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历‧反转 025
《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维新 · 3387 字
对喔。
镜子是「左右相反」,是「前后相反」,是「翻转」。无论如何形容,结果应该都一样的,不过像这样看就觉得果然是「隔着玻璃」。
在淋浴区,荣幸让远江洗背的我,坐在椅子看着正前方的镜子这么想。哎,即使听过名字也几乎是陌生人的远江为我洗背,使我紧张到只能注视镜子,我才会察觉这一点。
比方说,即使将手心按在镜子上,假装和镜子里的自己击掌,仔细看还是会发现手与手之间有缝隙,也就是镜子的厚度。
无法相触。
照出我身影的是镜面,然而镜面是玻璃的另一侧。硬要说的话,镜像是映在「镜子的里侧」。
那么,应该认定镜子的本质只在于银膜涂层,除此之外只是一片透明玻璃。既然这样,究竟是在照镜子?在看玻璃?还是果然在看「自己」?难以理解……我们面向镜子的时候,看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光线反射吗……
仔细思索这个问题,应该也无法突破现状,不过总之协助我逃避现实了。
「真结实的背,不愧是男生。」
「不,我不知道自己的背是什么样子……而且以我的状况,我锻炼身体的诀窍在于曾经化为吸血鬼……」
「吸血鬼?啊啊,你刚才说过。真方便的健身法耶。像我为了维持现在的身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远江一边说,一边以毛巾洗我的背。与其说是洗背,感觉更像是削背。
真的是毛巾吗?不是棕刷之类的?
真是的,这是什么世界观啊……清晨由自己的妹妹帮我洗脸,白天由学妹的母亲帮我洗背……晚上会由谁帮我洗哪里?
依照直觉,老仓育是危险人选……这样的话,我希望尽量在入夜之前解决这个事件。
老仓育由我来保护!
……不过攻击的人也是我。
「像这样洗背,总觉得自己像是抓痒棒,不过阿良良木小弟,记得你想问的是『猴掌』的事吧?」
「啊,嗯。」
她说得很豪迈,所以我难以理解,也可能只是我擅自这么认为,不过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丧气话。
刺痛到让我怀疑真的出血……虽然不是套用刚才和远江的对话,但是想看背部就得用镜子,所以我站起来照镜子,想确认自己的背部。
卧烟远江消失了,只留下毛巾。莲蓬头掉在地上。
「我没能排除这个恶魔,不过阿良良木小弟,你选择保护自己的分身。既然这样,你就要贯彻这条路到最后。无论是暗还是光,都肯定是你的搭档。」
无论是基于何种原委,或者没基于任何原委,即使在这个世界观,我也觉得神原化为雨魔是「猴掌」害的……
「……这实在难以转达耶。这不是母亲会对女儿说的话。」
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因此,照镜子可以轻易解读。
总之,把对方当成幽灵,我心情反而轻松。比起真实存在的学妹母亲为我洗背轻松多了。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这个世界观没有「吸血鬼」。「镜子里」是这一边。
差点忘了,我就是为此而甘愿处于这种神秘的状况。
我的背后,没有远江的身影。镜子没映出远江的裸体。
「我那个不肖妹妹和同伴联手制作了一具尸体怪异,你应该知道吧?那也可以说是一种衍生型。那个家伙应该会否认吧,但是卧烟家的才能,果然还是妹妹继承得比较多。不过那家伙好像基于各种原因,选择了斩妖除魔之路。在两边都是如此。」
「不成药,便成毒。否则妳只是普通的水。」
这个词令我转身。
「…………」
不,不只是在我的世界观。
「没错。到头来,镜子是用来从各种角度面对自己的装置。对我来说,雨魔是我的镜子。」
「不不不,虽然这么说,但已经是木乃伊,讲白了就是怪异的尸体。无法成毒也无法成药的普通尸体。我想几乎不用在意了,但如果找到的话麻烦处理掉。俗话说父母的债由子女还,但是子女没有父母也能长大……骏河那边也是,麻烦找机会帮我转达接下来这段话吧。那种东西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珍藏──到头来,我想对妳说的只有一件事,不要变成我这样。」
远江说到这里,更用力刷我的背。不知何时没用毛巾,而是直接用手洗。
直到刚才的对话,不是因为我想在水面寻求通话管道的点子落空,为了对斧乃木解释而妄想的情景。这条毛巾算是姑且证明了这一点。不,真要说的话,我背部的痛觉也可以当成另一个证据?
「……搭档?」
昔日和妹妹一起洗澡的时候,我们曾经互相洗头发,当时没映在镜子里的是我,我因而得知自己吸血鬼化的进度超出容许范围……既然远江也像这样没映在镜子里,那她是吸血鬼吗?
如今远江完全以「那边」的立场说话。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卧烟那位卧烟小姐只有在提到姐姐的时候变得慎重,像这样看就知道为什么了。
此时,我倒抽一口气。
远江说。
片假名的「直江津高中」。
听她打趣这么问,我无从回答。我没当过母亲,也不会成为母亲,更何况我和母亲还有一些心结。
换句话说,要反过来解释。
转头检视我映在镜子里的背,虽然没有出血,各处却像是遭受鞭刑般肿胀,形成文字。
上面是这么写的。
远江从我后方伸手过来,拿起莲蓬头,冲洗我的背。看来拷问时间结束了。
「分散在各处喔。因为只要分散就安全。只不过,凑齐的话可能很危险。毕竟是我的分身。」
「咯咯咯,抱歉抱歉,这段讯息确实沉重到不方便转达,当我没说吧……不过,如果骏河哪天面对自己,而且陷入走投无路的状况,麻烦你帮她一把。」
或许,远江是只存在于镜子里的幽灵。这种鬼故事绝对存在。
我感觉松了口气……应该说我觉得找到两边世界极少数的共通点。不过想到卧烟选择这条路的原委,就不能单纯说这是一段佳话吧。
不过这么一来,我还想问一件事。
「制造……怪物……」
因为当我转身,身后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和镜子里的影像一样,现在这间桧木浴室里面,只有我一人。
而且还贴心使用镜像文字。
「…………」
现在位于这里的远江是生是死,我难以断言。
虽然非得这么做,我却没能发问。
「……请不要随口讲这种恐怖的事情。」
动作当然不像月火温柔,感觉像是被指甲抓背。
「如你所知,成为『猴掌』根源的雨魔,真面目是我的分身,我的里侧。而且会攻击我自己。卧烟家代代都是这样的家系,是制造怪物的专家。」
「哎呀哎呀,阿良良木小弟,十八岁的小男生没资格谈论母亲喔。你究竟知道多少为人母的道理?」
无预警揭晓的这个事实,我究竟该如何解释?
但我确定一件事。位于我正前方,嵌在神原家浴室墙壁的镜子,成为契机让我思考「厚度」这个问题的这面镜子,映在镜子里的人只有我。
远江伴着水声这么说。
既然「在两边都是如此」,那么这边的卧烟也是除妖专家的总管吗?
「我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养育那家伙长大,却不知道我真正的用意传达多少程度给她。我这么说给她听,其实或许只是在说给我自己听那家伙眼中的我是母亲,妹妹眼中的我是姐姐,但我眼中的我……只是爱哭的恶魔。是胆小鬼。」
即使只是凑巧一致,但远江在这时候使用这个词,我非得问出个中真意。
这说法很微妙。
「虽说骏河被神原家收养,但她无疑继承卧烟家的血统,总有一天也会像我或我妹一样面对自己吧。或许我想过要助她一臂之力。『左手』终究只不过是雨魔的一部分,没用处就会自我毁灭。」
是要在我的背上刻字吗?
我让远江洗背,是想听她说明「猴掌」,说明对我们来说很关键的物品。这就算了,为什么她不惜提出这种像是交易的条件也要帮我洗背?
看来,我的下一个目的地确定了。
「重点在于如何面对自己的另一面。虽说是『里面』,但我认为不能背对。要怎么看见自己的背部?」
「……可是,记得您不是以取名的方式除掉了吗?别说面对,您不是除掉雨魔了吗……」
虽然知觉麻痺,但总觉得背部火辣辣的,温水刺得好痛。该不会出血了吧?
我默默将莲蓬头挂回去,关掉流个不停的水,捡起毛巾。
「这么说来……忘记是什么时候,忍野──忍野咩咩好奇一件事,雨魔的其他部位跑去哪里了?神原继承的部位,那个……至少在我的世界,她只继承了左手。」
「是的……我讲这种话好像有点重,不过就我看来……从我的价值观与世界观看来,您留下那只『猴掌』,我不知道对神原来说是不是好事。」
「背部……如果要看背部,除非脖子很长,不然就得用镜子吧。」
就我来看是原本世界,就这边来看是另一侧世界的那个世界已经没有远江,才会造成这个结果。也就是说,那边世界的卧烟远江死了,这边世界的卧烟远江活着?
如果相信刚才那番话,她该不会喜欢洗青少年的背吧……我至今和少女八九寺、幼女忍、女童斧乃木玩得不亦乐乎,但我现在体认到自己的年龄依照法律分类也还是少年。
要寻找搭档。黑羽川这么对我说过。
「没有喔,我不是基于明确的意图留那个东西给她。不是认为帮得上女儿,反过来说,也不是想整女儿……我自认是这样喔。那边的我也一样。」
不不不,没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