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和魔女共度的七天》 · 东野圭吾 · 1.1万 字
窗外的天色还很亮,但已经将近傍晚五点了。陆真和纯也坐在像是会议室的房间内。
那个女人自我介绍说,她叫羽原圆华,是这家研究所的职员。虽然不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工作,但似乎和永江母女的关系很密切。她和羽原全太朗的姓氏相同,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她刚才说的内容很震撼。虽然陆真隐约察觉到克司有关系特别的女人,听到永江多贵子就是克司的女友也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完全没有想到,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孩子。
「你似乎很震惊,所以今天还是先回去比较好,」羽原圆华说,「虽然你们以后必须见一面,但要不要等你冷静之后再说?今天就突然见面,你也会觉得很尴尬吧?」
她说的话也许有道理。陆真意识到自己心慌意乱,当需要做出判断时,没有自信能够冷静地回答。
但是,他身旁有一个可以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可靠朋友。他征求了纯也的意见。
「你可以自由决定,但如果是我,就会今天见面。」纯也语气坚定地说,「即使延后见面,也只会让自己陷入烦恼。我觉得会胡乱想像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会一直往坏处想。既然这样,还不如趁早见面,了却一桩心事。」
陆真觉得很像是纯也得出的结论,而且也很合理。
「我想和她见面。」陆真对羽原圆华说,「我看了存折,爸爸汇了很多钱给永江多贵子小姐,我想我有权利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钱。」
羽原圆华听了陆真的话之后,闭上眼睛思考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说:「你们跟我来。」她把陆真和纯也带进了这个房间后说:「我去问一下多贵子小姐。」说完之后,就走了出去。
「陆真,感觉你之前就见过那个女人。」纯也说。
「我刚才不是说,在图书馆遇到了那个坐轮椅的男生吗?当时就是她和轮椅男生在一起。」
「这样啊。虽然很漂亮,但感觉个性很强。」
「虽然个性很强,但她有超厉害的本事。」
「什么本事?」
「比方说,剑玉。她的剑球没有绑上绳子,然后把剑球抛向空中,她可以用剑头接住剑球,一次就成功。」
「原来是这种事。」纯也发出冷笑声,「YouTube上有太多无绳剑玉高手的影片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上网查过了,所以很清楚。你说的那些影片,剑球都没有旋转,而且最多只是往上丢几十公分而已,但是她可以用剑头接住丢到天花板高度的球,而且是我丢的球。我什么都没想,只是随手往上一丢。剑球当然会旋转,而且还撞到天花板才掉下来。她用剑头接住了剑球的洞……不,不是,她不是用剑头接住剑球,而是把剑头朝上,等在那里,然后剑球就掉落,剑球的洞就刚好套进她手上的剑头。普通人有办法完成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纯也的脸上仍然带着怀疑的表情,「是不是巧合?」
「那天看起来并不是这样,因为是坐在轮椅上的男生说,她有办法做到这种事,这不就代表她以前曾经表演过很多次吗?」
「我爸爸……呢?他有办法了解吗?」
「好,麻烦你了。」多贵子欠身说道。
门关上后,圆华站在永江母女和陆真他们之间。
「像是学者症候群之类的吗?」纯也问。
终于提到自己了。陆真心想。因为刚才好像在谈论陌生人的事。
「听我女儿说,并不会太累。」多贵子补充说明,「还说很开心。」
「不,通常都是我和他约在外面后,然后一起来这里。」
陆真大吃一惊,看着少女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他慌忙移开了视线。
「照菜具备了优秀的记忆力,」圆华说,「她能够过目不忘,完整地记住所有看过的文字和图像,但是她无法发出声音。」
圆华听了纯也的问题笑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说谎吗?」
照菜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一双大眼睛看着陆真。她的眼神中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愧疚。也许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克司就是她的「爸爸」。
「我尽可能避免在生活上接受他的援助。因为克司要养儿子,而且我自己也有工作,但是照菜的手术费很贵,我无法一下子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我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手术费,结果克司突然汇钱给我。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是赛马赢的钱。」
「羽原全太朗是我爸爸,我也以助理的身份协助研究工作。这种事不重要,你们听过天赋异禀吗?」
「克司说暂时不结婚,等到儿子长大之后,再好好向他说明,如果他也同意,希望可以办理结婚。」
听到她叫父亲「克司」,陆真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纯也似乎想不到反驳的话,一脸凝重的表情,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下巴。
L字型的门把转动,门打开了,羽原圆华探头进来说:
「没错,」圆华点了点头,「英文称为『gifted』,就是『天赋的礼物』的意思,在欧美国家,会让这些人接受特别的教育,但还有很多不解之谜。这家研究所也在研究这些有特殊才华的孩子的智能,尤其从医学的角度加以分析。研究对象并不是一般的天才,而是天生有脑部疾病的孩子,是建立在『障碍是否对大脑功能产生了影响』这个假设上进行研究。」
永江母女一起坐在椅子上,陆真和纯也见状,也坐了下来。
「一个叫弘田直树的人汇了一百万,五十万是一个叫田中良介的人汇的,爸爸每次都在收到钱的两天后,汇入你的帐户。」
多贵子放在桌上的双手交握,用力吐了一口气之后点了点头说:
「多贵子小姐,请你向陆真说明。」圆华催促道。
纯也歪着头说:
对喔。差点忘了重要的事。
「不久之后,他太太去世了,于是克司来告诉我这件事。那次之后,我们有时候会见面。」
「这两位是永江多贵子小姐和照菜。」她对陆真说完后,又对着她们母女说:「这位是月泽陆真,旁边是他的朋友宫前纯也。」
多贵子又吞了一次口水。
「不,那不是赛马赢的钱,是别人汇给他的。」
原来她是代替陆真问了这个问题。陆真的确想知道这件事。
「你似乎很博学多闻。没错,学者症候群也是其中的一种,最近发现,在罹患脑神经疾病的孩子中,有许多人具有这种特殊的能力。在这家研究所内,称这些孩子为换禀者,就是用有某种障碍作为交换,得到了异禀的意思。」
纯也发出低吟说:「我无法相信。」
「虽然数理学研究所这个名字听起来枯燥无味,但这里针对人类的本质进行研究,尤其从各个方面研究智能到底是什么。其中之一,就是换禀者相关的研究。」
陆真调整了呼吸,自我介绍说:「我是月泽陆真。」
「你们没有讨论过结婚的事吗?」
「我知道,就是天生具有高度智能的天才,像是小学生就会解高等数学的题目,或是学会好几种语言。」
「在持续观察的过程中,我爸爸发现照菜可能是换禀者。」圆华在一旁补充说明,「在进行测验后,爸爸发现他的预测正确,照菜的确具有特殊的记忆力,于是研究所正式向永江母女提出协助研究的要求。照菜基本上在这里生活,由我们照顾她的饮食和日常起居,但要成为研究所的实验对象。」
「赛马?」
「田中良介。你不认识他们吗?」
「啊,这个名词……」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她的确不只是个性很强的美女而已,那她到底是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错,他就像刚才宫前所说的,具有理解高等数学的能力,瞬间就能回答出代数方程式的答案,但是身体缺乏平衡能力,无法顺利行走。外出时很危险,所以都坐在轮椅上。」
「她可能看了网络的天气预报吧?」纯也仍然深表怀疑。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汇这么多钱给克司?
一个瘦削的女人和矮小的女孩在圆华的示意下走了进来。永江多贵子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脸上没什么化妆,相貌平平,微微低头站在墙壁前片刻,才终于抬头看着陆真他们,但又立刻垂下双眼。
父亲有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世界,而她们就是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
「好,请便。」
那是自己五、六岁的时候。陆真心想。他当然不知道克司曾经去参加这样的研讨会。
「网络上哪里有以分钟为单位预报天气?」
「别人汇给他的?」
那个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陆真和纯也,一双大眼睛和微翘的鼻子令人印象深刻。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到克司的影子,陆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虽然母亲不同,但这个女孩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陆真把那天电梯门即将关上时,有一颗球滚过来,刚好卡在电梯门中间的事告诉了纯也。那颗球就是她丢的。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生也是换禀者吗?」
「所以是月泽先生决定你们不结婚吗?」
陆真听了之后,内心产生了疑问。
「问题在于要抓对时机不是很难吗?你没有看到当时的情况,所以会说这种话,那根本是奇迹。对了,还有,她还完美预言了下雨的情况,几分钟后雨会停,几分钟后会再下雨,又过几分钟后会再次雨停,多亏了她,我那天没带伞,也完全没淋到雨。」
圆华看着陆真说:
圆华转头看向多贵子。
「即使她无法发出声音,我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多贵子语气坚定地说,「因为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永江母女来了。」
「你父亲很照顾我们,这次发生这样的事,真的很难过,也很遗憾,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声。
陆真想起了在开明大学医院看到的那几个孩子。
「这样啊……」陆真再次低头看着存折。
「当我发现怀孕时,感到不知所措,也犹豫要不要生下来。但是我告诉克司后,他说希望我生下来,所以我也就下了决心。」多贵子看向坐在她旁边的女儿。
「我们曾经讨论过,我说由他决定就好。因为我真的并不在乎,他说孩子出生后,他会认领。因为我知道克司很关心他儿子的想法。」
永江母女听了陆真的问题,立刻脸色大变。陆真在她们的脸上看到了紧张。多贵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后问照菜:「你觉得呢?你觉得爸爸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吗?」
「陆真,」圆华叫了一声,「我可以问多贵子小姐一个问题吗?」
「呃……」陆真看着圆华问:「我一直很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医院的一部分吗?」
「就像白老鼠吗?」
也未免太快了吧。陆真忍不住在心里吐嘈。妈妈才刚死,爸爸就马上去找其他女人了吗?通常不是会暂时克制一阵子吗?
多贵子微微歪着头说:
「你们怎么交谈?用笔谈吗?」
「不仅无法发出声音,而且天生手脚的活动不灵活,很容易跌倒。」多贵子开口说道,「虽然我们去了很多家医院,但医生都说找不出原因,我们差一点放弃,幸好在三年前,请开明大学医院的羽原医生诊察,结果发现脑神经有先天性疾病,医生说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会恶化,需要及时动手术。于是就请羽原医生为照菜动了手术,现在她的手脚都可以自然地活动,但是仍然无法发出声音,而且她的先天性疾病并没有完全治愈,今后需要长期观察。有一天,羽原医生说,希望照菜接受智力测验,然后就听说了换禀者的事。」
陆真不太清楚,身旁的纯也说:
咚咚。这时,响起了敲门声。陆真说:「请进。」
「算是经常吗?差不多两个星期见一次。」
「所以,该不会……」陆真看向照菜。
「我把你刚才说的事告诉了多贵子小姐,因为有关金钱的疑问,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多贵子小姐也和我的意见相同,所以下定决心和你见面。总之,大家先坐下再说。——多贵子小姐,你请坐,照菜,你也坐下吧。」
圆华再次转头看向陆真和纯也。
多贵子摇了摇头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两个名字。」
「等我长大之后是什么意思?」陆真嘀咕着。「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如果你想像的是动物实验,只能说并不算是太大的误解,但我们完全不会伤害实验对象的身体,只是根据每个孩子的能力做测验,分析他们如何使用大脑,每天一次,每次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
「不是医院,但可以说是相关设施。」圆华将视线移向多贵子后说:「接下来可以由我说明吗?」
照菜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不知道她是否能够理解眼前的状况。不,七岁的孩子不可能无法理解。
「你知道?」
「弘田直树和田中……」多贵子想要重复这两个名字。
「他曾经说,差不多是时候了。」多贵子回答,「他说你要考高中,现在不希望你为这种事分心,所以等你考完之后再说。」
圆华点了点头,转头看着陆真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请问……你和我爸经常见面吗?」
「他来这里吗?」
陆真感受到内心涌起复杂的感情。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们,而且父亲克司和她们共度了好几年特别的时间。
多贵子深深鞠了一躬。
「我看了这家研究所的官网,是开明大学医学院脑神经外科的羽原全太朗写的论文。」
「这我就不知道了。」陆真也只能歪着头。
陆真低头看着存折说: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不可思议的事。」
「我今天去银行补登了爸爸的存折,发现爸爸曾经汇钱给你。呃……」陆真从书包中拿出存折。「两年前的二月九日汇了一百万,然后……同年十一月又汇了五十万。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对,他说以前当警察时经常去赛马场,现在偶尔也会去那里当作散心,结果随手买的马票赢了一大笔钱。」
「我是在一场东京都内举办的研讨会上认识了克司,研讨会的主题是如何关怀末期癌症病人,每个月举办一次。因为我当时在安宁病房工作,所以是协助举办研讨会的工作人员之一。克司也参加了那个研讨会,他太太罹患了乳癌末期,在日常照顾期间,有很多烦恼。」
所以是明年春天。爸爸打算向自己这个儿子坦承一切,然后提出想和多贵子结婚吗?如果爸爸这么问,自己会怎么回应?陆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突然多了母亲和妹妹,自己能接受吗?
「好。」多贵子回答,她吞了几次口水后,微微看向陆真的方向。
「是。」陆真回答后站起身,直直地站在原地面对着门。纯也也站在他的身旁。
「我觉得这应该并不难,只要抓对时机……」
「陆真,」纯也叫了他一声,「存折的事呢?」
「照菜,你怎么了?」
听到圆华的声音,陆真抬起头,发现照菜不停地挥动双手,向她妈妈说着什么,而且不时指向陆真手上的存折。
「怎么了?」一旁的纯也担心地问。
「啊?是这样吗?那名刑警的名册上?是这样吗?」多贵子问照菜,少女注视着母亲的眼睛,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多贵子小姐,照菜说什么?」圆华问。
「是关于陆真刚才说的那两个名字,她说昨天刑警给我们看的名册中,有这两个名字。」
「就是有很多照片的名册吗?」圆华问。
「对。」多贵子回答。
「啊?照片?你们说的名册,」陆真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我爸爸以前当追逃刑警时的通缉犯名单?」
「对。」多贵子点了点头,「昨天,刑警给我们看了那本名册,问我们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我们从头到尾看了一次,照菜也在旁边一起看。她刚才说,在名册倒数第三页和第四页上,有你刚才提到的那两个人的名字。虽然姓名是用汉字写的,但是下方标了读音。」
「怎么可能只看一次就……」
「你没有听我刚才说的话吗?」圆华露出严肃的眼神看着他,「我不是说了,照菜是换禀者吗?她有特殊的记忆力。」
陆真倒吸了一口气,和纯也互看了一眼之后,拿出了手机。他之前用手机拍下了名册上所有的内容。
他找出了照片确认之后,发现照菜果然说对了。在倒数第三页上有『弘田直树』的照片,第四页中间有『田中良介』的照片。两个人的名字都标了读音,但字很小。光是听了刚才的说明,很难相信在瞬间可以连读音都记住。
弘田直树在五年前肇事逃逸,根据生日计算,目前三十三岁。田中良介因为诈欺罪遭到通缉,今年应该五十岁。两个人的照片旁都没有贴上红色贴纸。
陆真拿着手机嘀咕着:「该怎么办才好……」
「我表达一下我的意见。」圆华举起了手,「我认为应该马上联络刑警脇坂先生。」
陆真没有理由反对。多贵子也说:「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谁打电话?也可以由我来打电话。」圆华举起手机说。
「麻烦你了。」陆真说。多贵子也异口同声地说。
「脇坂先生,听说你昨天来过这里。」
「但是,看她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很难过。」
「纯也,你对银行还有继承的事知道得真清楚。」
「也许是月泽指示他们这么做,要求他们用本名汇款。虽然我不了解其中的理由。」
「你会不会口渴?」纯也嘟哝着,「刚才说,外面有自动贩卖机,我们去买饮料。」
「纯属巧合,而且是好几个巧合聚集在一起。」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孩子。我不知道对这些孩子来说,他们具有这些特殊能力是不是幸福,但是,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防止他们走向错误的路,这也是我们的职责。」圆华将视线从墙上的画移到了陆真他们身上,「而且也必须疗愈照菜内心的创伤。」
「好,没问题。」
「是啊,的确需要考虑到各种可能性。谢谢你宝贵的意见。——陆真,我可以影印存折的内容吗?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对外透露。」
圆华离开后,脇坂看向陆真和纯也。
陆真和纯也互看了一眼。肥仔朋友用力点了点头。陆真见状,对圆华说:「我们在这里等。」
「我听说了,也知道他们有一个孩子。」
「谢谢,太好了。」
「接到电话时,我还半信半疑,但的确没错,两个人都在名单上。我来这里之前确认过了,这两个人都还没有逮捕归案。他们汇了一大笔钱到克司先生的户头,其中显然有什么蹊跷。」脇坂自言自语般说道。
来到走廊上,立刻看到了自动贩卖机,但是饮料的种类很少,只有水和无咖啡因的茶,无奈之下,只好买了保特瓶装的麦茶。
「我猜想,你爸爸会不会在路上看到了那两名通缉犯,因为他还是保持了以前的习惯,而且还叫住了对方。通缉犯一定吓到了,但是得知你爸爸现在已经不当警察了,于是就提出交易,只要你爸爸愿意放过他们,他们可以付钱。」
「这样的发展太出乎意料了。」纯也虽然这么说,但说话的语气很悠闲。
纯也没有吭气。陆真好奇地转头一看,发现他一脸生气的表情。
「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纯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你为什么要知道?」
圆华走回会议室,把存折还给陆真之后,把手上的一叠A4影印纸递给脇坂说:「给你。」
「不是啦,也不是说有什么想法,只是刚好想到一件事,但我并没有自信,所以觉得还是不说比较好……」
多贵子母女站了起来,走向门口。原本以为她们会直接走出去,没想到照菜看着陆真,轻轻挥了挥手向他道别。她天真的脸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邪念,陆真茫然地看着她们母女离去。
「现在不必烦恼了。」
「嗯。」纯也应了一声后端正了坐姿。
「家里做生意的话,就会经常聊到这些事。」
陆真发现自己内心的怒气急速消失。想到父亲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想要保护的生命,许许多多的回忆似乎顿时褪了色。
「不必谢我们,但是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圆华说,「就是发现月泽克司先生遗体的时间和地点,我想知道尽可能正确的资讯。」
那里有一幅巨大的风景照。长度超过一公尺,宽也有八十公分左右。看起来像是某个城市的风景,好像不是日本。
「会不会并不是通缉犯汇的款,但只是在汇款时用了他们的名字?」
圆华打了电话。电话似乎马上接通了。圆华开始说明情况,她的说明简洁易懂。挂上电话后,她对其他人说:「他会马上赶来这里,但可能超过三十分钟。你们打算怎么办?有时间等他吗?」
陆真的心一沉。这种悲伤方式比泪流不止更令人震惊。
应该不是只有这个原因。纯也基本上很博学多闻。
「孩子……」
「应该不行,」脇坂立刻回答,「如果有的话,应该是别人名义的帐户,但汇款时,又在汇款人栏内填上自己的本名。」
「当然有,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影印。」
「希望有助于抓到凶手。」圆华说。
「即使你知道了正确的时间和位置,又能够推理出什么呢?」
「我要尽最大的努力帮助她,让她能够安然入睡。」圆华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又继续说,「脇坂先生快到了,我们去会议室等他。」
「每一件事都令人难以置信,我脑袋已经一片混乱。突然冒出来一个妹妹,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完全不知道这种事,爸爸,这也太扯了吧?」
「我们可以回房间吗?」多贵子语带迟疑地说,「照菜有点累了……」
「我只是觉得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圆华说完,瞥了陆真一眼。
「那就先休息一下。」圆华说完,也走了出去。
「我觉得知道这种事,也完全无法有任何帮助。」脇坂又重复表达了和刚才相同的意思,但他甚至失去了用敬语说话的从容。
「因为事情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糟,所以我松了一口气。」纯也说,「我很好奇汇钱的原因。我原本担心你爸爸欠了一大笔钱,所以才汇钱还债。这样一来,你就会有还债义务,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你必须放弃继承,到时候就只能放弃你爸爸帐户里的钱了。」
「你说那件事……」纯也有点尴尬地抓着脸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没有生气,至少没有对你生气。不瞒你说,我也觉得是像你说的那样。果然就是这样,这是唯一的可能。爸爸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以前的工作就是抓通缉犯,但是不当警察之后,竟然收钱放人吗?他身为追逃刑警的自尊心去了哪里?简直太可耻了。」
「我不会生气,你说看看。」
房间内只剩下陆真和纯也两个人时,陆真感到浑身疲惫。他趴在桌子上说:「啊,真是被打败了。」
「时间和地点?是七月十日上午,地点在多摩川。」
陆真大吃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
「没问题。」陆真回答。
「虽然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好啊。」陆真站了起来。
陆真向他说明了来到这里的过程,所以也必须说明之前在图书馆遇到圆华等人的事,但是陆真省略了剑玉的事。
「不,没有了。」
「那种人为什么会汇钱给爸爸?」
「现在还没搞清楚是不是真的如此,即使真的是这样,我觉得也不是什么罪该万死的事。因为对方是通缉犯,拿他们的钱有什么问题?而且你爸爸并不是把钱拿去赌博或是花天酒地,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父母为了孩子,愿意去做任何事。」
「原来是这样,话说回来,你的行动力太惊人了。」
「我并没有觉得事不关己,你觉得有人会因为好奇心,来这种地方吗?」
「你问哪一件事?」
脇坂倒吸了一口气,似乎感到很意外。
陆真无法完全理解圆华一口气说的内容。揭露只有凶手知道的秘密是什么?但是他发现脇坂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也就是说,他无法反驳圆华说的话。
「这只是我的想像,是不负责任的想像。也许事实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沉默片刻。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安在内心扩散。
「是啊,在离开你家之后。永江小姐似乎并不知道月泽先生去世的消息,所以有点吓到她了。」脇坂看向多贵子后继续说道。照菜还在房间内休息,并没有来这里,「所以,那个……你当然已经听说了永江多贵子小姐和你父亲的关系吧?」
纯也一脸害怕的表情抖了一下,「你不是说好不生气的吗?」
「内心的创伤……」
「可以吗?那就拜托你了。」脇坂鞠躬道谢后,把存折交给了圆华。
「于是就汇了那一百万和五十万吗?」
「她也是换禀者吗?」陆真问。
脇坂听完之后,感叹地摇着头说:
「谢谢。请问这里有影印机吗?」脇坂问圆华。
「通缉犯可以有自己名义的帐户吗?」圆华不解地问。
「哪里有趣?你不要觉得事不关己,就乐在其中。」
「对。」圆华回答,「她只要看到令她印象深刻的景象,就会完整地记在脑海中,而且具备了能够用绘画表现出来的能力。如果说,这是上天赋予她这种能力,她就是用对语言的理解能力和上天交换。她和照菜不同,虽然可以发出声音,但是无法说话,也不认得字。」
脇坂摸着下巴说:
「我也不知道。」纯也歪着头回答,但动作很不自然。
「很多换禀者的孩子都不擅长表达感情,照菜也一样,但是她很难过。听多贵子小姐说,她从昨天开始就完全没睡,这就是她表达悲伤的方式。」
「你需要在意这种事吗?发现遗体的时间和地点,应该并不算是侦查上的秘密吧?因为遗弃尸体的凶手,也无法预测尸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人发现,并不算是揭露在审判时可以作为有罪证据之一、只有凶手知道的秘密,难道不是吗?」
「好漂亮的照片。」陆真说,纯也瞪大了眼睛说:
「没想到你竟然会找到这里,可以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吗?」
「她的爸爸被人杀害了,她的内心当然会受到伤害。」
陆真握紧右拳,用力敲向桌子。
脇坂走进会议室后,脱下了西装,挽起了衬衫的袖子,脖子上的领带也松开了。他一定是火速赶来这里的。
「因为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进行推理。侦查工作当然交给警方,但即使是外行人,或许也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今天我们也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你在说什么啊,你仔细看清楚,这不是照片,而是一幅画。」
「哇,这个超猛。」纯也抬头看着旁边的墙壁叫了起来。
「这幅画使用的是油性彩色笔,总共有一百八十四种颜色。」后方传来说话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圆华正向他们走来。「这是一个十岁的女孩画的,她的爸爸是英国人。几个月前,她和父母一起去了伦敦,这幅画就是她从当时的饭店窗户看到的景象,回国之后,她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完成了这幅画。」
陆真重新看着墙上的画,这幅画不仅很精致,而且色彩很丰富,无法相信有人能够只靠记忆,而且是用画笔画出这幅画。
「就是汇钱给我爸爸的人,刚好在通缉犯的名单上。」
「我问你,你觉得那是怎么回事?」陆真很难以启齿地开口问道。
他带了那本名册,然后比对着陆真交给他的存折,发出好几声低吟。
「但是她很可爱啊。我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妹妹。他们叫换禀者?她是天才儿童这件事也很有趣。」
「我刚才说了,我想知道正确的资讯。你身为办案的刑警,应该知道吧?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你们回房间休息吧。」圆华不加思索地回答后,征求陆真的同意:「没问题吧?」
脇坂默默点了点头。
「我也希望。」脇坂把影印纸放进皮包后站了起来,「那我就先告辞了,感谢你们的协助。」
「我并没有想说什么。好吧,如果我说出来,你不会生气吗?」
「啊?」陆真惊讶地走过去,定睛仔细看,发现的确是一幅画,「也太逼真了……」
「不要吞吞吐吐,真会吊别人的胃口。你想说什么就说啊。」
纯也尖锐地反击,陆真无言以对,坦承地向他道歉说:「对不起。」
「我也先离开一下。」圆华说:「走廊上的自动贩卖机有卖饮料,如果口渴,可以去那里买。出去后往左就是厕所。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这样啊。」脇坂说完,摸了摸人中,「老实说,想到下一次和你见面,我就很忧郁。我昨天也说了,我们不能轻易透露个资,但假装不知道也很痛苦。」
「你不用管这么多,请你告诉我。我刚才不是帮你影印了存折吗?」
脇坂皱起眉头,不甘不愿地拿出手机,操作之后,递到圆华面前说:「这样就行了吧?」萤幕上出现了数位地图,「警方是在七月十日上午八点三十八分接获报案。」
圆华立刻用自己的手机拍了照,说了声「谢谢。」
「你满意了吗?」脇坂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圆华露出严肃的眼神看着刑警说:
「只有抓到杀害月泽克司先生的凶手时,我们才会满意。」
脇坂听了圆华这句话,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说:
「我知道,我们会全力侦办,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向所有人鞠了一躬后,走出了会议室。
陆真看着纯也说:「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我没问题啊……你可以吗?」纯也似乎在意多贵子的事。
「嗯,今天就先这样。」陆真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多贵子说:「那我们也告辞了。」
多贵子默默点了点头。
「等一下。」当他们走向门口时,圆华叫住了他们,「你们明天有事吗?」
陆真转过头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那你要不要陪我?可能会稍微活动一下身体。」
「要做什么?」
「你刚才没有听到我和刑警的对话吗?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推理,首先要查明月泽克司先生是在哪里被人杀害。」
「要怎么查?」
「你跟着我就知道了。如果你有此意,明天就来这里。」圆华出示了手机萤幕。
上面是刚才从脇坂那里问到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