真真正正的本人这件事——

「呜、呜哇啊啊啊！」

『理解了吗？』

通信机里的声音从雅德莉娜换成了奥鲁康，二号机同时挥下了单分子刀。

『哦呀哦呀。这算什么样子啊？不站起来战斗可是会死的喔，达哉？』

一号机在地上翻滚着躲开一次又一次的斩击。奥鲁康那煽动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响起：

『还是说，没法和重要的同伴战斗？这也很奇怪呢。你可是杀了我国三名士兵啊。』

不对——达哉在心里这么尖叫着。

那是赌上性命的战斗。要是不杀死敌兵，被杀的就会是自己。

但是这种反驳达哉说不出口。

随着通信机里的叫声，显示器出现激烈的晃动。

尽管一号机已经接近死亡，却依旧回应了操纵者的意志，用双臂抱紧了二号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

达哉直直地盯着以推进机动向前突进的二号机，还有它手上握着的一〇式单分子刀的刀刃。

就只有本人与复制的AI这一点区别。

「就算被连拿淑女当人质这种不解风情的计谋都用上的人称赞，我也不会高兴。」

少女熟悉的声音让菊乃感到怀念。啊啊，说起来每次用AS的通信机与她对话的时候，都是在赌上性命的决斗当中呢。

『怎么？』

（半吊子混蛋吗——啊啊，是啊）

『别想得逞！』

「你已经不正常了吗？」

那身姿、那动作，都与先前恶梦里看见的一号机完全一致。

『哈哈哈哈哈——这不是当然的吗。』

达哉没有错过这个瞬间。他透过陆续失去机能的显示器盯着二号机，往握着操纵杆的双手注入力量。

在完美地预判了刀刃挥出的轨迹的基础上，在命中前的一瞬间将机体移开一点点，避过了致命伤。这可以说是舍身的挡格技巧。

大质量的钢铁互相碰撞，发出低沉的声音。四号机从旁边冲出来，撞向了二号机。

一号机艰难地拉开距离膝盖着地抬起身子，马上又被步枪毫无慈悲地指着。显示器上，映出黑漆漆的炮口。

达哉现在所看到的，就只有显示器上映出的二号机红色的身影，仅此而已。

「只要击毁驾驶舱，达哉先生就只属于我了呢。」

集中——

那么这个半吊子现在，在这个战场上，该做些什么呢。

『四号机——菊乃吗！？』

两名少女惨叫。但是——

「呀啊！！」

忖度！思考！要是自己是二号机会怎么进攻？会怎么杀？

『达哉，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拿出真本事啊？』

然而达哉至今依然无法抛弃过去那日常的理论与伦理，这不是半吊子是什么。

手上握着的一〇式单分子刀放到了一个较高的位置，剑尖直指一号机的驾驶舱。

『不过却是这个样子呢。』

（这是当然的）

『喂！』

（……那么！）

（用我的这双手，救出莉娜）

听到这别有深意的说法，菊乃皱起了眉头，但是奥鲁康无视了她的疑问。

雅德莉娜以紧张的声音答道，她所搭乘的二号机正被菊乃的四号机骑坐着。尽管四号机现在的状态并不好，臂力与重量依旧占了上风。

挥下的钢爪的目标，并不是二号机的驾驶舱而是头部。只要将头部整个拧下来，从构造上来说AS就会完全停止活动。

『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是机体不受我控制。』

二号机回过头，看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一号机。

『这一下就结束了！』

还是要遵循狼的理论，就算杀死雅德莉娜也要活下去吗？——这办不到。

下一瞬间，二号机的突刺深深地贯穿了一号机的胸部——驾驶舱。

（……他？）

面对意料之外再次见面的情敌，菊乃以平常的语调说道：

单分子刀的刀刃擦着驾驶舱的上盖贯穿而过。距离达哉自己的头顶就只有几厘米。

但是，达哉还活着，还能动，还能——战斗！

但是——

『你早就已经深陷战争的泥沼了，可你现在才摆出一副善人的架子，就像个笨蛋一样。这种半吊子，看了就生气。』

刀刃贯穿驾驶舱的时候，飞散的碎片划破了左侧眉毛附近，右耳的鼓膜也因为近在耳边的巨响而破裂。视野一片通红，噪音也仿佛来自远处。

做得到吗，在这种情况下？不，是必须做到。

二号机俯视着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的四号机。菊乃扭过头不看那道身影。

「呐，奥鲁康。」

在这个瞬间，二号机爆发了。

『闪开、菊乃！』

在被四号机压制着的情况下，以最大功率启动了捷变推进器。承受不了庞大的推力，四号机巨大的身躯被撞开了。

达哉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呢。」

「啊啦，雅德莉娜小姐。好久不见了呢。」

『挺会说的嘛。不过呢，其实我也不想做到这个地步啊，只是「他」就另当别论了。』

集中——

笑声停下的同时，声调骤然一变。

我要杀了莉娜！？怎么可能——

那低沉忧郁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哭。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是正常的啊。』

「那就没办法了呢。」

『总算拿出干劲了吗？』

『不不，你做得挺好的。可惜了呢。』

在加鲁那斯坦击毙《Shadow》的一号机，和眼前突进的二号机同样是《Raven》，而且在里面操纵的同样是达哉。

「闭嘴。」

『那么——去死吧。』

两台《Raven》纠缠在一起倒地。那身影在达哉看来，如同两名少女扭打在一起。

达哉默默地看着挡在面前的《Raven》二号机，还有被困在里面的雅德莉娜。

来自奥鲁康的通信在一号机的驾驶舱里响起，达哉就只是默默地听着。

肩上的副臂伸开，大幅挥动着。在那末端开合着的，是格斗用的钢爪。

『达哉先生！？』

『然而你现在却不想伤害到她。这不是歧视吗？』

「欸？」

然后，今天也——

从结果上来说，现在的达哉不管是和平的日常还是残酷的战场都没有真正适应。既当不了羊也当不了狼，只是在两者的边界上提心吊胆的半吊子。

面对奥鲁康的挑衅，菊乃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是，通信突然换成了少女的声音。

轻佻露骨的口吻引来了雅德莉娜的抗议。当然，这只是在开玩笑。

『达哉！！』

是要遵循羊的伦理，被二号机杀死吗？——这很讨厌。

「……大意了呢。」

不管有着怎样的理由，达哉都放弃了在日本的和平日子，选择了走上战场，实际上也亲手夺去了好几个人的性命。

『太、太乱来了——你想死吗！？』

「我动手了。」

在奥鲁康毫无感情地说着的同时，二号机动了。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单分子刀的刀尖逼近眼前。达哉预测了它所画出的轨迹。

『不过，还是不行呐。就连我都逐渐真的对那家伙感到火大了。』

奥鲁康在哄笑的同时将单分子刀深深地刺入了四号机的腰部。下肢的平衡器被这一击破坏，四号机摔倒在地。

奥鲁康的挑衅、菊乃倒地的四号机，就连被囚禁的雅德莉娜都从他脑海里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性格不错嘛，小姐。』

「不，还没结束呢」

长久的沉默后，奥鲁康的回应就只有笑声。

集中——

奥鲁康的话音刚落，二号机就启动了推进器，等离子射流的轰鸣震耳欲聋。

（确实，正如他所说）

『哎呀哎呀，闯进男子汉之间的决斗还真是不解风情呢。』

『……………………哈哈』

「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战争啊。」

「能稍微安分一点吗？」

一号机半毁的驾驶舱里，达哉低吟道。

『已经够了。去死吧，半吊子混蛋。』

戏弄般的语调背后，隐藏着真正的愤怒。察觉到这一点的达哉默默地表示同意。

「那么，不就只有乱来的人，才能活下去吗！」

一号机边拘束着二号机，边拔出单分子刀。反手的一击，从背后刺穿了二号机的电容。

『达——达哉哉哉哉！！』

奥鲁康扭曲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雅德莉娜的二号机在大幅震动后，就那么停止了。一号机温柔而有力地支撑着那站不稳的机体。

纠缠在一起的两台《Raven》看起来就像是重逢后的拥抱。

随着低沉的机械声，《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门被从外部打开了。

「啊——」

落日洒下的余光让达哉眯起了眼。看来他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意识。

「达哉……达哉……」

这声音总算让达哉回过神来。少女背光的身影正俯视着自己。

紧绷的肢体，跳动的金色马尾。锐利而端正的脸上，挂着一道泪痕。

在加鲁那斯坦分开后才不到半个月，感觉却像是久别重逢。

「真的，是你啊。莉娜。」

「达哉……」

看着不知如何是好的雅德莉娜，达哉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松开主控套件，向她伸出了右手。

「欢迎回来。」

「……嗯。」

轻轻地点了点头，雅德莉娜握住了那只手。彼此的心跳与温暖融为一体。

「抱歉，达哉——谢谢。」

「我还欠你一个人情，所以这一次就这么算了。」

『————』

『听……到了……吗——达、哉……菊、乃——』

『喂～，小哥，听到了吗？』

轰鸣声不绝于耳——

「什么嘛，你还活着啊。」

「欸？」

注意到这一点，菊乃也抬起了头，擦去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丝笑意看向那边。

「……通信？找我？」

「……只此一次。」

达哉很认真地说道。听到这句话的雅德莉娜不好意思地低下了眼。

达哉平静地笑着，看向与雅德莉娜握在一起的右手。

『嗯。虽然不太清楚不过是很重要的代号。现在给你接过去。』

正准备问得更详细，声音就切换了。通信里混杂着噪音，含糊不清。但是一听到这段通信，达哉的脸色就变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连提出这种疑问的时间都没有。达哉慌忙滑进驾驶舱，拿起通信机。

「啊啊，真的是现在才明白啊。不过，告诉我这一点的是你啊。谢谢。」

「死了！？因为我死了你就能做什么了吗！你这——」

「…………」

「不，这个……因为以为你已经死了——那个，就——」

「那么，你在干什么？」

「哼，无聊。」

低着头脸明显地假哭着，菊乃将身体贴近达哉。

「别因为这点事就被干掉了喔，市之濑·达哉。」

『嘛，算了。比起这个，有通信要找小哥你。』

看到达哉那焦急的样子，雅德莉娜眯起了眼。

达哉他们互相看了看。就在这个瞬间，西北方向传来了雷鸣般的轰鸣。

相反，菊乃用如同铃铛般的声音格格地笑道：

对，就像是二十年前侵略阿富汗斯坦那样。

「喂、喂——」

「啊啦啊啦，你在说什么呢。」

这时——

从打开的舱门看向外边，翻过身来的《Bushmaster》就那么挥动着右手。

这一天，加鲁那斯坦纷争迎来了新的局面。

通信中断了，只留下不祥的话语。

感伤没有动摇他的心，米赫洛夫看向东南方向。

不如说，就连在吵些什么都听不见。

「我啊，一直以为自己开AS的才能很没用，一直都对这种只会破坏与杀戮的才能敬而远之。」

不只在他指挥下的《turia》。以《Shadow》和《野蛮人》等AS为首，加鲁那斯坦正规军正在前进。

雅德莉娜与菊乃，两名少女在达哉的头顶互相对视。

「开始了吗。」

「我不在的时候，和菊乃发生了什么了吗？」

「好了啦。而且，要道谢的应该是我才对。」

「怎么回事，达哉？」

「现在才明白啊。」

「欸？啊啊，真的啊。」

「但是，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因为这能力，我才能把你救出来。不只是这样。一直以来，这能力都在保护我。」

「雅德莉娜小姐一回来，我就没用了吗！？那一天——那么激烈地渴求我的那个晚上，全都是假的吗！？」

「克拉拉！？」

「这声音，哈利里吗。」

「加鲁那斯坦军越过了国境？」

「我就算一直这样也没问题喔。当然，就这三个人。」

雅德莉娜用危险的视线盯向——紧紧地依偎在达哉左臂上的菊乃。

「等、菊乃——」

听到雅德莉娜的提醒，达哉将一号机的通信机换到没事的左耳。因为右耳听不见所以没注意到，的确有少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哈利里发起了牢骚。

「是我！达哉！究竟怎么了！？你现在在哪里！？」

如同来自地底深处的声音，雅德莉娜低声说道：

雅德莉娜险恶地半眯着眼，使出浑身的力气毫不留情地紧紧握住达哉的右手。

「喂、喂——」

「所、所以说啊，那个——好痛！？」

「真的、吗——」

（啊～，好累啊。饶了我吧）

『赶——紧……逃——加鲁那……斯坦——军、越过国境——』

这断断续续的声音，来自达哉他们很熟悉的人。

「————」

「……我知道。」

「达哉，有通信。」

站在山脊上的单眼AS——《Legatus》里，米赫洛夫小声地嘀咕着。

「好过分啊，达哉先生。」

他看着下方越过国境进军的加鲁那斯坦军。

『呜哇，好过分。』

被少女们夹着，达哉呆呆地看着天空。因为鼓膜破裂，两人的争吵听起来相当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