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话
《和魔女共度的七天》 · 东野圭吾 · 6010 字
那是老旧两层楼公寓的二楼房间。
按了门铃之后等了一下,屋内传来粗犷的声音问:『哪一位?』对方一定隔着门上的猫眼在窥视。脇坂带着柔和的表情,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警察证,低压声音说:「我是警察。」
门立刻打开了,但是挂着门炼。门缝中探出一张男人的四方脸。和科警支援局提供的照片一致。资料显示他今年四十四岁,但本人看起来比较老。
「你是铃木和夫先生吧?」
「我就是。」铃木的眼神飘忽。也许是对自己并没有挂门牌,对方却知道他的名字而不安。
「我有事想要请教一下,可以让我进去吗?我不会进屋,但在这里说话,可能会被邻居听到。」
铃木露出犹豫的表情,但随即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拿掉了门炼。「打扰了。」脇坂打了声招呼后,走进屋内。
一进门,左侧就是巴掌大的饭厅,后方是房间。
脇坂闻到了异味。是香烟的味道。铃木刚才可能在抽烟,餐桌上放着手机和烟灰缸。
「请问有什么事?」铃木站着问道。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最近去过多摩川的河岸吧?丸子桥附近的少年棒球场那里。」
「多摩川?」铃木露出意外的眼神后,微微张嘴「喔喔」了一声。
「我去过,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你记得是什么时候去的吗?」
「什么时候……就是前几天。」
「如果你可以回想起正确的日期,就太感谢了。」
铃木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抓了抓眉毛,嘀咕着「哪一天呢?」然后拿起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脇坂看向房间深处,被子仍然铺在地上,泡面的容器丢在旁边。
「啊,对了,就是那一天。」铃木看着手机说,「我是这个月七日去了多摩川。」
「你没记错吧?」
「所以你目前正在找工作吗?」
「狗急会跳墙,把人逼急了,也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当时那些刑警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跳海。」
「你好,我是脇坂。」
「在他逃亡隔天,警察厅引以为傲的防范警备系统就发现了他的下落,我们接获消息,新岛正打算在千叶搭渡轮,侦查员火速赶往现场,在渡轮即将启航的千钧一发之际冲上渡轮。他们的行动很谨慎,因为抵达下一个渡轮站之前有充分的时间。发现新岛之后,也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观察。这样的判断并没有错,因为没有逮捕令无法上前逮人。没想到这时犯了第二个错误。新岛发现了他们,因为其中一名刑警,就是之前要求他配合采集DNA的人。」
福永拿起咖啡杯,点了点头。
因为有目击证人看到,有很像你的人曾经出现在那里,恕我无法告知是谁提供的消息,也无法透露我们目前是在侦办哪一起案子——每次只能用这种方式打发对方,只是不知道这种借口什么时候会失效。如果有相同经验的人在社群网站上交流,就会有人开始质疑,发现这件事情不对劲,然后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的共同点——曾经在相同的地方丢过烟蒂、吐过口香糖、丢了擤过鼻涕的卫生纸、丢了空罐。他们迟早会发现正确答案,也许会示威游行,要求公布真相。
「不会记错,因为我那天刚好有事出门,回程的时候去那里晃了一下。」
「看到我?」铃木惊讶地皱起眉头,「到底是谁啊?」
福永露出苦笑说:「不必这么拘谨。」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脇坂也跟着坐下。
脇坂挤出假笑说:「恕我无可奉告。」
「没问题。请问要约在哪里见面呢?要不要我去找你?」
「我去大田区的一家机械工厂面试。别看我这样,我会使用车床,但是对方没有录用我。」铃木说了那家工厂的名字,「面试结束后,我就沿着多摩川散步回来。说是散步,其实我沿途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女服务生走了过来,福永点了咖啡,脇坂也跟着点了咖啡。
福永说的没错。行动装置很方便,但也可以用来监视刑警的行踪。
『那就约在东京车站附近,刚好位在我们中间的位置。』
福永听了这个问题后摇了摇头。
脇坂拿出手机,找出了月泽克司贴在名册上的『新岛史郎』的照片。
「因为有目击证人,曾经有人看到你在那一带走动。」
「虽然听起来像是借口,但当时线索真的太少了。那个年代,不像现在有这么多监视器,而且案发当时是深夜,也没有找到目击证人。唯一的物证,就是从遇害的太太指甲中采集到的血液,应该是抓凶嫌身体时,附着在指甲上的血迹。现在可以由科警支援局立刻查出血液的主人,只不过当时警察厅的DNA型资料库才刚建立不久,登录的数量也有限。」
「在调查新岛时,有没有发照片给侦查员?」
不难想像当时负责侦办这起案子的高层因为气急败坏,怒目圆睁的样子。
茂上说的没错,这项工作并不会耗费太大的工夫,只是有一件令人忧郁的事。那就是几乎所有人都会问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警察知道自己曾经去过多摩川?
「请问是什么事?」
『我是福永,你刚才打电话给我,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办法接电话。』
「谢谢,茂上主任,你要远距监听吗?」
没错。脇坂也这么认为。难道那名要求新岛配合采集DNA的侦查员,没有想到新岛可能会拒绝吗?
「之后的侦查情况呢?」
他听从茂上的指示,逐一接触了根据D资料查明身份的人。铃木是第七个人,果然不出所料,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可能和月泽克司有交集,所有人都承认曾经去多摩川的河岸,但说话没有任何不自然。有人在练习高尔夫之后,在那里眺望河面;有人去看了儿子参加的足球比赛;有人只是每天都会去那里慢跑,有人是去散步——几乎都是诸如此类的回答。
「谢谢你协助办案。」脇坂鞠躬道谢后准备离开。
「在命案发生后三年多,才发现这件事。在一家遭到扫荡的地下赌场客户名单上发现了山森的名字,于是就循着这个方向再次展开调查,但最后仍然无功而返。」
「古柯碱?」
「提示吗?那个人说,看到铃木和夫先生看着多摩川抽烟,然后把烟蒂丢在旁边的草丛中。你是不是应该带携带型烟灰缸出门?」
「关键证据是什么?」
「没错,就是赌场仲介,但并不是站在路上拉客。赌场仲介的工作,就是从自己的人脉中挑选客人带去赌场。很多都是高级酒店的店长,但有时候也会混在客人中,然后邀请在店里认识的老主顾去地下赌场,他们的工作就到此为止。接着就由地下赌场的人用各种方法从新客人身上捞钱,其中有几成的钱会以佣金的方式,流入叠码仔的口袋。」
铃木似乎的确曾经乱丢烟蒂,尴尬地把头转头一旁。
「到底是谁啊,我完全想不透。刑警先生,请你告诉我,否则我会很在意。至少给我一点提示。」
「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他。」
『不,你来我们局里反而不太好。我听茂上说了,这次是私下行动,不是吗?被上面的人知道你的位置不太好吧?』
『那等一下方便吗?因为我明天之后会有点忙。』
中午的时候,脇坂拨打了茂上告诉他的电话号码,电话没有接通,转入了语音信箱。于是脇坂留言说,因为想向他打听某起事件,从茂上那里问到了他的电话号码,以及会再次和他联络。
脇坂握着门把,转头看着他问:「什么事?」
「请问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多摩川?」
「我们发现了他和被害人之间有好几个交集点。案发当时,新岛是银座一家酒店的经理,山森也经常出入那家店。新岛也爱赌博,听说他经常出入地下赌场。我也曾经和警视厅的刑警一起跟监了几次,他在新宿当酒吧的酒保,每天都有可疑的人士出入那家酒吧。」
「所以物证很齐全。」
「茂上主任说,你对那起案子也有些想法。」
来到离公寓很远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拿出了行动装置。从显示在萤幕上的名单中找出『铃木和夫』的名字,勾选了『已处理』。虽然对侦查的进展毫无帮助,但他只能告诉自己,必须有人做这项工作。
「遇害的一家之主虽然是普通企业的董事,但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福永稍微压低嗓门后说:「他还是叠码仔。」
福永所说的这些情况和警视厅公布的资料相同。
福永愁眉不展地点了点头。
「虽然立刻出动了海上保安厅,但仍然没有找到人。」
「面试?」
「但是,在案发超过十年后,又接获了匿名提供的密报。」
脇坂也从警视厅的资料中,得知遇害的太太指甲上有血液这件事,当时分析的DNA资料应该作为遗留DNA型登录在资料库中。
「于是他就逃走了?」
咖啡送了上来,福永喝着黑咖啡,脸上已经收起了笑容。
『我已经向他说明了大致的情况。福永似乎对那起事件也有些想法,他说会对你知无不言。』
「不,我才不好意思,很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
「是啊。告密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命案发生超过十年,还会有人匿名提供线索?老实说,有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了,但是警视厅的人直到最后,都没有针对这些问题透露详细的资讯,只是一再坚称,他们也不知道告密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有几分是真……更何况他们一开始就没把我们辖区警局放在眼里。」福永说到这里,看着脇坂的脸,撇着嘴角笑了起来,「这些话不该对警视厅的刑警说,你就当作没听到。」
走进饭店,在咖啡厅等待片刻,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准时出现在门口。他看了脇坂的胸前,缓缓走了过来。脇坂刚才在电话中告诉福永,他今天系了一条胭脂色的领带。
「在调查新岛之后,认为他嫌疑重大吗?」
「是吗?」脇坂把照片放回了口袋。他原本就只是问问而已,根本就不认为眼前这个人和事件有关。
「我们还来不及掌握关键证据,他就逃走了。在他逃走之前不久,其中一名刑警和新岛接触,要求采集他的DNA协助调查,没想到新岛拒绝了。我们正打算用其他事由逮捕他,他就突然失踪了。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完全是警视厅的疏失。」
「在持续调查后发现,新岛涉嫌贩卖古柯碱,所以有人认为,他是因为害怕这件事曝光才跳海。但是他已经死了,所以也无法追查到更多真相,最后,只有强盗杀人的案子移送检方。正如你所知道的,这起案子也因为嫌犯死亡而获得不起诉处分。」福永喝了咖啡,把杯子放下后,用力叹了一口气,「这就是T町事件的始末。」
「你不知道吗?」
「什么时候?我认为是影印了他当时驾照上的照片。」
铃木撇着嘴角,叹了一口气说:「我去面试。」
福永指定在车站附近一家饭店的咖啡厅。挂上电话后,脇坂立刻跑向干线道路。他打算在那里拦计程车。
「听说十七年前的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案情一度陷入胶着。」脇坂切入正题。
脇坂起身迎接。
「因为他在我们和高层之间负责协调工作。」
「问题就在这里。」福永竖起了食指,「警视厅突然联络我们分局,说是获得了关于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的新事证,要求分局重新建立侦查团队,但是由警视厅特命侦查股的悬案侦查小组掌握了侦查主导权,我们变成打杂的,而且也完全没有向我们透露新事证的内容,只不过警视厅的刑警似乎也并不知道详细情况,只是接获命令,要求调查名叫新岛史郎的人。刑警之间都议论纷纷,猜测所谓的新事证应该是匿名的密报,但是并没有正式公布。」
「请问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是啊,那要在哪里见面?」
「对啊。」铃木冷冷地说,「上上个月,我以前工作的工厂倒闭了,因为也没领到多少离职金,只能勉强付房租,所以必须赶快找下一份工作,但工作迟迟没有着落……广告上明明写着年龄不拘,但去面试时,却说什么希望年纪可以再轻一点,或是希望会用电脑,总之就是用各种理由挑剔。」
他再度迈开步伐。太阳渐渐下山,正当他打算今天先收工时,手机接到了电话。他边走边看手机,立刻停下了脚步。因为萤幕上显示了『福永副警部』的名字。他急急忙忙接起电话。
「呵呵呵。」福永笑得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所以就是看上司的脸色,有时候也要让下面的人自由行动一下,主任真是吃力又不讨好的职位。听说这次又碰到了特别棘手的案子。」
铃木瞇起眼睛,盯着照片打量片刻后,小声嘀咕说:「没看过这张脸,应该没看到。」
「也就是说,山森达彦很可能是反社会势力的帮凶吗?」脇坂问。山森达彦就是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中遭到杀害的男主人。
因为从你丢在河岸的罐装啤酒空罐中,检验出DNA,在进行专业分析后,确认是你的DNA。脇坂当然绝对不可能这么回答他们。因为至今为止接触的七个人都没有前科,也从来不曾遭到逮捕,一旦这么回答,对方就会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警方会掌握自己的DNA型?
「告辞了。」脇坂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走向楼梯。幸好铃木并没有追上来。
他顺利搭上计程车一路直奔饭店。他在车上打电话给茂上,告知已经和福永取得了联络。
『我刚才和茂上通了电话。』福永说,『我大致了解了状况。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见面再说?』
「那起案子那么棘手吗?」
「好久没有和茂上聊天了,他似乎很忙啊。」不知道是否因为确认了脇坂的年纪,福永和电话时不同,说话的语气变得很轻松。
「福永先生吗?感谢你抽空来这里。」
又是这个问题吗?这已经是第几个人问相同的问题?
「当然有啊,如果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根本没办法侦查。」
「难道有什么不方便回答的原因?」
「但是,」福永又继续说了下去,「最大的失败,就是当初认定是强盗杀人。因为屋内有翻找的痕迹,所有人都认为只是随机犯案。如果在案发当时,更加仔细清查被害人的状况,事情可能会有不同的结果。」
「听起来很辛苦啊。对了——」脇坂没有理会失业男的抱怨,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张照片。那是月泽克司的照片。「请问你去多摩川时,有没有看到这个人?」
「你的意思是?」
「还有意想不到的成果,从他家中发现了他使用古柯碱的痕迹。」
「是这张照片吗?」
「什么事?」
「我绝对不会透露从你口中得知这些事,但是我想请教一件事。」
『不用了,如果你戴着耳机,福永可能就不想说出真心话,我期待你带好消息回来。』
到时候就有意思了。脇坂想着。因为脇坂也想了解真相,只不过暂时还无法等到这一天,在此之前,民众的愤怒和不满只会针对基层员警,想到这里,心情就格外沉重。
「取决于怎么看事情,如果认为已经是过去式,那也就没什么了。」
「拜托了,时间和地点都由你决定。」
「叠……」
「好。」脇坂回答后,挂上了电话。
「在征求房东同意后,进入新岛的租屋处展开搜索,结果找到了戒指和项链,都验出了山森太太的DNA,从留在房间内的牙刷和刮胡刀上采集到的DNA,也和在山森太太指甲上发现的血迹DNA一致。」
「啊,刑警先生,请等一下。」铃木叫住了他。
「你说的叠码仔,就是那个叠码仔吗?赌场的……」
铃木明显露出了不悦的表情说:「连这种事都必须回答吗?」
福永注视着手机萤幕,但立刻摇了摇头说:
「不,应该不是,不是这张照片。当时的照片看起来更苍老,而且看起来很干瘦。」
「你有没有看过这张照片?照片中的人应该就是新岛史郎。」
「的确很像,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过这张照片。这张照片是从哪来的?」
「我们也不知道,不久之前,发现了一名前追逃刑警的遗体,他手上有这张照片。」
「追逃……」福永嘀咕着,然后眼神飘忽起来,似乎在回想什么。
「怎么了?」
「听你提到追逃刑警,我想起一件事。刚才也提过,曾经多次和警视厅的刑警一起监视新岛工作的那家酒吧,有一次有侦查共助课的人来支援。那是警视厅的人带来的,并没有告诉我们目的。那个人确认新岛的长相后很快就离开了。据我所知,那名追逃刑警只出现过一次。」
脇坂再次操作手机,把萤幕出示在福永面前。
「是不是这个人?」
福永一看萤幕,立刻倒吸了一口气。
「就是他,绝对没错。」他小声断言道。
果然不出所料。脇坂再次注视着手机萤幕。萤幕上出现的是月泽克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