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2

1

在奈迦等人爲迎擊企圖奪回要塞的凱薩德拉王國軍部隊，而開始進行準備的不久前。

凱薩德拉王國，王都的宮殿內，古斯卡爾正奔向國王的寢室。

「皇叔！」

「古斯卡爾你來啦。」

在開着大扇窗戶，寬敞明亮的寢室裏，擺着一張宏偉的睡牀，國王正躺在牀上。他露出虛弱的笑容，坐起身，迎接侄子古斯卡爾的到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醫生診斷是過勞。」

「您要保重身體啊。」

國王一死，繼位的將是自己……古斯卡爾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想法，但要是國王在這時候駕崩，王國內勢必會陷入極端混亂，最糟糕的情形甚至可能徹底瓦解。因此這句保重身體，意外地是他的真心話。

「我的性命沒有危險，用不着擔心，倒是……」

國王的嗓音原本就衰弱，這時又壓得更是輕細。

「有部隊集結在格拉畢斯坦，這件事你聽說了嗎？」

「我略有耳聞，但是還不清楚詳細情形。」

「這樣啊，我收到了報告，之後會再派人把報告送過去你那裏。」

「那支部隊的目的是什麼？」

「魔女討伐軍……艾伊烏普派來的使者是這麼說的。」

（那個男人又在多管閒事了嗎？）

「那是……派來支援我國的援軍嗎？」

「就援軍來看，數量未免過於龐大，兵力大約有三到四千。」

「四千!?」

古斯卡爾心裏這麼想着。但國王主動表示要讓位，他自然沒有顧慮的意思，只是他又不便當場爽快答應繼承王位。因此他刻意好言安慰：

在室內角落待命的王室御醫走上前來說道：「國王需要休息。」在結束會見的催促下，古斯卡爾和里加亞也就順勢離開了國王的寢室。

這話聽來像是在逃避責任，但是古斯卡爾無意責備。

「還不知道值不值得恭喜呢。」

「旅團」爲直屬於舊教會的戰鬥集團，其驍勇善戰衆所皆知。在所有旅團當中，又以八八旅團的實力最爲堅強。八八旅團曾實際在攻打魔女的戰役中獲得勝利，甚至成功殲滅過魔女一族。

古斯卡爾險些讓喜悅表現在臉上，好不容易剋制住自己的情緒。接着，他畢恭畢敬地低下頭。

古斯卡爾身爲這世界的常人，無從得知奈迦那超乎常人的構想，只是爲了遭魔女與魔女討伐軍夾擊大爲苦惱。

「如果目的是殲滅魔女，只是派出八八旅團就足以完成這項任務。魔女確實不好應付，但再怎麼強應該還是對抗不了八八旅團。既然如此，爲什麼需要特地召集各國軍力？」

然而，國王只是露出疲乏的笑容，虛弱地搖了搖頭。

因此古斯卡爾腳踏實地累積實務經驗，一步一步向上爬升，之後幸運遇上傑歐巴爾克將軍嚴重挫敗這大好機會，就任軍隊最高指揮官。今後他也打算和往常一樣努力累積實務經驗，讓叔父認同自己的能力，作爲他獲得王位的基本方針。

話雖然這麼說，他沒有從叔父那裏篡奪王位的意思。一旦染上篡位者的污名，勢必無法真正統治王國。如果要領導王國，必須降低人民以及部下的反感情緒，並且排除反對派的勢力，他自問自己是否有這樣的領導能力，答案不問自明。

古斯卡爾和里加亞甚至沒有換下滿身戰塵的軍服，兩人隔個一張長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請勿喪氣，這個國家還需要皇叔的力量。」

「不只如此，艾伊烏普甚至召集了隸屬於舊教會的精銳部隊——八八旅團。」

一旦產生猜疑，便容易疑心生暗鬼。

保護自己的王國——也就是凱薩德拉王國——的義務與責任感，使他認定不管是魔女還是魔女討伐軍，都是自己的敵人。

「請問還有什麼需要儘早準備的？」

萬一國王企圖排除自己的勢力，他也做好了了反擊的覺悟。他堅持這是反擊，絲毫無意爲推翻國王舉起反旗。因此他原本以爲，得到王位是將來的事。然而如今王國遭逢困境，國王似乎再也承受不起自己背上的重擔。

「恭喜您就任代理國王……在下該說恭喜嗎？」

（我和皇叔不同，一定能度過這個危機。在成功度過危機之後，凱薩德拉王國必能更加壯大。）

接着，他慢條斯理開了口：

（我沒有這樣的領導力。）

里加亞在古斯卡爾的酒杯裏注入葡萄酒，古斯卡爾一口飲盡杯裏的酒。

「我累了，沒有氣力和體力度過當前的危機。古斯卡爾……我在這裏任命你爲代理國王，這個國家就拜託你了。」

「您說的是，這等於是在最惡劣的狀況下，由您接下了代理國王的職務。」

（唯一需要害怕的只有八八旅團，受到召集的諸國兵力不足爲懼。雖然我國可動員的兵力只剩下一千五百名士兵，只要讓市民拿起武器，固守城池，算一算能負責守備的兵力約有兩千名。有這麼多的兵力，四千大軍進攻也休想讓王都淪陷。況且召集來的軍隊不利於持久戰，不久便會軍心渙散，整個陣營分崩離析。萬一情況危急，或許能向新教會請求支援。）

「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解決眼前的困境。」

古斯卡爾不由得睜大了眼。

古斯卡爾腦中並沒有如何度過危機的具體策略，雖然沒有，只要想到國王的寶座近在眼前，他自認無論再艱難的局面都有辦法可以解決。

（真的嗎!?）

「問題就在這裏，而且還召集了四千兵力的大軍。」

2

古斯卡爾和里加亞差點沒跳了起來。他們會那麼驚訝不是因爲舊教會召集八八旅團，而是舊教會不只召集八八旅團，甚至組成了三至四千兵力的討伐軍這一點，讓他們難以理解。

之後，由於他的苦惱使局面出現新發展，這件事所帶來的變化，不管是艾伊烏普、朱耶爾舒特，當然就連奈迦也完全沒能料想得到。

「艾伊烏普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但是不管他在打什麼主意，召集來的軍隊有什麼目的，都不會是對我國有利的事。」

里加亞深深一鞠躬，退出室內，留古斯卡爾一人獨自深思。

「這件事還是按照原先的計劃嗎？」

說完，國王全身癱軟無力地倒了下去，躺在牀上。

侍女端來酒瓶和酒杯，古斯卡爾接着命侍女和護衛全部退下。

要是遭到四千軍力攻打，王國無從抵抗，尤其其中五百名還是威名遠播的八八旅團。屢屢敗在魔女手下，奄奄一息的凱薩德拉王國軍根本不是對手。

「此事當真!?」

國王這話似乎是認真的，自小深藏在心裏的夙願眼見就要順利實現，古斯卡爾一方面喜悅，同時也不禁困惑。

「遵命。」

里加亞稍稍皺起眉間，問道：

（艾伊烏普派出八八旅團，可見他是認真打算討伐魔女，不過我還是搞不懂，爲什麼他需要從各國召集來四千兵力。）

里加亞恭敬地點頭接下指令。

不知不覺間，古斯卡爾的眼前燃起了偏執的火焰。

（討伐軍的事情暫且擱在一邊，當前最要緊的是奪回安殷要塞。不過可以動員的兵力大減……真讓人頭疼啊。）

古斯卡爾緊蹙着眉頭，盤起胳臂，陷入了沉思。

「總覺得難以置信。」

喝光杯裏的酒後，古斯卡爾嘆了口氣。

里加亞的臉上充滿困惑，有些猶豫地問道。古斯卡爾哼笑了一聲，回應道：

「這個國家原本就是在前任國王，也就是你的父親治理下日益壯大，由你來繼承自然是再正當不過了。」

自己終於要坐上長久以來期望的王位，不對，是必定要即位，這也是爲了壯志未酬便已病死的父親。他立志穩固凱薩德拉王國位於西境半島的地位，並且儘可能發展成讓他國順從的大國。面對得到王國這樣的現實，光輝燦爛的未來展望與自信在他的內心浮現。

（雖然是爲了殲滅魔女，但邊境諸國老實派出大軍這件事也很可疑。艾伊烏普那傢伙該不會答應在成功殲滅魔女之後，將論功行賞，以把我國的領土分配給諸國這樣的條件召來軍隊的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既然派出八八旅團，光靠他們想必就能解決這件事情，爲什麼還需要召集四千兵力的討伐軍？」

（難道他打算煽動我國奪回安殷要塞，再趁我們受制於魔女的時候，像闖空門一樣攻打王都嗎？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遵命，在下必不負所托。」

「遵命，那麼在下立即前往準備，恕在下先告退。」

（既然派出八八旅團這種精銳部隊，根本沒必要召集四千軍力，光靠旅團的五百兵力就夠應付了。如果旅團前來援助我軍，要奪回安殷要塞可說易如反掌，但是他們沒有支援我軍的意思，難道召集四千軍力的背後另有其他目的？對了，比方說……）

3

當然，這只是古斯卡爾杞人憂天。艾伊烏普認爲凱薩德拉王國軍無論是遭到擊潰也好，成了棄子也罷，對王國本身沒有多大的企圖。但古斯卡爾在就任代理國王后，想到國家總有一天會成爲自己的王國，便因對未來的展望而使他的思考變得敏銳，甚至可以說是過度敏銳。

（因爲自己招惹來的麻煩，導致身心俱疲，終於承受不住重擔，這就叫做自作自受啊。）

「開始的計劃來不及中止了，何況要是我們不採取行動，到時候不過是讓艾伊烏普找到可以用來批評我國的藉口。」

國王坐在牀上，無力地垂下頭。

由於古斯卡爾的父親，也就是前任國王早逝，使現任國王——古斯卡爾的叔父——得以即位。在古斯卡爾心中，自己不是奪回王位，而是取回王位的意識非常強烈。

「以八八旅團爲中心，召集散落在西境半島的各國軍力，局勢實在稱不上安穩。」

「要是能成功解決這個危機，我將正式退位，讓位給你。」

在他背後待命的里加亞也難掩驚訝。

「在聽取報告，瞭解詳情之前，沒辦法妄下定論……當前最要緊的是必須問清楚艾伊烏普樞機主教的真正目的。」

（艾伊烏普和那些盜賊休想蹂躪我國，我得設法保護自己的王國，就算需要對付的是八八旅團。）

「正是，代理國王這事我會轉告政務官。拜託你了，古斯卡爾。」

「爲了以防萬一，立刻進行封城準備。強化城市的防禦力，並且儲備兵糧，持續補充兵力，同時也必須前往攻打奪回安殷要塞。」

以討伐魔女的名義，召集邊境諸國的軍力，說不定實際上是爲了攻打凱薩德拉王國。在野外戰中敗給魔女，要塞遭魔女強奪——也許艾伊烏普無法原諒我國持續鑄下大錯，打算在血祭獻上魔女之前，攻打敗給魔女的凱薩德拉王國，藉此提振討伐軍的士氣。

說起來，向新教會求援是違規的舉動。要是真做出這種行爲，將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被迫面臨要不是統一西境半島，就是滅亡這二選一的局面。古斯卡爾並沒有如此深遠的未來展望與覺悟，佔據他心頭的只有如何儘可能守護自己即將繼承的凱薩德拉王國這一件事。

回到自己的職務室後，雖然因爲事發突然、難掩困惑，古斯卡爾仍擬定起今後的對策。

「他會老實回答嗎？」

聽見古斯卡爾這麼說，里加亞一臉凝重，把酒杯放回桌上。

「他不必說實話，但從其回答中我們也能得到某種程度的瞭解。記得派個頭腦靈活的使者過去。使者這一趟不只是爲了得到回覆，還必須確實傳達我方的意思，能夠觀察出對方在聽了之後，以什麼樣的態度做出回應。」

「前有魔女，後有討伐軍，我老了，沒有能力解決我國目前遭逢的困境。古斯卡爾，這個國家需要你這種年輕人的力量。」

（這話倒是說的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