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土耳其斯坦的风

1

欧亚大陆内陆地区的辽阔领域——中亚一带，大致区分为中国属地的东土耳其斯坦与旧苏联属地的西土耳其斯坦。

这里是所谓丝路的中心，自古就有着突厥（土耳其）系或伊朗系等各式各样的民族往来此地。偶尔还会经由成吉思汗的征服或帖木儿的霸业建立起巨大帝国，连结大陆的东西两端。

十九世纪的帝国主义时期，在世界遭到欧美列强割据的趋势中，中亚也难免受到这股浪潮的波及。

分别是寻求进入印度洋的通路，越过辽阔的短草原南下的俄罗斯帝国，以及在印度次大陆推进殖民地化的大英帝国。英俄两国以广大的中亚为舞台展开的攻防战，在当时被世人比拟成西洋棋对弈，进而冠上「大博弈」之名。

这场波及巴尔干半岛、高加索，甚至远东地区的「对弈」，以俄罗斯将西土耳其斯坦属地化，英国将阿富汗保护国化的形式，大致分出了胜负。然而当时基于大国之间的政治策略，无视当地实情所划下的国境线，却给后世留下了诸多祸根。

于是，时代来到了二十一世纪。伴随着苏联解体，中亚诸国纷纷独立的过程中，这个地区再次沦为新的「对弈」舞台。

『喂，摸什么鱼啊，下士！』

〈野蛮人〉的狭窄驾驶舱里，回荡起通讯机传出的宏亮音量。正在打瞌睡的操纵者基洛夫下士，猛然清醒过来向僚机道歉。

「真……真是非常抱歉，巴特里切夫中士。」

下士连忙向荧幕里的僚机赔罪。

在星空之下，周遭是一片未经开垦，一路绵延到地平线彼端的原野。要说到人造建筑物，顶多就是后方看起来黑蒙蒙的库拉诺沃兹库基地。两架〈野蛮人〉正在基地的外围地区进行夜间巡逻。

两人搭乘的〈野蛮人〉，是名为Rk-96bis的改良型机体。这是意图维持过去Rk-92的生产性与信赖性，同时全面提高性能的机型，在西边又被称为〈超级野蛮人〉。各种感应器与夜视装置也受到强化，就连夜间作战也能毫无窒碍地执行。

『算了，这种情况下，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松懈下来的理由。再过一会儿就到换班时间了。在那之前，给我打起精神来。』

「喔……喔。」

突然间，中士换了个口气。

库拉诺沃兹库基地是位在加鲁那斯坦共和国西部的里海沿岸地区，属于旧苏联时代的军事基地。只是在苏联解体之后，这里也跟乌克兰的塞凡堡军港与哈萨克的白寇奴尔太空发射场一样，至今仍受到俄罗斯持续租借。

里海的周遭地区埋藏着石油与天然气等丰富的资源。就算中亚诸国已经独立，俄罗斯也不打算放弃这些权益——现况即是俄罗斯这种想法的露骨表现。

而在俄罗斯与加鲁那斯坦两国以里海的天然资源为中心不断加深对立的发展中，这座库拉诺沃兹库基地也成为重大的问题焦点。加鲁那斯坦要求俄罗斯返还基地并撤离俄军，俄罗斯则反而不断增强基地战力。

如今在基地周边巡逻的基洛夫下士，也是前几天才从俄罗斯本国所派来的增援。只不过——

「要离开俄罗斯时，听长官说得好像即将开战似的，害我吓得浑身发抖，还以为这下死定了。结果真的抵达现场时，这里却悠哉成这副德行。」

「你们的计划相当出色。」

「听好，说到底——」

此时中士忽然停下话语。他的〈野蛮人〉微微蹲低姿势，注视起暗夜的深处。

「战场总是伴随着混乱喔。这种程度的计划变更，以〈turia〉的能力来讲根本毫无问题。」

「真……真是非常抱歉。」

「就是那个啊。当时遭到屠杀的市民其实是援助我军的民兵，而那场屠杀根本是我们为了出兵搞出来的自导自——」

相对于完成AS操纵兵的训练，刚被分发到实战部队的下士，中士是打从苏联军时代就待在军队里头讨生活的老兵。

「只不过呀，这样有点单调耶。」

那个「长官」是名还年轻——过于年轻的青年。近二十岁的年纪，天真的脸孔上挂着有点做作的笑容。邋遢不修边幅的野战服上有着中将的阶级章。

「到……到底怎么了！」

但设置精巧的警戒网，以及巡逻中的〈野蛮人〉操纵者的技术却阻碍了这项行动。暴露行踪的「它们」，不得不以先制攻击击破那架〈野蛮人〉。

中士暂时停下话语。下士吞口水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上还要响亮。

荧幕上的影像切换了。是在前线战斗的〈turia〉传来的主摄影机影像。

不对，他其实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不愿去理解罢了。

按照原定计划，「它们」是要趁着黑夜，驱使ECS穿过警戒网，避免交战而潜入库拉诺沃兹库基地。不使用运输机，特地选择陆路接近基地即是为了这个目的。

「属下明白。」

脑袋遭人连同鼓膜一起痛殴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

「————」

「中士！请下达命令，中士！」

通讯冷不防地中断了。

『你在说什么传闻啊？』

《aff/d=unt0065》<单位0065有条件的同意>

这场战斗对「它们」来说也是出乎意料。

『总之，事态的主导权总是掌握在我军手中。对方胆敢动手就是这种下场。所以要不是想自杀——』

『当时由于当地政府军干出屠杀俄罗斯系住民的事情来，让我以为那些家伙终于狠下心来要开战而振奋不已。没想到结果等到我们真的出兵后，就立刻吓得腿软，给我举白旗投降了。』

「中士——」

阿塔耶夫看着情报系统的荧幕，有点无聊地说道。

「看来跟事前的计划稍微有点出入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不过这边就看在我的份上吧。」

《tra=unt0065；f=removeEUI》<单位0065通报，已确认排除敌性体>

「就不能弄得更好懂一点吗？像这样华丽地咻~~砰！——的感觉。」

就算有施加电子干扰，基地司令部也应该察觉异状了。边向上修正基地的预估战力，「它们」边迅速做出决定。

「有两种吗？」

看来中士也相当无聊的样子，只见他的这番高谈阔论是愈说愈起劲。

「呜……呜哇——」

「它」发出的声音在「它们」之间流窜。

突如其来的炮声与激烈冲击。断裂而飞向空中的自机左臂，扩大显示在〈野蛮人〉的荧幕上。

感到疑惑的下士，主动发出通讯。

『没错。一种是那些家伙比我们想象得还要蠢，脑子不正常地对我们发动自杀攻击。另一种是——』

『事情就是这样。就连六年前的高加索纷争也是如此。』

他是奥鲁康·阿塔耶夫共和国防卫队司令。加鲁那斯坦共和国总统穆萨·阿塔耶夫的独生子。

对于库鲁平斯基夸张耸肩的态度，帕鲁米修凌厉地眯起双眼。

『受不了，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以前这种不谨慎的话，只要你敢说一句，就会被丢到西伯利亚的内地喔！只有本人受害也就算了，但就连听到这句话的旁人都会遭受牵连啊。』

冷不防地，他遭到超乎方才的宏亮音量怒吼。

听到D.O.M.S.的社长史蒂芬·米赫洛夫这句话，帕鲁米修稍微有点吃惊。

在通讯指挥车的狭窄车内，加鲁那斯坦军共和国防卫队的阿里·帕鲁米修参谋总长喃喃说道。

「中士？」

『——另一种是，蠢的人其实是我们，没察觉到那些家伙是认真的。』

就算呼叫他也没有回应。下士也用感应器朝中士机警戒的方向查探，不过没得到什么值得一提的反应。

「就到此为止吧，帕鲁米修少将。」

听到他的「长官」介入的话语，帕鲁米修暂时闭上嘴。

激烈晃动的影像尽管说不上清晰，却相对有着莫名的魄力。

「遵……遵命！」

与总统直接签订契约的D.O.M.S.，会在形式上纳入共和国防卫队的指挥下，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共和国防卫队是加鲁那斯坦军最精锐的部队，同时也强烈带有总统直属私兵的一面。所以总统的儿子奥鲁康才能够坐稳司令的位置。

「这么说来，我记得中士有在那场战争中获得勋章吧？」

「那个究竟是——」

「我明白了，那就——」

『我不是叫你退后了！找死吗，混账东西！』

不愿承认那架从背后一击消灭掉长官的〈野蛮人〉，从未见过的AS的存在——

中士扯开喉咙发出的命令，勉强将下士从恐慌状态中救回。连忙跌跌撞撞地向后退，朝着预备阵地——说是这么说，但也只是个AS大小的地堡——狼狈地滚了进去。

尽管他刚刚才完全否定了开战的可能性，但此时中士的语气却冷静到令人恼火。让本想抱怨几句的下士，也反而提不起劲这么做了。

『你给我闭嘴！这要是给他人听见该怎么办！』

『无法与基地司令部取得联络。是电子干扰吗？该死！那些家伙是玩真的。』

不过没有回应。无法分辨状况，下士反复发出通讯。

当初加鲁那斯坦军在独立时，原本就是以旧苏联的土耳其斯坦军区第一军为基础所建军。在这之前，就连帕鲁米修以前也是苏联军的军官。

『我能想到的情况有两种。』

「该……该怎么办啊，中士！」

伴随这道凌厉的命令，中士的〈野蛮人〉也迅速后退，冲进事前准备好的预备阵地。下士当场傻住，机体也在同时大幅晃动起来。

「开始了。」

『下士，退后！』

此时所说的「认真」，指的是加鲁那斯坦透过某种方法秘密增强战力，筹划了就算与俄军开战也足以打赢的战略。这种程度的事，就连下士也很清楚。

遵从在至高王权网路系统上奔走的命令，十架〈turia〉迅速采取袭击行动。

「喔喔喔！」

《aff=unt0187》<单位0178同意>

以眼花缭乱的速度更新的情报系统画面，显示出他们终于向俄军开战了。难以抹去的紧张感渗进皱纹深刻的脸上，帕鲁米修参谋总长看向对面的人影。

「怎么了吗，中士？」

『还会有什么事，只会是加鲁那斯坦军的奇袭。』

「怎么了吗？」

《sug=unt0024；cha=planB-3》<单位0024，提议改进行计划B-3>

这次的作战计划，几乎是完全沿用加鲁那斯坦军以前所拟定的计划。而拟定这项计划的中心人物，正是帕鲁米修自己。

不过部队实际上的指挥与统率，全都丢给帕鲁米修等幕僚去做就是了。

『再继续被孤立在这里，只会白白送死。得想办法退回基地，与主力部队会合。跟我过——』

「……遵命，阁下。」

毫无怜悯的一击，但也因为这样，让伊旺·基洛夫下士迅速从这世上的一切痛苦中获得了解脱。

答话的是白袍男人。约纳坦·库鲁平斯基，D.O.M.S.所带来，目前正在库拉诺沃兹库基地战斗的无人AS〈turia〉的开发负责人。

「哈哈哈，太厉害了。真的在打仗耶。FPS完全不能比啊。」

「听你们事前的销售话语，〈turia〉简直就像是无敌且不会犯错的系统。这下得稍微修改一下观念了。」

「…………」

「说道高加索的纷争，那个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这也是当然。这国家的人就只有嘴巴上说得很厉害，根本没那个胆子跟俄罗斯开打啦。现在想必已经在抱头苦恼，该怎样把举起来的拳头轻轻放下吧。』

那架AS将步枪对准陷入混乱，不断呼叫早已不在的长官的〈野蛮人〉。十字形的主感应器闪烁着红光。

直到这时，下士才理解到他们遭受到某人的攻击。

「哈哈哈，还真是严厉呢。」

面对他这番充满自信的言论，下士姑且表示同意。

长官拍手叫好的模样，让帕鲁米修看得十分难受。此时，对面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人开口了。

穿着野战服的一对男女，还有身穿不合时宜白袍的男人。他们是与加鲁那斯坦签约的民间军事公司D.O.M.S.的首脑阵容。

曳光弹的射击线，朝匆匆忙忙飞奔而出的〈野蛮人〉延伸过去。看到〈野蛮人〉遭到毫无宽待的枪击横倒在地，奥鲁康发出欢呼声。

下士语带敬佩地说道。

带着眼镜的聪颖女性——D.O.M.S.的社长秘书娜塔莉亚·伊万诺芙娜，开始迅速操纵终端机。

「喔，原来是这样啊。」

《aff=unt0076》<单位0076同意>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听到帕鲁米修心不在焉的答复后，奥鲁康就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份基于自身经验与知识拟定的计划，他确实充满自信。不过想要实行，却必须跟来路不明的PMC商借战力，实在是让人气愤难耐。

「虽然已从奇袭作战改为突击作战，但如果是那份计划，就毫无疑问可以成功吧。难道不是吗，参谋总长？」

「我知道。」

所以当对方这么说时，他是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不清楚究竟知不知道部下的这种心情，奥鲁康悠哉地说道：

「哎呀，差点忘了，得跟老妈——不对，是总统阁下报告才行。那个喔，这种时候是要喊『ToraToraTora』吗？」（注：日军偷袭珍珠港成功时的电报）

库拉诺沃兹库基地陷入一片混乱。

「加鲁那斯坦那些家伙是认真的吗？」

在地下避难所的紧急作战室里，基地司令科涅夫少将错愕地呻吟道。

距离他被接获急报的值班军官叫醒，飞奔赶到作战司令室为止，还不到五分钟。然而在这短时间内，事态就已经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敌人的袭击相当出色。

趁着夜色尽量逼近基地，然后在触动巡逻网的瞬间，举所有兵力改进行突击作战。这判断的优秀程度，还有做出抉择的速度都非比寻常。

他们率先攻打停放AS的停机库。以AS为主的机甲战力，就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残忍地遭到破坏，徒然地曝尸荒野。在睡梦中遭到袭击的士兵们无法获得指挥，只能以杂乱无章的小型兵器对抗敌方AS。

「他们……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实际上，俄罗斯政府与军方高层都判断，他们与加鲁那斯坦之间的紧张气氛完全不可能发展到实战阶段。

加鲁那斯坦的天然资源就算再丰富，当中大半都是旧苏联时代开发的设施，如今采掘设施也大都是仰仗俄罗斯人的技术人员营运。而且输送石油与天然气的输送管线，就只有通往北方，也就是俄罗斯方面。买家也大都是俄罗斯。

对俄罗斯来说，加鲁那斯坦提出的采掘设施国营化与归还库拉诺沃兹库基地的要求，就只是稍微有点偏激的抬价手段。假如加鲁那斯坦接管设施，并开始禁止向俄罗斯输出资源的话，俄罗斯的经济也确实会遭受打击吧。但是除了资源出口外，别无其他出色产业的加鲁那斯坦，国家将会在这之前破产。

所以增强库拉诺沃兹库的战力，也只是提高谈判筹码，并不是认为会真的开战。只要吓得浑身发抖的加鲁那斯坦肯老实听话，就算答应几项不成问题的要求也无所谓。他们甚至有着这种余裕。

但是他们错了。加鲁那斯坦——姑且不提脑子正不正常——彻底是玩真的。

「司令，请向本国请求增援！」

『当然，我随时OK。』

（更何况，我们就连口令与操典，至今都还在使用俄语。在这种情况之下与俄罗斯开战，真的能获胜吗？）

总而言之，就是出闹剧。

在原野前进的〈Shadow〉右脚，让苏拉娅感到有点不太对劲。

「好啦，之后就是我们的工作了。哎呀呀，还真是麻烦。」

看到海外雇用的PMC，而且还是无人AS所展现的完全胜利，帕鲁米修有种茫然自失的感觉。有种他们加鲁那斯坦军的存在意义，被从根本遭到否定的感觉。

2

在这瞬间，作战室剧烈摇晃起来。

『耶，这次是不说话吗？真是冷淡呢，苏拉娅。长大成人还真是令人难过呢。』

不经意地转头看去，就看到走在右侧的奥鲁康的〈Shadow〉，朝她竖起右手大拇指。真令人不爽。

看着得意忘形地多话起来的库鲁平斯基，米赫洛夫低声说道：

「就如各位所知，库拉诺沃兹库这个据点，自十九世纪罗曼诺夫王朝的军队在此建筑要塞以来，就长年遭到俄罗斯的侵略与支配！夺回此地，我们加鲁那斯坦才算是首次实现真正的独立！」

「你——」

（他这个样子没问题吧？）

「可是，这么做也会波及到她。」

在催促下，奥鲁康朗声说道。

苏拉娅的父亲帕鲁米修将军，是巴鲁伊斯·阿塔耶夫前总统的心腹。不仅如此，两家就连在私底下也有深交，这份信赖就连在巴鲁伊斯总统死后，女儿穆萨成为继承人之后也没有改变。

就算实际占领基地的是D.O.M.S.，表面上也得坚守住基地是由加鲁那斯坦军接管的形式。这就是政治。

「果然是要提这件事呢。」

听到上司这句话，娜塔莉亚有点犹豫地说：

「这是你的工作。」

（居然如此轻易就……）

他的视线忽然望向队伍的最前排。看着奥鲁康自己亲自率领的AS中队，当中站在队伍边缘，身穿AS操纵服的少女。

「我军将依照当初的计划，前去接管库拉诺沃兹库基地！」

一旦接管基地的是军方最精锐的共和国防卫队，且率领部队的人是年轻的总统继承人候补，将还会有非常大的宣传效果。

《各目标压制成功。即刻起进行最后阶段。》

在指挥车前方，聚集着共和国防卫队的主力部队。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跟平时一样了。」

现在苏拉娅·帕鲁米修少尉操纵的，隶属共和国防卫队的Zy-99M〈Shadow〉也是这其中一架。

『别这么冷淡嘛，我俩不是很要好吗？反正别人又听不见，就跟平常一样吧，跟平常一样喔。』

「恭请阁下训示。全员注意。」

迅速吸了口气，苏拉娅换了个态度。

就在气氛达到顶点时，奥鲁康冷不防松懈表情，露出平时那张毫无紧张感的脸。

「这不是旭一个人的问题。跟随时可能朝自己背后开枪的伙伴一起行动，简直是荒谬至极。」

《请放弃无意义的抵抗，立刻弃械投降。再重复一次——》

「这也是呢，〈turia〉的卖点就是会成长的AI。伴随着作战行动经验、学习，战术与行动也会变得愈来愈洗练。而且还能透过至高王权网路系统共享资料，哪怕失去单一机体，该机体的成长也能反映在全体身上。就算机体的性能规格相同，战斗能力可是天壤之别啊。」

站在一旁的帕鲁米修一声号令下，全员随即一齐向奥鲁康敬礼。阿塔耶夫也落落大方地答礼。

「比预期的还要快呢。」

「娜塔夏，那件事办得怎样了？」

「这件事摩根会长也很生气。说什么不可靠的系统没办法卖呢。还好是自己人的运用测试阶段，事情没有闹上台面是不幸中的大幸。而且，如果是姐姐的话倒还另当别论，但他是需要如此惋惜的棋子吗？这用你们那边的话来讲，就是可容许的损害吧？」

然后是俯瞰着以基地司令为主的司令部干部，黑蒙蒙的AS身影。十字型的主感应器闪烁着，以合成语音向众人宣告。

（……那个蠢蛋——啊，不行不行。）

出击前难得回家一趟，父亲就语重心长地跟她这么说。

伴随着抱怨，奥鲁康站起身来。

奥鲁康边悠闲地这么说，边慵懒地躺在椅子上伸展手脚。

无视他的轻佻答复，直接切入主题。

看样子是得意忘形了。反省。

米赫洛夫盘起双手，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低声说道。

尽管娜塔莉亚险些站起身，但米赫洛夫自己却只是微微挑了下粗眉。

哼着歌准备走下指挥车的奥鲁康，一脸狐疑地转过头去。帕鲁米修少将仍旧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作。

苏拉娅虽然只是区区一介AS操纵者，也能理解父亲的烦恼与担忧。说不定现在的加鲁那斯坦，正即将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

此时，毫无任何烦恼与担忧的悠哉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是经由隐密线路，由奥鲁康·阿塔耶夫中将阁下直接传来的通讯。

以防万一，还是再叮咛他一次。

听到娜塔莉亚略带寒意的喃语，库鲁平斯基摇了摇头。

奥鲁康太过于跟平常一样的轻薄语气，让苏拉娅的头愈来愈痛。

勉强让险些发怒的脑袋冷静下来，苏拉娅尽可能冷静地答复。

「怎么可能，居然这么轻易就——」

「怎么啦，要走喽。」

「你刚刚那是什么态度啊！你是想在难得的大舞台上沦为笑柄吗！」

「作为群体持续进化的AS吗？」

「当然。就算是离家出走的女儿，也要让她完成最后的工作。」

「所谓进化，是生物种为了适应环境所进行的不可逆的型态变化喔。很难说是符合这种情况。我果然还是希望你能把这叫作成长或是进步呢。」

脸上挂起冷笑，库鲁平斯基嘴上开始替自己辩解。

「啊——真有趣。」

「是这样啊。」

「我知道了。我明天会前往现场。」

『什么事啊？』

「旭小弟的事，我也觉得很抱歉喔。」

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库鲁平斯基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参谋总长踉跄地站起身。奥鲁康感觉心腹部下看起来就像突然老了十岁一样。

奥鲁康朝她轻轻使了个眼色，不过苏拉娅完全无视；既然如此就改抛媚眼，不过她依旧不理会；就在他半使性子地想要挥手时，帕鲁米修参谋总长发出了比刚刚还要大声的咳嗽声。

「真是非常抱歉，司令阁下。」

「这我无法否定。」

微微上扬的眼角与纤细的体型极具特征，会让人联想到猫的少女。她是苏拉娅·帕鲁米修少尉，帕鲁米修参谋总长的女儿，主要担任奥鲁康护卫的士兵。

奥鲁康以彻头彻尾的轻佻语气答道。不过苏拉娅很清楚，她这个青梅竹马在他人面前意外地很会演戏。

（很好，很受欢迎。）

「呃——今天就到此为止。全员就指定位置。」

「~~~~♪」

「就算会持续进步，不过看来在关键之处却无法信赖啊。」

「『猎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都很顺利。」

「总之，这可是一生一次耍帅的时候。各位，要尽情表现喔。」

「你觉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有何贵干，阁下？」

「失控的那架〈turia〉，目前也正在解析它的残骸。不用我说，当然有切断它与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的连线。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避免再次发生这种事故。」

『喂——有听到吗，苏拉娅？』

「全体官兵向奥鲁康·阿塔耶夫司令阁下敬礼！」

（会是维修不良吗？）

对话就在这里暂时中断。在冷不防回归的寂静中，苏拉娅想起她与父亲的对话。

就在苏拉娅心想之后得进行检查的时候，脑海中不经意闪过父亲帕鲁米修参谋总长说过的话。

迷惘了一会儿后，这次是她主动发出通讯。

作战计划的原案确实是他拟定的，但由于靠目前加鲁那斯坦军的装备与训练程度不可能实行，所以有点半放弃的念头。

「别说傻话了！这种丢人现眼——不对，根本就来不及啊！」

在拂晓的天空下，临时设置的阵地已事先撤离。官兵们整齐地排列整队，等待着他们的司令官。

等加鲁那斯坦方面的两人到车外后，米赫洛夫向库鲁平斯基如此说道。

（俄罗斯已经很久没有卖武器给我们了。如今还能透过第三国购买零件，但要是俄罗斯方面开始认真限制的话，真不知道情况会变成怎样。虽说如此，就算要切换武器来源，也不知道更换机种的训练要花费多久时间。）

「地……地震？」

「那个，能打扰一下吗？」

加鲁那斯坦军的装备，是继承旧苏联军时代，大半都是俄罗斯制的兵器。诸如AK突击步枪这种小型兵器是在国内生产，但是战车与AS这些重装备，就几乎都是以前蜜月期从俄罗斯进口的装备。

『我知道啦。』

库拉诺沃兹库基地的胜利，得来的太过容易。面对这项报告，帕鲁米修参谋总长只能够发出呻吟。

『啊，你说那个呀。放心啦，正式场合我会认真的。我会像这样，好好地摆出严肃的表情。』

强度应该相当于碉堡的天花板被炸飞，水泥碎片哗啦啦地倾注而下。可透过被打穿的大洞看到夜空。

队伍里到处都传来失笑的声音。尽管一旁的帕鲁米修发出代替斥责的咳嗽声，奥鲁康也不以为意地在心底握拳。

「给我正经一点。你就只有那张脸意外地能看。」

一言以蔽之，就是奥鲁康与苏拉娅两人是年纪相仿的青梅竹马。

「就这样跟俄罗斯开战的事啦。」

『没问题吧？老妈跟大叔也是有胜算才会这么做的吧。』

「…………」

她相当犹豫该不该把话继续说下去。这话要是泄漏给他人知道，不仅自己会遭殃，说不定还可能会连累父亲。

「……父亲说，这样下去可能不会赢。」

『咦！这太糟糕了！』

奥鲁康极为做作地大声叫喊。

『身为军方重镇的少将阁下，竟说出这种失败主义者的发言！这可是一大丑闻啊，一大丑闻。』

「别闹了啦！」

『……抱歉。』

一时之间，两人持续沉默着。

「已经没办法避免这场战争了吗？」

『想必没办法吧。』

「就算你没办法，直接向穆萨伯母——总统阁下投诉的话……」

『所以我说，就是这点没办法啊。老妈是不会停止战争的。』

苏拉娅注意到，奥鲁康的语气忽然变了。

『决意要让加鲁那斯坦反抗俄罗斯的人，是死去的外公。』

「可是，总统当时已经——」

『是呀，不论怎么看都已经痴呆了。但我老妈会作为外公的继承人被推上总统之位，是为了避免政权内的权力斗争。身为被抬轿的人，她是不可能忤逆外公的方针吧。』

「…………」

「辛苦了。」

上头详细记载着，等到他们接管里海的油田与天然气田进行国营化后，将会提供经营建议并呈报采掘工程，铺设新的管线取代原本的俄罗斯管线，以及投入这些事业所需要的莫大资本等内容。

在自己的勤务室里，迪米特里·基里延科少将倾听着部下的报告。深灰色的眼睛，注视着附加在文件上的照片。

「——以上是来自现场的报告。」

奥鲁康咯咯地发出毫无感情的笑声。

「那些家伙看来相当慌张的样子。就只有说一些照本宣科的官腔。」

俄罗斯联邦总参谋部情报部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俄军的情报机关。是足以匹敌苏联时代著名的国家安全委员会

的大型谍报机关，在伴随着苏联解体而从KGB分离出来后，也依旧残留在俄罗斯联邦军的内部。

3

「极为遗憾的是，现场似乎爆发了些许武装冲突，多少对俄军官兵造成了损害。但这一切责任，显而易见全是俄罗斯方面不断顽强拒绝归还基地的蛮横所致——政府的正式公告，预定会这样宣布。」

没有头发的光滑脑袋，与有着明显鹰钩鼻的容貌，少将露出残酷的表情。

「很好。」

听完体格福态的国防部长报告，总统点了点头，接着将视线移到外交部长身上。

青梅竹马首次展现的模样，几乎将苏拉娅压垮。隔了一会儿，她就像喃喃自语似的挤出话语。

『怎样都没办法喔。』

城市靠近正中央的地方有座广大的独立广场，广场中央有着前总统的巨大雕像，闪耀着金色光泽。而在雕像周边，还聚集着总统宫殿与国民议会议事堂等国家机关中枢。

「只要在这段期间内发表这个，俄罗斯也将会哑口无言吧。」

「加鲁那巴修万岁！加鲁那斯坦万岁！」

「这下加鲁那斯坦就终于能摆脱莫斯科的枷锁，获得真正的独立了。」

「没错，总算能完成前任总统的夙愿了。」

矮小的外交部长窃笑地说着。

加鲁那斯坦共和国的首都加鲁那巴修，在五年前还被叫作波鲁特拉库。是在巴鲁伊斯·阿塔耶夫前总统受到国民议会赠予加鲁那巴修——这个象征「加鲁那人之父」的称号时，将首都也改成相同的名字。

「果然是吉翁特隆的无人AS吗？」

三位阁员一齐起身立正，朝挂在会议室一角的巴鲁伊斯前总统的肖像深深敬礼。

「怎样都没办法了呢。」

「根据现场的报告，库拉诺沃兹库基地的接管已按照原定计划平安结束了。」

不论是成功占领基地的D.O.M.S.的战力，还是确保将来能经济繁荣的与国际大石油公司签订的契约，没有一样是靠加鲁那斯坦独自获得。

「没想到加鲁那斯坦那些家伙，会把国家整个卖给吉翁特隆。」

「莫斯科还无法完全掌握事态吧。就算我们这边什么也不做，也能争取时间。」

「该怎么做，那还用说吗？既然对方是认真的，那我方也只能认真应战了。」

「那么，俄罗斯政府的抗议文呢？」

然而穆萨总统，却没有办法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最后骨瘦如柴的财政部长，将手上的文件摊在桌上。那是跟美国的国际大石油公司，英国石油公司秘密签订的契约书。

（——只是将项圈的主人从俄罗斯换成吉翁公司吧？）

穆萨总统漠然看着他们的举动。要不表现出扫兴的态度，得需要相当的努力。

（真正的独立吗……）

这一天，位在莫斯科有着玻璃外墙的GRU总部厅舍，就像是捅到马蜂窝似的，乱成了一团。

基里延科少将的这股愤怒，与其说是针对加鲁那斯坦，倒不如是针对自国政府与军方高层。

苏拉娅无言以对。任谁都有隐约感受到，但任谁也无法说出口的事实，奥鲁康在口头上区分给她知道。

一旦这些工程全部竣工，加鲁那斯坦就能开拓出独自的天然资源贩售管道，获得莫大的财富吧。

加鲁那斯坦总统宫殿的第二会议室里，召开了临时的国防会议。与会者只有穆萨·阿塔耶夫总统，与旗下的外交部长、财政部长以及国防部长四人。

这样做真的能战胜俄罗斯吗？纵使能够获胜，但到头来——

「请问该怎么做呢？」

「不会错的。是透过PMC提供给加鲁那斯坦的样子。」

这一切全都是透过吉翁特隆电子工学公司居中斡旋而来的成果。如今的加鲁那斯坦，说起来就等同是将国家战略整个丢给吉翁特隆负责。

「对他们施加太多压力了。被逼到那种程度，就算是老鼠也会啮猫。」

『哎呀，这该怎么说好呢？不是只能笑了吗——不是只能笑了吗？』

「尽管对不起加鲁那斯坦的人民，但得让他们付出玩火的代价。」

『只要稍有见识的人都看得出来，再这样下去会很糟糕。但是任谁也无法说出口。因为一说出口，那家伙就会立刻沦为违背前任总统阁下遗训的不忠之人，迅速失势。』

老实讲，总统并没有这么乐观。

（所以我警告过好几遍，要尽快找出双方的妥协点。就是因为没有开战的觉悟，还一直摆弄武力，事情才会演变成这副德性。）

基里延科少将是GRU的元老级情报官。巧妙度过冷战结束与苏联解体的艰难时期，如今在GRU的中枢占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