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历‧反转 019
《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维新 · 5679 字
原来如此,那就可以理解了。
镜子照不出吸血鬼。因此,吸血鬼无法进入镜子里。我是以这个论点,解释忍现在为什么不在我的影子里,接受我的搭档不在这个世界的事实。
然而,这个论点有破绽。
与其说破绽,应该说突破点。
我是以吸血鬼性质被消除的状况,存在于这个世界。这就可以沿用为答案。只要忍在这里也发生相同现象,就可以存在于这里。
不对,这个形容会招致误解。
我认识的忍野忍,斧乃木所说的前刃下心,应该还是留在另一边的世界。不过,这并不等于这个世界没有忍野忍。
这里没有大只火怜,却也有小只火怜。同样的,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忍野忍。
我知道斧乃木所说那段神秘话语的意思了。她为何叫我鬼哥哥,叫我鬼哥?
在另一边的世界,这个答案很明确。我昔日是吸血鬼的眷属,所以称呼我是「鬼」虽然在礼貌上有所争议,却非常合理。八九寺姐姐与朽绳大神都是这样看待我的。
然而,如果是吸血鬼无法存在的世界,吸血鬼的眷属肯定也无法存在。所以这部分的逻辑搭不起来。
知道我是吸血鬼的受害者,却不知道吸血鬼。所有人内心都有这种矛盾。
实际上,这个世界没有吸血鬼,我也必然不会被称为「鬼」,然而「没有吸血鬼」不等于「没有忍野忍」。
我自己直到前一刻都没意识到,但我在距今一年前的春假听说过,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怪异杀手」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人类变成的吸血鬼。
六百年前的她,是人类。
是家世显赫,真的像是会住在城堡,将城堡当成己身一部分的公主大人。
这就是她的里侧。
忍野忍的另一面。
「请不用这么紧张。阿良良木大人,请抬起头吧。」
听她这么说,我才首度察觉自己是跪着进行这个考察。
我面对火怜、月火与老仓时,都避免让她们知道我是来自异世界的阿良良木历,但她们心中的阿良良木历形象和我不一致(我不相信自己是月火那种表里如一的人),所以如同斧乃木觉得我不对劲,她们肯定觉得我「好像怪怪的」。
不过,「映在水面」真的是很好的比喻。因为现在的我就是为了寻求水面的影子,试图入侵神原家。
这是所谓的领袖光环吗?
我没多想就点头。
我顶多只能像这样点头。
其实应该不是强制力,我是自发性地想听她的话。
「宛如映在水面的明月……」
如此高贵的气息,要是在平凡的城镇散发,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不适合以这种话语形容豪奢的城堡,但她在这个世界,就是以这种方式远离尘世隐居。
不过,要我毫不畏缩应该比登天还难吧。
负面影响?袭击?灾害?
我思考着这种事,就这么跪着将至今的概要说明完毕。
太危险了。
「…………」
比起里面,表面更像是假象,是幻想,其实并不存在。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果然一点都没错。我不认为一直如实表现出自己是对的,但我们在日常生活当中,确实在各方面有所伪装吧。
「…………?」
「谢谢您。您来自一个有趣的世界耶。」
我家的小忍绝对不会讲这种话。
……斧乃木终究直挺挺站在我身旁,即使如此,床的周围也似乎架设某种结界,禁止她继续接近。
八九寺姐姐或朽绳大神,大概是基于神明大而化之的个性,对我的世界几乎不感兴趣,不过从这边的居民看来,我居住的世界确实才是异世界,是的,身为人类或许会觉得乐趣无穷。尤其像她独自住在这种城堡,难免会这样吧。
不,或许是调查的结果。这部分的详情晚点再问吧。
听她这么说,我反射性地看向斧乃木。斧乃木对我摆出横向的胜利手势。
我绝对不是知书达礼的人,这股压力却强到连我都站不住……不对,不应该以「压力」这种粗鲁的字眼形容。
她是这么说的,但这反倒是在顾虑我吧。这是当然的,隔着帘幕都这样了,要是直接面对面,我或许撑不住。或许无法忍受自己的卑微而无法对话。
我的字典居然有这种词……
一年前的春天,我听了濒死吸血鬼的请求,不过我从面前女性感受到的强制力更胜于当时。
居然说到世界……总觉得话题格局变得很大。不,原本就是在讨论世界的话题,只是我对此过度缺乏自觉。
「小女子没这么说,只不过,无论如何都会产生矛盾。阿良良木大人是阿良良木大人,也不是阿良良木大人,但是我们都将这样的阿良良木大人当成阿良良木大人接纳,因为是同一人。由此产生的矛盾,可能连根毁掉我们的世界。」
「听说您来自异世界。来自异世界的阿良良木大人……换言之,您和小女子认识的『那一位』是同一人,也是不同人。这是真的吗?」
「刃下心,虽然撑得比我想像的还久,但鬼哥哥差不多快不行了,所以快点吧。即使鬼哥哥具备耐性,妳的影响力看来也相对增强。」
她的声音令我抬起头,但我内心满是「惶恐」的感觉。
感恩公主大人,赞叹公主大人。
「!」
这听起来是一段佳话,可是既然这样,我真不希望以这种形式得知……
「是……是的。」
公主大人愧疚地说。我真的不敢当。居然让公主大人说出这种话,我才觉得愧疚,应该负起责任毁掉讲出这种话的喉咙。
「说来遗憾,小女子是凡人之身,和那边世界的小女子不同,无法开启通往异世界的门。」
为什么非得自毁喉咙?
我所知道的两人交情极差,在家里擦身而过都不会讲半句话,不过在这一侧出乎意料没那么差吗……原来刚才说的是真的?这么一来,忍与斧乃木或许在心中认同彼此吧。
我不喜欢这种受害者的嘴脸。
……我这是哪门子的想法?
「好的,斧乃木。」
她现在是人类,当然没栖息在我的影子里,不过我似乎知道她为什么像这样独自住在城镇郊区了。
「好……好的。不胜感激。」
还是向心力?
我听不懂她这番话的意思……觉得她对公主大人讲话没礼貌,但这孩子似乎难得为我的身体状况着想。
为什么摆这个姿势?
而且,我觉得这已经不是左右相反或表里翻转,根本是另一个人……那个幼女心中藏着这样的自我?
「就您看来,我们的世界或许是假象吧。不过,小女子居然是吸血鬼……小女子真想当一次鬼呢。」
忍野忍即使是幼女,但她是吸血鬼,正因如此才能开启通往异世界的闸门。我不认为面前的人类拥有这种技能。
哎……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能糟蹋别人的好意,而且光是像这样说出来也可以舒坦些吧。
「在您眼中是假象──充满矛盾又不合理的这个世界,也是以这个世界应有的平衡成立的。您让这个平衡陷入危机。实际上……那边那位斧乃木就变质成为您眼中正确,我们眼中异常的存在。」
不过,异世界的她是吸血鬼,这一点就无从隐瞒了。
这是我的另一面?
我没回应或许是一种不敬,但是听她这么说,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不可能轻易说出「是的,成为吸血鬼不错喔」这种话。
公主大人说出这种感想。不是客套话,看来我的说明真的令她听得很愉快。
位于帘幕另一侧的她,是人类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别说吸血鬼全盛期的那时候,说到纯粹的力量,搞不好比吸血鬼的幼女时代还差。
不胜感激?
忽然间,我想起忍野咩咩。
现在要先和忍对话。
这边已经下定决心要长期抗战……单纯是公主大人等等有事吗?
「抱歉就这么隔着帘幕,连交谈都不露面,请原谅小女子如此失礼。」
不过,现在不是能这样吐槽的状况,面前的她也当然没有任何责任。我就这么依照她的要求,说明今天早上开始的一连串事件,而且比刚才说给斧乃木听的时候还要详细。这段时间所整理的另一侧世界观,我也在这段时间一起说明到某种程度。面对她高贵的气息,我很想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之所以能够强忍这股冲动,仅止于说明到「某种程度」,与其说是我的自制心建功,不如说我犹豫告知「您在异世界变成幼女,每天吃甜甜圈无所事事似乎很满足」这个真相。
若是问我这么做是否真的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其实也未必……但我现在只有这个准则可循。
不过,公主大人指摘得没错。斧乃木说过「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就是了。
不是小扇?
总觉得像是结束漫长旅程回来的冒险家,向王族报告旅行的点滴。或许可以领取金币当奖赏回去。
「不过,应该可以提供一些智慧。请当成涉世未深的戏言,听听小女子怎么说吧。」
……只不过,我在说明的同时,以内心冷静的部分判断,这位忍野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终究无法成为我这种人的助力吧。
公主大人是在批判我这一点吗?
实际上,老仓就这么说过。所以才会说出「觉得都是假象」这种话吧。
而且依照她的说法,今后我也会让斧乃木以外的人产生这种「变质」吗?
我见到忍的瞬间就跪下,斧乃木看到我这个反应应该也十分满意,所以事后问她应该愿意回答吧。
这就是八九寺姐姐与朽绳大神没掌握到她情报的原因吗……斧乃木是以专家身分知道这件事?
不过,有趣的世界吗……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您待在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产生莫大的影响。影响……或许可以直说是负面影响。小女子明知失礼还是要讲明,阿良良木大人,您是袭击这个脆弱世界的灾害。」
公主大人说。语气平易近人得多。
说来恐怖,这是一种更温柔的东西。帘幕另一侧的她,温柔地让我跪下。
「…………」
而且是直接叫斧乃木的姓氏。
明明不是映在镜子里,我的声音却好像要反过来高八度。
动不动就怪到怪异身上,总是想要推卸责任,是那个专家讨厌这种做法。我虽然没这个意思,但这次不知何时落入这种思考模式了吗?
这真的是口不择言的谩骂,和公主大人谦恭美丽的遣词用句完全不搭,但我神奇地没受到打击。单纯觉得不可思议。我个人反倒觉得自己是卷入某种大灾难的受害者。
只不过,公主大人刚才也随口提到,「没时间」是什么意思?
即使如此,身为人类的她,却比我所认识所有时代的她还要高贵,还要难以接近。没有道理可循,就是令人不得不对她抱持敬意。
我刚才听到「没时间」这三个字想到的事,从公主大人的口中说出。居然和公主大人的想法一致,我真是三生有幸……不对,我惶恐解读公主大人的想法,或许,是罪该万死的失礼行径。
即使如此,她们也始终将我认知为阿良良木历。因为我不是别人,正是阿良良木历。
我又不是这个人的属下……成为吸血鬼眷属的时候,我对忍也没这么想啊?
「只是对小女子而言,这才是幻象。我们彼此都是假象吧。」
道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被称为「那一位」吗……一下子想脱斧乃木的裤子,一下子又愿意接受老仓的央求,我完全猜不透他的角色个性。
再怎么高贵,再怎么伟大,人类依然是人类。虽然称不上是同一种人,但再怎么样也是人类。
真是不得了,帘幕后方释放出不是吸血鬼,而是人类的高贵气息,使我反射性地跪下。
她把自己想像得太尊贵了吧?
虽说跪着,但我之所以能像这样勉强维持自我,无疑是因为认识忍野忍,认识吸血鬼时代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否则我不知道现在会做出什么行动。
「阿良良木大人,您最好尽早回到您自己的世界。八九寺大人似乎建议您宽心以对,但这是站在神的角度才这么说,不符合凡人的立场。」
仿佛中了某种魔法。
「因为有缘,才能像这样实现和异世界的交流。小女子很想和您一起喝杯茶慢慢聊,可惜没时间。阿良良木大人,您现在身处的状况,请以小女子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吧。在您眼中,小女子肯定是初次见面无法信任的对象,但是请您卸下心防。虽然无法保证,但小女子或许能成为您的助力。」
「好……好的。」
……就说了,这是哪门子的想法?
听到斧乃木说要带我见忍的时候,我就不认为事情会急转直下得以解决,看来我猜中了……即使像这样和她商讨对策,但是两位神联手都找不到打破僵局的方法,我不认为始终是人类的她做得了什么。
公主大人说得很浪漫。
斧乃木插嘴说。
公主大人这番话,如同斧乃木来这里的途中对我说的那些话。不对,话中隐藏的意义或许更深更沉重。
是一个人。
那个男人经常这么说。
不是怪异,是人类。
尽管外型天差地远,现在位于我面前的依然是忍野忍。两者是同样的道理。
「在世界产生认知不协调的问题之前,非得让您回到原本的世界。不然这个世界会吃不完兜着走,您当然也会吃不完兜着走。事态会变得非比寻常吧。实际上,小女子也已经出现影响。小女子所知的阿良良木历大人形象,早早就开始模糊了。」
「我在……」
我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家伙?
我第一次主动问公主大人问题。与其说是我想知道这个答案,应该说我认为我如果不说点话会「不太妙」。
现在的我饱受罪恶感折磨,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刎颈自尽。为什么?我知道自己确实对这个世界造成伤害,但是还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为什么思考方向会倾向于急着以死谢罪?
公主大人心中的阿良良木历形象毁损,是这么重的罪过吗?
「这……小女子不能告诉您。」
公主大人说。
「意……意思是说,您已经忘记到无法告诉我吗?」
「不,还没到这个阶段。不过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会如您所说就是了。之所以不能告诉您,是因为您知道之后,可能会对您造成负面影响。斧乃木,妳也别多嘴喔。」
「我当然连一句话都没说喔。」
斧乃木光明正大说谎。
这里的阿良良木历会脱人裤子,不就是妳告诉我的吗……还是说,那是开玩笑的?这就太恶质了。但如果不是玩笑就更恶质了。
「可……可是,小的当然也想尽早回去……」
我这是什么语气?
是缴不出年贡所以直接来申诉吗?
「不过,如小的刚才所说,现在无计可施。唯一的光明是神原家的大浴场,但即使能够接近,也不确定接下来是否真的能联络到另一侧……」
是的。
我说神原家的桧木浴室有这种传说,只是把平凡的占卜当成最后一根稻草。
……斧乃木莫名帅气耶。
斧乃木从旁揪住我的后颈,硬是让我站起来。
「『例外较多之规则』。」
「时间到。我要带他回去。所以对他说最后一句话吧。」
「我不介意。习惯了。」
虽说和神原远江有关,但是传说本身属于神原家,不是卧烟家。说真的,我可以依赖这种东西吗?
妳站在这种立场,会不会太奸诈了?
「不行。忍,到极限了。」
斧乃木这么说,然后纵身一跳。
怎么了?她在说什么?
居然为难公主大人!
「知道了。斧乃木,受妳照顾了。」
这份无理,就由我以死谢罪……不对,未经许可就在公主面前站起来的我,身为奴仆的我才是罪孽深重,必须死,该死,非死不可……
不是袋鼠,是青蛙。
「阿良良木大人,您走的路是正确的。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不要试着独力成事,请征求助力吧。如同您曾经成为小女子的光明,在这个世界,也请您成为某人的光明……」
与其因为这种事让公主烦心,现在立刻自尽才是完全正确的做法……所以说我为什么这么想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