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把國中運動服當睡衣穿的N人
《我依然心繫於你》 · あまさきみりと · 9889 字

隔天──天氣晴朗,秋空萬里無雲的星期日,我人卻在附近的公民館。
天氣冷到手腳微微顫抖……不意外。現在時間是早上七點。對於夜行性的尼特族來說,稱之爲睡眠時間也不爲過。
「好想睡……好冷。爲什麼要我騎腳踏車來……」
公民館的員工都還沒來上班,因此我坐在深鎖的大門前的矮樓梯上等待。
不知爲何,他指定我騎腳踏車來,我只好翻出國中時騎的淑女車。那個人是白癡吧。真的和以前一樣完全沒變。
昨晚他一直打電話給我,被我無視到直接打來我家,面對他的執念,我只得舉手投降。
我碎碎唸到一半。
「喔!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哇!好俗!
彎彎曲曲的手把、車架上裝了超過十個的紅色反光板、後輪設有雙載用的火箭筒……小學的我會覺得很帥,現在則覺得俗到不行。
臣哥以外八姿勢騎着鄉下不良少年風的腳踏車,來到我面前。
「呃……因爲你纏着我不放啊。」
「就算你拒絕,我也會殺到你家找你!還有,你竟然穿了旅中的運動服過來!」
「不是你叫我穿不怕弄髒、便於活動的衣服嗎!我跟運動社團無緣,只找得到國中的運動服啦!」
這個人還是一樣性格惡劣……就是明白以他的個性肯定會跑到我家,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到這邊來。
除了好冷、好想睡之類的情緒,我覺得「好累」的理由另有其他。
臣哥肩膀上扛着的是……用來裝釣竿的釣竿盒。身穿口袋很多的釣魚背心,加上防水長褲、厚長靴、有股大叔味的帽子及太陽眼鏡等正式的裝備,超級恐怖。我的旅中運動服顯得十分廉價又滑稽。
「咱們去釣魚。」
啊啊……這個人真的是如假包換的大白癡。
我默默騎上自己的腳踏車,俐落地踩起踏板。
「哇,好懷念那輛超有老太婆味的腳踏車!」
「我去!釣魚!我從小就最喜歡釣魚了!」
鞘音拚命試圖蓋過臣哥的調侃。她絕對沒在粉絲面前表現出這麼慌亂的模樣過吧……
「有關係!」
我和鞘音站的位置有着絕妙的距離。即使雙方展開雙臂,指尖也不會碰到。我擅自認爲這是在我們之間產生的龜裂深淵,心的距離。
鞘音詢問少女。經她這麼一說,可以確定是臣哥帶過來的釣竿沒錯。不知爲何,上面還裝了正規的捲線器。
鞘音不耐煩地敷衍臣哥的調侃,將毛巾、飲料放進裝在後輪上的籃子。
……………………
「……我沒有釣具。」
鞘音氣呼呼地責備俏皮的母親,然而──
是說,妳沒把旅中的運動服換下來啊?這樣會跟我穿一樣耶。
所謂的兩手空空露營,是指沿着水壩旁邊的山路(約二十公里)騎腳踏車上去,什麼道具都沒帶就在野外露宿。現在跑去幹這種事會出人命的,我想起鞘音當時也氣得要命。
「總之回去吧。又不是小孩子,我沒道理跟你們一起玩。」
五分鐘就收拾好東西的鞘音從倉庫翻出粉色的三輪車。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她的祖母用過的。
臣哥完全沒去過問那些關鍵的問題。只是跟以前一樣,以最自然的態度跟她相處。不曉得是沒想那麼多,還是太蠢。
「妳啊,大約上國中後就變得有夠不坦率。以前妳還會叫我『臣哥哥』咧~」
上午七點二十分,我們騎着腳踏車離開鞘音家。
「……你腦袋有病嗎?我怎麼可能答應。是說別來我家。騎單車蠢死了。」
我好像聽見他說了「你們」。冷汗……從皮膚滲出。
他突然扔下一句「我去抓蟲當釣餌,在我回來前努力釣魚吧~」馬上就不見了。裝釣餌用的容器裏明明有一堆蟲在蠕動……
儘管他也有難搞又強硬的一面──包含我在內,絕對有人受到他的救贖。
「兩手空空露營,跟在這邊釣魚,你要選哪個?」
可惡,這傢伙怎麼穿旅中的運動服當睡衣啦!好吧,我知道是因爲她把多餘的衣服留在東京,家裏沒幾套居家服可穿!不過正值青春年華的女生給我乖乖穿睡衣啊!
過去的時間再也回不去。即使這個瞬間是贗品,是數日就會結束的夢境,就讓我投身其中吧。
「什麼……啥……!」
「你怎麼弄到這個影片的……?那可是我爸媽錄的耶!」
「喂喂喂喂喂,不準逃。」
我單手拿着用地上的樹枝做成的釣竿,維持面無表情,等待魚上鉤。
好想回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很快就被抓住了。我騎腳踏車的速度不可能贏過平常就在做粗活的臣哥,光速被追上!
「你忘記我們跟鞘音以前自稱單車暴走族嗎?」
我們──穿得一模一樣。
鞘音不知何時站到我們前面,擺出隊長架子。這副模樣跟以前開心的她重疊在一起,使我下意識露出微笑。明明我們又沒說到話。
幸好滑雪場附近的個人商店願意分我們一些食材,我們才逃過一劫……
「那根釣竿……是剛纔笨清用的對吧?」
他陰我,那個臭小子竟敢陰我。雖然他大我八歲,我還是要叫他那個臭小子。
好想立刻抹消那樣的過去。
在狡猾的臣哥面前,她只得屈服。她因屈辱而呻吟,臉泛紅潮。每個人都有黑歷史,長大後回想起來真的會很難爲情。
『──我的夢想是當修的新娘!跟修一起建立幸福快樂的家庭,小孩想要三個!』
「吵死了。閉嘴。奶奶的腳踏車是旅名川最快的。」
當少女稚嫩的聲音傳出之際,眉頭緊皺的鞘音迅速搶走臣哥的智慧型手機。動作跟獵人一樣快。
隨波逐流,遇到痛苦就想逃避。這樣比較輕鬆。
「好耶!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釣竿。」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兩個大男人要騎着單車在家鄉爆衝!最壞的情況,假設真的要去釣魚,開你的車不就行了!」
「都、都是以前的事了……!別搬出那麼無聊的話題,笨清!」
鞘音想把我們趕回去,臣哥卻一副要拿出殺手鐧的態度,秀出手機熒幕給她看。他好像播了什麼影片──
我的心境被困惑和疑問支配。眼裏根本沒有魚,不得不對抗被無止境的寂靜籠罩的氣氛。現在這個狀況是怎樣?
……………………………………
妳怎麼回來了?爲什麼要中止一帆風順的歌手活動?
「她不接我電話,所以我會把鞘音強制拖過去唄。」
好、好帥……不對,我不記得這種鄉下地方有這樣的女孩啊?
既然雙方伸手都無法觸及,只能由其中一方主動靠近。可是,選擇遠離比較不會受傷。
三個人一起騎單車的時候,我也一直躲在臣哥後面,彷彿試圖降低空氣阻力的跑者。
他知道該如何將後輩玩弄於股掌之間,所以我和鞘音都不太能反抗他。
「我借你釣魚線、魚鉤和釣餌,你們的釣竿就到時再找樹枝做吧。」
我和鞘音同時回頭。與廣大水田的風景格格不入的外國少女將釣竿拿在自己眼前,彷彿把它當成了劍還是其他東西。
這裏是以前臣哥釣拉氏鱥的祕密地點,今天我卻沒那個心情釣魚。
爲什麼臣哥不在!
隔壁是同樣用自制釣竿釣魚,板着臉的鞘音。
剛纔的影片……難道是兒時的鞘音?
「此劍乃終結鬥爭的正義之力。」
少女以神祕的外國腔敷衍我的吐嘈。她小步退到後方,垂直揮下釣竿,像是代替跟我們打招呼。這是所謂的拋竿吧。
誰來,改變一下,這個氣氛。我沒有,那個勇氣。
臣哥選爲釣魚地點的是騎單車十分鐘可到的池──稱不上池塘的水深一公尺左右的水渠。田間小徑及小河的水匯聚在一起,積在水田的角落。枯草和樹枝飄在混濁的水面,清澈度近乎於零。
氣氛尷尬到爆。
******
我們來到桐山家門前突擊,明顯剛睡醒的鞘音悶悶不樂地拒絕臣哥。看到沒化妝的鞘音擺着一張臭臉,態度冷淡,厚臉皮的臣哥仍無所畏懼。
打扮得像當地的國中生的人們的嘴巴抿成一線盯着水面。
昨天發生那種事,自然會覺得尷尬……而且我和鞘音恐怕在爲同一件事感到羞恥。
什麼叫「吧」。別自己一個人帶着全套釣具過來好嗎?你就是這樣,每次都把我和鞘音耍得團團轉還很傻眼……嗯?
「喂,別發呆了。快走嘍。」
「就算是釣竿,也能釋放神祕的不祥力量。」
儘管並非本意,我也忍不住同情鞘音。這個人是真的傻。
逃避是不費吹灰之力、能暫時擺脫苦惱的有如毒品的東西。最後會因快樂的滋味而成癮,不斷逃避失去一切。跟現在的我一樣。
「而且修也在……」
粉碎這個膠着狀態的──是身穿華麗哥德蘿莉服的外國少女。
影片內容跟我關係密切,保持微妙距離感的我和鞘音之間卻瀰漫一股令人煩躁又殺氣騰騰的奇妙氛圍。
「……釣魚。」
搞得像有兩個土到不行的國中生……
有什麼好笑的。至少我已經不像小孩子一樣,有無限的體力了啦。
在這種跟積水一樣的水渠拋竿的理由──說實話,我不明白。或許是重視形式。魚餌在空中劃出美麗的拋物線,落在水面上,靜靜下沉。
「我事先跟他們要了檔案。還有很多鞘音小時候可~愛的影片和照片呢,妳不去釣魚的話,我就和修一起在我家開鑑賞會唄。」
「啊──────!啊──────!啊──────!閉嘴閉嘴──!」
一分鐘漫長得跟一小時沒兩樣。時間過得超慢。讓人產生蟲子的合唱聲和小河的潺潺流水聲異常大聲的錯覺。
「妳那個兇巴巴的語氣也好懷念喔……」
經過走廊的鞘音媽媽雙手合掌,苦笑着道歉。
小時候活動力旺盛,覺得只要有一輛腳踏車,就能騎到日本的各個角落。現在卻光是在舊街區騎沒多久就心跳加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隔天因爲肌肉痠痛而憂鬱不已。
她對臣哥身後的我投以困惑的視線。我也下意識地移開目光。
臣哥扔下的這顆炸彈真沒人性……
「在民衆的渴望下,降臨於尋求神明之人面前。莉潔,乃愚蠢人類的救世主彌賽亞。」
「啊哈哈,開車根本是邪道唄。以前騎腳踏車移動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都超過十年以前的事了~有什麼關係♪」
剛纔我們都是透過臣哥當跳板對話,從來沒有跟對方直接交談。
「喂喂,修弟弟。鞘音說想生三個孩子──」
「噁心。當地的恥辱。」
鞘音揮拳狂毆臣哥。
因爲世人對她的印象應該是「沉默寡言的天才獨唱歌手」。
短短五秒後──
「嘿咻!」
少女吆喝着收竿的瞬間,咬住魚鉤的魚飛到空中!
她釣得真輕鬆。連在這塊土地長大的我們,水桶都是空的,疑似外地人的少女卻……釣到了拉氏鱥。
少女將拉氏鱥放回池中,彷彿要做給目瞪口呆的我和鞘音看。真溫柔。
「你們該陪莉潔玩!」
她在小小的胸前劃了個十字,如此說道。
從白皙臉蛋上帶着的天真笑容和偏矮的身高來看,她的年紀肯定是小學中年級。
「妳叫莉潔嗎?莉潔……?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名字……」
我在記憶之海中搜尋,得出一個結論。
她拿着臣哥的釣竿、待在這種鄉下、在絕妙的時機出現,都能用這個結論解釋。
「難道是臣哥的小孩!」
「咦……!」
我和驚訝的鞘音四目相交。
「臣哥的老婆艾蜜姐是英國人,所以小孩是混血兒。我只有在她小時候的時候抱過她,之後就沒見過了,她長得好大喔。」
「當時我好像也有抱她。記得是七年前左右……名字叫莉潔。」
「對對對。我們去艾蜜姐家跟莉潔玩過。」
鞘音似乎也還記得,可以確定她是臣哥的女兒了。
「是臣哥叫妳做的吧?」
「庶民沒叫莉潔做任何事。莉潔是於荒野流浪,尋找同伴的孤高存在。身爲掀起革命的救世主,正在踏上修行之旅。」
「哇~雖然聽不懂妳在講什麼,妳好可愛喔~♪真想把妳帶回家~♪」
「……要用嗎?」
「……妳在幹嘛?」
好過分。連小學生都拋棄我了。
「……妳不也是嗎?連蚯蚓都不敢碰。」
如同我所擔心的那般,鞘音的腳陷進泥濘的地面,失去平衡。我反射性地想撐住她,然而……
這條小小的水渠只有兩公尺寬。水邊的雜草是溼的,在那種地方踮腳的話……
「你是多重人格。」
眼眶泛淚的鞘音用力賞了我的肚子一掌。
「……人渣。」
臣哥笑眯眯地調侃我。呃,你絕對也在想這種事吧。
緊繃的氣氛緩解了幾分,感覺變溫暖了些。雖然只是從零下二十度變成零下十度。
「呵呵……」
態度倒是挺高高在上的嘛。
的確,一直以來都只有臣哥釣得到魚。
這裏水不深是衆所皆知的事實,我們卻避不了泡在髒水裏的狀態。幸好我穿的是旅中的運動服。如果是昂貴的便服或鞋子,我搞不好會崩潰。
「不是庶民,是爸爸唄。來,叫聲爸爸看看?」
我的釣竿傳來輕微的觸感。抬起魚竿一看,釣到一隻小小的拉氏鱥。我得意洋洋地望向鞘音,她不甘地緊咬下脣。
「嘿嘿嘿,別胡思亂想喔~」
「啊?我講過好幾次這叫母性吧。敢再說一次,小心我揍你。」
「搞清楚自己的身分,庶民。救世主將制裁無限掠奪資源的人類。」
我正想親切地提醒她!
「唔、唔唔唔……哇……啊啊啊啊……」
「莉潔,讓一下,我要稍微拿出真本事了。」
搞不好她還會把手伸進內衣底下,擦掉身上的汗水和水分──
「我也在的話,你們都會忍不住依賴我唄。可是讓你們兩人獨處又太可憐,我纔派莉潔出馬。」
「…………有夠衰。」
「……沒辦法,借一下。」
「鞘音,修說他在想色色的事。」
她把坐在腿上的莉潔移到旁邊,探出上半身,將魚鉤扔到可能有魚的深處。腳尖都踮起來了。
「莉潔!來跟爸爸比賽誰能釣到更多魚吧!」
「莉潔喜歡跟我待在一起對不對~?」
搞砸了……我們手牽手一起掉進黑漆漆的水渠裏。
那對夫婦怎麼養小孩的……竟然養出這麼獨特的個性……
她面不改色地將臣哥稱爲庶民。呃,他是庶民沒錯啦,不過通常不是都叫爸爸嗎?
話說,從以前開始她就倔強又不服輸。無言的競爭心態明確地刺在我身上。
旁邊傳來小小的尖叫聲。
「妳在學校該不會沒朋友?」
「哇,你們好髒喔!是去參加游泳比賽了嗎?」
「拒絕。好髒。」
鞘音走到我身旁,彆扭地接過魚肉香腸,將香腸碎塊插在魚鉤上,繼續釣魚。釣到幾隻魚的莉潔好像餓了,說着「呣呣,嚼嚼。豈能以空腹之姿迎接聖戰」嚼起剩下的魚肉香腸。
「嗯,充滿魅力的香味令人心情愉悅。庶民有股大叔味,但莉潔承認鞘音身上非常香。如同被人操縱的小丑,是個讓人想緊緊抱住,對妳的心扉破門而入的女人。」
「你很雞婆耶……」
「……不,沒事。」
總之,我們加上莉潔重新開始釣魚──
「不……沒事。只是覺得……很懷念而已。」
「以這副模樣回家,跟公開處刑差不多……」
我默默地專心釣魚,以免又刺激到她,這時。
雖然沒什麼人,在戶外脫得只剩下內衣褲,仔細擦拭溼掉的身體……腦中不禁浮現這種色情的畫面,可見我還是健全的男性。
「嗚……!」
鞘音死抱着小學生不放。她讓莉潔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以從身後擁住她的姿勢坐着釣魚。
「我的教育方式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唄……」
「莉潔不會交朋友。這會使莉潔變弱。」
她立刻移開目光,尷尬地走上岸。
「……你沒釣過魚吧?」
全身溼透的旅中運動服女,騎着三輪車在當地暴衝……鞘音不想丟臉到淪爲鄰居的話柄,只得哭着投降,走去河堤後面整理儀容。
鞘音面對人時挺好強的,卻不擅長應付兇猛的狗和小蟲子。大部分都是因爲「小時候留下恐怖的回憶」這種單純的理由。
這時,鞘音掩着嘴角笑出聲來。
她露出兇惡的表情,有點惱羞成怒……
「……好冷。這樣會感冒。」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每天都玩得很開心的似曾相識之感,導致對於現狀感到的空虛及失落更加強烈。我們都跟五年前截然不同。
「哇啊啊啊啊!別靠近我!笨蛋!不許鬧!我要殺了你!」
比煙火更壯觀的水花飛濺。我們腰部以下的部位都泡在水中,只能茫然杵在原地。
鞘音眼神迷離,扭來扭去。別發出那種不符合妳形象的甜美聲音。這傢伙看到可愛的少女就會異常興奮,因此還被取過「蘿莉山」這種綽號。
────!
「把運動服擰乾就行了。有毛巾的話要不要去擦個身體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思緒被他看穿了,臣哥露出暢快的笑容。我低頭望向腳邊,壓抑住不知該作何反應的彆扭。
「這一帶稻子都收割完了,沒半個人,去河堤後面脫唄?反正只有鳥或貓狗啦!」
臣哥是相信奇蹟會發生嗎?我和鞘音不可能恢復成以前的關係。因爲那傢伙不可能原諒落荒而逃的垃圾。
水渠前面剩下我、臣哥和莉潔。
前往鞘音家的途中,我繞去便利商店買了魚肉香腸。我知道鞘音不敢碰魚餌,爲了以防萬一事先買好的。
「喔,有了。」
鞘音瑟瑟發抖。在這個季節泡水,連我都覺得冷。
「閉嘴。別跟我說話。」
「不是那個問題。在戶外脫衣服,實在有點……真是的,所以說鄉下人就是這樣。」
等待我們的是超讓人火大的笑聲。看到臣哥一面嘲笑我們,一面走回來,我心中燃起一股莫名的殺意,我想鞘音應該也一樣!
我將魚餌拿過去逗她。
「蘿莉山同學的蘿莉控屬性依然健在呢。」
「怎、怎麼了?」
「莉潔……如果妳願意拉我一把,我會很感謝妳。」
面對大量蠕動着的魚餌,鞘音臉色蒼白。
手機有防水功能,勉強沒事……但我們的頭髮及臉上都黏着枯草,滿身泥巴味……
她不敢碰蟲,沒辦法裝魚餌。負責裝魚餌的臣哥也不在,鞘音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啊……」
經臣哥這麼一說,我終於被迫面對。臣哥不在的期間,即使不太自然,但我順利跟她說到了話。真的很不自然,也還隔着一大段距離就是了。
「……怎麼了嗎?」
還以爲早餐要吐出來了……
可是,莉潔的登場救了我一命。
「那妳把魚餌換成蟲不就行了?」
她冷冷罵了我一句。
「只是用香腸釣不到而已。」
我在和睦地(?)釣着魚的父女背後,慢慢擰乾運動服的上衣。脫掉運動服的鞘音應該也在河堤後面。
過了幾分鐘,一眼就看得出心情很差的鞘音回來了。她身上還殘留着些許水氣,不過隨時間經過就會慢慢幹掉吧。
「是喔,那還真抱歉啊。」
穿着溼答答的旅中運動服的我們滴着水爬上岸。
「嘿~」
「鞘音,妳退後一點──」
「話說回來,你稍微能跟鞘音說話了呢。」
莉潔看着和平的水田地區發呆。簡單地說就是「我沒朋友,很閒,所以纔會在這邊閒晃」吧?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然後──
竟然輕描淡寫地教人在外面脫衣服,真想學習臣哥的粗線條。小孩子也就算了,面對十九歲的女性還講得出這種話,真心佩服。
她在挑釁我,因此我予以回擊。
「…………這是我要說的。」
儘管覺得這很雞婆,我還是在自己的包包裏翻找出魚肉香腸遞給她。
她開始辯解。
鞘音臉頰抽搐,無法堅決否認的我真是沒用。
是說臣哥,可以請你不要亂講話嗎?鞘音對我的厭惡本來就已經突破天際,要是再幫我貼上變態的標籤,真的救不回來了。
隨後──平靜的釣魚時間持續到下午,成果不用說,只有臣哥和莉潔收穫豐碩。
******
「贊啦!二壘安打!」
晴朗的午後,愚蠢又精力十足的吆喝聲在若要以公園稱之,這裏沒有遊樂設施,若要以空地稱之,又有點太好聽的簡陋場所迴盪。
我們拿市政府管理的紅磚倉庫當球網,臣哥在充滿雜草和碎石的荒蕪大地上飛奔,擺出手握拳高舉的勝利姿勢。
不對吧。通常釣完魚不是該直接回家嗎?
我們拿平坦的石頭當壘包,假裝成棒球場。擊出二壘安打的臣哥右腳踩在當成二壘的石頭上。
身後是種了蔬菜的田地和民宅……還有流水潺潺的水渠。
竟然有白癡在堪稱惡劣環境的寶庫的空地玩足壘球。
規則跟棒球沒差多少,防守方負責將足球扔給攻擊方,攻擊方則踢球往本壘前進,這就是足壘球。球沒落地就被防守方接住,或是在踩到壘包前被球擊中就算出局……這不重要。
四個人裏面有兩個是成年人,一個在這個月的生日成年。而且還不是打棒球,而是足壘球,顯得更滑稽。
「這裏曾經是……人稱奧爾良的聖地。」
「這裏一直是鄉下的荒地好嗎?是說我沒帶妳出過國唄?」
莉潔好像把這裏看成奧爾良了。明明她根本沒出過國。
攻擊方的打者是我。投手是鞘音。男生對女生的分組法,乍看之下是力氣比較大的男生隊比較有利,但……
「喂,修!踢用力點啊!來顆好球!」
「呃……這要求真難達成。」
踩在石頭上的臣哥提出要求,可是冷靜一想,難度還挺高的。
幾乎是外野的位置有其他人的田地和民宅。通常都是巧妙地讓球落在防守的漏洞,或是踢滾地球來個內野安打。
「所以,我到現在還是會忍不住等你。」
胸口──傳來一陣帶着高溫的鼓動。雖然我因爲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回了句冷淡又裝模作樣的臺詞。
然而,就是因爲不想被人看出來,鞘音纔會故作鎮定。
我舉起球給家主看,跟對方點頭致意,快步離去。異常溫順的鞘音一語不發,緊跟在我背後。
心中的想法被她說中,使我下意識倒抽一口氣。
大概是她揪住了我的旅中運動服下襬。
「……對不起,謝謝你幫了我。」
懷着些許期待的推測。
我用肢體動作徵求屋主的許可,走進民宅。
被岩石及雜草弄得凹凸不平的地面導致球以不規則的軌道彈跳。我抬起的腳偏移中心,球無力地滾到鞘音手邊。
「……我很難搞又愛博取關心對吧?」
因此,男生的優勢近乎於零。
鞘音用語帶羞愧的纖細聲嗓喃喃說道。音量小到細不可聞。
比賽快速進行。太陽也逐漸西斜,我想隨便結束掉這場比賽,趕快回家。
「是妳害的吧……」
鞘音一邊退後,一邊和狗對峙。我很想繼續欣賞她害怕的表情,可是將球踩在腳下的猛犬並沒有停止威嚇她的跡象。
「……我就是討厭你這一點。」
當時是因爲我們還是小孩,他們才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這年紀實在是……
「……沒帶自己敢碰的魚餌、一個人來找可魯貝洛斯,嚇得哭出來……『學不會教訓』,在學校彈吉他……」
「……而你出現在那樣子的我面前。總是溫柔地對我伸出手。」
那傢伙的背影逐漸遠去,消失在民宅中。
「哇~那戶人家……有可魯貝洛斯在唄。」
我勉爲其難裝出「我去看看」的感覺,衝向鞘音所在的民宅。
明明是兒童用的軟球,卻襲來讓我整個背部麻掉的絕妙痛處。
眼神恐怖得連暗殺者都會怕的鞘音用打保齡球的方式扔出球。
不過……那傢伙是鞘音。願意待在我身邊的桐山鞘音。
「如果你踢進田裏或別人家,自己去下跪道歉喔。」
「總是讓人操心……」
「莉潔!等等!對爸爸溫柔點!啊!」
果然……如我所料。那棟房子裏住着一對老夫婦,庭院養了只活潑的米克斯(我們擅自將牠取名爲可魯貝洛斯),在這一帶很有名。鞘音小時候有件超喜歡的裙子被那隻狗咬,嚎啕大哭,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
「我去拿。」
她輕而易舉地接球──使勁躍嚮往代替一壘的石頭奔跑的我。
「這種時候誰要去救她啊~?萬一她的衣服又~被咬碎怎麼辦?」
朝我背部投出全力的跳投!
她眉頭緊蹙,焦慮地罵道。
我知道高齡的家主聽力不好,不可能幫她。
「……別介意。妳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毫不猶豫──
她用顫抖的手拚命抓住我。將自尊壓在心底。
「……消失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難以區分、模棱兩可的信賴與執着──會害我將無能誤以爲是悲慘。
「你正在想『真想隨便結束掉這場比賽』對吧?」
「哇……!」
莉潔殘忍地拿球往臣哥臉上砸下去。我很想笑他,可是才前半戰我就累得精疲力竭……有夠難堪,好想哭。
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的青梅竹馬鞘音就是這樣的人。
我跟那傢伙都不是國中生。我懶得特地糾正,便用苦笑矇混過去。
接受通往遙遠頂端的「挑戰」的女人。逃避小小的「挑戰」的男人。居然連這種遊戲,都能讓我意識到我和她之間明確的差距。
「我可沒忘記你釣魚時得意的模樣。」
「哎呀~是旅中的孩子?剛纔好像還有個國中女生跑過來~?」
我從旁經過,安撫着蹭到我腳邊的猛犬,奪回那顆球。這隻狗雖然上了年紀,他好像還記得我的味道。
「嗚啊啊……!好痛……!」
「運動服……還是溼的。好臭。」
那隻狗每吼一次,鞘音就嚇得肩膀顫抖。
鞘音像女王似的俯視我,對我放話。沒想到她竟然因爲不爽我釣魚時的跩樣,想對我報仇……這女人還是老樣子,執念有夠深。
那個都已經三十歲的男人揚起嘴角奸笑着。彷彿在說他早已看穿我的想法。
我很想回敬她,無奈平常沒在運動的壞習慣開始反映在身體上了。騎單車加釣魚累積的疲勞導致下半身逐漸變重。
「喂喂,修!你別鬧了!」
我沒道理爲她擔心,卻靜不下心來。那戶人家裏有她最怕的──
「什麼!」
「庶民沒有選擇權。聖戰即將落幕。」
事實上,我們以前的確有不小心把球踢進別人家,邊撿球邊跟家主道歉。還有一次偷偷跑進田裏撿球,被頑固的老年人臭罵一頓。
化爲凝聚鞘音怒氣的特大全壘打。
氣氛都沒了。這句話是多的啦。
脆弱從鐵籠中溢出的少女使我將過去的心情與她重疊在一起。
────背部感覺到輕微的觸感。
兩腿沉重得跟被大地束縛住一樣。我跟那傢伙的境遇都不一樣了。
「……我去撿球。」
「嗚……嗚哇……」
我沒在鬧……就算認真打,我也會淪落到這副德行。
一連串的猛犬咆哮聲和鞘音的尖叫聲,響徹四周。
覺得聽見消息的我搞不好會出現,所以纔在學校唱歌……妳的意思是這樣嗎?開玩笑的吧。拜託不要。
鞘音發動精神攻擊。這傢伙未免太討厭輸了吧。
鞘音立刻收起害怕的表情,走向球掉進去的民宅。她用冷靜的態度掩飾,卻藏不住沉澱於眼底的不安。
她擠出微弱的聲音自嘲。
我扔出去的軟弱無力的球──消失在遙遠的彼方。
不服輸的個性、會對小孩子感到興奮、怕蟲和猛犬──能將我的感情搞得一團亂的,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有她一個人。
負責踢球的鞘音卻對我散發「給我認真打」的壓力。這傢伙沒把這個當遊戲。想把我踩在腳底,絕對不想輸給我的堅定意志化爲她的動力。
臣哥不安地垂下眉梢,喃喃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