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
《和魔女共度的七天》 · 东野圭吾 · 6030 字
「哼嗯。」圆华一走进房间,就用鼻子发出了声音,「没想到整理得很整齐。原本听说只有你们父子两人生活,我还以为家里更脏乱。」她拿下运动太阳眼镜,打量着室内。
「我爸爸很一丝不苟,」陆真用遥控器打开了冷气的电源,站在房间中央,轻轻摊开了双手,「你们随便坐。」
「那我要坐这里。」纯也倒在沙发上,「唉,好累啊,我已经累瘫了。」
圆华仍然站在原地。她拿下了背上的背包,一脸沉思的表情看着陆真。
「怎么了?」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浴室可以借我用一下吗?因为骑了半天脚踏车,浑身都是汗。」
「啊,没问题啊……」
「另外,可不可以借我一件T恤。」
「T恤……你是说我的吗?」
「对,我猜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所以带了毛巾和换洗的内衣裤,但忘了带T恤。既然洗了澡,不就不想再穿上被汗水湿了的T恤吗?我想你的T恤我应该穿得下。」
「好……你等我一下。」
陆真走去隔壁的自己房间,打开衣橱,看着衣橱中的架子。洗好的T恤都塞在里面,他随手抓了五件,走回客厅。
「你可以挑喜欢的。」他把T恤排放在餐桌上。
圆华打开每一件T恤打量后,挑选了一件用白色的字写了大大的『斗』字的红色T恤。忘了那是哪里来的赠品,陆真以前从来没穿过。他没想到圆华会挑选这件T恤,大吃一惊。
「你真的要这件?」
「对啊,这件很帅。那我先去洗澡,呃,是在那里吧?」圆华拿着背包和T恤走去浴室。
陆真收起其他T恤,放回了自己房间内的衣橱。回到客厅时,纯也正在打电话。
「……啊,我是纯也。……在陆真家里。……没为什么啊,来帮忙他整理他爸爸的遗物。……呃、嗯。……对啊。……晚餐之前应该会回家。……没事,我会想办法。……嗯,我会跟他说。那就先这样。」他挂上电话后,抬头看着陆真问:「陆真,你今晚要不要再去住我家?」
之后,他们三个人骑着脚踏车在附近观察,试图了解克司为什么来这种地方。圆华对陆真说:「只要发现任何可能和你爸爸有关的东西,就马上告诉我。」
其他警察都开始调查河岸的草丛,他们手上拿着容器,把捡到的东西都丢进了容器。陆真好奇地看着,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圆华告诉他说:「他们在搜集D资料。」
「以前当追逃刑警时,有几个经常用的皮包。因为通缉犯名册很厚,而且还有其他要带出门的东西,所以出门时就会带皮包装这些东西。」
「应该都放在那个矮柜……」陆真说到这里,想到一件事,「啊,对了,还有皮包。」
除了资料夹,还有几个四方形的箱子堆在一起,其中有一个用麦克笔写着『书信类』,于是陆真把那个箱子拉了出来。
「还是先找找看,你想一想,如果有这种东西,你爸爸会放在哪里?」
「那这是什么?玩具筹码吗?」
他们来到热闹的街上,走进了汉堡店。因为纯也说他饿了。
「是筹码。」圆华说,「是赌场用的筹码。」
「目前还不知道,看了手机之后再决定。」圆华又回到了餐桌旁坐了下来。
圆华仔细打量后,露出了陷入沉思的表情。
纯也垂头丧气地说,但圆华否定了他的说法。
「给我看一下。」圆华摊开粉红色手帕,和刚才发现放大镜时一样,不希望沾到指纹。
「啊?是吗?」
「因为追逃刑警要站在街上找人,所以尽可能不要引人注意。爸爸平时都不穿西装,而是穿便服出门,如果拿公事包,不是很奇怪吗?更何况一旦发现通缉犯就要上前逮捕,所以手上不能拿东西。」
陆真和纯也专心为邮件分类,也确认了每一张贺年卡,但是完全没有任何寄信人的住址在命案现场半径四百公尺的范围内。
「我没想到会骑那么久,但是圆华好像完全不觉得累。她真的超神奇,而且还有体力去洗澡,我根本已经懒得动了。」
「虽然只是传闻。」
「爸爸最近穿过这套西装。我在洗衣篮里找到这个。」陆真甩着灰色手帕说,「我认为这条手帕原本放在那套西装的口袋里,爸爸回家之后,把手帕丢进了洗衣篮。」
「但那里并不是合法的赌场,对吗?」纯也问:「所以是去了违法的赌场?这不太妙吧?」
「太可惜了,白忙了一场。」
「确认一下寄信人的地址。」圆华说,「看有没有在命案现场附近的地址。」
「你有什么打算?」
「你爸爸什么时候换的手机?」
「我也一样,」纯也无精打采地说,「只有在长裤口袋里发现手帕而已,而且几乎所有的长裤口袋都有一块手帕。」
脇坂苦苦追问,为什么会认为那里就是杀害现场。陆真回答说,他们只是听从圆华的指示,而且并没有说出找到那里的过程。因为圆华曾经叮咛他不要乱说话。
「我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
「做得很精致,完全不粗糙,不像是市售的玩具。」
陆真用手机找出了命案现场周围的地图,从箱子内拿出装了信的信封,确认寄信人的地址。因为不是东京的地址,所以他没有看地图,就排除了那封信。
「是吗?但这搞不好是个好主意,这样就绝对不会忘记带手帕了。」纯也正在检查西装的上衣,发出了「咦?」的叫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说完,他把手伸进了内侧口袋。
圆华露出复杂的表情微微歪着头说:
「没想到他都用这么休闲的包。」圆华说,「不像是刑警。」
陆真摇了摇头说:「没有,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啊,这些都还留着。」
「但是多亏了她,终于知道我爸爸遇害的现场了。」
纯也拿出了意外的东西。圆圆、扁扁的,看起来像硬币。直径大约四、五公分,边缘有红色和白色的图案,中间写着『$5』。陆真觉得以前好像在哪里看过。
圆华告诉他,「D资料」就是烟蒂、口香糖、空罐和保特瓶之类的东西。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只不过事实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有传闻说,警方也搜集了没有前科的人的DNA。」
「但是,不是只有那些有前科的人,才会登录在警方资料库内吗?」博学多闻的纯也问。
难道父亲曾经遭遇什么不如意的事?陆真思考着,然后想起克司就是在说这番话后不久辞职离开了警界。
发现克司对升迁有兴趣让陆真很意外,但随即想起克司曾经向他提过在警界的地位问题。
「怎么样?」圆华问,「有没有发现什么?」
「找到了。」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塞满了书信和明信片,还有绑在一起的贺年卡。
圆华走向矮柜检查抽屉里的东西。虽然家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但陆真仍心神不宁。
陆真开始检查背包和公事包,从背包里找出了名片夹,里面装了克司在警视厅时的名片。可见已经很久没用了。
「好,那就五分钟。在不动产业界,通常认为一分钟可以走八十公尺,五分钟就是四百公尺,所以就设定命案现场周围四百公尺以内的范围。」
「我妈说,即使你来我家也没问题。」
「通讯录啊,就是写了亲朋好友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的本子。」
「虽然是警察,但并不是随时都能够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相反地,大部分警察都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于到底在做什么,其实就是听从上面的命令。一旦做其他的事,十之八九会遭到警告,有时候甚至会被上司讨厌。如果无论如何都想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就必须成为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太好了,皮包放在哪里?」
圆华打电话给脇坂后,大批警力很快就赶到现场。鉴识人员当场检查了放大镜,发现的确是克司的。
但是他们绕了很久,没有发现任何可能和克司有交集的东西,附近只有普通的住宅。
「你爸爸去过赌场?」纯也问。
「通讯……?」
「是爸爸的旧手机。」
他把洗衣篮里的脏衣服都倒了出来,拨开衣服,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然后拿起那样东西走回客厅。
「那你们家有没有书信或是明信片?或是贺年卡?这些东西全都丢了吗?」
「因为这些东西上都有人类的DNA,他们会进行分析,如果和警方资料库内的DNA型一致,不是就代表那个人曾经来过这里吗?目前警方在办案时,都会在犯罪现场搜集DNA。」
「你们不是中学三年级的学生吗?这种问题要自己思考。」
没想到爸爸也曾经考虑过这种事——
纯也站在壁橱前,逐一检查衣架上所有衣服的口袋。
陆真站起来,打开了矮柜的门。里面是克司整理的各种资料夹。之前也是从这些资料夹中发现了存折。现在回想,在发现存折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才知道克司在外面有女朋友和女儿。
「因为每个人对远近的感觉不一样——对不对?」陆真征求纯也的同意,肥仔朋友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浴室传来动静。圆华似乎已经洗完了。陆真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像她裸体的样子。
「喔,那是我爸的习惯。手帕洗干净之后,他不会收起来,而是直接放在长裤口袋里,所以并不是用过的脏手帕一直放在口袋里。」
「不能因为你爸爸身上有筹码,就认定他曾经去过那里。」圆华用手帕包起筹码,递到陆真面前说:「你要好好保管,小心不要沾到你的指纹。」
「附近是要多近?」
「皮包?」
「谢谢,舒服多了。」圆华坐在餐桌旁,从背包里拿出保特瓶装的运动饮料,「我不抱希望地问一下,你们家有通讯录吗?」
「不知道,你试试0914。」
「八成在这里。」陆真说完,起身走到沙发后方。墙上有拉门,里面是壁橱,壁橱内有一根横杆,可以用来挂衣架,克司的西装和大衣都挂满了横杆。壁橱中间有隔板,分成上下两个部分,皮包都放在上层,有小腰包、肩背包和公事包。
陆真听了他们聊天的内容,不由得感到不安。自己的DNA也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登录在警方的资料库吗?他突然觉得那些蹲在草丛内找东西的警察看起来很可怕。
「那里应该快好了。」圆华走向正在充电的旧手机,拿下了充电器。她在开机的同时走了回来,把萤幕对着陆真问:「你知道密码吗?」
纯也走到陆真身旁帮忙。虽然纯也身上的T恤一股汗臭味,但陆真无法抱怨。因为自己也一样。
「没这回事。你们知道删去法吗?逐一删去不正确的答案,最后就剩下正确答案。陆真,你爸爸以前不是刑警吗?有没有当时使用的记事本之类的东西?」
「我不太记得了,可能两年前吧。」
陆真和纯也互看了一眼。「五分钟吧。」「我也这么觉得。」两个人讨论着。
「等一下。」陆真说完后走出客厅,浴室旁有一台洗衣机,旁边有一个专门放脏衣服的篮子。他最近都没有洗衣服,所以洗衣篮都满了。
「所以你爸爸最近去过使用这个筹码的地方。」圆华把筹码放在桌上。
圆华从抽屉里拿出充电器,找到插座后,开始为旧手机充电。
「原来是这样。你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东西。」
「没有合法的赌场,」圆华看了看筹码,又看了看壁橱问:「不知道你爸爸是什么时候穿这件西装。」
陆真打开小腰包,里面虽然不是空的,但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还没用完的面纸、便利贴、原子笔和咖啡因锭剂。咖啡因锭剂应该是用来预防工作时想睡觉。
听到圆华这么说,陆真也想起来了。以前曾经在外国电影中看过。在玩扑克牌时,可以用筹码代替现金赌博。
陆真起身检查了西装,长裤口袋里没有手帕。
「要不要去呢?我还没决定。」
「两年……吗?」
「那是什么号码?」
「再检查一下肩背包和公事包。纯也,你检查一下衣架上那些衣服的口袋,因为可能有随手放进口袋,然后就一直没有拿出来的东西,也不要忘记检查长裤和上衣的内侧口袋。」
「是吗?谢谢。」陆真坐在地上,伸出双脚,「今天真的超累。」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而且赌场不是违法吗?」
「好。」
「所以真的是赌场的筹码?」陆真问,「但是日本并没有赌场啊。」
脇坂似乎无法接受那样的回答。
「既然这样,那我就问一下你们的距离感。你们认为走路几分钟算距离很近?」
陆真的脑海中终于浮现了『通讯录』这三个字,但是歪着头回答说:
「这是谁的?」圆华从抽屉里拿出智慧型手机问。
公事包内有几张印刷纸。陆真一看,发现是有关警察升等考试的内容。日期是好几年前。
「嗯,那真的很厉害。」
圆华很快就出来了。她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宽松的鲜红色T恤上印了一个很大的「斗」字。陆真之前觉得很丑,所以一直没有穿,没想到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很有型。
吃完汉堡后,圆华提出要来陆真家。她说检查克司的遗物,或许会发现什么线索。于是三个人又骑着脚踏车回到这里。
「他最常使用这个。」陆真把小腰包拿了出来。
「我想也是。」圆华翘着腿。她短裤下光着的腿令人目眩,陆真移开了视线。
「就是那本贴了通缉犯照片的名册啊,除此以外,还有用其他记事本吗?我不记得了。」
陆真沉默不语。克司去了违法赌场?他完全无法想像这件事。
「我的生日。」
「原来是这样。」圆华在说话时操作着手机,输入了陆真说的号码,但皱着眉头耸了耸肩说:「不对。」
「那我就不知道了。」
圆华想了一下后,指尖伸向萤幕。陆真在一旁探头张望,发现她输入了「0518」这个数字。输入这个密码后,手机果然打开了。
「啊?为什么?这是什么数字?」
「照菜的生日是五月十八日。」
「啊……」陆真用力抿着嘴,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嘴角下垂。
圆华斜眼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冷漠。「你似乎感到很不满。」
「老实说,心里不太舒服。」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先冷静思考。如果用儿子生日当密码,不是很容易被人猜到吗?但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照菜的存在,就不必为这个问题担心了,只是这么简单。」
「我也这么认为。」纯也拍了拍陆真的肩膀,「我们赶快来看手机里有什么。」
圆华开始操作手机,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显然结果并不理想。
「电子邮件全都删了,讯息也一样。如果他打算丢掉这只手机,这也很正常。通讯录里也完全没有资料,虽然交给专家,就有办法把资料都找回来。」
「是不是交给脇坂比较好?」陆真问。
「如果你想这么做,我不会制止,只是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会发现什么,到时候你爸爸的所有隐私都会曝光。除了电子邮件和讯息的内容,甚至曾经在网络上查过什么都会被警方知道,你不会排斥吗?」
陆真听了圆华的说明,立刻动摇起来。如果是自己呢?即使死了之后,也不希望警察这些陌生人看到自己所有的隐私。
「那我还是再想一下。」
「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圆华继续检查着手机,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好像是监视器的影像。」纯也说。
「借我一下。」陆真从圆华手上拿过手机,继续播放影片,在切换到电梯内的影像时,按下了暂停。
陆真注视着手机萤幕,内心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似乎见过影片中的男人。
他看到男人的脸,立刻倒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在哪里看过那个男人。
影片中是某个商场,一个男人走过镜头前,然后画面就切换,变成电梯内的情况。刚才那个男人在电梯上。摄影机的角度很理想,可以清楚看到那个男人的脸。男人走出电梯后,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走出超市的场景。根据男人的服装,可以知道是同一个人。影片就到此结束。
「怎么了?」
「月泽先生删掉了其他所有的影像资料,只留下这段影片,显然认为这段影片很特别。我认为是备份,他的新手机里也一定有这段影片。」
「虽然几乎所有的照片都删掉了,但还剩下一个档案,而且是影片。」
「对。而且是很久之前的影像。」圆华再次播放了影片,在中途按了暂停。那是商场内的人走来走去的画面。「你看,这个男人使用的是折叠式手机,那几个在拍纪念照的女生拿的也是相同的手机。从他们的打扮来看,应该是十五年前,甚至是更久之前的影片。」
陆真看向圆华的手,纯也也走了过来。
「为什么要保存这种影片?」陆真问了内心的疑问。
从这张照片中,完全感受不到他过往的人生——影片中的男人酷似克司说的那张照片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