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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话

《和魔女共度的七天》 · 东野圭吾 · 6493 字

茂上听了脇坂从多摩川回来后报告的情况,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皱起眉头,露出了苦笑。

「太丢脸了,警方真是颜面无光啊。怎么会有这种事?外行人瞎猫撞到死老鼠,竟然发现了被害人遗留的物品?怎么会有这种事?」

脇坂确认周围没人后,耸了耸肩说:

「鉴识课的人都很尴尬,然后说没想到四、五天的时间,竟然从那里冲到那么远的地方。」

茂上冷笑着说:「那根本是在找理由。」

「但是包括D资料组在内,所有人都士气大振,全力展开搜索。无论如何,确定了案发现场应该是很大的收获吧?」

「不光是很大的收获,如此一来,可以缩小寻找目击证人和监视器的范围。」茂上看了周围后,压低声音说,「股长刚才打电话给搜查一课的课长,说话也变得很大声,连我这里都听到了。」

「真希望侦查工作可以有所进展。」

「是啊。」茂上拿起装了咖啡的纸杯。

今天正午过后,脇坂边吃着三明治,边用笔电写报告时,手机响了。是羽原圆华打来的。昨天也在接到她的电话后,去了数理学研究所,今天又有什么事?脇坂边纳闷边接起电话。

听了羽原圆华说明的情况,脇坂大吃一惊。她和那两名中学生一起去了多摩川,结果发现了被害人的物品。那是一个小型放大镜,月泽陆真说,那是他父亲以前当追逃刑警时使用的东西。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他们没有理由说谎,于是脇坂立刻和鉴识人员赶往现场。

现场位在二子玉川的一座桥下。鉴识当场调查了他们找到的放大镜,将握把上留下的指纹图像传回总部后,确认的确是月泽克司的指纹,于是立刻召集了在更下游的位置搜索的侦查员。

令人纳闷的是,他们究竟用什么方法找到那个放大镜。羽原圆华针对这个问题回答说:

「因为我想调查月泽先生遇害地点,就和陆真他们骑车来到这里。因为凶手一定想要避人耳目,猜想可能会在桥下。于是我们就在这里找了一下,最后陆真发现了这个放大镜。」

「不是有很多座桥吗?为什么会在这座桥下找?」脇坂问。

「没什么,」羽原圆华冷冷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凭感觉。」

脇坂无法接受这样的回答,但即使坚持己见,也问不出名堂。

他问了两个中学生,他们的回答也一样。他们只是听圆华的指示,然后开始在这里找,但他们也不知道圆华为什么选择这里。

这个女人太不可思议了。脇坂想起羽原圆华的脸。她昨天提出想要知道发现遗体的正确地点时,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吗?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脇坂怔怔地回想着这些事时,茂上突然从自己的怀里拿出手机。有人打电话给他。

「当然没问题。」脇坂又从头开始播放影片。

男人看着脇坂和茂上问:「请问哪一位是茂上副警部……」

「所以也没有说什么让你感到不对劲的话?」

「是我。」茂上说完,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请问是小仓副警部吗?今天谢谢你特地来这里。」

「那倒是不必。我知道刑警的工作就是怀疑别人。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我现在和以前一样,只要有空,就会看这些通缉犯的照片。贴了通缉犯照片的名册,也都随时带在身上。我刚才也说了,因为现在仍然有脸部辨识的工作。」小仓从放在一旁的皮包中拿出了名册放在桌上说:「你们看,就是这个。」

「主要业务就是和其他道府县警合作,但也会被派去辨识人脸。」

脇坂用键盘操作后,液晶萤幕上开始播放影片。设计新颖的车子、衣着性感的车模,还有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

小仓似乎察觉了脇坂这个问题的意思,嘴唇露出了冷笑。

「不好意思,关于这个问题——」

脇坂看到那张照片,忍不住一惊。那是『新岛史郎』的照片,月泽克司曾经对儿子陆真说「完全感受不到他过往人生」的照片。

「所以你们一起追缉通缉犯。」

小仓无力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这件事就由你负责说明。」

「好,那我就来试试。」

脇坂又操作键盘。画面切换,出现一个身穿Polo衫的男人后,按下了暂停。

「我可以看一下吗?」茂上问。

「所以,你目前仍然是追逃刑警。」茂上说话时充满了敬意。

「和我同期进警界的人就在那个分局,我曾经听他聊过这件事。虽然当时成立了特搜总部,但最后无法找到凶手,特搜总部就解散了,成为多年的悬案。虽然有专人持续侦办,但是我没有听说查明了凶手,发布了通缉令这件事。」

「当时月泽先生看起来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原本就需要找人了解月泽克司生前情况,茂上认为可以发挥一举两得的效果,于是联络了小仓。小仓回答说,他可以来特搜总部。小仓似乎也很关心这起事件,正在等待警方的联络。

「你似乎觉得因为濒临绝种了,所以现在可能不再做这种事,对通缉犯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

「那月泽先生为什么在这里会贴这张照片?」脇坂指着月泽的名册说,「而且旁边写了『A』这个字母,据说是代表AI监视系统发现的意思……」

小仓一脸好奇的表情翻开了名册,立刻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说:

小仓露出沉思的表情后竖起食指说:「我可以再看一次吗?」

「脇坂,」茂上叫了一声,「你向小仓副警部说明一下那些影像的事。」

小仓听了之后似乎心情愉悦,瞇起眼睛说:「就像快濒临绝种的动物。」

「当警察厅的监视系统发现通缉犯,就会联络管辖该地的警察总部,由那里的刑警前往逮捕,有时候会请追逃刑警协助最终确认。这就是我说的人脸辨识。因为警察厅的人也很清楚,AI可能会认错人。」

昨天晚上,脇坂透过警备保全公司的濑户拿到了汽车展的影像资料,在今天早上的侦查会议上报告此事后,股长高仓指示,要委请专家确认。所谓专家,当然就是追逃刑警,专家应该能够从影像中找到月泽克司发现的通缉犯。

女警离开后,一名中年男子立刻走了进来。他卷起衬衫的袖子,上衣挂在手臂上。虽然发际有点后退,但黝黑的脸看起来很健康。

即使播放完第二次,小仓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变化。他微微偏着头,发出了低吟。

「是啊,你们是否知道,月泽在离开警界之后,也曾经发现了通缉犯?」

「你说的没错。」茂上表示同意。

「刚才的影片中,没有出现刺激我记忆的人,也就是说,并没有看到通缉犯。只是有一个但书,那就是在我记忆范围内。」虽然他说得很委婉,但可以从话语中感受到他的自信。

「有没有看到?」茂上问。

「啊?」

设置在会场出入口的监视器拍到了月泽最后的身影。当月泽离开会场后,脇坂按下了停止键问:「有没有看到?」

「他的资料停留在他离开警界的时候,只要和我的名册比较一下就知道,他的名册上并没有最近的通缉犯照片。」

脇坂继续播放影片。月泽缓慢移动。前方有很多人。为了能够确认脸部,在剪接时只挑从前方拍摄到的影像,但是光看剪接完成的影片,仍然不知道月泽在跟踪谁。因为刑警在跟踪时,不可能一直凝视跟踪对象。

「请问你什么时候听说这起事件的?」茂上问小仓。

「如果我没记错,」小仓指着照片下方写的『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那行字说,「那起事件发生后,就因为线索太少,并不知道谁是嫌犯,所以根本不可能发布通缉令。」

「说白了,就是在抱怨,应该说是在批评。」

「可以请你看一下吗?」脇坂把名册交给小仓,「如果有什么发现,可以告诉我们吗?」

「听说你目前仍然在侦查共助课,请问目前的工作内容是?」

「批评AI,」小仓吐了吐舌头,「因为受到警察厅的防犯警备系统——也就是监视系统的影响,许多追逃刑警都失去了工作,所以大家至今仍然为这件事感到不满,觉得这种行为太愚蠢了。警察厅洋洋得意地认为,在引进这个系统之后,通缉犯的逮捕率持续提升,但绝对因为裁掉了追逃刑警,导致很多通缉犯成为漏网之鱼。问题在于他们不愿承认这个现实,简直太离谱了。虽然我刚才说是在批评AI,但机械没有人格,所以其实是在批评过度肯定AI的高层。」虽然小仓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眼中带着怒火。

「批评?」

脇坂说到这里,小仓立刻举起右手制止说:

「听说追逃刑警都会把通缉犯的照片汇整成册,每天都会过目。小仓副警部,你现在还会做这种事吗?」

「在了解遗体身份后就知道了。资料组内的朋友告诉了我,我当时难以相信。因为我一直以为他离开警界之后,每天过着平静的生活。」

小仓副警部是月泽克司以前在侦查共助课时的同事。月泽陆真在提到和父亲交情不错的朋友时,也提到了「小仓先生」的名字。

「怎么样?」脇坂问。

「对,我们在同一组。」

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谁来了?」

小仓在中途微微偏了头,然后又继续翻阅着,看完最后一页,把名册放在桌上。

脇坂站了起来,走去特搜总部,从证物中拿出月泽的名册,走回会议室。

「警视厅的小仓副警部。」茂上把纸杯捏扁后问:「现在刚到,你要不要一起去?」

「这是月泽先生向保全公司要求早退后的影像,是附近的监视器拍到的。我们将几个监视器拍到月泽先生离开会场之前的影像都剪接在一起,如果月泽先生在跟踪通缉犯,那个人应该会出现在他的前方,我们希望你可以协助我们找到这个人。」

「很久以前看过,有什么问题吗?」

「侦查不公开,对吗?那就不用说了。」

「完全没有,如果问我对月泽的近况了解多少,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小仓咬着嘴唇。

「好。」

两人交换名片后,脇坂也递上了名片,向他自我介绍。

走进三号会议室,女警正在设置电脑和萤幕,随时都可以播放影像。

小仓听了茂上的问题,露出了自虐的笑容。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发现吗?」

「因为一起工作,交情自然会变好。在街上持续盯着行人的脸这项工作,比想像中更加耗神。了解这种痛苦的人,会很自然地产生强烈的集体意识。」他这番话很有说服力。

「好。」小仓点了点头。

「月泽先生平时也经常这么说。」脇坂在一旁插嘴,「他儿子告诉我,他曾经说,AI根本无法取代追逃刑警。」

脇坂、茂上和小仓面对面坐在会议桌旁。

「喔,这个是——」小仓探出身体,「好像是车展。」

「当然啊,也不想一想那些影像是谁拿到的。」

「辨识人脸……你的意思是?」

「好。」脇坂回答后,转头看向小仓说:「月泽先生在遇害不久之前,曾经在工作时早退。我们手上有当时的影像,可以请你看一下吗?因为我们认为,月泽先生很可能在那时候发现了通缉犯,为了跟踪对方确认身份才早退。」

「我以前看过,的确是月泽的名册。他写下了通缉犯的脸部特征,但表达的方式很独特,像是黄瓜脸或是青椒脸。」

「知道,听说他是在当潜伏监视员时发现的。」

「你看过月泽先生的名册吗?」脇坂问。

「你们的私交也很好吗?」

「我知道你们会问这个问题,所以我来这里之前,确认了我的行事历。今年一月,我们曾经见面。四个老朋友说要举办新年会,于是就聚在一起。」小仓拿出记事本,说出了自己和月泽以外,另外两个人的名字。那两个人目前也已经调至其他部门。

「是月泽。」小仓小声嘀咕。

「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小仓说的没错,他的名册上并没有『新岛史郎』的照片。

「不是有什么问题,而是很陌生。我以前没看过这张照片。」

脇坂感到很失望。难道猜错了吗?

「他离开侦查共助课之前,我们一起工作了四年。」

「这是怎么回事……?」茂上小声嘀咕着。

脇坂坐在茂上旁探头看着名册。虽然和月泽的名册整理方式小有不同,但是都贴满了照片。

「这样啊。」小仓双眼发亮,「真是太令人好奇了,请问你们是基于什么理由这么认为?」

「并没有特别令人在意的地方,和以前一样。」

「既然他在当潜伏监视员,至少保全公司的监视系统在运作,却没有发现那名通缉犯,而是由月泽发现,这就代表AI根本是有眼无珠。」小仓发泄着内心的怨气。

「这是上个月举办的展览,月泽克司先生是潜伏监视员,拍摄这些参观的民众。」

「你们都聊些什么?如果不介意的话,是否可以告诉我们?」

「不好意思。」脇坂鞠躬道歉。即使小仓是警察,现在也不能告诉他,月泽克司曾经两次收了通缉犯的钱。

「我们都是按照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贴这些通缉犯的照片。你们看,我的笔记上,并没有这张照片。」

「只有一张照片让我感到好奇。」小仓翻开中间的一页,指着一张照片说:「就是这张照片。」

「应该没有,我们每次聚会时,聊天的内容都差不多。」

「你和月泽先生认识很久吗?」

「我失陪一下。」

那是大约三公分厚的名册,一眼就可以看出使用了很多年。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如果造成你的不愉快,我向你道歉。」

「请便。」小仓说完,主动递上了名册。

「可以请你协助我们看一下影像吗?」

「我是茂上。……喔,这样啊,那就带去三号会议室。……嗯,我马上过去。影像已经准备好了吗?……好。」他简单说了几句后,便挂上电话,然后喝完了纸杯中的咖啡。

「言下之意,你对这起事件毫无头绪?」

小仓拿起自己的名册翻开后,和月泽的名册放在一起。

「不可能。」小仓摇了摇头,「既然没有遭到通缉,AI怎么可能发现他?」

「我也和小仓副警部同感。我记得凶手是在几年前遭到逮捕,但听说是有人匿名提供线报,最后顺利破案,我没有听过遭到通缉这件事。」

脇坂陷入了沉默。既然两名资深刑警都这么说,应该不可能有差错。

「太奇怪了。」小仓再次指着新岛史郎的照片说,「为什么要把并没有遭到通缉的凶手照片贴在名册上……」

「不,等一下,」茂上用指尖抵着太阳穴,「这个凶手好像并没有落网。」

「什么?」脇坂看着茂上的脸。

「脇坂,你查一下那起事件。」

「好。」脇坂回答后,立刻拿起行动装置,设成搜寻模式后,对着麦克风说:「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

液晶萤幕上立刻出现了详细的内容。搜寻到的内容显示——

事件发生在十七年前的三月。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女儿在江东区T町的透天厝内遭到杀害,凶手抢走了屋内的财物。案情陷入胶着多年,五年前,警视厅接获了匿名线报,线报声称,住在池袋的一名酒保新岛史郎就是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的凶手。线报提供的地址的确有那个人,在详细调查那个人的身份后,发现他涉及T町一家三口强盗杀人案的可能性相当高。但是,新岛可能发现自己遭到监视,某一天逃亡就失去踪影。警察厅的防犯警备系统发现他试图在千叶搭渡轮,于是刑警急忙搭上同一艘渡轮,正准备逮人时,新岛在船内四处逃窜,最后跳进海里——

「没错。」茂上打了响指,「他跳海了,之后展开搜索,但并没有发现他,于是就根据当时的状况判断,他应该死了。」

「上面的确这么写。」脇坂注视着萤幕说,「从他的住家找到了遇害的太太的戒指等物品,而且验出的DNA和在命案现场遗留的DNA型一致,成为破案的关键,一年后移送检方,但因为嫌犯死亡,当然就不起诉。这就是事件的始未,之所以花了一年的时间才移送检方,应该是失踪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向法院声请死亡宣告。」

「原来是这样,总算解开了几个疑问。」小仓抱着手臂,「警方应该是在有人告密之后,才拿到凶嫌的照片,监视系统是在他逃亡后发现了他。」

「问题在于月泽先生从哪里拿到这张照片,而且为什么贴在自己的名册上。」茂上说,「如果在新岛逃亡期间,曾经请求追逃刑警协助追捕,事情就可以有合理的解释。」

「不,我们并没有接到这样的请求。」小仓语气坚定地否认。

三个人都默默看着新岛史郎的照片。

「听说月泽先生和他儿子提到这张照片时说,」脇坂开了口,「从这张照片中,完全感受不到他过往的人生,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也无法想像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会变成什么样。即使拿到这张照片,月泽先生说他自己绝对不可能找到这名通缉犯。」

「月泽这么说吗?那是什么意思呢?」

小仓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把手伸进了内侧口袋。脇坂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的东西,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小仓拿出了放大镜。

小仓把月泽的名册拿到自己面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新岛史郎的脸。小仓的表情很严肃,让人不敢打扰他。

「是关于新岛史郎的事,他死的时候几岁?」

「是吗?但是据我的观察,这张照片中的人并不到这个年纪,最多四十岁,不,不能排除更年轻的可能。」

「我大概了解月泽想要表达的意思了。」小仓把放大镜放进内侧口袋,「这张脸上的确没什么颜色。」

「颜色?」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脇坂确认了行动装置的萤幕说:「上面写着五十岁。」

「什么事?」

「就是所谓的第一印象,资讯量太少了。很少看到这种照片,只是我并不了解月泽如此断定的理由。因为偶尔也会看到这种程度面无表情的照片,但是我对另一件事感到好奇。」

不一会儿,他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样?」脇坂问。

「这张照片并不是接获线报之后拍的,而是更早之前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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