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历‧反转 033
《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维新 · 4827 字
接下来是后续,这次应该说是现在进行式?
总之隔天早上,我不是被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叫醒,而是自己起床。严格来说是承蒙闹钟相助,但这种程度应该在容许范围吧。
我当然是自己住一个房间,没有青梅竹马的同居人。和高个子妹妹与完全一如往常的妹妹擦身而过,掀了掀面无表情人偶的裙子,做好出门准备,到洗脸台照镜子整理发型进行最后收尾时,门铃响了。
是战场原黑仪。和约定的时间分秒不差。
她戴的该不会不是手表,而是马表吧?
总之,我随着「那么,我出门了」这声问候,从玄关走到户外。
「历,早安。」
在门外朝我挥手的黑仪,居然绑双马尾。
我滑倒了。
在滑倒的时候说明详细一点,战场原黑仪绑双马尾穿迷你裙,莫名强调身体曲线的小尺寸T恤外面加一条披肩。
感觉像是落入凡间的仙女。
天啊,又有哪里的次元扭曲了吗?我冒出这股危机意识。
「一直追随羽川同学的脚步也只会徒增悲哀,所以我下定决心试着改变形象。怎么样?行吗?」
她这么说。
若问我行不行,我觉得不行,而且为什么刚从高中毕业,服装品味就变得有点孩子气?
「不是女高中生的现在,『成熟』不再是称赞,所以我试着装年轻。」
这是我问到的回答。看来高中毕业之后,黑仪也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想质疑她在想什么,不过就女生看来,这或许是很严肃的问题。
「可是黑仪,裙子会不会太短?妳的腿修长到有剩,这样感觉很呛耶?我这个男友会担心耶?」
「说我呛也太没礼貌了。放心,这看起来像裙子,其实是短裤围一块布的短裙风格设计。想穿可爱的裙子却不想走光,这件衣服漂亮回应了淑女们的这个愿望。」
「有这种衣服啊……」
一年三班的事情也是。
或许,我想为昔日嘲笑火怜穿裙子的这件事道歉;我曾经叫斧乃木攻击手折正弦,即使当时的正弦是人偶,我内心的后悔心情或许未曾消失;没能拯救八九寺,又将她拱为神明;没能在就读高中的期间,处理神原左手的问题;没能更早对老仓伸出援手;千石的事情就不用说了;还有我将忍束缚在影子这件事。
她提到的这件事,老实说,我也非常好奇。
这个说法其实反了,正确来说是战场原黑仪的第一志愿,我为了和她同校而报考这所大学……不过正反这种东西是可以轻易翻转的。如果今天大学谢绝我就读,我就会被修理到翻过来了。
「没什么劝世色彩。结束之后就觉得简直是一出天大的闹剧。」
「关于妳,我没有任何遗憾。因为今后也会永远和妳在一起。」
总之,我将这两天的经历大致告诉黑仪。不用说,她在这两天也体验了那个世界,不过依照我向火怜、月火与斧乃木打听的情报,大家在这方面的认知似乎都很模糊。
「咦?是吗?」
「总归来说,就是习惯的问题吧?历,你不是因为崇拜左撇子,所以曾经把手表戴在右手,还练习用左手写字吧?」
「所以说,就是遗憾。是遗憾的象征。是高中毕业,失去头衔,准备迈向下一阶段的我,想要遗留下来的我自己。」
「所以?」
被我为了自己所做的事情殃及。
小扇说,那些事件是她们的遗憾,同时也是我的遗憾。
我记得不是在课本,而是在杂学书看过……「上下」和「左右」同样都是相对的要素,所以即使看起来相反,大脑也会擅自调整……是这样吗?
「历,这次是什么状况?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当听众喔。说出来一定可以舒坦些吧。」
小扇说得没错,我应该痛定思过。
「小扇说,就是因为完成了,事态才得以收拾。正因如此,小扇才能制作出黑镜……但我也不知道我的遗憾是什么。」
「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啊……我才要对妳提心吊胆。而且我这番话的论点不在这里……妳的在听吗?」
「这段怪异奇谭听起来挺过瘾的。但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劝世色彩有点强烈,大概因为这是高中毕业之后面临的第一个事件,所以你比较好强吧。」
「虽然这座城镇的神让给八九寺小妹担任,不过你太太的角色,我可不能退让。」
「见个面明明没关系的。很高兴你这么贴心,但我希望你对我稍微粗枝大叶一点。这是奢侈的烦恼吗……不过,具体来说,你的遗憾是什么?完成了吗?」
说到界线,关于换话题时的界线,她还是一样拿捏得很完美。
因为载运的货车容量有限。
不是怪癖,是习惯?
「所以到头来,事情的开端是什么?虽然有点抽象所以不好懂,不过你在镜子里的影像为什么静止了?」
「……这种话等看完榜单再说吧。要是落榜就要各奔东西了。」
毕竟她是搭档,是我本人。
「人光是走在路上和别人擦身而过,就会对周围造成影响,所以太在意也没用。我活到现在也为别人造成不少困扰,但我相信大家肯定在克服我造成的困扰之后,成长为更优秀的人。」
很多脚的蜈蚣,专克没有脚的蛇是吧?
黑仪这么说。
这是令我战栗无比的事实。
「啊啊……嗯。」
小扇该怎么算?
「所以……」
尽是我不知道的事。
「啊啊,我想想……」
「…………」
「可是既然不知道,我就很好奇了。你的遗憾是什么?大家认知出现偏差时的阿良良木历形象或许是线索。理想的阿良良木历,以及镜像的阿良良木历……没有啦。如果你的遗憾是没能和神原的母亲一起洗澡,我就不能绑这种幼稚的双马尾了。」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被殃及的无辜。
「天底下哪有这么任性的说法?」
我个人希望这段往事包括在百分之二十里面……但我至今还是把手表戴在右手。现在已经成为怪癖了。
「啊啊,嗯……妳是说只要把镜子放在地板,人再站在镜子上,那么上下也会相反对吧?」
黑仪随口说。很难说她真的认知到事态多么严重。
「又在谦虚。你成长了喔。今后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或者应该说是忍者。
不过,如果只是偶尔回想起来,应该没关系吧?
我不是羽川或老仓,但旅行的行囊应该减轻到极限。
总之,我们一见面就聊这个话题暖场,然后出发。目的地是战场原黑仪早一步确定合格的大学,也就是我的第一志愿。
因此,我这个当事人也有一些没能整理的部分,不过现在告诉黑仪之后确实舒坦了些。
不愧是有条有理的世界观,这部分的逻辑似乎适度整合了。
黑仪说。
黑仪讲得很现实,应该说讲得很残忍,却没有甩掉我的手。我鼓起很大的勇气才做出这个行为,所以基于这一点,我松了口气。
总有一天,我也希望自己的立场就像这样,只要躲在安全圈听别人讲怪异奇谭就好。
「一切都『翻转』……我非常好奇自己在这种世界观变成什么样子。」
「蜈蚣?是这样吗?」
「对……没错。总之,残心残心,残留自己的心。效法汉赛尔与葛丽特,在行经的道路一点一滴留下自己的心,在怀念回顾的时候或许很方便。」
总之,即使不提这个,也都是托大家的福。
「嗯,我忘记原因了,不过一开始是青蛙、蛇与蜈蚣三方相克,时代变迁才变成青蛙、蛇与蛞蝓……总之,说到蛇会怕的生物,或许是很多脚的蜈蚣吧。」
「也对。不过,大家不是挺快乐的吗?反正又没有生命危险。」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遗憾,不计其数。
不愧是不负责任的观众。
「镜子的影像明明左右相反,上下却没有相反。不是有人会这么问吗?」
我伸手绕到走在身旁的黑仪肩膀,用力将她搂过来。
「那我落榜的时候不就变成地狱了?」
「没有啦,我只是基于孩童心态觉得奇怪。明明成像倒映在视网膜,景色看起来为什么没有上下相反?」
「开什么玩笑,这是哪门子的成长?」
黑仪听完,在露出笑容的同时拍手。虽说是拍手,却是在头部左上方拍响手心两次,很像西班牙舞的动作。
「这定位也太棒了吧?」
「『残心』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不,有这个意思或许也不错。」
是已经遗失、遗留下来的心情。
「不算是一个人啦……」
「呵呵。总之,想到我的心情应该会在你考上大学的时候达到顶点,要我穿得更清凉也行喔。」
「放心,应该不是这个……而且,我只有一件事敢断言。」
「……虽然绝对不吃香,但妳找到一个不错的角色定位耶。」
「还好啦,我的目标是《神探可伦坡》家里的太太。」
比老仓她们机灵多了。
「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说我当时造成的困扰,造就了现在的他们。」
遇到红灯,所以我们并肩停下脚步时,黑仪这么说。
毕竟我无法全数背负,也不能带走。
「那当然,我可不会听漏你的每字每句。你真的也比一年前成长许多耶。虽说找人帮忙,虽说找了女性们帮忙,但你实际上算是一个人解决这个事件吧?」
「总归来说,是我想留在昨天的牵挂。我因为舍不得,所以忍不住伸手。说什么想要拯救失去的两成,这终究是结果,只是副产物,当时我看见久违映在镜子里的自己,我想做的只是试着回忆快要忘记的某些东西。」
决定再也不做危险事情的名人堂巨星?虽然这么说,但可伦坡的太太曾经遭遇生命危险一次。
是她们的百分之二十,是我的百分之二十。
看来不能只因为穿过小扇的裙子就满足。
或许如小扇所说,这都是心态上的问题,但我难免觉得这样反而随便。
……做到这种程度,大概就够了。
「嗯……所以才是我『遗忘的东西』。我在疑似『镜之国』经历的事件,其中一项应该就是我的遗憾。也可能有好几项就是了。」
呃……?这是为什么?
我的感伤,我对镜面世界的干涉,居然害得整座城镇配合我整整两天。
听她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这不是考大学吸收的知识,是小学或国中学到的人体生理知识。不过这里的镜子是透镜。
明明整座城镇洋溢光芒,打造出令人误认是异世界的混沌,却没有任何人诧异,大家就这么不知不觉度过这两天,然后面对今天的到来──而且比昨天乐观积极一点点。
我只是回想起来,勇于面对罢了。
「大家意外地坚强喔。」
说着,我们不知不觉走好远了。再过一条马路,就是我们要去的公车站牌。那里当然不是目的地,始终是中途点,我们接下来还要搭电车,继续走路,爬阶梯,过天桥,搭电梯,搭手扶梯,然后继续走路才行。
嗯……
「这么说来……三方相克是八九寺小妹成为神的理由之一,但是原本的三方相克不是蛞蝓,是蜈蚣。」
我很难说自己是以舒畅的心情毕业。其实我不能说自己完成了这些遗憾吧。
「这番话听起来很窝心,但没想到妳曾经想当神啊……」
「辛苦你了。」
「历这种踩在劈腿界线强势进攻的感觉,我绝对不讨厌。今后要像这样继续让我提心吊胆喔。」
「讲出这种话就输了吧?」
「唔~~到最后还是没遇见。总之,别知道比较好吧。」
「就像是慢跑用的裙子吧。不过,这样改变形象挺不错的。」
前往公车站牌的路上,黑仪一边走一边问我。
「嗯。换句话说,上下左右只是观看方式的问题。不过,不觉得观看方式也有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地方吗?我想你的理科知识还没还给老师,人类的视觉机制是眼球成为透镜,接收光线时的成像是倒映在视网膜对吧?」
我可以理解。
「不过,无论是蛇、青蛙、蛞蝓还是蜈蚣,我看到应该都会却步吧。」
「真的吗?妳看起来好像不太怕这种东西。」
「我是女生耶?」
黑仪调皮地抓起两边马尾动啊动的。
挺可爱的嘛……
话说回来,说到却步,又说到蜈蚣的话……
「虽然只是偶尔,不过从很久以前,只要我像这样在路口等红绿灯……」
我说。
「变成绿灯的时候,我偶尔会不知道要先踏出哪只脚。第一步是右脚?还是左脚?干脆当成某种魔咒,固定先踏出哪只脚就好了。」
一旦思考就会犹豫。
或许有人会说这是我想太多,赶快踏出脚步就好,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做得到就不会这么辛苦了、想太多不会蹦出新构想。虽然至今被这么百般叮咛过,但是人类不可能不思考。
即使大脑知道必须前进,脚也不知道。
真的就像是畏缩不前,像是却步。
如同忘记怎么爬行的蜈蚣陷入混乱,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即使知道命运不会被这种事情左右,依然变得左右不分。
不是残留心,而是残留身体。
「什么嘛,是这种事啊。」
黑仪说完哈哈大笑。
她昔日不会这样快活大笑,然而现在不用说,她是个开朗活泼的女生。
「嘿!」
搂着她肩膀的我,被曾经是田径社的强韧腿力一拉,为了避免被留在原地而连忙前进。以增加两成的速度前进,朝着光芒照耀的方向飞跃。
我们回忆往事,放下遗憾。
一直持续至今的物语就此终结。
确认变成绿灯,并且确认左右两侧安全之后,战场原黑仪暂时压低重心。
然后双脚一起往前跳。
纵身一跃,迈向下一部物语。
留下余韵与空白。
「如果不知道要从左脚还是右脚开始前进,这么做不就好了?」
不是袋鼠,是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