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历物语

第四话 历‧水

《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维新 · 1.7万 字

《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14 历物语 第四话 历‧水插图(1)
《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 14 历物语 · 第四话 历‧水 · 第1张插图

001

我觉得对于神原骏河来说,路肯定不是用来走的,而是用来跑的。无论是怎样的路或是何种状况,无视于天候风向,总是以全力奔跑为宗旨的那个学妹,不擅长放慢速度或是缓步前进。

是的,不擅长。

不拿手。

对于总是奔跑的她来说,高速其实不是她特别拿手的绝活,完全不是,低速或许也没有困难到束手无策,不到束手束脚都无策的程度。

不过基于这层意义,绝对不害怕白跑一趟的神原,应该也没想过要刻意缓步行走在道路上吧。

不是户外的道路,是人生的道路。

从她被称为明星备受校内注目的那时候,到她从篮球社退休的现在,她绝对没有失去这份光辉。这样的她拥有的人生地图,肯定和我的地图描绘着完全不同的路线吧。

「嗯,阿良良木学长,形容成『路』或许不太对喔。」

某次我聊到这个话题时,神原这么回答。一如往常笔直注视我回答。

「对于我这种将跑步当成日常一部分的人来说,奔跑的场所不叫『road』,叫作『course』。」

course?

在田径比赛中,各跑者所跑的「路」翻成英文确实是「course」。不过真要说的话,像我这种没将跑步当成日常一部分的人来说,对于将跑步视为非比寻常的人来说,将「路」翻成「course」总觉得怪怪的。

该怎么说,「course」给人的印象是预先定好,绝对不准偏离的绝对路径。

「阿良良木学长说这什么话?一点都不像您。所谓的『路』,就算是翻译成『road』,通常也都代表预先定好,绝对不能偏离的东西吧?要是换到旁边的车道,就可能会发生车祸。无论在什么样的路上,更换路线都不是简单的事。」

确实。

无论是「road」还是「course」,或许只有文理上的差异,始终只是语言上的问题。

实际上,无论是用走的或是跑的,无论是road还是course,路就是路。

有句话是「走在轨道上的人生」,既然所有人都在名为人生的道路上移动,就必须遵守某些规定。

遵守某种道路交通法。

不能随意脱离,不能违反既定的路线。只是更换车道还好,一个不小心的话可能脱离路面,坠落山崖。

「听您这么说,我就想这样搞笑了。好想被阿良良木学长扁呢。不是壁咚,而是走廊咚。」

将东西乱丢到混沌的女生。

「只是,哎,就算这么说,虽然不是在讲脱离路线有多难,但其实用不着离开车道,也可以脱离路线。沿着道路全力奔驰确实是『前进』,却不代表一定是『往前方』前进。因为人们也可以『往后方』前进。人们做得到这种事。」

「我的房间只有这里喔。我并非从小就拥有两、三个房间,不是在这种奢侈的环境长大。我的房间只有这一个。」

好夸张。

002

房内光景看起来呈现一种绝妙的平衡,不过如果我在这里跺脚,或许会从内往外造成小规模的崩塌吧。想到这里,我当然就站在走廊不敢动。

四十五公升的垃圾袋十个。

不过,我们的关系其实没有我说的这么简单。以不离题的程度补充一下,她也跟我一样和怪异有所交集,交集程度甚至比我更深。这段交集的痕迹就留在她的左手臂。

「仓库?真没礼貌。即使是阿良良木学长,有些话也不可以说喔。」神原咧嘴一笑。「不过,我不在意学长这么说。」

「没错。如同我的前辈只有阿良良木学长一个人。」

房内不只是「散乱」这么简单。

「妳不在意自己的房间被说成仓库啊……」

「还会在哪里?就在这个房间啊?」

「就算不会受伤,正常来说都不好躺吧?醒来会全身僵硬吧?神原,妳可能不知道,不过睡觉一般来说是让身心休息的生命活动耶?」

「我知道。没有啦,虽然弹性确实不算好,不过那个位置就像是睡袋,和我的身体完全贴合,意外地好睡喔。」

而且我并没有卷袖子。

「是某种定食吗?慢火炖煮走廊之后加上蛋汁?」【注:日文「丼」与「咚」同音。】

她第一次带我到她房间时,我真的是大吃一惊,所以当时我和神原约好,改天有机会的话要正式帮她整理。后来我找到机会来整理过一次,不过在那之后明明没过多久,如今又成为抬头看不见天花板的状况。

没必要不惜这么做也坚持睡房间吧?

「就是这样。我从走廊冲刺,以背越式跳高钻进那里。」

首先将不要的东西或杂物堆到一个房间,再将其他房间逐一整理干净。虽然感觉会多一道程序影响效率,不过打扫难度基本上会降低。

差点佩服以神原家的规模,居然在自家就有不可燃垃圾堆放区。

神原指向房内。

「嗯。所以那条缝怎么了?妳该不会要说妳像是地鼠睡在那条缝吧?」

「唔,总之,让人想要慢火炖煮加蛋汁的走廊,在这个世界或许存在吧……那个,刚才您问我怎么睡觉?阿良良木学长,您看,那里有条缝吧?」

「我睡觉的地方只限于这个房间、战场原学姐的大腿,以及阿良良木学长的臂弯吧。」

神原疑惑歪过脑袋。

嗯?

举个例子,神原骏河是「不会收拾的女生」。讲得更直接一点就是「乱丢东西的女生」。

神原面不改色就对尊敬的学长讲得很没礼貌。这种神经大条的个性,我这个做学长的很想效法。

「神原,听好了,仔细听我说。」

那么战场原呢?

因此,我们只能沿着道路前进。

「这样啊……那就好。」

「因为『退路』也同样是『路』。」

「什么?阿良良木学长,做学妹的我,突然听您叫我『妳这家伙』不免怦然心动,但我很遗憾学长这样怀疑我。阿良良木学长是世界第一,我神原骏河则是世人公认全世界第一尊敬学长的人,这样的我再怎么样也绝对不可能没听学长说话。这太奇幻了。阿良良木学长,请您体认到一件事,您每次这样贸然发言,不知道会迷惑多少人的心。」

不准把上上个月当认识的家伙当成世上唯一的前辈……我还没做什么值得妳这么尊敬的事,今后应该也不会做。

「太沉重了吧!」

「不不不,阿良良木学长,虽然迅速下结论是阿良良木学长的优点,不过这么做有时候会导致误判喔。」

我绝对不是一个不擅长整理打扫的人,甚至东西没整理好就会不自在,不过老实说,现在我不知道要从哪里着手。

她一如往常吹捧我这个学长到烦人的程度,总之我无视于她的吹捧,指向房间。

就读直江津高中二年级,曾经是篮球社王牌的神原骏河,我是在五月底和她结下奇妙的缘分。她是战场原从国中时代的知己,包含这个原因在内,我和她相处得挺融洽的。

讲得好像等这一天等好久似的。

「很好睡喔。」

「妳没资格忠告我。我最大的误判就是随口答应帮妳整理这个房间。啊?难道那个坑洞很好睡?」

「喂喂喂,阿良良木学长,用不着气到卷起袖子吧?用不着为了躺臂弯就气到卷袖子吧?」【注:日文「躺臂弯」与「卷袖子」音近。】

这是打扫住家的方法之一。

「咯咯咯。好啦,阿良良木学长究竟会如何整理这个房间呢?我就见识你的本事吧。」

「『走廊咚』是什么……?」

然而,若是除去「优秀运动员」这一点,就无法否认她是颇为自甘堕落的违遢女生。

此外也像是废车放置区。破铜烂铁堆叠起来,形成某种慑人的高度……

干脆给我睡走廊算了。

「说这什么话?我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了。不过既然来自阿良良木学长,无论是称赞或罪名我都甘之如饴!」

要怎么从现状复原?坦白说,我无计可施。从家里带来的垃圾袋莫名空虚。

「不用学长吩咐,我也在听喔。阿良良木学长妙语如珠,我不会听漏每字每句。我甚至担心自己继续听下去会感动到昏迷。」

「神原,看来妳这家伙没在听我说话。」

指向拉开纸拉门的房内。

「妳才十七岁,而且我认识妳到现在也还不到一百天……」

「呼呼呼,没想到我居然也有教导阿良良木学长的这一天,不枉费我活得这么久呢。」

「……我是叫妳带我到妳的房间。」

「虽然比不上战场原学姐的大腿,却比阿良良木学长的臂弯好睡。」

我当然没迟到。

「那么神原,告诉我吧。妳是怎么在这个房间睡觉的?」

我利用假期造访神原家,站在她所住日式宅邸的走廊。正确来说是不得不站在走廊,如同在学校迟到被罚站那样。

「不准讲这种冷双关语讲得这么开心!」

神原骏河。

到头来,现在是七月,是盛夏,我穿短袖,所以没袖子可以卷。

「战场原的大腿就算了,不准把我的臂弯列入,而且这个房间看起来也不可能睡人……到头来,妳根本进不去吧?」

总之,既然说我的判断外行,我就听听她的根据吧。我确实不是专家。在各方面都不是。

七月某日。

「是这样吗……」

简单来说,不只是横向,连纵向也是乱的。不,就说不是「散乱」了,而是「堆叠」。房内的混沌不是平面,而是立体的……

「…………」

不过以我的角度,我这样讲还算客气了。老实说,这房间与其说是仓库,更像是不可燃垃圾堆放区。

虽然已经聊很久了,但我造访神原家到现在,都没进入这家伙的房间。

「不过,好神奇呢……应该说很不合理。妳的房间变成这个样子,那妳究竟在哪里睡觉?」

确实有一条缝。该怎么说,如同在断崖绝壁挖出来的坑洞……堆积起来的杂物以绝妙平衡产生的通风口。

「阿良良木学长这样是外行人的判断呢。」

包覆起来、隐藏起来。

她的左手臂包着绷带。

但我光是「壁咚」就听不懂了。

神原说。

「要是地底传出『我就见识你的本事吧』这种话,那也太恐怖了吧……物语将会进展到全新的舞台。想必妳知道我要过来整理,抓准这个机会把其他房间的杂物也塞在这里恶整我吧?」

神原讲得像是某种荣耀般骄傲挺胸,如同背越式跳高往后仰……不过那里没有垫子又不是沙地,用背越式跳高跳到那里,感觉会伤重流血到必须止血……

说来惊人,据说被称为万能天才的李奥纳多‧达文西是站着睡觉。难道神原也是类似的做法?毕竟在运动方面,神原也够格被称为天才……但我觉得无论是怎样的天才别说在这个房间睡觉,连站在这个房间里都办不到……

我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造访神原家。

虽然这么说,除去这方面的要素来想,甚至就算包含这方面的要素来想,神原骏河也是我的可爱学妹。不过,我这种毫无可取之处,百分百的落魄吊车尾,居然用「可爱」形容这个即使退休依然曾经是篮球界超级巨星的运动员,口气还真是大啊……

就算没发生这种事,也可能发生相撞意外。

这种东西究竟派得上什么用场……完全没用。需要的应该不是垃圾袋,而是纸箱吧。不过如果要找纸箱,在这个像是仓库的房间应该找得到好几个……

感觉光是开场对话就把篇幅用光了。

「为什么架子摆这么高?」

「这种家伙不值得称赞吧……」

「没叫妳带我到仓库。」

但我不得不站在走廊。原因是我被神原带到某个房间前面却无法进入。换个正确的说法,我现在不是站在走廊,是伫立在走廊不知如何是好。

「等一下!我要先果断强调我从来没让妳躺过我的臂弯再吐槽,不过听妳说那种垃圾山比我的臂弯好睡,我难掩激动情绪!」

「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吧。妳是怎么睡的?别说睡走廊啊,如果是这种搞笑的结果,我可是会扁妳喔。」

「我每句发言都不会迷惑任何人的心。妳也没被公认这种事。总之神原,妳肯定没听我说话,所以关怀学妹的我再说次吧。我要妳跟着我复诵一遍。」

「架子摆高?错了,我的架子甚至可以说是摆在地底。」

「别气别气,我或许也说得有点过火。」

「妳讲话从来没节制过,全都过火了。所以妳说妳什么事说得过火了?」

「垃圾山确实比阿良良木学长的臂弯好睡,不过……」

「…………」

结果她还是没收回这句话。

即使承认那是垃圾山……

「不过,大家常说优点与缺点是一体两面。那个坑洞完全贴合我的身体,却因而没办法和别人一起睡。」

神原一副非常难熬般说。

基于双重意义的煎熬。

「要是可以和阿良良木学长一起睡在那个坑洞,超越战场原学姐大腿的完美睡床就完成了!」

「吵死了!」

「虽然有点晚,但我要指摘一件事。阿良良木学长刚才说睡觉是让身心休息的生命活动,不过以生命活动的意义来说,『睡觉』的意思是……」

「禁止开黄腔~~!」

如此快乐的拌嘴结束。

我终于准备万全……应该说排除万难,着手清扫神原骏河的房间。

003

仔细想想,我首度造访神原房间时,就稍微整理过她的房间。因为不整理的话,我连踏脚的地方都没有。

当时该怎么说,感觉赤脚走进房间可能会受伤,如同走在地雷原。我身为男生,无论是房间还是思绪都不喜欢杂乱,不过任何人看到那种房间,内心的整理冲动多少都会被唤醒吧。

总之不提这个,我想说的意思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由于在上上个月的阶段已经完成事前准备,因此我以为今天的工程不会多么浩大。

然而短短一个多月就变得如此凄惨,即使不是恶整我或是要见识我的本事,她也很可能已经出现「反正阿良良木学长迟早会来整理」的依赖心态。

所以我身为学长,身为应该指导后辈的前辈,在这时候别管神原的房间直接掉头回家,或许才是人生过程的正确做法,不过在人生的过程中,并非总是能进行这种正确的判断。

总觉得自己做了非常不该做的事……这间浴室和气派的宅邸一样气派,大概是桧木浴室吧,规模大到被当成高级旅馆的浴室也不奇怪,所以光是可以在这样的浴室洗澡,就觉得足以抵销今天付出的劳力。

虽然有点却步,不过要是在这时候离开,阿良良木历的名声将会扫地。

改天问问战场原吧。

不对,但是果然很奇怪吧?

到头来,这家伙讲话总是充满活力所以听不太出来,不过仔细听就会发现她对前辈讲话一点都不尊敬。

「好啦,放马过来吧。虽然已经退休,但我的守备可没松散到连外行人阿良良木学长都能穿越喔。」

总之,这家伙明明尊敬我,却动不动就叫我外行人。

到头来,即使同样是家事,下厨与打扫应该不能相提并论,不过如果是擅长厨艺的人,至少不会让房间变成那种惨状还心平气和吧。

到头来,如果是我,我就不愿意别人打扫我的房间……不过对于神原来说,或许连这么做都是一种喜悦。

实际上,她是怎么样的家伙?

要是相扑输给女生,而且是输给学妹,我真的会很丢脸,所以我只能把神原的激励当成激励感恩收下。

「这是恐吓吧?」

「不做任何事……妳打算对我做什么?」

「咦?婉拒需要别人的许可吗……?更何况是学妹的许可……?」

「喂喂喂,阿良良木学长,给我站住啦。」

我差点在别人家做出冒犯的行径了。

这家伙笑什么笑?

我如此心想时,更衣间的方向传来声音。

假日来帮学妹打扫房间,并且受邀吃晚餐当谢礼,这样真的对吗……

「那么,阿良良木学长,在前去享用晚餐之前……」

「先给我销毁那些书。」

神原不知为何大方回应。

哎,这是学妹的好意……应该说谢意,身为学长也不该冷漠拒绝。

要是找她商量这件事,可能会被杀。

不,我不知道具体来说,被可擦原子笔擦掉是什么样的一个概念。

而且原来是奶奶亲手做的?

而且,哎,一直在旁边看别人整理,应该也很辛苦吧。我就抱持善意对她这么说吧。

即使战场原的想法略微跳脱常识,也可以预料她会认定我不该这么做。

神原一脸不满。

「吃完奶奶亲手做的晚餐之前,休想离开这个家。」

「希望学长和我抓住彼此的腰带互扭。」

不过战场原那家伙也很宠神原,大概不会给我中肯的意见吧……

「原来不是篮球,是相扑吗……」

不只不想让神原失望,我更无法坐视她在这种像是垃圾山坑洞的地方睡觉。此外也和上上个月那时候一样,刚看到会受到震慑的这个房间,单纯激发我想要整理的欲望。

我心怀感激。应该说过意不去。

「坦白说,我觉得用炸的会比整理快……」

神原快活地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神原,我认输。我投降了,放弃了。」

「……不过,真是不自在。」

「妳究竟要我怎么做啊?」

神原嘴里说应该准备晚餐,却不是自己做的……也是啦,无论再怎么偏袒神原,她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下厨的家伙。

「总之……神原,辛苦了。」

明明和学妹的交情还没有很久,却在她家浴室悠哉泡澡到只露出一个头……

将日式住家吃饭的地方称为「饭厅」是否正确?我难以判断。不过既然这样该怎么称呼?我同样一头雾水,所以没有刻意指摘这一点。

我的器量真小。

可以伸直双腿的浴缸以及温度适中的热水确实舒适,我也不打算收回「足以抵销今天付出的劳力」这句话,不过像是别人家的洗发精、润发乳以及香皂等用品,总之令我感到不自在。

老实说,从国中时代一直没有社团经验的我,原本就不习惯被当成学长,不清楚身为学长该怎么做才正确……但我抓不到我和神原之间的距离。

「不,我不会放马过去……」

「呵呵,还是要硬逃看看?学长要试的话请自便,但您以为您的敏捷度赢得了我吗?」

似乎会被她用文具杀掉。被可擦原子笔擦掉。

「这可不行。不准婉拒。」

「慢着,就算再怎么样,对学长说『给我站住』也不太对吧?」

门发出喀喳喀喳的声音粗暴晃动。看来有一名暴徒试图入侵更衣间。

「打开这里!举高双手出来!这是警告!」

毕竟上次吃的豪华便当也是她奶奶做的。

总之别说销毁,今天是假日,清洁队不收垃圾,所以不要的东西只能以绳子绑好堆放在庭院,顶多只能祈祷清洁队收垃圾之前别下雨。

「哈哈哈,阿良良木学长,拜托别用炸的。屋子是木造的,会整个炸得不成原形喔。」

我说。

「先洗澡吧。您这样脏兮兮前往饭厅,我会很为难的。」

「嗯?」

干脆也帮忙丢垃圾比较好吗……很难说,这样会过于涉入他人的家庭。

「唔!怎么回事?门打不开!上锁了!阿良良木学长,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我立刻救您!」

而且是相当被迫前来帮忙的学弟。

突然得连我的晚餐也一起做,奶奶想必相当为难,认为我是旁若无人的学长吧。但她大概做人很好,似乎还是答应了。

如果有人看见我与神原这数小时的样子,大概会完全认定她是学姐、我是学弟吧。我是来帮学姐搬家的学弟。

看来现在只能乖乖听话。

「慢着,用不着这么警戒吧……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看向设置在墙上,和桧木浴室不搭(反过来说,会令我想起这里不是旅馆浴室,而是普通住家浴室)的防水时钟。与其说我在意现在时间,应该说我在思考距离「晚餐」时间还有多久。

「那么,这一餐就感谢招待了。」我说。「我打个电话回家。」

没能玩相扑暂且不提,但事情大致按照自己的意思进展,神原似乎很满意。总之,能够让学妹度过充实的假日,我也很高兴。

004

「…………」

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说话声。

真搞不懂这家伙的角色定位。

「我所敬爱的学长,而且是万中选一的阿良良木学长,您以为我只让您整理完房间就走,完全不做任何事吗?」

「那我回去啦。毕竟夜也深了,久留无用。」

总之,适度暖和身子之后就赶快出去吧。

「慢着,阿良良木学长,不可以这么轻易放弃比赛喔。还有突破点,现在放弃还太早。」

与其说困惑……应该说悖德感?

「嗯。总之,既然阿良良木学长这么说,那就定案了。」

「想说至少招待一杯茶水。不,只招待茶水不够,我好歹应该为阿良良木学长准备一顿像样的晚餐吧。」

就算妳一脸不满,但妳的行径只会让我警戒吧?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借用别人家的浴室,所以泡在浴缸里的我满心困惑。

打扫时间长达数小时,即使从白天开始,也真的直到夜晚才结束,不过最后整理到勉强可以见人了。

看起来像是篮球赛的防守动作,不过这家伙完全不懂日式住家的礼仪……

神原原本似乎完全没有预定要招待我吃晚餐,只是当时突然想到的,对奶奶那边也是先斩后奏。

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我甚至觉得,如果是为了清理妳的房间,妳的爷爷奶奶应该也会准许我轰炸。」

「晚餐……啊啊,妳是说晚饭吗?不,这就免了,容我婉拒吧。我想我回去之后,家里应该有准备我的饭菜。」

半途而废的难度比从头开始还高。

而且有人说过,以住家散乱程度的基准来说,如果厨房开始散乱,那么这个家就没救了……

「…………」

原来不是暴徒,是警察?

无论如何,如果是喂血给忍,化为吸血鬼的那段时期还很难说,但我现在不是这种状态,虽然不是绝对,却应该无法穿越神原的防守。

老实说,辛苦的只有我,但我想不到这时候还能说什么。要说「成功了!」好像也不太对……

「学长一点都不懂呢。您知道那些书多么贵重吗?」

「…………」

总之确实如神原所说,打破学长学妹的隔阂打扫房间而弄得满身灰尘的我,如果就这样出现在吃饭的地方确实不礼貌,所以关于这方面,我甚至想感谢她如此提醒。

顺带一提,她完全没协助打扫。只有在一旁口头指示哪些是最底限一定要留的东西、哪些是不必要的东西。

神原张开双手,站在房间的门槛上。

「我是神原骏河!阿良良木学长的情色奴隶,擅长招式是三角跳!」

「…………」

看来果然是暴徒。

「可恶,为什么打不开……不得已了,我立刻去拿机动部队攻坚用的那种棍子过来!」

「住手!然后也不准拿妳不知道名称的东西过来!」

哎,我也不知道那种棍子的名称。

「啊,什么嘛,阿良良木学长,原来您没事啊……」

我吐槽之后,粗鲁敲门的声音终于停止。看来她真的是在担心我的安危。虽然这么说,但她刚开始要入侵更衣间的行径无法免责。

我在浴室里大喊。

声音在室内回荡,位于其中的我有点不舒服,不过彼此隔着更衣间,必须透过两扇门对话,所以非得拉大嗓门。

神原那家伙平常嗓门就很大,所以声音足以传到浴室。

「吓我一跳……还以为阿良良木学长被监禁,我担心死了。」

「在这个世界上,会监禁我的人只有妳。」

「这倒未必。战场原学姐就可能会监禁您喔。」

「哈哈哈,怎么可能,就算是战场原也不会做到这种程度的。」

「不过,这扇门为什么打不开?」

「当然是因为我锁住吧?」

我假装吓一跳,而且实际上也吓了一跳,不过只要知道神原的为人,当然会猜测她可能在我洗澡的时候入侵。

锁门是理所当然的预防措施。

「上锁……?更衣间的门有锁?」

所以,我出声回应她这番话。

妳满脑子都是非分之想吧?

慢着,要是井水和怪异有关,那就是天大的事吧?暗藏这种「内情」的水,即使不提我现在就泡在里面,这个家平常都用这种水应该不太妙吧?

她炫耀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

「阿良良木学长,不用这么提防喔。别担心,不是这么恐怖的事,不是鬼故事。」

「『富含某成分的深层某某水』是什么啊……要炫耀就给我背熟啦。」

「哎,这是当然的吧……」

不过,这间浴室确实好到令人想炫耀……

「呵呵,学长说这间浴室很好,我也只能认同了。要是胡乱谦虚,听起来可能会讨人厌。」

「或许该说他在意某个现象。虽然不到扯上怪异的程度,却是不可思议的现象。」

「所以神原,妳说的『和怪异无关的不可思议现象』是什么?是怎么回事?依照妳的回答,我可能必须立刻离开浴缸……」

像是矿泉水那样吗?

单纯出自好奇。

「一点都不好。我对自己的裸体没这么有自信。」

问题在于暗藏何种危机。

「神原学妹,什么事?」

「喔,有兴趣吗?」

应该说,即使是在浴室里,我居然敢在别人的家里全裸。

「不是鬼故事……」

水面?

「不,该说是兴趣吗……」

「…………」

所以神原现在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神原的父亲是爷爷与奶奶的独生子。

得加重语气说成「怪异~~!」才行。

「不到扯上怪异的程度,却是不可思议的现象……?该怎么说,妳的补充说明真详细啊。」

虽然可能是我突发奇想,但假设那口井的水是圣水之类的水,我的身体很可能溶解。

「是喔……」

哎,神原的身体同样残留怪异,既然她使用这间浴室没发生问题,我确实不用担心……不过很难说。因为神原是超级被虐狂,如果只是身体稍微溶解,她或许会享受这种痛楚。

「没有啦,因为我洗澡的时候,更衣间的门都开着……」

「以前,我说『惊异』的时候,都会加重语气说成『惊异~~!』这样。」

「是喔,妳的……」

「拜托阻止一下。」

只是因为她提到这个话题,所以我不得不这么回应……不过自己现在全身浸泡的水如果有什么来历,我难免想知道。

真的奇怪又诡异。

「不过,爸爸从年纪很小的时候,洗澡时偶尔会在意某件事。」

我在浴缸里稍微提高警觉。

明明是妳家的更衣间,妳为什么不知道?

「嗯。不过以爸爸的角度,这是平常就在用的水,所以好像没有视为多么宝贵的东西……」

我不惊异的记性,记得神原骏河已故的母亲叫作这个名字。

「我讲错了。我只是想在阿良良木学长洗澡的时候,帮忙洗阿良良木学长的衣服。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那我就没误会,妳也没必要订正。」

神原说。

「妳说的内情是怎样的内情?」

对于住在平凡家庭的我来说,光是看到别人家里有井就会羡慕……即使没这么夸张,也觉得挺了不起的,不过要是这口井打从自己出生就在庭院,就不会觉得「宝贵」,只觉得「理所当然」吧。

如果只听声音,这家伙的变态程度就更明显了。加上我现在全裸,所以该怎么说,肌肤感受到的危机也倍增。

就算听她这么说,我也无法放心。因为怪异的影响还残留在我的体内。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不是讲得很清楚吗?我希望学长看的不是水,是水面。」

「慢着,我一开始就讲错了,所以听妳这样赞美,我反而很难受……」

「总之,如果您想离开浴缸,我不会阻止;如果您想光溜溜走出更衣室,我也不会阻止。」

「不,不是水。」

「爸爸当然也用这间浴室,而且不只浴室,平常也使用同样的井水。」

「?」

井水啊……

总之,无论是嫌疑或是内情,感觉妳应该都有吧……不过井水有内情?这是怎样?井水是可以烧开的东西,但肯定不是有内情的东西……【注:日文「内情」、「嫌疑」与「烧开」音近。】

不,井水应该不一定是矿泉水……总之听她这么说,就觉得这个桧木浴池里的水似乎很特别。挺神奇的。

「唔……哎,听妳这么说好像也对?不过就算这样,要是妳洗了我的衣服,我就没衣服穿了。」

「咦,可是,妳之前许愿的猿猴怪异,记得是妳父母留下来的……不对,记得是妳母亲留下来的?」

「总之,我对妳说的内情有兴趣。顺带一提,妳正在造成我的困扰。」

「不然不只衣服,我也可以帮阿良良木学长洗身体啊?从前面从后面洗!」

「不,阿良良木学长,若您有所误会,那我想要订正一下,我过来这里只是想和阿良良木学长一起洗澡啊?」

「我的意思是说,我要将阿良良木学长的身体弄干净,做为您帮我房间弄干净的谢礼!」

「是喔……平常吗……」

反过来说,就算神原表示和怪异无关,也不保证她这番话的安全性。

「…………」

「不是水?咦?意思是说应该是热水?这确实是热水,不过……」

没扯上怪异,和怪异无关?

这是哪门子的怪异?

而且就算妳说的是真的,打造出那种房间弄脏我衣服的就是妳,我实在不认为这样的妳会洗衣服……妳的洗衣能力搞不好比下厨还差吧?

虽然已经过世,不过她在人生路上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吗?若是如此,刻意回避或许反而没礼貌,应该说神原不希望别人这样对待她。

「啊啊,这么说来,阿良良木学长。」

「…………」

「不,就说了,不到扯上怪异的程度。也就是和怪异无关。」

明明和怪异无关,却是不可思议的现象?不,这种事随时可能发生。

神原说。

我听不懂神原的用意,却就这么反射性地照做。总之也不用刻意注视,我几乎全身都泡在浴缸里,所以正常来说,浴缸的水自然会映入眼帘。

居然只将称赞的话语听进去。

是喔……

「不只是浴室好,热水也很好吧?是从我家庭园的井打水加热的。虽然不是温泉水,却是富含某成分的深层某某水。」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在这之前,请先看看您所泡的浴缸水面。」

「在意某件事?」

卧烟远江。

「这样啊……」

「有嫌疑?喂喂喂,有嫌疑的应该是妳吧?」

「那个井水其实有内情喔。」

「这真是惊异啊。」

「与其说开着门,不如说妳太开放了吧……不过基本上,妳在家里想怎么做都是妳的自由啦……」

是车祸。

我居然说「因为是超级被虐狂」,这理由真夸张。

无论是人为,还是自然现象,这种事随时可能发生。

「说这什么话?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一直待在体育社团喔,洗衣服反倒是我的专长。」

「不是嫌疑,是内情。」

神原似乎由衷感到意外。

「是关于我的爸爸。」

我肯定没问过她父亲的名字……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也不方便问。

爸爸?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而一时沉默,相对的,隔着两扇门的神原很自然地继续聊父亲。

「妳先把妳的心弄干净吧。明明每天都在这么好的浴室洗澡,为什么污秽成那样?」

「光溜溜出来不就好了?」

「我看了。虽然现在问这个有点晚……不过这些水怎么了?」

「嗯,没错。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记性令人惊异。」

「…………」

和神原的对话很自然地成立,所以我也自然地听过就忘,但神原的父亲……是的,在几年前就过世了。不只父亲,也包括母亲。

005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杂学时颇为惊讶。不过英文似乎没有「热水」这个概念。不对,不该说没这个概念,应该说没有「热水」的单字。日文的「汤」与「水」分别代表「热水」与「冷水」,但英文基本上归类在相同的范畴。

在日本文化长大的我,无法想像没有「汤」这个汉字是什么状况,不过就外国人看来,日文「水」这个字的笼统程度,或许反倒令他们在意吧。虽然区分为「汤」与「水」,但「汤」也同时是「水」。「水」是H2O,同时也泛称所有液体,真是万用。

总之,要是继续思考下去,我不只是在意,甚至觉得诡异。

让我知道「水」这个字多么诡异的当事人,就是战场原黑仪大人。

「去死。」

她这么说。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真恐怖。

无论只听声音还是面对面交谈,这像伙都很恐怖……大概是因为恐怖程度打从一开始就封顶,所以毫无变化吧。

当时我差点松手摔了手机,但还是勉强抓好。

「我……我还不会死喔。」我说。「我刚和妳成为男女朋友,刚开始交往,我还想约会更多次,所以要是现在去死,我的人生就太可惜了。」

「哎呀,这样啊,讲得挺窝心的嘛。那你不用死了。」

「…………」

战场原小姐真好摆平。

这时候应该多说几次「死吧」才对。

反过来说,希望她不要以这种能轻易收回的形式,展现对我的杀意。

「如我刚才所说,我今天去神原家打扫了。」

总之,我回到正题。

在那之后,我洗完澡出来,参加神原慰劳我而举办的晚餐会,吃完时已经很晚了,她差点就帮我铺床,但只有这一点我坚持拒绝,好不容易在时针转到正上方之前返家。

「我还听过这种传闻喔。一只咬着肉的狗看到河面倒映的自己,想将水里的肉也占为己有而大叫,结果嘴里的肉掉进河里……这种愚蠢真的是自良木。」

或许是祝我永远安息的电子邮件。

不只如此,那对看来亲切的爷爷奶奶,从独生子被抢走之前就极度讨厌她。

「至少不是想亲手杀掉你,所以还算好吧?」

「不过事实上,你没说之前,我都忘了这件事,听你说一半才想到她确实提过这件事。不过我接受神原邀请到家里,还借用浴室洗澡的时候都很乖,没讲不解风情的话。」

「所以,阿良良木,你听神原说过那件事之后有什么感想?」

「是喔。阿良良木明明是吸血鬼,身影却可以正常映在水面啊?」

「…………」

「居然去学妹房间打扫,阿良良木真会照顾人呢。不过在别人家洗澡有够厚脸皮,我想你还是去死算了。」

先不提我,不知道忍怎么样。

即使没恶意也恶劣至极,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嗯?」

和之前的沙地事件不一样。

尊严都减损了。

「……哎,我想应该是开玩笑的。」

「没啦,哎,确实不可思议呢。不对,并不是不可思议?或许该说很浪漫。神原的父亲居然从水面看见自己将来结婚的女性。」

浪漫。

不过在我帮手机充电时,我得知自己不知不觉收到电子邮件。是战场原寄的电子邮件。

「咦?」

「为什么可以这样断言?」

应该可以这么形容吧。

「咦?意思是说,阿良良木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居然是您自己?」

「不,并没有映出任何人……就只是很正常反射光线,映出我的脸。」

「……『没讲不解风情的话』是什么意思?」

「总之,先不讨论是否和怪异有关,但这件事确实不可思议。如果神原是听母亲说就算了,但她是听父亲说的……」

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

如同这场邂逅是命中注定。

「我当然和你不一样,跟神原一起洗澡了喔。嘻嘻,羡慕吧?」

打扫神原房间造成的疲劳,即使因为借用浴室洗澡而消除几分,但是后来在晚餐会上的紧张使我精疲力尽。

「怎么了?我没说我不知道吧?我和神原是老交情,当然知道这种事。要是她对刚认识的你说出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我反而会受到打击吧?」

「好烦!」

妳太有自觉了吧?我倒抽一口气。

总之,以我这个刚涉足大考业界的高中生一知半解的知识,水面可以当成荧幕的代替品……不过在这种状况,水面居然看得见「命中注定的另一半」,至少是「将来会遇见的人」,实在是不可思议。

完全不想靠近。

「这么说来,听说吸血鬼不能渡河或是不会游泳……阿良良木,你也可以游泳吗?」

我无从得知神原的母亲是怎样的人,但光是她将那个「猿猴」遗留给神原,就看得出她和「那方面」有交集。

平常要是被妹妹说教,就会上演一场以血洗血的亲人大战,但我当时很累,这对妹妹来说是一种幸运。

「天底下没有『自良木』这种形容词,不准把我当作愚蠢的基准。总之就我看来,水只是普通的水,水面也只是普通的水面。」

「我没有恶意喔。只是期待阿良良木听神原说这件事之后,得意洋洋转述给我听的滑稽模样。」

无内文。

从时间来看应该是道晚安的邮件,不过看到邮件主旨是「听说你去了神原的房间」,应该是监视邮件。

毕竟那个家伙虽说是幼女,吸血鬼度却比我高……感觉这方面会被吸血鬼的定位影响。

这是神原父亲的经历,所以我料想的不是女生而是中年男性,但这是小时候的事,而且他们两位似乎很年轻就结为连理,既然这样就没什么突兀感。

「不,我已经不是吸血鬼,只是留下后遗症罢了,也可以正常照镜子喔。」

说真的,我的人生是怎么回事?

嗯?不解风情的话?

战场原是这么说的。

没加「其实」之类的开场白就讲这什么话?

「就说了,当时我的个性很好,也就是和现在不一样,不是个性扭曲恶劣的烂女人。」

是基于想将自身基因流传到后世的本能。

「烦死了,『您自己』是怎样?」

「也就是说,我不会不解风情到将这种不是鬼故事,而是恋爱传说的浪漫事情多加解释。」

我点了点头。

「总觉得是女生会喜欢的占卜呢。听说在洗脸台放满水,就可以在水面看见将来结婚的对象?」

「那个……不是要你看水,而是要你看水面的那件事。」

我完全被压得死死的。

「咦?」

水当然比沙子更加不定型,而且桧木浴缸虽然令人觉得年代久远,不过底部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到了这种程度,我很想向羽川求助,不过如果战场原是我的私生活监视者,羽川就是我的私生活管理者,无论是否求救,既然羽川在这时候没帮忙,就代表羽川在这件事不想帮忙。

即使可以无视于妹妹,也不能无视于战场原的电子邮件。不只是因为恐怖,也因为我和战场原从上上个月成为男女朋友交往,所以当然不能无视。

我的意志毫无自由吧?

「妳绝对知道吧?只是想让我亲口说出『自恋』两个字吧?」

「总之,我之前就听神原说过这件事了。」

到神原家打扫的事,我没向战场原说(所以她应该是听神原的报告),但确实预先知会过羽川……慢着,喂喂喂。

人们尊重自己,以自己为理想。

「没有啦。」

我不羡慕,只觉得恐怖。

所以我主动打电话给战场原,向她报告今天的原委。据实以告。

「记得有这样的神话吧?自己映在水面的容貌太美丽,忍不住跳水自杀……这种人叫作什么?」

我自认据实以告,将神原对我说的内容也告诉战场原,却没说出我自己的感想。

「不,我并不是想问这个……」

「与其说是占卜,或许更像是诅咒。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把自己的影像传送过来。」

战场原以诙谐的语气说。不对,语气很平淡,只是用字很诙谐。

「咦?什么?妳的意思是说,神原的父亲把水面像是镜子倒映的自己容貌,认定成『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不,这终究……不可能吧?」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别这么想啦。」

「啊啊……」

确实还算好。

战场原无视于我,继续说下去。

「嗯?不,我没试过……我不确定耶,正常来想应该可以游泳吧?」

从这个说法推测,战场原得知这件事的时间点,应该不是新生圣殿组合诞生之后,而是国中时代吧。

「太恐怖了吧?你对神原母亲的印象究竟是怎样啊?」

神原的父亲从小洗澡时,就会在那个桧木浴缸看见陌生女性。不,不是每次都看见,是偶尔看见,总之他在「水面」看到自己将来携手私奔的对象。

当时是这么说的。

「…………」

所以我无视于妹妹回到房间,原本打算就这样睡觉。

我不禁战栗。

神原与战场原一起洗澡。

「开玩笑的啦~~」

毕竟被拆穿的时候很恐怖,而且神原与战场原这对新生圣殿组合,在精神上以免费热线连结,情报完全互通,我说谎肯定会被拆穿。基于这层意义,她们或许应该称为「拆穿组合」。

当时神原的父亲觉得肯定是幻觉,不是很在意,而且不在意久了就再也没看见,不过即使再也没看见,内心某处也一直挂念「那个幻觉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当他遇见神原的母亲──也就是卧烟远江时大受震撼。

妹妹还因为我在外面晃到这么晚而对我说教。

「嗯……」战场原问。「顺便问一下,你依照神原的说法看向水面时,映在水面的人是谁?是我?是我?还是我?」

「根本恶劣至极吧?」

「羽川同学?神原?八九寺小妹?」

006

明明平常语气平淡,却只在这时候确实做出惊讶反应。

到了这种程度,我甚至怀疑起当时为了和战场原上同一所大学而认真用功的决心,是否真的是我自己的意愿。

不,只是被压得死死的还好,感觉我是被踩得死死的。神原把我当枕头,战场原把我当踏垫,感觉我的尊严被摧残得好惨。

用不着提到希腊神话的自恋传说,所有人都爱着自己。基于生物学的定义,这不是自恋或自我陶醉。

她讲得很干脆,不过这是怎样?

连电子邮件的写法都很恐怖……

「好恐怖!」

「因为这样很荒唐啊?」

「所以这件事本来就荒唐啊。要是指摘这一点,就像是在嘲讽神原的父亲,所以我没有指摘。国中时代的我当然不在话下,即使是现在的我,或许也不敢这样指摘吧。」

「……这样真的就是刚才提到的小狗童话了。应该会察觉吧?妳觉得世上有人认不出自己的脸吗?」

「严格来说,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自己的脸喔。因为镜子里的自己是左右相反。无论是照片还是影片,色调与立体感也截然不同。其实人们最不知道的就是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

「不,我不是在讲这个……」

「比方说,阿良良木,别人家的家族看起来会很像吧?不过当事人可能觉得没那么像。你也是,即使你和妹妹们就旁人看来像到𫫇心,但你自己不觉得那么像吧?」

「妳随口就说出『𫫇心』这种字眼耶……不过,我并非无法理解这种说法。这么一来,既然是平常看惯的东西,应该比不熟悉的他人更容易辨别吧?就像是外行人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仿冒品,在专家眼中就能辨别……」

「嗯。虽然错了,但你就这么解释吧。」

「错了吗……总之,映在水面的脸是不是自己,大家应该都能辨别吧?」

「并非如此喔。如果是镜子就算了,水面就不一定。」

「…………」

「因为水面是会摇曳、闪烁、扭曲的东西,不像镜子那样。知道『恐怖谷理论』吧?像是电脑绘图或机器人,越像人类就反而越不像人类,更容易辨别,而且看起来更恐怖。这个理论是比较正确的比喻。」

「恐怖谷……」

「据说只要越过这个恐怖谷,就会觉得格外亲近。学者似乎也想在这个理论找到近亲相恋或憎恨的理由。总之,映在水面的自己面容,看起来反而不像是自己。有一种镜子加入机关,可以映出左右没相反的影像,不过照这面镜子的人似乎都觉得这不是自己。顺带一提,要是看到家人或好友映在镜子里的样子,好像会有相同的突兀感。」

「因为『理所当然』和平常照镜子看到的自己不一样,所以觉得映在水面的自己不是自己?」

「嗯。而且如果只是偶尔,也可能把自己倒映的扭曲影像看成女生吧?」

「哎……如果是男女特征差异不大的幼童,或许可能是这样吧……如果是女生会玩的占卜,以这种方式解答大概没问题,但是长大之后,应该说辨别能力达到某种程度之后,正常来说都会察觉这种事吧?」

「正常来说会察觉啊,所以察觉之后就看不见了。」

「…………」

「不过,这件事是否和『似曾相识』的回忆连结在一起,就得另当别论了。以神原父亲的状况,曾经看过水面浮现人影的记忆,就这样一直留下来了。」

所以。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如果神原父亲的解释正确,那么水面应该会映出神原将来结为连理的对象。

「神原,我刚才忘记问一件事……那妳呢?妳在那间浴室看那个水面时,看见了什么东西?」

相似,而且相恋。

因为她可能会将自己映在水面的摇曳面容,看成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大幅影响她的人生,至今依然在左手留下影响的母亲。或者说,虽然我不知道神原像父亲还是像母亲,不过考量到亲子血缘,她看到父亲的面容也不奇怪。依照水面的摇曳程度,也可能两者皆是。

「顺序反了吧?应该是遇见了心目中『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所以觉得和当年在水面看到的自己面容很像。」

神原与神原的父亲以一种方式解释,战场原以另一种方式解释。如此而已。战场原大概觉得神原父亲的解释「牵强」或「离谱」,不过反过来说,神原父亲或许觉得战场原的理论比较「牵强」或「离谱」。

她以这番话道别,结束通话。

「不过,这只是一种解释。」

她以此作结。

若是如此,在某方面来说也很浪漫。虽然神原的双亲已经过世,不过在她的眼中,父母永远和她同在。

「那么,再见了,晚安。明天学校见。」

「敢对神原多嘴,我就杀了你。要是说出口就不原谅你。如果不小心失言,就给我在明天之前自杀吧。」

她或许会和父亲一样,看见卧烟远江的面容。

但如果战场原的解释正确,映在水面的或许是神原的母亲──卧烟远江。

打电话的借口是回报我平安到家,不过实际上是想问一件事。

真相无从得知,所以不是解答,而是解释。

战场原没这么说。

我挂断电话。

「嗯?啊啊,当然是看见自己的奶子啊。我自己都觉得很诱人,泡澡的时候一直看。胸部和下方腹肌的对比非常显眼,我每晚都看得入迷所以泡到头昏,老实说完全没注意别的事。所以阿良良木学长,这怎么了吗?」

以这种方式作结,或许是她遮羞的方式,或者是因为这种浪漫的事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才能让她接受,她才会对自己如此解释。

「……所以认为这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这也太武断了吧?不过真要说的话,确实像是神原父亲的风格。」

战场原这么说。

真是搞不懂这个家伙……如此心想的我,觉得这个时间应该勉强没问题,所以接着打电话给神原。

既然神原的父亲只在浴室,换言之就是只在井水看到「她」的身影,就可以证明井水本身的神奇之处。

这个现象为何只出现在浴室,战场原应该会解释成浴室光源容易产生这种反射之类的原因,总之真要说的话,我的想法也比较接近战场原,无法只把浪漫当成浪漫接受,满嘴讲得头头是道,所以我不会对此做出不解风情的批判。

战场原只讲到这里,没继续讲下去。

「因为恋爱总是在寻找近似自己的对象,所以……」

也可能同时看见父亲与母亲。

我当然不会多嘴,我可不想在明天之前自杀。

「嗯……?啊啊,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我是现在以旁人立场听这件事,所以因果关系颠倒了……不过以当事人的感觉是这么回事吗?也就是从小到大的疑问得到解答吗?」

在这方面,我与战场原确实很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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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3 凭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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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15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4
  16. 16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5
  17. 17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6
  18. 18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7
  19. 19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8
  20. 20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9
  21. 21后记

第二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4 历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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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二话 历‧花
  3. 03第三话 历‧沙
  4. 04第四话 历‧水正在阅读
  5. 05第五话 历‧风
  6. 06第六话 历‧树
  7. 07第七话 历‧茶
  8. 08第八话 历‧山
  9. 09第九话 历‧环
  10. 10第十话 历‧种
  11. 11第十一话 历‧无
  12. 12第十二话 历‧死
  13. 13后记

第三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5 终物语〈上〉

  1. 01插图
  2. 02第一话 扇‧公式
  3. 03第二话 育‧谜题
  4. 04第三话 育‧丧失
  5. 05后记

第四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6 终物语〈中〉

  1. 01插图
  2. 02第四话 忍‧铠甲(上)
  3. 03第四话 忍‧铠甲(中)
  4. 04第四话 忍‧铠甲(下)
  5. 05后记

第五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7 终物语〈下〉

  1. 01插图
  2. 02第五话 真宵‧地狱
  3. 03第六话 黑仪‧约会
  4. 04第七话 扇‧黑暗
  5. 05后记

第六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8 续·终物语

  1. 01插图
  2. 02最终话 历‧反转 001
  3. 03最终话 历‧反转 002
  4. 04最终话 历‧反转 003
  5. 05最终话 历‧反转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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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11最终话 历‧反转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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