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历‧反转 024
《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维新 · 5105 字
卧烟远江。
这个姓名已经出现很多次,但我没想到她居然会登场,所以没有好好介绍。
她是神原骏河的母亲。
是卧烟伊豆湖的姐姐。
是将「猴掌」遗留给神原骏河的人物,也是无所不知的卧烟伊豆湖在这个世界唯一敬畏的人物。
而且,是已故的人物。
故人……是的,她应该和自己的伴侣,也就是神原家的长子出车祸丧生……那她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现在正在和我一起泡澡?
「哎呀~~抱歉抱歉,抱歉吓到你了。我没想到你是骏河的学长,既然这样早说不就好了?」
远江说完,不拘小节地豪迈一笑。说到不拘小节,这个人到现在还是没遮掩身体……
胸部被我看光光了。
走不出浴室的我,顺其自然再度泡进浴缸。我脖子以下都泡进水里,尽量藏起身体,和远江成为对比。
要说我不像男人就说吧。
我对自己的裸体没自信。
「你叫做阿良良木是吧?骏河那家伙在学校怎么样?反正那家伙是笨蛋,所以老是在胡闹吧?」
「呃,嗯……」
不是在学校,她现在就在庭园进行像是胡闹的战斗……远江不知道吗?
这个世界居民不合逻辑的作风,我觉得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说。不过,居然和学妹母亲一起洗澡,我的心理建设没有稳固到迎接这种体验,所以混乱至极。
话说,神原的母亲会不会太年轻啊?
判断别人年龄时意外重要的因素「衣服」不存在,我在这种状况没办法断言什么……不过,她几岁?记得我某个时候听过,她比卧烟小姐大五、六岁……?
「『知道』与『不知道』绝对不是二元论。我妹排除『不知道』,追求『知道』;你的朋友羽川将『知道』与『不知道』当成自己的双轮,但她们两人都漏掉一件重要的事。也就是说在知识之中,许多知识是『错误的认知』。自以为知道却有所误解。所以凡事最重要的是理解。」
「怎么啦,想要建议?哎,我想也是吧。不过阿良良木小弟,我这个人不是当别人导师的料。」
远江似乎误会我的视线(这是误会),终究讲出这种话,我连忙解释。
「不能说我知道。我只是稍微理解。阿良良木小弟,你认为呢?你认为自己理解朋友到什么程度……启程前往海外的那个朋友,你其实完全没试着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吧?」
在这种不合逻辑的世界观很难确定个人身分,基本上只能相信对方的自白。
她是怎样的人啊?
她没提到标榜「一无所知」的小扇,是因为她「不知道」?还是……不行,我愈想愈疑惑。
「哈哈……总觉得事情变有趣了,这是最好的。哎,年纪大会发生很多事,同样的,年轻时也会发生很多事吧,所以青少年,加油啊。」
记得她是自我批判精神非常强烈又清心寡欲的人……但目前丝毫看不出来。
「啊,不,就说是脸了……」
「在我那个世代啊,推理剧场演到折返点的时候,绝对会有温泉冒蒸气的桥段。咯咯咯,现在这种画面已经被管制,很难在电视上看到露两点。」
是这个世界的黑羽川?还是我所认识,从日本起飞的羽川翼?
她是卧烟的姐姐,也是将「猴掌」留给神原的人,即使不是专家,肯定也是怪异领域的高人……更正,是鬼才。
原本以为她和忍野,或是果然和妹妹卧烟小姐属于同类,但是听她的论点就知道完全不一样……换句话说,她进入浴室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与言行的过程中,我明明没说什么,她却大致猜到我身处的现状?
我会害羞!
与其说价值观不同,不如说她过于随和……明明妹妹说自己「无所不知」,姐姐却说「一点都不重要」,搞砸了很多东西。
「…………」
话题似乎快歪掉,我努力试着修正轨道。不,现在重要的是如何突破这个状况。该突破的是我的推理思维。
这是我打趣对八九寺姐姐说的话,远江不可能知道才对……怎么回事?
「我是基于各种意义这么说的……不过考虑到你的状况,想到你为骏河做过的事,我并不是不想帮你,不过你明明没拜托,要是我插手太深也不大好。」
我不知道在这边的世界观如何,但在另一边的世界,我经常遭遇被这个人影响的事物。小扇的诞生明显是我的责任,但是事实上,这个人果然也涉入其中。
「…………」
感觉是一位亲切的母亲。不,即使是亲切的母亲,一般来说也不会和女儿的学长一起洗澡。
那个人明明无所不知,却或许意外没有看人的眼光。
……嗯?
「怎么啦,你真了不起,这么光明正大注视?你对女人饥渴到什么程度?」
「嗯?怎么啦,又盯着我瞧?」
这应该和我原本所在世界的卧烟远江不同吧……总之这么一来,这个世界可能是我在做梦或是妄想的说法完全不成立了。
「就算您给我这种笼统的建议……」
慢着,喂,这终究捕捉过头了吧?
像卧烟小姐,也像神原。
……不对,等一下?
想到这里,就觉得或许是我高估了……或许她单纯是将现在一起洗澡的行为形容成悠哉企划。确实,说到悠哉,这么悠哉的温泉体验报告也很少见。
虽然豪放磊落的态度和她们截然不同,但是体型和她们相近,娇小细瘦。
「咦?不……不是,您误会了,我是在看脸。」
我可没看过神原的胸部。
拨起湿透的头发。
只从她光溜溜没化妆的状态判断,实在看不出是这个年纪。不过,卧烟小姐也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三十多岁的娃娃脸,姐姐或许也不例外……到头来,不管是否裸体,我都非常不擅长看透女性的年龄。
「…………」
即使我们正如字面所述裸捏相对,内心想法会这么好透视吗?但我明明完全猜不透远江的想法啊?
大概是捕捉到我内心的疑问,远江小姐这么说。和妹妹卧烟小姐的价值观完全不同。
「…………」
悠哉的企划?
这是哪门子的潜意识?
只不过,如果要直接逃走,换句话说就是光溜溜逃走,连毛巾都没带的我,无论如何都会被远江看见屁股。
远江再度对我的视线──对我品头论足般的视线敏感起反应,一副情非得已般将双手放在后脑杓。
「是喔……你相信这种占卜来到这里啊,简直是纯情少女耶。」
「唔~~哈哈。是否知道一点都不重要喔,阿良良木小弟。」
远江听完,像是觉得很好笑般点头。
「您……知道什么?」
「…………?」
既然要我小心,那就别这么做啊!
她可以先出去吗……我如此期待,但远江把毛巾放在头上,一副要泡很久的样子。
「我教过的孩子也有这种人喔。喜欢占卜、喜欢咒术……不过,你最好放弃这个计划。这个浴缸……」
要说像……算是很像?
「刚才聊到知不知道的话题……不过阿良良木小弟,事情没那么单纯吧?」
我也想和她一样落落大方。
总之……
或许,如同我原本世界的八九寺真宵,她维持车祸丧生的外型至今。如果面前的远江是幽灵,大概也可能是这么回事……
「因为你想想,就算是不知道的事情,只要看过就大致知道吧?」
「哎,虽说随和,却也没这次企划这么悠哉,所以请见谅喔。长大成人会经历各种事。如果有人说我从以前一点都没变,我或许会高兴,可惜没这回事。」
可恶,脑袋没有好好运转。思绪连接不上。
活泼的千石或嘻笑的老仓,若说是我内心深处许愿想看的光景,我无法强烈否认,但是我这个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想和学妹的母亲一起洗澡。
只是以这个人的状况,即使不积极,却也主动从我的样子看透隐情,如果我不想影响到她,最好的做法是赶快离开浴室,和斧乃木一起撤退。
这么一来,胡乱客气只会造成反效果吧。我反而进入看开的境地,决定放弃隐藏。这里说的「隐藏」当然不是身体,是内心。如今就算招出一切,远江应该也不会惊讶吧。
不过,远江真的像是将我的迷惘当成「一点都不重要」,继续说下去。
总之,就像是考试时要从会写的题目开始写,我从看起来比较好懂的部分着手解题。首先要确认这个人真的是神原的母亲──卧烟远江。
「是在看您的脸。我……我觉得很像神原。」
真要说的话,比较像卧烟小姐?从基因层面来看,姐妹当然比较像,但她看起来意志坚定的双眼或眉毛,我觉得神原是得到她的遗传。
「是喔……咦?」
在水面寻求通话管道的点子逐渐落空,但是既然经由这个失败遇见远江,那么或许可以将「死马当活马医」转变为「结果好一切都好」……
虽然只是直觉,但她这个人不会受到我的影响。
「知道了知道了,等等到我房间,我就和你上一次吧。小心点,别让骏河知道喔。」
这个人是会读心的妖怪「觉」吗?
「是喔?骏河像我啊……咯咯,原来如此,骏河的胸部也这么大了吗?」
既然出现「海外」这个词,就只可能是我认识的羽川。我确信了。进入浴室的时间点还一无所知的这个人,如今完全掌握我的隐情。
裸女当前,任何人应该都是这样吧,但我现在明明不能讲这种话才对。
这是超级天才的特质。
并不是因为在泡澡,但我头快昏了。
远江似乎又捕捉到我内心的疑问,抢先这么回答。
「就说了,是否知道一点都不重要喔。重要的是能否理解。无论是否知道,如果没能活用这个知识就是暴殄天物,而且有些事情正因为似懂非懂,才容易以知觉来理解。」
「……您认识羽川?」
话说我逐渐想起来了,我听卧烟小姐描述的姐姐,和这个人差很多耶……?
哎,亲人的评价和外界的评价,本来就可能不一样。而且回想起来,卧烟也会说我坚忍克己,说我和姐姐一样,讲得完全和事实不符。
看来她并不是看见任何事物都能理解。不,或许只是开玩笑,若是这样,她的嗜好真的很差。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试探,观察我的反应……但我远远比不上她。
即使不提羞耻心,对备受照顾的学妹母亲露屁股太没礼貌,我不能这么做。
咦,刚才的对话好像怪怪的……听起来像是她不知道神原胸部变大?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是否可以知道答案。虽然想接连提问,但是考虑到我对这个世界造成的负面影响,就不敢贸然发问。
「…………」
不会在我的影响之下,真要说的话是在我的影响之上。
我保持沉默没多久,她主动搭话了。即使我不提问,要是她主动搭话,就是相同的结果,所以在没有决定方针的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露两点……不,那个……」
「不不不,我是结婚之后才变得这么随和。总归来说,就是有了男人之后就变了,如此而已。」
远江咧嘴一笑。
「不是啦!」
我终究没有问得这么深入的意思……难道是写在脸上?那我的脸真健谈。
那么……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在这里(即使远江是神原的母亲,却和神原家杠上,肯定不被允许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但是能够像这样见面,我应该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吧?
只不过,如果不是这样,非法入侵的我难免会被扭送警局,所以这时候也不能严厉批评「您很奇怪」。
应该是我会被她吞噬。
「呃,啊?」
我详细说明现在为什么泡在桧木浴缸,说明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如同先前「改变」斧乃木,我可能也会对这个人造成影响,我可没忘记这一点,却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关系。
不,我不懂。
总觉得她虽然为人豪爽,话却讲得很模糊。我该怎么解释?她说我为神原做过的事……是在这个世界的事?还是在原本世界的事?
勉强算是没看过。
噗啪。
远江以手心拍打水面。
「只是普通的浴缸。假设水面映出什么东西,也是当事人心情的问题。」
「可是……」
嗯。
我早就知道了。
即使如此,我先前是在提到卧烟远江的时候得知这个传说,所以抱持着姑且一试的想法,不过重新听当事人这么说,就觉得自己的行径更显荒唐。
「不不不,这没什么好害羞的。抱歉,我好像让你有所期待了。」
远江这么说,但想到我至今一时冲动的行径,想到为此让斧乃木战斗,我还是难以拭去丢脸的感觉。
而且我现在是裸体。
不可能不害羞。
「我妹或忍野好像说了我很多事迹,不过传说这种东西,真正见面就是这么回事喔。比方说调查伟人的经历,会发现出乎意料丑闻满身,比这个人伟大的人多得是。抱歉啦,我只是这种平凡的阿姨。」
她讲得直截了当。不过说得出这种话,令我觉得她果然非同小可。
这下子该怎么办?
远江刚开始就明讲不会涉入,所以我不认为招出一切就可以获得她的建议。即使如此,我说完之后还是认为,对远江说出一切是必经程序。
至今感觉都是为了让对方理解而说明详情,但是只有这次,我觉得是在为我自己整理思绪。
「总之,我几乎没什么能说的。」
远江果然是这种反应。
「不过,听你说这么多却什么都不做,还是太无情了。好,阿良良木小弟,我来帮你洗背吧。」
她说完站了起来。
哗啦啦站了起来。
即使如此,远江还是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这么说
卧烟早早就开始在毛巾打香皂泡,但我如此婉拒。
我在各方面备感害羞,相对的;远江依然丝毫不害臊,就这么走到淋浴区。
「我的『左手』见过你吧?」
不只是卧烟家,我觉得让任何人洗背的机会都很难得。
「背部没有好好洗干净吧?不过,我不敢说一切交给我就是了。因为我甚至没帮老公洗过背。」
「呃,不,不用了,我身体洗好了。」
「阿良良木小弟,你还没听过这件事吧?我为什么把可以实现愿望的『猴掌』留给女儿……留给骏河,你应该想知道吧?」
「…………」
「伯母,这么重大的事情,不可以对初次见面的人做喔。」
远江随口这么说。
「没关系没关系!」
「又不是初次见面。」
「来,快点。能让卧烟家的人洗背,这种机会很难得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