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历‧反转 017
《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维新 · 6517 字
「话说在前面……可别太期待我。我也是勉强略知一二,距离理解一切还差得远。」
走在夜路的斧乃木这么说。无论目的地在哪里,发动「例外较多之规则」应该都是转眼就到,不过现在的我跟不上这种移动方法。
那种暴力交通手段,普通人会死掉。
所以我没骑车,而是徒步移动。以斧乃木的身体能力,即使我全速骑车,她应该也能并肩一起跑,不过虽然比不上「例外较多之规则」,骑着不习惯而且构造不同的脚踏车在深夜移动,依然是很危险的行为。
「斧乃木小妹……」
「鬼哥,什么事?」
「没有啦,那个……」
斧乃木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前进,以读稿般的语气回应。完全是我熟悉的斧乃木。
她夜袭上床……不对,是夜袭叫我起床,在妹妹不知老仓不觉的状况下带我离家至今走了好久,我依然还没习惯。
不,若要说习惯,眼前的她确实是我习惯又熟悉的斧乃木,但她为什么突然像这样「反转」?我完全不知道「翻转」的她再度「翻转」的原因。
不过斧乃木完全没说明,这种感觉也正是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所以我也不方便直接问,就这样唯唯诺诺被带着走。
我这么说像是过度缺乏自主性,但我不能无视于斧乃木提到的那个名字。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本应不存在于「镜之国」这个世界的吸血鬼。
不,等一下,如果这里不是单纯的「镜子里」,那么吸血鬼存在于这个世界观也不奇怪吗?可是,这样解释终究像是牵强附会。
只不过,如果斧乃木真的要带我去找忍(各位或许会认为我这种说法过于谨慎,但我认识的斧乃木会面不改色撒这种谎),事态应该会一下子得以解决,也可以省去力气,不用想尽办法和另一边的忍联络。
只要这边的忍从这边开启闸门,我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事情进展一下子变得很简单。
想到这里我就内心雀跃,也可以说不枉费我半夜被叫醒。不过说来悲伤,不知为何,回顾至今的经历,我认为事情不会这么顺心如意。
自然而然就提高警觉。
如果是看电影,以时间来说,这怎么想都是剧情中盘的高潮。这种形容应该很接近我现在的感觉。不过以我的状况,即使在剧情中盘也可能下台一鞠躬,所以千万不能大意。
无论如何,一直默默跟着走也不是办法。斧乃木的变化令我畏缩,一个不小心就会因为剧情进展过于眼花撩乱而失去干劲,不过这时候不应该是「朦胧幽灵影,干枯芒草枝」,而是「落魄武士魂,无惧芒草穗」。
我打开话匣子。
「记得是先去北白蛇神社,脱真宵小姐的裤子?」
她憎恨我,厌恶我。
「哇,鬼哥哥真是了不起,妹妹的裤子不列入计算是吧?」
「没有啦,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是多亏鬼哥的协助喔。所以我要道个谢。鬼哥,谢谢你那时候没脱我的裤子。」
小扇每天早上剥光布偶的衣服玩?这才真的是破坏角色形象。
「不用客气,我只是没做我该做的事。」
虽然壮烈……不过,说得没错。
虽然合理……但是在这个世界观,要「合理」是非常困难的事。已经体验这一点的我,看到斧乃木独力完成这项大工程,也只能深感佩服。
「!」
「…………」
即使在那边的世界,我和斧乃木交情也不算好,应该说我们结下各种恩怨与过节,不过能像这样进行「一如往常」的互动,还是抚慰了我的心情。
这也是没解开的谜团……总之,斧乃木的角色个性成为我认识的斧乃木,成为我的一大靠山。
「就是这么回事……只是,这部分我很期待鬼哥直接见到她的时候会做什么反应,所以我不详细说明,不过这个前刃下心当然不是鬼哥认识的刃下心……这部分要做好觉悟喔。」
「就说别对我抱这么大的期待了。我过度勉强自己塑造人格,害得脑袋现在一团乱。我当然认为鬼哥在采取某些行动,却同样想过鬼哥只是去买礼物要送给育姐姐的可能性。」
「啊~~啊,育姐姐应该会失望吧。」
斧乃木不知为何引用这句名言。
经过这样的互动,我向斧乃木大致说明今天的行动。由于说来话长,我担心会不会说着就抵达目的地(她还没告诉我,大概也是想看我的反应吧),不过这是我白操心了。
虽然应该是专业意识的显现,但斧乃木即使察觉「镜之国」不合逻辑,也没必要特别做些什么才对。
她这么说。斧乃木余接这么说。
「啊啊,是希望我说明吧?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从幼女到女童,鬼哥的思考我都理解得一清二楚。」
不对。
「讲得也太坦荡了吧?」
她如同万花筒不断变化的个性,大幅将我耍得团团转,让我吃尽苦头,但是不枉费我忍耐到现在。哎,那种招牌表情以及语气,实际上应该会影响到工作,所以在自我检测时觉得不对劲也是很合理的。
「壁咚?我没做这种事才对吧?」
「不过,这就某方面来说也怪怪的。我觉得自己应该穿着更可爱的衣服。可惜只有这点无从改变……反正不是我的品味。不对,是我的品味吗……是品味,而且是恶劣的品味。」
对我来说,这是更胜于蛇神的心理创伤,不过斧乃木面不改色,大概是因为她对自己重新打造这样的个性吧。
既然忍在这个世界,就可以从这边开启闸门,让事件圆满落幕……这其实是无视于上述问题的乐观看法。
「天晓得。你就问问自己的胸部吧……说到胸部,当时没有照例用我的胸部玩那一招,这也令我在意。」
「……所以,接下来怎么做?如同我到北白蛇神社商量自己遭遇的异状,妳也要出面调查?」
总之,这样就知道斧乃木的个性为何变成我认识的斧乃木了。对于斧乃木来说,语气生硬又面无表情是她的最佳状态,能发挥最佳性能,虽然就某方面来说令我意外,但是不做作的自然形态或许就是这样。
这个字令我发毛。生理产生反应。
「原来如此。哎,我想也是吧。」
毕竟她至今活了约六百年,确实抱着各式各样的「另一面」。
「说了。所以呢?」
我结巴了。
斧乃木耸了耸肩,似乎将我的沉默当成答案收下。不知道她是否有自己的想法,但她没有表情,所以我看不出来。
而且,整天想脱斧乃木裤子的我,另一方面却在不是老仓生日的日子(记得肯定不是)愿意听她这样的愿望,说真的,这个世界的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毕竟在格斗技的领域也说,极致的架式就是毫无架式。正因为是消除个性的人偶,所以能以任何形式游玩。
真的当然不能做。
这么说来,斧乃木余接这个人造怪异的性能之一,就是角色特性不一贯,总是受到周围的影响,持续摇摆不定。真的像是一面镜子般反映、反射周围的人。
「我自行维修之后做出一个结论,虽然到最后不知道鬼哥为什么对我倒胃,但至少查出我现在处于无法完全发挥性能的形态,查出我身为服侍姐姐的怪异,身为式神,处于不完美的形态。所以,我塑造了新的性格。」
「有件事要先讲明,我也没有确实理解喔。应该说我相当逞强。角色个性变化到这种层级,算是大为跳脱怪异被容许的行为范畴……即使产生『暗』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这边也有这个概念。
以老仓说的镜子反射率为例,斧乃木的轮廓一开始就很模糊,所以形象没有固定。
总之,发生的事件只有两件,也就是在神原家门口吃闭门羹,以及被黑羽川拯救。见到认识的人并且为其中的差异感到惊讶,始终是我自己内心的问题。
「……哎,只有像是换装娃娃一样随意更换角色个性的妳,才做得到这种事就是了。」
真的是读稿的语气,而且因为她是随口说出来,所以我差点轻易认为原来如此而接受,不过等一下,她刚才说了什么?塑造新的性格?
虽然不是「镜之国」,但我曾经在另一个时间轴,遭遇另一个形态的忍──名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怪异。
「不准在这种狭隘的范围理解我的思考。这不是思考,应该是嗜好……而且也不是嗜好啊!」【注:日文「思考」与「嗜好」音近。】
「谢谢。」
「这样罪孽太深重了吧?我会当场遭天谴。」
讲得浅显一点,她看到受惊的我也受惊了,但我虽然不算是保持镇静,却也自认巧妙瞒混过关,所以我不禁感叹专家的眼光果然犀利,深刻感受到自己多么外行。
真要说的话,这个特征与其说是特性更像是缺点,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发挥效果……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没错。
哎,女生要是真的被壁咚,肯定会倒胃吧……
到最后,甚至毁灭世界。
「那套衣服,很适合妳喔。」
「嗯。换句话说,鬼哥今天脱了真宵小姐、猿猴姐姐、猫姐姐、蛇姐姐以及育姐姐的裤子。」
「嗯?慢着,我想想……」
我在这里重新认知到,看起来自由奔放的斧乃木,意外地贯彻专家立场。
「啊,我忘了算火炎姐妹。」
哎,再怎么高明的拳击手,也都是先以刺拳出招。
「…………」
说来意外,斧乃木道谢了。她不是习惯道谢的孩子,所以虽然语气生硬,我还是吓一跳。
……我想,忍的另一面不会直接是那副模样,但应该没人能断言忍内部没有包含那种可能性。
「稍微让我为妳感伤一下好吗?如果妳想知道我今天的动向,麻烦正常问我好吗?」
「拜托不要从这种地方出发好吗?妳说的裤子是长裤还是内裤?」
「这是哪门子的可能性?」
「我说错了。是倒胃。」
月火正因为表里如一,所以月火依然是月火。相对的,斧乃木是因为表里过于不一,所以翻转之后的模样也可以改变。
「她对我撒娇撒成这样啊……」
「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对我说声了不起吗?如果妳听我说完的感想只有这方面的了不起,我终究会悲从中来的。」
「鬼哥,你去过北白蛇神社啊……是喔。这部分晚点说给我听喔。」
「换句话说,就是撼动了角色定位,刷新了角色设定。我自己不知道是否顺利成功,不过就我现在看鬼哥的反应,应该是大致顺利成功吧。」
「我不知道那边的情形,不过……」此时,斧乃木问。「『那边』的我,和姐姐相处得好吗?」
「完全不一样吧?这要怎么说错?」
「暗」就是黑暗本身,我以为在这个以光线反射构成的「镜之国」,是比吸血鬼更无法存在的东西,但「暗」原本就是「非存在」,所以无视于这个法则。
「所以鬼哥,我能做的事情有限。放纵过度会遭遇消灭的危机。」斧乃木这么说。「我和鬼哥约好将来要去看海。完成这个约定之前,我不能消灭。」
「不用算她们。」
「嗯,我知道……妳刚才说妳期待我的反应?」
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回想起来,在这个世界以布偶身分,面带丰富表情和平过生活的斧乃木,如今变成面无表情,语气死板,酷似人偶的人偶,我或许应该好好反省。
……只不过,一旦朝这个方向思考,我就冒出新的疑问。如果位于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是「忍野扇」,她终究不可能做这种事。虽然我也不会做,但小扇应该更不会做。
「…………」
不能真的这么做吧?
我做过这么帅气的约定吗?
坦白说,我没自信能够完全承受。
只是,现状无法说出这种丢脸的丧气话……既然猿猴恶魔守护着神原家的桧木浴室,如果有其他可行的办法就应该采用。
「别这样,不准对我施压。害那个家伙失望,我会很难受的。不准对现在的我追加工作。所以……妳调查城镇之后,决定让我和忍见面……吗?」
「怎么了,原来妳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动向啊?」
是要我买什么给她?
只不过,关于忍应当会有的「改变」,我认为我需要的不是普通的觉悟,或许是警戒。因为我完全无法想像忍的另一侧、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没办法坐视任何不安的要素,我的个性就是这一点难搞。鬼哥离开之后,我进行自我检测,思考我生理上的哪个要素吓到鬼哥,让鬼哥壁咚。」
呼。
斧乃木理所当然般提到忍,所以我以为自己今天的行动都在她掌握之中。
「所以,鬼哥今天要去哪里脱谁的裤子?」
「照例用妳的胸部玩哪一招啊?我平常都用妳的胸部玩哪一招啊?」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专家。」斧乃木说。「鬼哥哥今早看见我,和我说话之后,似乎觉得这个世界肯定不对劲……不过,我从鬼哥的这种态度感觉不对劲。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凝视着你。」
不过,这正是我认识的斧乃木。
「妳已经完全把裤子当成内裤在讲了吧?」
「因为育姐姐百般央求啊。『历~~买给我啦买给我啦~~拜托!直到你答应,我才会放手喔!』这样。」
就算她这么问,我也不清楚影缝和斧乃木的关系。即使问影缝,她也是难得含糊带过。
不忍卒睹。
明明每天早上都想脱她裤子……
「咦?那个鬼哥居然没脱我的裤子就走人?匪夷所思……这个疑问就是我本次的出发点。」
……打开一个不着边际的话匣子。
「哎,对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人们理所当然会做的事。不过,我在某一点和鬼哥持相同意见。」
「是喔?哪一点?」
「第一次和你意见一致耶。」
「不准讲这种欢喜冤家的对白。至今我们也有好几次意见一致。哪一点?」
我再度询问。
「黑羽川拯救鬼哥的这一点。依照我对她的认知,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
斧乃木如此回答。
原来如此……因为「翻转」,所以黑羽川内心的好恶也可能产生变化,不过这个世界的斧乃木,站在专家的角度是这么说的。
那么,果然如我一开始的推理,是某人托她过来帮我吗?直到刚才,我都以为或许是斧乃木拜托的,不过从对话过程来看应该不是。
「只是,我心里没有底。谁会委托黑羽川来帮我?」
「说得也是。我没听过有人肯帮鬼哥。我基本上也不会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没人会委托黑羽川。我基本上也不会帮别人。不要胡乱伤害我的内心好吗?你现在不就像这样帮我了?」
「我是想让鬼哥以为我在帮你,在最后关头抛弃,观察你那时候的表情。」
「妳性格恶劣到让人难以置信吧?给我从头塑造角色好吗?」
还以为或许可以获得某些线索,但是斧乃木心里也没有底的样子。看来这部分依然成谜。哎,真要说的话,这堆不解之谜一直没得解就是了。
可以像这样和斧乃木对话的现在,其实才正开始向前迈进。
「……忍知道我会来吗?妳如果要我别问,我就不会多问,不过换句话说,妳有没有先和她约好……」
「有约好喔,请不用担心。虽然不知道那边的世界怎么样,但我和那女人在这个世界相处得很好。」
「不,妳们绝对相处得不好吧?『那女人』这种称呼,怎么想都怀着恶意吧……嗯?」
至此,我终究得知斧乃木要去哪里了。本来应该在更早的阶段知道,但毕竟是深夜,加上路线左右相反,所以我晚一步察觉。那里明明是我从一年前就造访许多次的场所。
忍野咩咩曾经当成根据地的这块土地,居然盖了一座真正的城堡。
该处盖了完全不同的建筑物。
「鬼哥,怎么了?突然这么安静。死掉了?」
这也是欢喜冤家会说的帅气台词系列吗?「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像这样并肩作战」之类的……不过,在我想进一步询问时,已经太迟了。
「『不是袋鼠,是青蛙』的意思是吧?」
……在我所知的世界观,那栋建筑物在去年夏天失火,全部烧光,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不过既然她像这样要带我过去,或许在这个世界,那栋废弃大楼还完好如初。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不要思考,要用感觉』吧?」
斧乃木陪着我,所以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但或许稍微提高警戒等级比较好。
这里是忍野咩咩当成根据地的补习班废墟──所在的位置。
「不,没事……我哪能死?我在想事情……总之,各方面多方面都说我想太多,所以我或许别多想比较好,但要我不想事情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的预测一半正确,一半错误。不,我为自己打这个分数应该说太偏袒自己了。
「没什么,我也觉得过意不去,所以彼此彼此。我可不想被鬼哥舔脚。」
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两者的共通点在于『跳』。换句话说,需要的是跳跃。跳跃式思考。我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所以不懂,不过既然鬼哥不是这里的居民,或许找得到合适的跳跃点……我像这样被卷入这个事件,说不定鬼哥哥觉得过意不去,想向我磕头舔我的脚。」
我惊呆到忍不住脱口这么说。不,如果该处盖的只是普通的建筑物,无论是大楼、住家还是商店,我应该都不会惊讶到这种程度吧。
「这部分最好不要太在意。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惊呆了……」
进一步来说,无论这里是哪里,即使是补习班遗址以外的城镇某处,若是我熟悉的场所盖了「这种东西」,我肯定会同样惊讶。
「妳是不是曲解成我很想舔妳的脚?」
若是陈述客观的事实,我应该是九成猜错吧。因为我说中的顶多只有场所。反过来说,只有场所勉强猜中……
「…………」
不,说不定在这个世界,忍不是住在我的影子,而是自从和忍野一起住在那里之后,一直在那间教室住到现在……
不是这样。
这是正确的。
怎么回事?
但我这么说,并不是指这个世界的那栋补习班废墟也和我的世界一样,失火烧得不留痕迹,成为一片焦土。
「我觉得过意不去,但是很抱歉,我不会做到那种程度。」
「…………?」
这么一来,可以预料她果然对我……应该说对「阿良良木历」不太友善。
流浪的专家──忍野咩咩当成根据地的废墟。这一趟的终点,是补习班遗址的废弃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