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奏 “薄暮中的两人”
《黄昏色的咏使》 · 细音启 · 3685 字
序奏“薄暮中的两人”
可以说是夕阳的味道吧？在太阳即将落下的前一刻，四周舞动的微风总会传来一股令人怀念的味道。
这股味道令人感到哀愁。
——是花？是香草？还是什么呢？
是夕阳的味道，自己并不想去确认它究竟是什么。
一旦深入追究，它的魅力无疑将会减半。谜样的神秘味道，因此才引人遐思。
“这里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重新在老旧的木椅上坐直身子，凯因兹·亚温凯尔低低地呼出一口气。
环顾四周，眼前是被灰色高墙包围的广大庭园。
沐浴在夕阳下，被染成橙色的喷水池源源不绝地喷出水来。脚下争相绽放的花草预告了盛夏来临前，它们将成长的更加茁壮。
“只要待在这里，就会有一种回到住了十几年老家的感觉。”
不由得放松心情，遗忘时间的流逝。
“呣，反正你偶尔也需要让那把老骨头休息一下。”
他对于从自己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回答发出苦笑。
让那把老骨头休息一下——原来如此，真是一语双关。
“骨折要多久才能治好？”
他摸了摸缠在左臂上的绷带，一边歪着头想。
“因程度不同而有差异吧。”
“……挡下奇美拉的爪子的那种程度呢？”
一瞬间，沉默降临。
“我知道，〈女王〉往3B。”
以往听到的主要是关于他的妻子的事，记忆中很少听到有关女儿的事。不，甚至让人觉得他是不愿去谈论这件事。
“我再问你一件事，14D那里该不会藏着你的〈小丑〉吧？”
“虽然都到这把年纪了，不过我烦心的是女儿的事。”
“怎么会这样！那孩子舍弃了代表天赋之才的吉尔休费萨之名，选择了名咏士的道路。”
从锻练开始到现在为止。
就连简短说出这句话的期间，他的动作也没有停止。
如果要由自己来列名，无疑会是曾经相互许下约定的夜色少女。在历经十数年的岁月后，最近在某所学校中再次相逢的对象。不过，他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才对。
“是啊！”
“不过，被这一招逮住的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我认输。”
再次经过一次呼吸的空档。
在花费数千个夜晚锻练自己之后，将身体琢磨到极限。有如刀匠打造的锋利刀刃一般，在名为“钻研”的过程中，不只脂肪，就连多余的肌肉也一并遭到削除——与常人有着一线之隔，完全是不同的次元的肉体。
“唔呣……”
挥动、挥动、挥动！
无意隐藏苦笑，凯因兹抬起头来面对对方。
在留下以一次呼吸的时间而言嫌长、两次呼吸的时间又太短……这么不上不下的余韵之后——
“在你遇到的人当中，一个都没有吗？”
“因为平常我总是被杀得片甲不留，而今天前辈下的棋实在不够精彩。”
举起、挥动那把闪着深色光泽的长枪。
从背部到肩胛骨有着隆起的阔背肌，不见一丝脂肪的腹直肌、较常人粗了将近一倍的上臂肌。虽然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体格，却完全不见这一类壮汉常有的笨重感。或许对其他人来说，这个事实更令人感到惊讶吧！
他以类似苦闷的表情幽幽道出：
“若是受皮肉伤还另当别论，因为这样就骨折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就算名咏方面再出色，若身体的基础锻练不够，那就失去了意义。这点我明明一再提醒过你了。”
刚刚，他说什么——少女？
“没错，那是我在三手前移动的棋子，已经确实瞄准了〈国王〉。”
就连古代的美术雕像也望尘莫及，是人体工学这项范畴中无可挑剔的最终成品。
“啊啊，没错。”
空虚的嗓音有如化为粉末的铁锈，他继续说下去。
面对拥有这座庭园、以及广大私人土地的人物。
对他而言，长枪的锻练与思考已经各自独立。正因如此，所以就连锻练时也能像这样边练边下棋。不过就只有今天，除了与自己对弈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令他烦心的对象。
……不过，是女儿的事吗？
“那么，让〈国王〉逃往14D……我是想这么做，不过……”
“用骑士挡在前方、弓箭手阻挡纵向。在国王能够逃走的地方，配置了诱饵〈小丑〉，这是你唯一学会的进攻方式，实在太明显了。”
他从容地放低声音。
“真要说起来，是你锻练不足。”
“我在这一行里待了四十年，不管是自称或别人给予的称呼，遇见过许许多多的‘天才’。在与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实际聊过、短暂相处过后，我从中悟出了一项道理。”
“我问你，对于‘才能’这样东西你有什么看法？”
“对了，轮到前辈了。”
随着微微吐出的叹息，他举起自己的拳头。
——被晒成古铜色、裸露在夕阳下的上半身。
“我遇到的人，果然多半都在私底下付出了相对的努力。除此之外，当然也有不需努力而成功的人，不过……那些毕竟只是徒具好运的无趣人类。”
但他锐利的目光却稍稍减弱。
但是，为什么他的眼神会如此黯淡？
以双手握住金属制的长枪。
“问你一件事，12F该不会有你的弓箭手在等着吧？”
完全没有肌肉特别发达的人常见的那种重量感。
褪色的深褐色长裤是男人身上唯一的衣物。然而取代服装的，是从皮肤内侧浮现的肌肉纤维——有如刀枪不入的盔甲一般。
他毫不夸耀地挥舞长枪。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亏他还能记得住，不愧是教导自己这种游戏的“前辈”。
循着这个动作，速度不减地转动——纵向转动、横向转动，接着扫出。
即将说出他的下一步棋。在留下令人这么认定的数秒间空隙后——
“——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连点头称是都嫌多余。
他毫不停顿地说下去。接着，他锐利的眼神转了过来。
“虽然不如名咏士的世界那么光鲜亮丽，不过我们这一行也自有其历史及相当的人口。”
“作为本家的我们优恩家加上分家，历史上超过数千人从事过的这一行，出现了史无前例，可说是命中注定的少女。”
在听他诉说的同时，就已经稍稍有点预感了。
那个动作之所以令人感到美丽，是因为这名男子的动作太过敏捷而且轻快的缘故吧。
“那么，〈骑士〉往12E，距离〈国王〉只剩两步。”
瞥了一眼膝上的棋盘，凯因兹故意装傻。
“那份才能，在绽放出傲人的成果前停滞了下来。”
自以为这个问题正中核心，不过……
说完之后他便闭上了嘴巴。
“是啊，就连一个都没有。”
他看来完全不为所动，，以一种空虚的眼神摇了摇头。
等待对方拭去汗水，凯因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虽然我对这点有自信，不过我似乎是错了。两个人，这世上就只有两个……我遇到了不管再怎么解释都说不通的‘天才’。”
那点不是坏事，反倒该引以自傲才是。
突然间，凯因兹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凝视着这场演出一阵子之后，凯因兹将目光转向放在膝上的金属盘。照他所说的，移动配置在棋盘上的红色敌方棋子。
“呣……”
“啊，被发现了吗？”
“日课也正好结束，要说刚好还真的是刚好。”
在以白布卷起长枪的同时，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是事实，完全是勉强不来的事。”
“常有人对我这么说，尤其是年轻的小辈。”
风吹来对方类似叹息的呼吸。
“斩断”风！与吹拂过庭院的微风。性质明显不同的凤鸣声响起。
“才能……就算你问我意见，我也没办法马上给你一个有趣的答覆。”
“这么说起来，我很少对你提到我女儿的事吧。”
还以为他要提女儿的事，但对方却问起了与前言毫不相干的问题。
凯因兹·亚温凯尔——踏入史上从未有人进入的未知领域，称霸所有五色名咏的虹色名咏士。
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哽住了。
“我记得她今年十六岁吧？”
“我所认识的两个人，其中之一就是你，凯因兹！”
“——有心事？”
“那么另外一个人是？”
“……是前辈您锻练得太过头了。”
原本作如是想，但沉默却在他耸肩之后轻易被打破。
洞悉自己的骨骼，甚至考虑到骨头、内脏的负担之后，连一公克的误差都不剩，经过完美计算后的体型。
“呀，抱歉！但是，我并不是手下留情。”
为了某个目的而演化出来，完全是战斗性质的枪术。除了有着羽毛飞舞般的轻盈感之外，也存在刺穿一切的寒意。
与严苛的外表相反，他与家人之间的感情十分深厚。就连自己有空时，都得被迫聆听他吹嘘家人的事。
在这一瞬间，长枪的动作依旧没变。
在经过良久的深思后，他拾起自己的白棋。
——真是比不过这个人。
对方回答的语气没有改变。在自己认识的人当中，还未曾有过像这个男人一样，外表如此具有特色的人物。
“也就是——这个世上没有天才。”
如他所说，不知何时他手上的长枪也停止了动作。
“那么。让〈国王〉逃往15F……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不过……”
克劳斯·优恩·吉尔休费萨——这块土地的所有者终于将脸转向自己。
修建得短而整齐的亚麻色发丝在风中飞扬，他独独将视线转向对方。
“前辈今天似乎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原来如此。若是他，就算以肉体挡下奇美拉的爪子，也不会落得跟自己同样的下场。
这点自己也很清楚。他并未出声，无言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在这种状况下受到称赞，心情还真复杂。”
他毫不隐瞒地挤出浓浊的叹息。
吉尔休费萨之名？
‘虽然都到这把年纪了，不过我烦心的是女儿的事。’
终于回忆起了他的低语。
“前辈，那名少女难不成就是……”
“……就是我的独生女。”
“你的独生女，舍弃祓名民而成为名咏士？”
“那孩子就读的学校是多雷米亚学院。”
多雷米亚！
对于这个名字，自己所能想到的学校就只有一处，难不成……
“是的，当时你也在场就是发生那起触媒失控事件的学校。你或许也曾在那里见到了那孩子。”
“令嫒的名字是？”
凝视着橘红色的太阳片刻后，这位父亲静静地闭上双眼。
“——‘艾达’，是今年才刚成为名咏学校高中部学生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