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话
《和魔女共度的七天》 · 东野圭吾 · 5525 字
看起来像是和自己相约见面的人在下午一点零五分出现了。因为对方戴着成为约定记号的黑框大眼镜,所以应该不会错。对方站在门口,打量着咖啡店内。脇坂站了起来,整了整领带。今天系了苔绿色的领带,这是脇坂和对方约定的记号。
戴着黑框眼镜的人立刻发现了他,走了过来。眼镜后方的眼睛直视着脇坂的脸。也许在走向他的这一小段路上,就已经在评估他的实力。
「请问是脇坂先生吗?」对方问。
「是,不好意思,突然约见面。」脇坂拿出了名片。
对方接过名片前,也从怀里拿出了名片。他们站着交换名片后,几乎同时坐了下来。
对方的名片上印着『记者 津野知子』。脇坂事先已经从福永口中得知,这名记者是女性,今天早上打电话约见面的时间时,也是和本人通话,但实际见面后,发现和自己的想像不太一样。听说这名自由记者都写刑事事件的相关报导,以为会是一个看起来精力充沛、很中性的人。
但是眼前这名记者一头长发绑在脑后,脸上化着很有气质的妆容,完全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女性,甚至感觉有点文静。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虽然五官并不算太明显,但也可以归类为美女。
女服务生走了过来,两个人都点了咖啡。
「我早上也说了,我是从福永先生口中得知你的事。」脇坂开了口,「听说你在采访时很积极。」
「福永先生一直很照顾我——那我就把这个放在这里。」
津野知子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中央。脇坂在电话中同意,她可以全程录音。
「那我们就不说废话了,请问你为什么想要调查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
津野知子听了脇坂的问题后稍微想了一下才开口回答说:
「理由很简单,我是基于私人因素关心这起事件。」
「私人因素是指?」
「我在学生时代经常去山森家,我是他们女儿的家教。」
山森就是遇害的那户人家。脇坂忍不住看着对方的脸。「原来是这样,你是他们女儿的……」
「我在她小学四年级和五年级时,担任她的家教。她和我感情很好,她妈妈山森太太也对我很好。之所以没有在她六年级时继续担任她的家教,是因为我开始工作了,但是仍然和她写信。我记得命案发生时,刚好是我进那家公司第四年。」
「你想必很受打击。」
津野知子用力叹了一口气,垂下肩膀。
「我也从福永先生那里得知了这些情况,据说这是新岛和被害人之间为数不多的交集。」
「我想讨论的是首饰的问题。山森太太的确有很多昂贵的首饰,我也知道大部分都被凶手拿走了,但是在新岛住处只发现红宝石戒指和珍珠项链。」
「是什么事让你又重新对T町命案产生了兴趣……」
「好像是这样。难道你对这两点有疑问吗?」
「提示?什么提示?」
津野知子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她露出严肃的眼神,好像在思考般沉默片刻后,缓缓把脸凑了过来。
「你说的完全正确,但是我在那个时候,产生了新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T町命案发生超过了十年,才认为新岛是凶手这个根本的问题。」
「你竟然调查得这么详细。」脇坂发自内心感到惊讶,「你去问了新岛的老家吗?」
「当然。」
「那名刑警叫什么名字?」
津野露出严厉的眼神摇了摇头说:「我认为不对。」
「结果怎么样呢?」
「但是他们说的可能是事实。也就是说,他们真的完全不知情。」
「山森太太曾经给我看,那两件首饰是山森太太嫁给山森先生之前的前任男友送她的礼物,她不想被她先生看到,但觉得丢掉太可惜,说如果我喜欢,她可以送我。我不识抬举,因为我不喜欢,所以就很有礼貌地拒绝了,山森太太一脸惋惜地把戒指和项链放回了原来的地方,那个地方才是重点。她放在梳妆台的抽屉。现在很少有女人会在家里放梳妆台,但山森家有一个很气派的梳妆台,而且抽屉有双重的底,可以藏贵重物品。如果不是有人告知,绝对不可能发现有这样的机关,我不认为强盗杀人的凶手会发现。」
「从结论来说,就是没有具体的结果。我遭遇了挫折,离发现真相还差得很远。虽然自己说这种话有点那个,但其实我这个外行侦探非常努力。」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调查T町命案吗?」
「你已经有锁定的对象了吗?」
「我在一家小型广告代理公司上班,写一些拙劣的广告文案。」
「我一开始说我遭遇了挫折,就是关于这个问题,因为我认定即使可以捏造证据,也不可能在DNA鉴定上动手脚。虽然有不自然的地方,但我告诉自己,只能接受新岛是真凶这个事实。只不过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发现了新的可能性。」
津野知子握起放在桌上的双手。
津野知子露出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她说的完全正确。
「果真如此的话,能够做这件事的人很有限。」脇坂没有明说。
脇坂喝了一口咖啡后,放下了杯子。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在措词上必须格外谨慎。
「山森太太的母亲。命案发生后,刑警曾经去了山森太太的娘家,当时,山森太太的母亲告诉刑警梳妆台的机关,说里面可能有贵重物品。这是山森太太的母亲在四年前亲口告诉我的,她仍然健在,脑筋也很清楚。」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目前的N系统——正式名称是汽车车牌自动读取装置,除了可以拍下车牌,还可以拍下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人的脸。虽然要求一旦判定和犯罪无关就要删除相关资料,但并没有详细的规定。有人指出,相关资料可能全都储存下来,侵犯了隐私权,只不过警察厅定调,系统全貌是最高机密事项,情愿放弃将此作为法庭上的证据,也不能让系统的全貌曝光。」
津野知子抬起头。
「这么想就很合理。我查了有关T町命案的所有公开资料,完全没有看到任何凶手曾经翻找梳妆台的记录,这不是代表凶手并没有动过梳妆台吗?」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和N系统一样,在秘密中执行的侦查手法……?」
「我曾经亲眼看过那个戒指和项链。虽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我记得一清二楚。」
津野知子阖起笔记,坐直了身体,胸口起伏,调整着呼吸。
「没想到并没有抓到凶手,案情陷入了胶着。」
虽然她的语气淡然,但话语中充满热忱。脇坂认为她搞不好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
「我当然可以保证,请问是什么情报?」
「所以你就决定调查这起案子吗?」
「读取汽车车牌是合法的行为,但是如果建立新的系统时,使用了违法的手段呢?」
「我在三十岁前辞去了广告代理公司的工作,进入出版社,之后以自由记者的身份开始采访工作。工作内容以社会问题相关的主题为主,但我希望以后也可以报导刑事案件。因为我在警界和法律界建立了一些人脉关系,T町命案和我算是有一点关系,如果能够彻底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有助于提升身为记者的技能。说白了,就是我认为能够假公济私,一举两得。」
脇坂吐了一口气说:「很大胆的推理。」
「对,因为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良好的机会。」
「他的老家已经没人了。新岛的母亲在十年前去世,老家的房子也没人住。我是向和他母亲关系很好的一位邻居阿姨打听到刚才这些事。听说公所联络了新岛好几次,想了解他决定如何处理那栋房子,但新岛迟迟没有回复。」
「命案发生后,警方接手了山森家的房子,有警察站岗,原则上禁止外人出入,但是如果是办案人员,不是不会遭到怀疑吗?如果没有办理正式的手续,就不会留下记录。」
「既然这样,为什么红宝石戒指和珍珠项链还留着?而且还留了超过十年。」
「警方断定新岛是凶手主要有两大根据,第一个根据,就是从新岛住处采集到的DNA,和遇害的山森太太指甲上的血液相同。另一个根据就是在新岛家中,发现了像是山森太太持有的首饰。首饰表面上些微的皮脂和山森太太的DNA一致。」
「我对T町命案的来龙去脉存疑,新岛史郎真的是凶手吗?他跳海这件事无法成为证据。新岛涉嫌贩卖古柯碱,当他发现刑警,当然有理由要逃走。他也许根本和T町命案无关。」
津野知子的疑问很直接,脇坂愣了一下。
「这就是你的目的,对吗?你想要揭发警界高层隐瞒的侦查系统。」
「当然啊,我根本无法相信。凶手不仅杀了他们夫妻,连他们的女儿也不放过,简直太残酷了。我愤怒得全身发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工作。」
「你的意思是,戒指和项链并不是被偷走的?」
脇坂皱起眉头,微微歪着头。
脇坂也喝了一口黑咖啡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如果有机会洗耳恭听你努力的内容,我会感激不尽。」
脇坂渐渐了解了津野知子的言下之意。
「你认为既然警方开发了运用DNA资料办案的新侦查手法,当然有可能操作DNA的鉴定结果?新岛是T町命案的凶手这件事,完全是警方捏造的。」
「看你的表情,似乎也略知一二。」津野知子露出窥视的眼神。
「不好意思,请问你当时做什么工作?」
「哪里有问题呢?其他的首饰都被他卖掉了。」
谈话渐渐逼近核心。「然后呢?」脇坂探出身体。
津野知子低头看着笔记。
「是啊。」
「可惜她不记得了,只说是男刑警,但是刑警之间都会分享掌握的情报,所以锁定某一个人也没有意义。」
津野知子的表情严肃起来。
「虽然我很关心事件的情况,但并没有打算采取任何行动,因为我以为警方很快就会抓到凶手。」
脇坂拿起咖啡杯,露出了笑容。「随你想像。」
「理事官?你真勇敢啊。」
「但是,那个人怎么会发现梳妆台的机关呢?你刚才不是说,如果不是有人告知,别人绝对不可能发现吗?」
「我看到事件的相关报导,说是线索太少,导致侦查陷入瓶颈,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无法抓到凶手,所以当时极度失望。只不过也不认为无力的自己能够做什么,也只能这样。」
「很简单,就是有人告知。」
「我决定先调查新岛史郎,」她从肩背包中拿出一本笔记,「新岛是山形县一家小型木材加工厂老板的长子,没有兄弟姐妹。他的父亲在他高中毕业后死亡,木材加工厂也就歇业了。二十岁时,新岛来到东京想当演员。」
「谁?」
「你看过?」津野知子的话太出人意料。
津野知子喝了一口黑咖啡,摇了摇头说:
津野知子无力地摇了摇头。
「可能只是巧合,原本打算脱手,但一直没有机会,然后就一直留在手上。因为男人一下子变卖太多首饰,收购的业者可能会起疑心,所以完全有可能分多次变卖。」
「但是,不能因为没有发现交集,就认为没有关系。」
「我确信是这么一回事。」
「四年前,听说终于破了案,但是看到报导的内容,忍不住感到困惑不已。凶手新岛史郎在报导的一年多前落海,至今下落不明。他成为T町命案的凶手,虽然移送了检方,但因为嫌犯死亡,所以不起诉。我忍不住纳闷,到底是怎么回事。」
「N系统吗?」脇坂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那时候的我,没有这种积极性——」这时,女服务生送咖啡上来,她立刻住了嘴。
「来到东京后,新岛加入了经纪公司,同时靠打工养活自己,但最后不得不放弃了梦想,开始在声色场所工作。听说他曾经在新宿当过牛郎,十七年前,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发生当时,他在银座的高级酒店『夜岛』当经理,同时也发现T町命案的被害人山森达彦也是『夜岛』的常客。」
「你对另一项证据有什么看法呢?新岛的DNA和从山森太太指甲上发现的血液一致。」
原来如此。脇坂了解了状况。因为新岛落海时,媒体并没有报导和T町命案有关。
「于是我就问了当时负责那起命案的刑警,却迟迟无法搞清楚这个关键的问题。无论问任何人,都会听到相同回答。自己只是听从上面的命令。上面要求清查新岛的情况,所以就开始调查;上面要求监视,所以就监视;上面要求跟踪,所以就跟踪。所有人的回答都雷同。」
「哪里不对?」
「但是根据我的调查,并没有人听说『夜岛』的客人曾经被带去地下赌场,而且命案发生当时,山森先生已经不再去『夜岛』了。那时候,山森先生频繁出入银座一家名叫『蓝星』的酒吧,『蓝星』的客人中,有好几个人因为赌麻将或是参与地下赌博遭到逮捕。警方怀疑是店家在拉客或是居中斡旋,一直在伺机行动,所以悬案侦查组的刑警也调查了新岛和『蓝星』之间是否有关系,但是最后没有任何发现。新岛并没有在那里工作过,也没有他曾经去那家店喝酒的记录。」
「这就是外行侦探的厉害。」津野知子笑了笑,但又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果然不出所料,理事官拒绝回答,只说是机密事项,但或许是欣赏我这个外行侦探的勇气,他给了我一个提示。」
「情报就在该在的地方,只是有时候无法对外公布,就像N系统一样——这就是他当时说的话。」
「违法……比方说?」
所谓的约定,就是如果脇坂查明真相,就必须毫无隐瞒地告诉津野知子,同时也同意由她执笔后加以出版。
「但是……的确在新岛家里找到了戒指和项链。」
「有关个资的问题。」脇坂迅速看向周围,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比方说,像是DNA,我只是打比方而已。」
「因为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所以我无法进一步明言。」脇坂含糊其辞。
「我也认为是这样。」津野知子很快就回答,「之后得知了据说有人匿名提供了情报,但无论消息的来源还是真实性都不清不楚。最后把我逼急了,于是就去悬案侦查的负责人理事官住家附近去堵他。」
「新岛失踪之后,有人从山森太太的梳妆台拿出了戒指和项链,藏在新岛家里……」
办案人员——津野知子明确说出了脇坂没有明说的事。
「只发现了这两件首饰,完全没有其他首饰,这只是巧合吗?」
「但是很奇怪,你知道山森先生和地下赌场有关吗?」
「这件事也从福永先生口中听说了。」
「没问题,但你会遵守在电话中的约定,对吗?」
女服务生把杯子放在他们面前离去后,津野知子再次开了口。
「脇坂先生,你真的愿意遵守约定,在查明真相之后,最先通知我吗?请你无论如何不要忘记这件事。如果你愿意保证,那我可以提供另一个情报,这是我珍藏的秘密,甚至没有告诉福永先生。」
脇坂并不感到意外,目前日本各地都有空屋的问题。
津野知子默默点了点头。
「如果你的推测正确,高层为什么要隐瞒?也可以像N系统一样,在公布有这个系统的同时,将详细内容列为最高机密。」
「你的意思是?」
「因为我是外行侦探,要怎么推理都很自由,但是之后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只有警察内部的人才有办法继续追查下去,你不认为吗?」津野知子眼中露出冷冽的光芒,目不转睛地看着脇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