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丧失

《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维新 · 5.6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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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那么重新回到忍野扇的话题吧。虽然这么说,但她果然是她,果然只是她,无论是开始说、重新说还是回头说,基本的话题都能就此结束。如果要将忍野扇描写为小说,只需要一行就完结。既然这样,对于容易短话长说的我来说,不得不说她确实是非常令我感谢的女性角色。

忍野扇是忍野扇。可喜可贺。

一行搞定。

而且极端来说,以究极的论点来说,任何人都可以这样总结。「人生不如波特莱尔的一行诗。」众所皆知,这句名言来自芥川龙之介,不过无论是这位波特莱尔还是芥川龙之介的人生,真要述说的话都能以一行说完,简短说完。无论是伟人还是凡人的人生,行数算起来都是一行。要是我这么说,或许有人会责备我说这种私见只是悲观主义,是自贬行为。或许有人会说,任何人的人生都没有肤浅到一行就能说完。嗯,我当然也想这么认为,我可不愿意别人只以一行就说完我的人生。若是被人说明,若是有人说明,至少希望可以编成一本书。电子书?那个不行,我要封面。非纸制的封面哪叫封面?而且比起封面,我更想要书背。并排在书柜上的时候,我想以背部述说自己,想成为以书背述说的书。所以我希望「一个人可以用一行说完」这句话是错的。即使忍野扇这个活证据就在面前,我也如此深切希望。

要是我这么说,她这个当事人肯定会笑咪咪这样回答吧。

「不不不,阿良良木学长,您的浪漫主义确实正确喔。任何人都有一本书的厚度。」

她肯定会以漆黑的双眼注视我,如同以视线射穿我般这么说吧。

「不过,有没有人看这本书就另当别论了。」

意思是没人看的书就没价值?

「我的意思是说,没人看的书无法订出价格。价格与价值当然是两回事,估算价值与估算价格的意思完全不同。」

我听她说完,想起曾经别名「How much」的少女。那个少女问的究竟是哪一种?是「价格」还是「价值」?是依照供需平衡而决定的「价格」,还是固定的「价值」?是重量?还是质量?不过,少女如今得知连价值都能以表决来决定,所以这个问题对她来说非常残酷。

「在现代社会,希望别人看完整本书,是非常厚脸皮的要求。得认定光是能成为书就很够了。我是喜欢阅读的文学女生,但是必须在书柜放满没看过的书,借以获得满足感,否则我没办法一直当个书痴。如果就算这样……」她继续说。「如果就算这样依然希望别人拿起来看,就应该整理成一秒钟,整理成一句话。任何知识、任何物语,都应该以一秒说完。要是做不到这件事,就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你的物语。」

没有任何人愿意看你的物语。

原来如此。

近年来,经常看得到标题直接当文章写的小说,或是书腰宣传文字令人印象深刻的小说,这种小说或许出乎意料是基于这个理论制作的。以一行、一句,极端来说以一个字就能传达的文意,或许正是现今读者最想看的物语。

所以,虽然至今都是在学习数学,不过最后就来上国语课吧。接下来是国语问题。当然不必严阵以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问题。

在多少字之内回答某某问题。

小学经常看到的这种问题,小时候无法理解限定字数的意义,不过现在回想就懂了。「精简」是使用国语的必备技能。因为说穿了,文字的职责与任务就是负责「传达」。如此而已。

当然,有些事情无法传达。有些事情用尽话语也无法传达。

也有一些事情在传达之后被遗忘。

「这样啊……总觉得你没什么精神耶。我们现在正要去探病,探病的人怎么可以一脸病恹恹的样子?」

羽川随口回应。

羽川再度踏出脚步。

002

不过,「探病」是羽川委婉、温和形容事实的方式,如果要冷酷又正确地说明事实,这应该是「家庭访问」。班长与副班长的家庭访问。这是我们就任至今这半年从未进行的工作,但这次是逼不得已。

「老实说,我没自信可以保护到底。」

换句话说,老仓育再度开始请假不上学,使得当事人战场原黑仪的立场有点危险。

就算这样,我也得说她比现在的老仓易于亲近多了。

甚至可以形容为「案件」。

「…………」

「是?」

神原这种自由奔放的学生,使得各位有点难以理解,但直江津高中基本上是彻底的升学学校,因此对这种不当事件管得特别严。

「不,我不认为这是需要低着头肯定的事……」

「不,可是阿良良木,就算她没跟踪,也可能先下手为强。目的地很明确,所以要调查的话,先去调查的风险比较低。正因如此,这样我们将无从防范,更加棘手。在这个时代,调查其他学生的住址不容易,却不是绝对没方法……所以这可不是我太神经质。」

「佩服佩服。我一直以为阿良良木再度满脑子只有刚登场的可爱学妹了。」

这样的她终于蓄势待发排除万难(这部分是推测)来到学校成为我的同班同学,却在第二天再度不来上学。第二、第三天都没来,也就是再度回到拒绝上学的状态。

「危险?妳说老仓?」

我支支吾吾,含糊点头。

感觉像是终于问出一直找时机想问的事情。

「虽然你将春假的经历称为地狱,但你真正的受难或许现在才开始。」

我半傻眼地回答,但羽川似乎不是在开玩笑,真的一度停下脚步转身向后。她好像是走到能躲的死角很少的地点才转身。虽然是自己居住的城镇,不过这个班长的手机大概不需要装地图软体。

「所以,我不知道小扇知道什么。」

受难。

请以二十个字之内回答。

她这么说。

在我想这种事的时候,在我们这样闲聊的时候,我们──羽川翼班长与阿良良木历副班长抵达目的地了。

「神原学妹那时候,你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吧?如果这份心态是真心话,就不要在班上出事的这时候缠着学妹让人误会。」

「居然说『再度』……」

不过,明明大多数人都距离极限很远,羽川却说可以极度接近界线,这样的她不用说,当然拥有一颗坚强的心。如果她的心没有这么坚强,也不会立下毕业后走访世界的目标了。

她在说什么?想说什么?

「所以说,我担心的是你。」羽川说。「你可能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盯上。」

探病是吗……

「我没担心这种事喔,阿良良木。我一点都不担心小扇盯上老仓同学。我担心的是……」

回顾就会发现,上次像这样和羽川一起行动,好像是八月的事了。获选为班长与副班长的我们,这两个月左右当然不可能完全没有共同行动,不过像这样完全只以我们两人处理大事件,其实是久违的联手合作。

「没问题吧?那个孩子没跟踪吧?」

我率直尊敬她。

关于忍野扇这个人,已经如我先前所述。如果以她做为出题主轴,那么题目就是「在四个字之内说明忍野扇这个人」,答案则是「忍野扇」。所以我最后出的题目是这个:「阿良良木历到底多笨?」

小扇确实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女生,这是事实。但我似乎真的被她盯上了。

「意思是各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不过正因如此,各人都得尽力而为。要是看到界线,也可以轻松走在极限的边缘。」

「既然没有太神经质,那么羽川,妳太高估小扇了。她确实是忍野的侄女,而且好像挺聪明的,不过该说她果然是孩子还是一年级,感觉很可爱吧?教育那样的孩子别变成忍野那样,是我们做学长姐的职责,也算是报答忍野吧?」

小扇。

我手背被原子笔刺中的这件事不了了之,这部分正如我所愿,但是两个女生的壮烈互殴,将难得来学校的拒绝上学儿童再度赶回去。既然落得这个结果,这个事件终究无法不了了之,更不用说和平收场。

「嗯……啊啊。」

「……」

只是,羽川似乎对此不满。

今天课程结束之后,我们离开直江津高中,走在通学的道路上。不过这条路不是我通学的路,也不是羽川通学的路。

不过,作答时一定要用一次「忍野扇」这三个字。

该说羽川正经还是古板,她的这种个性完全没变。

「阿良良木,到头来,你知道了吗?」

「啊?莫名其妙的东西?」

不对,或许变了。

「我难免会低头。因为我明明再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依照妳的建议去做就立刻知道了。羽川,妳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确认一下。」羽川说。「你陪小扇进行实地考察之前,一直不记得你和老仓同学国中时代的回忆对吧?」

忍野扇。

羽川问。

实际上,我从几天前就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如同自己是从其他行星被带到这里的。此外,也像是有人坚称这里才是我的故乡般,令我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我可以把头低得像是结实累累。」

事件。

「羽川,如果妳认为小扇对老仓抱持恶意,那妳就错了。因为到头来,小扇根本没见过老仓。妳听过我的说明,或许对小扇的古怪个性多少感兴趣吧……」

虽然她讲得像是在夸我,语气却颇为呛辣。

「唔~」她说。「在这种状况,我比较希望她跟过来。要是她跟踪,我就甩得掉了。」

不,就算是第一天,她也没出席上课,所以是持续更新拒绝上学的记录。那天早上目击现场的人,基本上不会质疑她再度不来上学是当时精神错乱的结果,也就是我的错。不过麻烦的是战场原挥拳动粗的现场也被旁人目击。战场原临机应变当场昏倒,勉强平息这场风波,可惜这种作战始终只是撑过当下。只不过,当时先出手的其实是老仓。

「啊?保护……」

「……妳是不是太神经质了?」

因为现在的我脚步非常沉重,如同受到土星引力的束缚。

在大多数的人眼中,我这个反应或许是「虽然不知道却以态度隐瞒」,但事实完全相反。有时候是因为早就知道、已经知道,才想以态度隐瞒。虽然这是反射性的动作,不过在羽川翼面前说谎或隐瞒,应该是天底下最没意义的事吧。

之所以变成这样,我不能说原因不在我身上。应该说就旁人看来,只会认为这完全是我的责任。尤其就「被探望的她」看来,应该完全是我的责任吧。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脚步沉重。

而且,她没说出什么?

就算这样,我也高兴不起来。班长中的班长羽川翼,是将来肯定成为名留历史的伟人。虽然我有幸和这样的她同行,但是说来遗憾,现在的我内心完全没有余力高兴。

「或许是不好的东西。」

「报答忍野先生吗……嗯,这是了不起的心态。」

「很好。」

如果人生地不熟的转学生小扇在跟踪,只要在这里转身注视应该就看得到。不过即使是羽川,似乎也找不到不存在的跟踪者或侦探。

老仓育现在的住处。

「啊?什么意思?」

「居然说跟踪……不不不,她又不是杀手。」

无论如何,只能确定羽川翼不太喜欢小扇。毕竟那个女生确实不是易于亲近的个性。

一年三班在七月十五日进行的班会,导致当时的班长老仓育拒绝上学两年。

但也因为这样,现在的她似乎被局限在错误的推理框架里,我感到很遗憾。

抵达目的地之前,或许别再讲这个话题比较好。我基于崇拜羽川的个人情感暂且不提,最好不要让状况更加复杂。

「老仓同学知道你父母职业的原因,你知道了吗?」

而且莫名神秘。

羽川在说什么?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看吧,鸡同鸭讲。简直像是你故意离题。哎,算了,肯定是因为现在不能讲这个吧。」

「我知道了。」我低头说。「也跟千石确认过了,所以没错。」

「……我会铭记在心。」

不,慢着慢着,如果是这个意思,现在处于受难状态的应该不是我,而是羽川这个不幸的班长吧?

「唔。唔……」羽川歪过脑袋。「总觉得没有好好传达耶……是我没有表达清楚吗?」她说。「就我看来,没人比那个女生危险。」

003

「杀手?阿良良木,跟踪不是侦探在做的吗?」

她讲出超乎凡人的言论,但这同时也是极为人本的言论。以前的羽川在某些方面可以轻易跨越界线。

两人共同行动的目的,要处理的「大事件」,使我的脚步和心情一样沉重。

到此都是一如往常的对话。但她这次又接了一句。

以战场原的聪明才智,当然敏感察觉这股危险气氛,同样在那天之后不来上学。她如同和老仓同步般放长假(长假?),表面上的原因是贫血,加上殴打老仓的拳头细微骨折,不过熟悉战场原的我与羽川进行推理,认为她百分之百是装病。不愧是昔日只以自保当成生活准则的人。

如同受到土星引力的束缚。

「嗯……不,错了错了,反了反了。是小扇陪我进行实地考察。小扇基本上只是跟着我走。只是在我想起老仓之后帮我。也对,基于这层意义,我很抱歉为她添了麻烦。我不应该贸然将学妹卷进我自己的私事。改天得补偿才行。」

不过,如果是昔日的她,再怎么冒失也不会以这种闹出骚动的形式和老仓对决吧。

无论如何,表面上「两败具伤」的场面还是成立,战场原成功打造出旁人不方便插嘴的气氛,这部分得称赞她一声了不起。不过真要说的话,这其实是自作自受。

总之老仓不来上学了,战场原也不来上学了,所以在第二天,班长羽川翼终于出动。

「这样下去,战场原同学可能会被取消推荐。」

她对我这么说。

「咦……为什么?妳说的推荐……是推荐保送大学吧?因为她动粗出事?」

「不,不是这样。这个事件她以两败倶伤的形式成功收场,所以单纯是出席天数的问题。因为她虽然比不上你,却也经常请假。」

「啊啊……我都忘了。」

确实,她一、二年级的出席率持续低迷。不过原因在于战场原的「病」,五月之后的她肯定过着普通的高中生活……

「因为啊,她八月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曾经因为流感之类的原因请假。就算取消推荐,以她的实力正常考大学当然也完全没问题吧,但就算当事人再怎么不介意,取消推荐也是对学弟妹造成负面影响的大事,这个问题得由我们解决。」

「我们」。

……我被她算进来了。

已经算进来了。

「……只是,就算妳说要解决,但要怎么解决?去战场原家叫她别装病,把她拖出被窝?」

但战场原是装病,所以不一定会乖乖在被窝休息就是了。从她平常漏洞百出的谎言来看,她反而可能正常外出购物。

真的是各方面令我担心的女友。

「该担心的不只是战场原同学吧?还有老仓同学。」

「老仓……」

「没错,还有老仓同学。你也很担心吧?」

「…………」

「吃不回转的寿司庆祝转学……究竟是何方神圣转学到我学校啊?」

「啊啊……现在不行。」

……老实说,我不想这么做,而且就算又想找她谈,肯定也是基于双重意义没什么好谈的,但即使这样不合理,甚至是自杀行为,我认为有时候还是肯定得跳进无底的沼泽。

就算只是饮料吧,转学进来的这个学妹真花钱。

小扇以食指碰我的嘴唇。

「耶~好开心喔。阿良良木学长接下来居然要带我去不回转的寿司店!」

基于过去的缘分,我难免抱持偏见或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特别的滤镜检视老仓的行动,如今忍不住想从她的行动找出深层的意义。但如果放下这段缘分,即使忘不了也放下这段缘分,把她当成普通的同班同学看待的话……

「嗯?」

这不是道谢,而是单纯的真心话。我内心受挫差点崩溃的时候,羽川翼总会帮我修补。回想起来,从春假那时候就是这样。

向前看的动机很消极。

小扇轻敲手心。

就算做不到,也应该尽力而为。

要是这方面没谨慎一点,我恐怕会被说成口风不紧的家伙。

我同意。

如同涂护唇膏般抚过。

肯定让人听不下去吧。

「喔喔?又要去那间废屋?」

我是我。

不情不愿。

我毫无认真可言。顶多只有脱线可言。

我甚至觉得自己问了蠢问题而不好意思。基于这层意义,这堪称战场原改头换面之后的负面影响之一。此外,像这样造成负面影响的例子其实意外地多。

这个像是恋唇情结的动作使我不禁畏缩,但小扇好像不是在挑逗我。

我率直反应。

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这样而已,说出来不就好了?」

不知为何,我有种出师不利的感觉。

阿良良木历是阿良良木历。

糟糕,我居然忘记和学妹的约定,我这个学长真没用。这样就不能表现出学长风范了。

「唔。唔唔……时间这么短,终究不可能到和解的程度吧……毕竟她们互殴过。如果是以前的战场原同学,精神力或许够强,不过现在……」

她再度「足不出户」,我的内心当然受到打击。前几天,我与她的尘封往事终于见光,想到昔日和她的这段缘分,我就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见她。

不过这不是游戏,也没有「理」,纯粹是「心」的问题。

「哎呀,这句帅气的台词是怎样?毁约却帅气的台词是怎样?想必是学长没带钱吧?」

不然,阿良良木历这个家伙肯定不会面对老仓育。无论老仓怎么想,这样下去,我甚至无法知道自己的想法。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我都闭眼不看,只努力维持现状。

「有啊,您说要庆祝我转学。」

这个事件,由于两个当事人都没上学,所以班长羽川算是遭受池鱼之殃,因而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她在这时候终究坚强。

不过,这个决定关联到一个要素,不,两个要素,我非得先好好说明。首先是我和老仓的关系。昨天羽川质疑老仓为何知道我父母的职业,关于这个问题,我同样依照羽川的建议行动,顺利解决问题得到答案。与其说顺利不如说轻易。不对,光是知道答案,不一定可以当成问题已经解决,总之,不只是我和老仓在高一时期的关系,以及我和老仓在国一时期的关系,如今我也清楚记住自己和老仓在国小时期的关系。

没有什么坚强或战略可言。

我果然无法扔着她不管。

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改变。

「还说好吃完要请我去酒吧对吧?」

「老仓同学现在的住处,我问过保科老师了。所以阿良良木,接下来我想打个商量。」

她这样清楚断言,我也很难否定……但我现在对老仓抱持的心情,真的可以用「担心」这两个字形容吗?我不清楚。

至于另一个要素,则是极度实际又实务的要素。如果我选择探望战场原,无论如何都会做出宠她的行动吧。这样不算是为了战场原著想。这么说来,战场原当时是为了我,也可以说是代替我和老仓对峙,这么一来,即使不提我俩的情侣关系,我也不能严词训诫。不对,只有这层关系绝对要提。基于以上两个要素,和战场原的交情比我还好,因此可以推心置腹又能严词训诫的羽川,应该负责探望战场原。这是极度符合逻辑,无懈可击的解答。

这是吐槽,却也是我由衷的疑问。究竟是何方神圣转学到我学校?

老实说,无论要道谢还是道歉,都有种为时已晚的感觉。不,「为时已晚」只是得体的说法,实际上肯定只是我尴尬又内疚,不愿面对老仓吧。

为了避免校方取消战场原黑仪的推荐入学,得阻止战场原继续编借口请假;老仓好歹在最近来过学校一次,不能放任她继续拒绝上学。虽然她们两人在教室见面时可能又会吵到打起来,不过尽力避免落得这种结果,也是班长与副班长的工作吧。

004

「所以阿良良木,今天放学后,我想去探望战场原同学与老仓同学。」

羽川努力以开朗语气说。

从对话过程就可以判断事情会这样演变,即使无法判断,这也是极为自然的演变,但我惊讶到不必要的程度。

「小扇……正要回家?」

不过就算事先约好,只有今天我不能去寿司店或酒吧。我决定抱持歉意认真道歉。

人们经常说,活在世间与其回顾过去,更应该展望未来。

女高中生。

「……算是担心吧。」

「阿良良木学长,您在说什么啊?我们不是约好在这里碰头吗?不是约好三点四十二分在校门口碰头吗?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真准时,您这个笨蛋就是在这种地方特别正经。」

「小扇,对不起。很遗憾,我应该没办法遵守和妳的约定。」

反正要毁约,所以我说谎。

「我约定过这种事?」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嗯?」了。

到最后,我这么回答。

真要说的话,就是平凡的女生。

「总之,如果妳有什么点子,我当然会帮忙。无论是怎样的腹案,只要是妳想的都好。羽川,换句话说,妳想让战场原和老仓和解?」

原来如此,一点都没错,这样的说法实在中肯。不过,要是一直不愿正视过去,只顾着展望未来,到头来这根本不是积极,而是消极吧。

这问题好像心理游戏。

我想以此为主轴,和她再谈一次。

探望女友?还是探望仇敌?

我用力紧闭嘴唇。

「别乱讲。我富可敌国。」

这是颇为极致的二选一,但我决定选后者……要是我这么说,各位或许认为我真的和老仓一样,刻意将自己逼入绝境,任凭这种自虐,应该说自罚的冲动驱使自己行事。总之正是如此,我在自罚冲动的驱使之下行事。

「嗯……?」

「这种程度没什么关系的,根本不算是隐瞒。毕竟人生在世,并不是只要满嘴冠冕堂皇的表面话就好。」

「唔!这是做什么?」

明明决定分头行动,为什么后来又和羽川会合?原因是这样的。以我来说,这也是我认为她受难或白操心的部分。放学后,羽川说还要留在学校处理事情,我向她问到老仓现在的住址,准备独自出发时……

同时看着过去与未来,才是人们应有的生活方式,而且我是和这种生活方式最无缘的人。

唔,糟糕,我在小扇面前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我决定在这种认定、这种想法的驱使之下行事。这对于老仓来说可能只是大麻烦,那个家伙就是讨厌我一点吧,不过,就算她再怎么讨厌我,我也不能突然变得不是我。

「嗯,也对,我也这么认为。只是我原本以为你就算这么想,还是会选择探望战场原同学。不过,这也是你的作风吧。」羽川说。「那么,战场原同学交给我,阿良良木想办法拉老仓同学来上学吧。我觉得她们两人或许没办法和好,也不可能和解……但是这样下去,她们只会不幸。」

「由你决定吧。」

「不,不是废屋,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回家?那个……不。」

为了解决事态,必须由两人前去探望,基于班长与副班长的立场,这已经是既定的路线与事项,这部分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羽川以言外之意暗示这件事,然后说下去。

要是这么说,或许是在挖苦昔日中途放弃班长职责的老仓吧……总之身为副班长的我,放学后要前往老仓现在的住处。

「…………」

我歪过脑袋。

我不记得约过这种事。完全没印象。不过既然小扇这么说,我就开始认为应该是这样。即使刚才叫住我的语气怪怪的,即使「三点四十二分」这个碰头时间定得太仔细,我依然这么认为。

「不过,隐情如我昨天所说。我甚至认为如今我最好再也不要接近她。那个家伙再度开始请假不上学令我担心,不过我并不是没有得救的心情。」

嗯?

「去什么酒吧,去连锁餐厅的饮料吧就好。」

不过,如果我这样定义战场原,就必须以相同观点看老仓。

虽然没什么,但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个性不坚定的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面对一项重大任务,却有人不发一语送上一杯茶。我想各位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既然茶送到我面前,我就不能立刻走人。

「……很高兴听妳这么说。」

我认为肯定得这么做。

「小扇,我现在得去老仓家一趟。」

「啊……小扇。」

「总之没时间了,所以我想分头进行。阿良良木,你想探望战场原同学还是老仓同学?」

面带笑容。

我是这样的家伙。

否则就不公平了。

忍野扇在校门附近叫住我。

在这种时候,我就体认到昔日总是精神紧绷,只求自保的战场原黑仪已经不复在了。仔细想想,虽然她宣称是策略而将善后工作交给我,应该说塞给我,不过总归来说,她实际上的所作所为就是「只要不顺心就请假不上学」。

「咦~?这不是阿良良木学长吗?」

「没有啦,我是在拉开学长嘴巴的拉链。」小扇光明正大,毫不在乎地说。「不过比起拉链更像黏扣带就是了。拜托,请多告诉我一点啦。发生了什么事?居然没几天……应该说这两天?就跟老仓学姐熟到可以相互拜访,您攻略老仓学姐的速度太惊人了吧?突飞猛进耶。究竟是经历什么样的过程?快给我报告吧,笨蛋。」

讲到最后变成命令句。

这孩子的遣词用句不太自然。

「没有啦,不是变熟或是攻略之类的,也不是相互拜访,是我单方面上门找她。那个家伙从昨天开始又不来学校了,而且前天也等于没来……」

我不得已向小扇说明。

哎,既然没能遵守今天要庆祝她转学的约定,就做个说明当成补偿吧。

总之以现状来说,这样下去肯定会对战场原的立场与老仓的今后不利,因此羽川翼出动了。我将这个事实报告小扇……报告?不,这样听起来,我好像小扇的部下……总之我觉得这样形容还挺贴切的,所以没有特别更正。

「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吗?嗯……慢着,但您独自造访的话,你们会吵起来喔。」小扇听我说完,露出思索的表情说。「只会在老仓学姐家重演教室的口角吧……您不这么认为吗?」

「哎,我并不是不这么认为,也这样担心过……」

「无论怎么想,都应该由您负责战场原学姐、羽川学姐负责老仓学姐吧?安排错误了。」

「唔~总之,或许吧。」

若想让事件平稳收场,小扇说的安排确实才是对的。不过在这种状况的平稳很像是「敷衍了事」,我极度质疑这种「敷衍了事」的手法是否能解决问题。

羽川是那种个性,所以不喜欢「尝试看看」这种做个样子的方式。即使是以马虎行事闻名的副班长我,至少在这次也抱持相同的感受。

「是喔……不过,老仓学姐的家庭问题怎么办?记得她的家庭环境很悲惨,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已经不只是危险,而是愚笨的行为了,我不建议这样。」

「不,这方面似乎不用担心……虽然我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但她现在好像离开父母生活。」

「离开父母?喔喔,那么是接受亲戚保护吗?」

「不,她好像一个人住。」

「是喔,这还真有趣呢。」

小扇说。

喂喂喂,怎么回事?

「咦,妳也去?我很感谢就是了……」

即使小扇主动要求,自己的事情狭及局外人也不太好。

「是的,我是他侄女。」

「喂喂喂,小扇,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吧?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妳又知道羽川的什么事了?」

「不过如果是我,就可以做得更好。」

「问出情报……」

虽然她喜欢实地考察、喜欢当侦探办案、喜欢调查,实际上却是毫无特别之处,什么事都喜欢插一脚的女生。

「啊啊,对了!阿良良木学长,我想到一个好点子喔!」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或许如此。

「妳和阿良良木只在三天前刚认识吧?」

语气谦虚,却伴随绝不退让的坚定决心。

她的态度及语气,真要说的话和面对我的时候一样,或许代表小扇面对任何人都不改自己的态度及语气。不过对我这样就算了,我终究不能放任她对羽川采取这种态度。

嗯?感谢吗?

「我一无所知喔。」

小扇一副无可奈何般耸肩。

「…………」

啊啊。

「看来您心意已决。」

而且小扇还试着反击羽川。初生之犊不畏虎。

在这个时候,小扇究竟有什么想要同行的理由……啊啊,不过这么说来,小扇刚才把「单独造访」当成不建议我去老仓家的理由。

「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您知道羽川学姐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既然这样,我就不需要刻意拒绝她好奇心旺盛的这个要求。就算老仓等等和上次一样变得歇斯底里,只要一开始就提高警觉,我终究可以好好保护学妹。

我的总结被打断。

「我明明那么期待不回转的寿司……」

「妳和阿良良木是怎样的交情?」

是这个意思?是这样吗?

羽川嘴里继续这么说,身体也介入我与小扇之间。然后她高声这么说。

「这场家庭访问,不才在下我也一起去吧!」

「所以大概如妳所说,那个家伙的爸妈在五年前就离婚之类的吧。也就是家庭破碎。她因而在两年前回到这块土地。不过她应该还是有名义上,应该说文件上的监护人吧……」

看着这样的羽川露出笑容。

小扇忽然移动到羽川正前方,给人微风拂柳般躲避羽川视线的印象。我如果被羽川正面瞪视,大概会不敢动弹,基于各方面的意义不敢动弹吧,但小扇看起来毫不畏惧。

「不行啦。你想想,这是班上的内讧,不能殃及学妹。」

……自杀。

小扇沉默了。就这么挂着笑容──挂着像是笑容的表情僵住。

总之,也不能聊太久。

她刚才叫我的语气紧张万分,如同拚命阻止朋友误入歧途,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不过实际上,羽川只是提出极为正常的意见。

「但她不会因为对方是女生就放松精神……」

「阿良良木学长,人际关系终究是情报战喔。摸清对方的底细不会有坏处。您至今想起那场班会以及国一暑假的往事,回忆起过去的她,却完全没和现在的她好好讲过话吧?我会从中调停以免两位吵起来。放心,送佛送到西,请让我尽一份心力吧。」

「不好,一点都不好。这是绅士不该有的行为。羽川学姐或许信赖您的这一面,不过正常来想,男生单独造访独居女生,难免有人质疑这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伴侣的人不该做出这种行为。」

「……喔。」经过沉重的沉默,小扇终于开口。「这样啊。嗯,应该是这样吧。羽川学姐肯定可以做得更好,因为您是天才。是的,我听叔叔说过。」

「不可以拜托!」

高中生一个人住。可能只会出现在漫画里的这种「设定」,令她相当兴奋的样子。

005

「小扇……」

我可能是第一次看见羽川采取这么攻击性的态度。不,就算不是第一次,上次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比方说……春假?在春假,羽川翼介入我和传说的吸血鬼之间,接下来就是这一次吗?

「原来如此。我随便推理却歪打正着了。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愚笨的阿良良木学长,这样也会产生问题喔。换句话说,您接下来要拜访一个实际上独居的女生吧?这样不好。」

小扇抢话如此主张。

小扇笑咪咪地这么说,这个提议听起来完全出自善意,我没理由拒绝。真要说的话,我原本允诺学妹要带她去不回转的寿司店,却变成要带她去一个肃杀的战场,使我过意不去……但是比起去寿司店,感觉小扇反而更爱上战场。

……看来不是基于亲切心态,而是贪吃心态。虽然真的很抱歉,但是能够取消这个约定,我内心只有「得救了」的想法。

「那么小扇,拜托妳了。」

羽川让人感觉她很少介入别人的互动,正因如此,她这个行动令我意外。不过回想起来,她就是要介入我和小扇之间,才会全力跑到这里。

小扇说完,羽川对这句话隐约起反应。羽川很尊敬忍野,进一步来说,羽川为他的生活方式着迷。所以我能理解她对忍野这个名字起反应。但既然这样,她应该以相应的礼貌对待忍野的侄女……羽川对小扇的态度和「礼貌」完全相反。

「啊?不好吗?」

不过,就算是众人认定为「体弱多病」(即使已经康复)的战场原,那个家伙依然毫不留情就赏耳光……对病人都不温柔的家伙,我不认为会对学妹温柔。

是的。即使羽川比我适合造访老仓,无论老仓现在过得如何,就算会招致不必要的误会,我也绝对必须好好面对她,避免她陷入更深的困境。

「嗯,是的。」小扇也肯定这一点。「不过人际关系不一定是由时间评定。我自认和阿良良木学长在短时间内完全意气相投。像是被关进神秘教室,到废屋冒险,我们共享非比寻常的体验。阿良良木学长,您说对吧?」

「不过,您的天才如果没发挥就毫无意义。实际上,当时阿良良木学长身边的人是我。」

她的精神力强到令人如此赞叹。

「…………」

「好的,学长拜托我了。」

这不是为了五年前没回应她的求助而赔罪,更不是补偿,纯粹是现在必须处理的问题。

对方是学妹就会稍微放松吗?

被小扇临时想到的点子打断。

「唔~……」

小扇在笑。

而且她说的也没错。

「羽川……」

我规劝她。严厉规劝。

不愧是忍野的侄女。

我不明就里,总之先叫羽川。这么做就像是遭遇困难时求神拜佛。羽川调整呼吸之后抬起头,回应我的呼唤。

「嗯?啊啊,是啊。」

我开始总结。

小扇如此回答。温柔回答。

「唔……」

在高中生的年纪,我认为还不需要动不动就注意这种社会礼仪或两性礼节,不过可以的话还是要避免这么做,以免招致不必要的误会。万一出现这种谣言,先不提我,讨厌我的老仓可能当真自杀。

小扇挑衅地说。

「嗯……」

「不不不不,阿良良木学长,请不要乱客气喔。这样我反而会受伤。」

羽川气喘吁吁,看得出来她应该是从校舍跑到校门口。就我推测,她走出校舍要去战场原家的时候,发现我与小扇在校门口附近交谈,所以连忙跑过来?

「所以,刚才的道谢我确实收下了,这是我承担不起的荣誉。您或许可以做得更好,但您到最后什么都没做。您说的『做得更好』,或许是指您全盛时期的状况吧。」

基于这层意义,她介入也是理所当然。

嗯?

「请务必让我一起去啦,我不会碍事的。我只是希望稍微帮上阿良良木学长的忙就好。您都已经答应了,却在这时候又拒绝,太过分了啦。」

「阿良良木,不可以拜托她。」

我甚至只以高中生的经济能力,就要请她去不回转的寿司店。如果不是相当意气相投,我应该不会这么做。

「啊啊,嗯。这些事件我听说了。我的重要朋友阿良良木备受妳的照顾,我一直认为得向妳道谢。」

总觉得小扇就算赌气也要阻止我去老仓家,而且肯定是基于亲切心态提出这个建议,但她似乎感受到我不能听从建议的意志。

她说。

「叔叔……妳说的是忍野先生吗?」

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比起我独自见她来得好。嗯,这是个好点子。我这样想过之后,甚至会质疑自己为什么没想到这个方法。

小扇的主动,应该说强势(因为姓忍野?)令我快要就范时,羽川插话了。【注:日文「强势」与「忍野」音近。】

「小扇,那我走了。」

重新思考就会发现这是无须思考的道理。

「您的天才,连叔叔都畏惧。是的,不过从这个角度来看,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夸张。如果是我听说的羽川翼,应该不会在阿良良木学长遭遇危机时缺席。」

「请不要在意我啦。我完全不在意,您完全不用在意。走到这一步,您讲得这么冷漠更伤我的心,我大受打击。我和阿良良木学长都是这种交情了……」

最后那句是谁说的?剧本没写啊?我转身一看,似乎已经办完事情的羽川,追上一直站在校门口交谈的我们。

羽川说。她也是面带笑容。光从这张笑容判断,她似乎只是在温柔劝诫任性的学妹。

不经意浮现的这个危险字眼,我察觉出乎意料可能成真,不禁发毛。

「如学长所知,我是优秀的听众,或许可以向老仓学姐问出各种情报。」

我终究隐约知道,小扇不一定是想帮我的忙才那么说,她的提议应该出自好奇与看好戏的心态,不过都已经答应了却在这时候拒绝,确实是太过分了。

「换句话说,不要单独造访就好。尤其我是女生,只要我一起去,老仓学姐的精神也可以稍微放松吧?」

她这么一说,我就没面子了。

是的,关于这方面,原本我确实不应该插嘴。」

关于这方面。

她这么说,听起来像是关于其他方面,她就完全必须插嘴。她的语气过于断定,我甚至不敢详细询问。

「总之,羽川学姐,我可没笨到和您较量,也不想因为冒犯您,害得我最喜欢的阿良良木学长讨厌我。今后请井水不犯河水吧。对不起。」

不知何时,小扇如同绕过羽川般,描绘公转轨道移动到我身后。总之,我每次察觉时,这孩子都会在我身后。从相对位置来看,这样不就变成我介入羽川与小扇之间吗?我绝对不想处于这种位置。

「请吧请吧,您接下来要去战场原学姐家探望吧?她家比较远,您应该早点出发吧?」

「比较远……?」

羽川敏感反应。

小扇即使从我这里问到老仓现在的住处,却连战场原家的位置都清楚掌握,羽川大概是觉得这样很奇怪吧。基于这层意义,我的反应应该更强烈。因为别说战场原的住处,我连老仓现在的正确住处都还没告诉小扇。

不过,小扇给我的这种感觉,「知道各种不知道的事」的感觉,我已经相当习惯了。

即使就羽川看来,这是多么具备威胁、多么异常的状况,我也习惯了。

「请放心,若您不想看到您的重要朋友阿良良木学长『拜托』学妹的模样,我就别用这种形式吧。毕竟这原本是我提议的。就当成我如同背后灵,擅自跟着阿良良木学长行动吧。」

背后灵。

她在我背后这么说,使得这句话莫名真实。不过以「真实」形容「灵」也挺奇怪的。

「这样您就不介意吧?就像是推理小说常见的那种不请自来的助手。」

「不请自来的助手……」

又是推理用语?我在这种时候依然发挥吐槽本色。她的推理迷言行令我有点不敢领教。不过「不请自来的助手」似乎很难说是正式用语,而且真要说的话,在前天与大前天,她扮演的角色都不是助手,是侦探。

不请自来的侦探?

……总觉得更不像正式用语了。

「我肯定帮得上阿良良木学长的忙,所以明知如此却没陪同的话很可惜。我不能坐视阿良良木学长为难,我想拯救阿良良木学长!」

居然预防这种发生机率很低的状况……也是啦,既然羽川以这种防御力处理事情,难怪我没机会看到羽川穿便服。

「和我去?还是和羽川学姐去?阿良良木学长,请决定吧。决定权交给您。我与羽川学姐都会完全听从您的决定。对吧?」

在这种柴米油盐味很重的地方独居,也有种扭曲的感觉。关于这一点,羽川的见解是这样的。

班长真厉害。

原来如此,小扇说得没错,或许羽川已经不是全盛时期,依照进展,我或许应该和小扇一起来这里。或许羽川对小扇有所误解,或许我正让羽川暴露在无意义的危险之中。

「嗯?在这个阶梯等?为什么?」

二选一。

嗯。

居然举办这么迷人的活动……难道说,我也可以参与这个活动?我虽然没有入场券,不过说不定羽川可以多带一个人?

……不过,我不知道她述说这个立场时的当真程度。

不有趣。

如果正如羽川推测,老仓在接受政府或自治单位的补助,那她接受补助的根据不难想像。住处曾经如同废屋的她;我重新回想起来,小学时代初识她的那段过程。想到这两件往事就不难想像……

但我再度想不透,刚才那场毛骨悚然的对决是怎么回事……

小扇再度讲得像是在挑衅羽川。羽川应该不是接受挑衅,不过大概认为这时候只能同意吧。

只是,羽川都那么说了。在羽川不惜那么说的时候,我不希望自己没选择羽川。即使羽川错了,就算我错了,在面对那个选择时,我还是会把羽川翼视为正确答案吧。

「这样小扇就没意见了吧?既然问题在于阿良良木一个男生独自去老仓家,只要我一起去,这一点就不成问题,不成借口。对吧?」

然而状况不甚理想……

虽然老仓搬过几次家,我并不是没担心过这一点,总之我放心了。在我面前的是屋龄看起来不长的公寓,不是废屋。

因为羽川只要做出决定,就鲜少变更程序。她非常讨厌朝令夕改。

虽然有门炼,不过在不明人物来访的时候随便开门,我认为她真是个冒失的家伙,但她或许至少以门上的窥视孔确认外面的人穿制服。即使认不出门外是前几天只在教室擦身而过的羽川,既然知道是同校的女学生,应该还是会开门吧。我再度心想,如果我在羽川旁边,她或许不会开门。

「说得也是。由阿良良木决定吧。」羽川点头说。「毕竟这不能强迫。」

好好补偿她吧。我今后要成为做得到这种事的人。

实地考察并不是先抢先赢,不过是小扇先说要一起去,而且我已经毁约在先(吃寿司的约定),老仓的往事也是她查明的。老仓的事情原本就是以我和小扇探访校舍为开端,虽然不是对此感到责任,不过贯彻初衷也是一种想法。

「这样就行吧?因为……我可以做得比妳好。」

小扇在我身后不发一语。她在我背后,所以我完全看不到她,但她现在挂着什么样的表情呢……还是一如往常笑咪咪吗?

「不要过度责备以前的自己,这样不好。这跟反省不一样。」

「这里的444号室吗……看来这里的管理公司不太迷信。」

「那么,阿良良木,你等一下。」

「咦?」

「那是叔叔的立场。我的立场真要说的话是仙鹤报恩。」

「阿良良木学长,我保证。只要您带我一起去,无论到时候面对什么谜题,我都会再度提示解决之道。」

门开了。

「阿良良木,我保证。只要你带我一起去,我就让你摸我的胸部。」

应付小扇会没完没了……虽然应该不是这么认为,但羽川叫我了。该不会是把攻击的矛头朝向我吧?我紧张了一下,但我错了。

「…………」

「先不讨论这样成不成问题,羽川学姐,您不是得造访战场原学姐家吗?」不久之后,小扇这么说。「居然把好友的顺位延后,我不以为然。」

「与其说是公寓,应该是集合住宅。」

我得到一个相当重要的选择权了。

反过来说,我无论接受谁的邀请,都将拒绝另一人的邀请。既然这样,我实在无法轻易决定。

「哎,也可以说是斗笠地藏吧。总归来说,我是过度报恩主义。让人觉得『报恩报过头了吧!』的程度。我刚转学进来,阿良良木学长却这么亲切照顾我,我就算赌命也想回报这份恩情。」

总之不提睡衣之类,最好先让老仓和羽川一个人交谈。不用说,我当然做好心理准备,一旦稍微感觉到老仓可能危害羽川就冲过去。

关于羽川和小扇之间的裂痕,我今后再找机会负责修补,今天还是和小扇一起探访老仓,羽川则是按照预定计划去找战场原,这样应该是最好的安排。

「人不是只能自己救自己吗?」

「补助?」

我乖乖听话。

「仙鹤报恩?」

「…………」

……不过在这种场合,果然应该选小扇吧。

羽川即使刚才不在现场,也只以推测就说中小扇使用的「借口」,小扇对此也能一笑置之吗?

在这种场合应该叫做「贯彻初伴」?

006

「将过去的自己当成坏人,借以保护现在的自己。如果只是这么做,到最后只会重蹈覆辙。想像看看吧?总是被未来自己责备的人生。这种人生有趣吗?」

漂亮回避了目击睡衣或居家服的事件。

羽川诧异复诵,大概是掌握不到含意吧。我也一样。我认为小扇的行动一点都不像鹤。

我认为三人一起去是最和平的选项,不过羽川与小扇针锋相对的现在,这个选项或许也很危险。不只如此,我即将前往彼此更加针锋相对的老仓家,以我的立场,我应该避免累积更多风险。就算这么说,都已经争执成这样,如果我说我要自己去,不选择任何人的话,肯定是最棘手的状况。

「变更预定。我也去老仓同学家。和你一起去。」

是的。

我由衷佩服羽川的裁量,然而事态在她的裁量之上。也可以说之下。

接着是「谁啊?」的老仓声音。

「因为老仓同学不是独居吗?要是我按下门铃,她穿着睡衣或居家服走出来被你看到,可能会不好意思。」

不只如此,像是前天也一样,我不太希望羽川看见我与老仓的丑陋争执,这份想法很强烈。羽川或许可以顺利为我与老仓打圆场,但是想到我会在羽川面前和老仓吵架,我实在不愿意。羽川似乎将小扇视为可疑人物,也因而担心我,但肯定是我的说法不对吧。

这真是吓我一跳。

不对,不是选择权,是决定权。

「在这个世界上,不一定做得好就是好喔。做得太好也会在某方面来说欠缺平衡,无法维持中庸。我想您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小扇说。「总之,先不提好不好,做决定的不是我,是阿良良木学长。」

亲切照顾刚转学进来的小扇……我有吗?啊啊,她在说校内平面图那件事?只以班会事件来说,我确实是站在告知真相的立场,不过追根究柢,当时是陪小扇进行个人的实地考察。不过隔天就轮到她陪同进行我的实地考察……所以比例应该是一比一,不到过度报恩的程度吧。

这孩子讲得真正确。

我们一边聊一边上楼。这里没电梯。并不是老旧,不过就算屋龄不长,也很难称得上是现代建筑。该怎么说,这里完全没有我们年轻人听到「自己住」的时候会有的亮丽感觉。坦白说,对,有种柴米油盐的味道……

「…………」

或许有许多人误会了,我并不是被羽川的胸部吸引,所以没选择小扇,改为选择和羽川搭档。正因为我感觉到当时羽川不惜那么说的状况非比寻常,我才会在那个二选一指名羽川搭档。

似乎上了门炼,传来炼条被拉紧的声音。

哎,既然她这么说了……在我几乎要脱口说出结论的这一瞬间,羽川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如同学小扇说话般这么说。

到头来,重点不是过去,是现在。

「我本来就应该会和战场原同学聊很久,所以我决定今晚住她家。我要久违在战场原家办一场睡衣派对。」

这样对不起小扇就是了……

「回想起来,我或许是个冷漠的家伙。这么说来,我也忘了千石,最初见到的时候完全不记得。」

「……阿良良木。」

哎,虽说是交谈,但羽川的态度和刚才在校门口和小扇交谈时完全不同,所以我判断不需要从暗处冲过去。

然后,我现在和羽川抵达老仓家门口。

「嗯,政府的补助。所以才会被安排到这里住。」

嗯,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声音稍微重叠,我听不出来她们在讨论什么。羽川在要求进入屋内,或是要求老仓去上学吗?不,不太像。那她们在交谈什么?

「……不有趣。」

在我几乎做出这个结论时,小扇如同推我一把般开口。

不过,连千石都记得的往事,我为什么会忘记?不,绝对不是忘记。

她这么说。

我现在要如何表现?如何面对老仓?我面对的不是昔日的老仓,是现在的老仓。不是自责当时换个做法会怎样,而是检讨现在该怎么做。不过这早就是老生常谈的道理了。

我们抵达老仓家所在的四楼。只是走到四楼,类吸血鬼的我当然脸不红气不喘,但羽川也完全面不改色。果然是万能班长,基础体能也很优秀。

「…………」

虽然时间没交集,我还没问过……不过我的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呢?她们记得老仓育吗?

就这样,羽川独自走到老仓家门前,按下门铃。从我听到的声音推测,这里的门铃不只是没有视讯功能,连通话功能都没有,完全只能呼叫里面的人。应门时只能隔着门对话,或是开门出面。既然这样,很可能发生羽川刚才说的那种状况。

这么一来,我只能做出决定。

羽川说。她从我的表情看出我的想法。

睡衣派对?

「我想,老仓同学大概在接受某种补助吧。」

如果是我一个人来会怎么样……我如此思考时,羽川开始和她进行问答。与其说问答,感觉对话不太成立,似乎是羽川耐心试着说服老仓。

不过,先不说月火当成朋友带到家里的千石,我和老仓应该要建立足以留下印象的关系。这么一来,我国一的时候就不会看漏她的求救讯号吧。高一的那场班会也一样,到头来肯定不会举办。

「阿良良木学长,不可以因为自己的私事,为重要的恩人羽川学姐添麻烦对吧?真要说的话,羽川学姐也是局外人喔。阿良良木学长不希望让羽川学姐困扰吧?」

没有责备或抨击过去,而是诚挚面对过去的她,说出来的话果然不一样。果然有分量。

她是这么说的。

这次访问老仓,要和小扇一起去?还是和羽川一起去?

也对。

「…………」

「但我觉得这也在所难免。当时你和千石妹妹或老仓同学的关系,没有深到让你留下印象吧?」

也对,别提不回转的寿司店,至少带她去回转的寿司店……

我思考这种事情时,羽川回来了。我不经意觉得她看起来精疲力尽。怎么回事?难道是吃了闭门羹?不,羽川不会这样就垂头丧气被赶回来。那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阿良良木,可以了,过来吧。」

羽川无精打采地说。

她变成死鱼眼……刚才究竟进行了多么无意义的议论?

「妳要我过去……可是……」

「她说你可以进去。进去她家。不过我就先讲明吧,她依然穿睡衣。」

「嗯?咦,但妳不是想回避这种状况吗?」

「她说『我不想因为阿良良木过来就花力气换衣服』……我努力想说服,但我越说她就越顽固,坚持绝对不换衣服,还说如果我继续说下去,她就要脱光衣服迎接我,所以我让步了。」

羽川说。

看来刚才的议论是以胁迫形式进行。不过议论内容只能说荒唐至极。

「放心吧。就算是我,在这种状况也没有轻浮到看见女生睡衣就开心。」

「天晓得。」

说来遗憾,羽川朝我投以质疑的目光。

「觊觎我胸部的人讲什么话都没信用。」

「…………」

当事人最感受不到我的想法。

虽然悲哀,不过现状确实说什么都没用。好啦,那么我就割舍过去(割舍过头了),面对现在吧。

老仓没赶走羽川就算了,不知为何也没赶走我,准许我们进入她家。我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大概是和拒绝换衣服一样,认为要是赶走我们就有种输掉的感觉吧。既然门开了,我也没有理由不进去。即使是如同宣战的开城,我也非得接受挑战。

因为这就是我的职责吧。

回想起来,明明玄关有刮泥垫,室内却没有地毯。她准备的红茶附带砂糖与奶精,还附上茶匙,看起来无微不至,却没有放在茶碟上。

007

总之,我的父母一直在提防自己的工作危害到儿女。现在回想起来,这么做有着过度保护的一面,不过若问这样是否小题大作,其实也不会。至少到了十八岁的现在,我可以理解他们的这份担忧。我总是将「父母都是警察」当成一种骄傲,所以我大概在最初的最初疑惑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也对此抱持不安,不过父母对我说「英雄都会隐藏真实身分」,我就这样深信不疑了。

我不禁思考哪个老仓育才是真正的老仓育,但答案应该是「两者皆是」吧。至少那个家伙不希望我讲得好像知道「真正的她」。

其实我没立场讲得这么嚣张,现状也不适合讲这种话。我二话不说就决定听从这个建议。毕竟这是羽川的建议,如果她命令我吃鞋子,我或许会吃。

正确来说,是我国小六年级那时候──我和妹妹月火,加上月火带来家里玩的千石等人一起玩耍的那时候。

取下门链,双手抱胸迎接我与羽川的老仓,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即使在暂时收容的家庭,也就是我家,儿童老仓也完全没卸下心防。不,到头来,她甚至不一定理解「家庭」这个概念──这是我妈的说法。

喜欢上数学的那个夏天。

这是怎样?我以为这是蕴含强烈恶意的臭骂,不过似乎只是单纯口误。她明显板起脸。

我没能回答。我完全不知道。

不是她的父母带她回去,也不是我的父母基于各种原因无法保护她。儿童老仓是依照自己的判断离开我的「家」,回到她的「家」。

也就是儿时玩伴。

我和老仓育在一起。

是老仓育接下来的悲惨人生。

当时,连我仅有的几个朋友都不知道我父母的职业,老仓为什么知道?羽川在昨天早上问我这个问题。

儿童老仓曾经短暂住过我家,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对此完全没记忆。因此听父母与千石说明当时的印象时,我并不是没感到疑惑。(我并非完全没想过可能是大家串通好一起骗我,不过我父母与千石要怎么串通?)只是听他们说完,我清楚回想起一件事。虽然这么说,但我不是想起老仓住在家里时的事。

在我苦恼的时候,问我这个问题的羽川,给了我这个建议。

千石这么说。

不过,很难说羽川完全猜对,因为准备的红茶只有两杯。除了坐在桌旁的老仓面前一杯,只剩下另一杯。总归来说就是没我的分。

这个女生当然是现在的老仓育。父母没详细说明,就说这个女生会暂时住在家里,要我与两个妹妹和她好好相处。

在接下来要面对老仓的局面,我必须多学学羽川这种强大的精神力。

她这么说。

「大概是因为长期在室内生活,所以服装品味朝这种方向专精下去……」

老仓育。

不,我讲得像是已经回想起往事,但这次和我忘不了的班会或是回想起来的废屋夏天不一样,我依然完全没回想起真相。我完全没记忆。只不过是我询问父母之后听他们说的,而且千石也记得,证明这无疑是真相,我自己则是完全失去这段记忆。这应该是再也不会回复的记忆吧。

某人从家里消失的感觉。失去某种东西的感觉。

儿时玩伴。

羽川将手伸到身后,关门上锁。老实说,可以的话,我希望她别锁门,方便在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逃走,但是应该不能这样吧。

羽川也是因为家庭环境的关系,所以服装品味的方向着重于内衣吧。不提这个,羽川在我耳际低语很危险,和小扇的低语大不相同,会让我觉得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不过两者不该相提并论就是了。

必须由家庭里的某人发出求救讯号,否则家暴问题很难解决。如果任何人都不把问题当成问题,就没有任何人能回答。

当时的我是对父母百依百顺的儿童,火怜与月火也分别是小三与小二,年纪还很小,所以听完父母毫无说明又堪称唐突的通告之后没有提出异议,但我现在就知道父母为何这么做,也知道父母为什么不对小学的孩子们解释。

原来如此。

这种事不该让孩子知道。

那个家伙消失之后,我成为冷漠的人。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并没有一起玩,也不是就读同一所学校。如果是这样,我对她的印象应该会更深,而且更不一样。至少会和千石那时候一样,只要见面讲几句话就会想起来──即使老仓的名字和当时不同。

不提这个,我比较在意单调的室内。不对,不只是在意的程度,而是极度不对劲,该怎么说,室内像是在玩大家来找碴。

我的父母都在警界工作,而且我尽量不对别人透露这件事。从小时候就是这样。从懂事前就是这样。比方说,即使学校作业出了「爸爸妈妈的工作」这样的题目,我也想办法不说明父母的职业。为什么一直如此彻底隐瞒父母的工作,而且到现在也继续隐瞒?至少在小时候,我这么做是遵照父母的命令。换句话说,父母教育我尽量别对旁人说出他们的职业。总之,虽然必须回想才想得起来,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一来,小扇说的推理就需要稍微修正,在几个细节微调。即使大致上没有改变,不过羽川提出的疑点确实因而得到解释,总之这部分之后会慢慢说明。至于我一点都不记得的儿童老仓是什么样的女孩?依照我父母以及千石的说法,她是个「完全不说话的孩子」。连内向的千石都这样形容,所以肯定很夸张。不过既然是「不说话的孩子」,我知道类似的例子,所以很容易想像。这里说的类似例子,当然就是当时还不在我的影子里,而是住在补习班废墟的忍野忍──总是瞪着我,嘴巴紧闭成一条线时的她。

没什么好奇怪的。

身为老仓育儿时玩伴的职责。

羽川脱鞋经过我身旁的时候,迅速对我说明。

不是同一所学校,没有一起玩,也不是住得很近,这样的话,我与老仓很难形容为儿时玩伴。

我连想都没想过自己有儿时玩伴,不过我和老仓的关系似乎非常接近儿时玩伴。不过与其说是儿时玩伴,正确来说曾经是点头之交。总之,我和她──阿良良木历和老仓育曾经认识。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而且我也经历过各种战场,自认能应付各种出乎意料的场面,但老仓在社会住宅某户所穿的睡衣,完全是男高中生幻想女生会穿的那种睡衣,是正中直球。这么没创意就某方面来说很创新。

总之某天,父母带了一个女生回家。

「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话,要不要问问你的父母?」

换句话说,父母将儿童老仓带回家,是为了保护她不受她「家庭」的危害。她的「家庭」恐怕从当时就充满暴力。

失去某种东西的感觉。

感觉她在那时候就暗示我和老仓的关系特殊,但这也毫无根据。老仓究竟知道我哪些事?知道到什么程度?虽然我觉得毛毛的,不过如果我和老仓还有其他的交集,那就是小学时代的事……

虽然这么说,但老仓不像千石住在我家附近,也不是和我就读相同国小,我们和这种类型的儿时玩伴有点不一样。在和老仓面对面之前,我简洁说明「有点不一样」的地方吧。各位正在期待看到老仓穿睡衣的样子,我这么做非常对不起各位,不过请稍微听我说说往事。

我回想起这种失落感。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却失去了某个东西,消失了某个东西。我清楚回想起自己体验过这种失落感。

和老仓就读相同国中的我,不记得她这个人。我们不同班,基本上没有真正打过照面,但我在废屋见到她的时候也完全不认得。即使主要原因是她后来的个性完全不同,即使次要原因是她后来给人的感觉不同,我也完全不认得。

果然,我因而得知答案。

至少我这么认为。

有桌子,不过椅子只有老仓坐的那一张。如果是故意整我而收起椅子,应该会留下羽川的分,所以大概是原本就只有一张椅子。

我不确定当时的社会情势,所以只能推测,不过在那个时期,政府单位肯定比现在难以介入各个家庭吧。我父母的行为──暂时将老仓收容在自家的这个行为,大概是游走在法律边缘,至少是政府无法正式认可,不在法律许可范围的行为。父母在这方面没有详细说明,我也没详细询问。这里的重点是老仓住进我家并且见到我。当时她当然得知了我父母的职业。

在小扇的协助之下,我已经得知那个夏天背后的隐情,得知我当时没注意到她的求救讯号,不过若要这么说,她应该不知道自己发出求救讯号的前提,不知道我父母的职业才对。

然而,即使只在人生的一小段时期,即使没有一起玩,只要曾经一起住,就算这段时期多么短暂,应该也可以说我们是儿时玩伴吧?

我和老仓在小学时代就认识。

幼年的我过于率直,不太过问原因就将这个指示照单全收,听话到现在。如今回想这件事,父母这样教育应该有两个意义吧。首先是伦理上的意义。我的父母是警察,这个职业在社会上扮演特殊又重要的角色,子女不应该随便见人就吹嘘这种事。要求「正确」的父母从理性角度让我学会这一点,要我保密。再来是管理上的意义──危机管理上的意义。不是从理性,而是从感性来解释。换句话说,要是对外公开我父母是警察,我可能会暴露在危险之中。

羽川在我耳际低语。

我想起的是老仓消失时的事。

如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因而严加提防。她当时的心境或许是自己被绑架到陌生的家。就算没这么认为,或许也还无法理解「保护」的概念。

即使是羽川,应该也没完全看透老仓对我的厌恶程度吧。但我如今也已经不在意了。

大步行走。

真是的。

我不禁心想,在她一句话都没留、一句话都没说就离开阿良良木家的时候,她就基于各种意义,从我的面前消失了。

「家长都清楚看在眼里喔。哎,我讲这种话或许没说服力,不过就我所知,你的父亲与母亲一直好好看着你喔。因为他们看起来是很尽责的父母。」

没有窗帘。不对,有蕾丝窗纱,但是只有窗纱。仰望天花板会发现两盏日光灯只装了一根灯管。

「唔……太难念了啦,你这家活的名资……」

到了现在,蠢到无法巧妙隐藏父母职业的火怜,以及将父母的警察身分巧妙活用到极限的月火──这对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使得我隐藏父母职业至今的做法没什么意义了。不过俗话说「三之子的灵魂定到百」。如果把这句话的意思误解成「三胞胎都能长命百岁」就很难矫正。【注】同样的,一开始植入的行为模式,即使当事人失去目的或失去记忆也很难矫正。所以即使实际上毫无意义,我至今依然继续向旁人隐瞒父母的职业……但至少在国中一年级那时候,和少女老仓共度一个夏天的那时候,这个行为是有意义的。【注:实际的意义是「三岁孩子的灵魂到百岁都不变」,也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来得好,我就称赞你这份胆量吧,阿良良M……」

008

无论如何,我打听到的老仓童年性格,和我所知道那个时期的老仓不同,缺乏相似性,我甚至认为可能是只有年龄相同的另一个人,不过依照我听到的外在特征,应该可以确定是老仓没错。

最初把这种感觉植入我心中的人,是她。

我越听越觉得很像当时的忍,不过当时的忍之所以不说话又不动,是基于相应的理由。换句话说,应该认定儿童老仓也是基于必然的理由而不说话。不难想像是因为她的家庭环境。

她一下子灌输这么多情报,我的大脑处理不来。刚进入玄关就掌握室内格局也太厉害了。

看来他们没多想就认为我是忽然想起童年回忆,想起曾经住在一起的女孩才问这种问题,但我完全没想起小学时代的回忆,我知道的是后续的事情。

老仓见过我的父母,见过我当警察的父母。根本没有知不知道的问题。

总之,她突然消失了。不过或许只是儿童老仓主动回到自己家吧。

到头来,我没想过事前情报错误,老仓可能不是一个人住的可能性。即使是现在,羽川翼依然是全盛时期吧?反倒因为面对过去、面对自己而更加成长。事实上正如羽川所说,餐桌上已经备好红茶。

她又口误了(应该是想讲「你这家伙的名字」吧)。如果她在这时候说「抱歉,我口误」就有可爱的感觉,但她撇头背对我们,进入走廊深处。

睡衣比我想像的更像睡衣。

只是,连国一记忆都模糊不清的我,不可能想起小学时代更朦胧的记忆。

主动回家。

阿良良M?

我可能讲得有点混乱,总归来说,是某天发生的事。

述说这段往事的父母,以这段话做为总结。

嗯……总之,我和父母之间现存的芥蒂,即使没办法让羽川完全理解,但羽川曾经在我因为某些隐情不见踪影的时候待过阿良良木家,接触过我的父母,所以我觉得可以接受她的说法。

比方说,如同在班会失去「正确」时的感觉。如同在废屋失去「同志」时的感觉。

「室内格局是两房两厅,适合小家庭。但鞋子只有相同尺寸的女用鞋两双,确定是一个人住。虽然是那种态度,不过依照空气里飘来的味道,她似乎在我去叫你的时候泡了红茶,所以准备道谢吧。」

我的父母没有详细说明这部分,不过我认为她回家之后,应该也造成一番风波。只是想到后来的际遇,老仓的事件应该没以我父母期望的形式解决。

「当时抚子觉得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喔。不和大家一起玩,却也不离开房间,而且不说话。」

我唯一能说的,就是大约一年后,她透过我向我父母发出求救讯号,而且这道讯号传到我这里就停止。

在废屋度过的那个夏天。

某天。

哎,我爸说的或许没错。至少儿童老仓认为这样是对的,这个行为是正确的答案,才会消失踪影。

……就算这样,我还是认为记得往事的千石很厉害,但千石自己的说法是:『抚子小学时代没什么回忆,所以清楚记得和月火玩耍的回忆,不过当时叫她良良就是了。除此之外,当然也清楚记得历哥哥。』这孩子讲得真窝心。总之,我不曾和老仓玩耍过。

到头来,对于孩子来说,父母永远都是父母,也只有自己的家才是家吧。无论是多么悲惨的父母或多么悲惨的家都一样──这是我爸的说法。

此外在各方面……总觉得都缺了一点什么,如同反映出屋主的特性,不只是令人感到不对劲,也令人感到诡异。

讲难听一点,这已经超越诡异,达到凄惨的程度了。这种奇妙的感觉,羽川应该感受得比我更深入,但她完全没将想法显露在言表。

「那个……」

她开口了。

没有椅子,所以当然没办法坐,但她隔着桌子和老仓面对面。

「老仓同学,妳看起来很好。太好了。」

「看起来很好?就妳看来是这样?」

老仓展露自己的脸颊说。

虽然不严重,但她脸颊红肿。既然是被打了一拳,红肿也是理所当然的。被甩巴掌的战场原脸颊当然也还在红肿吧。

「说真的……那个女生到底多么会装啊?虽然我一直觉得她不只是体弱多病的内向女生……」

老仓说。

然后她看向我。如同在瞪我。

「干脆告她伤害罪吧?趁着没消肿之前去找医生开验伤单。这么一来,校方也会取消推荐那个家伙进大学吧?」

「……彼此彼此吧?毕竟是妳先出手,真要说的话,她是正当防卫。」

「是吗?」

老仓不负责任地说。以当时的状况,我确实不知道是否能主张正当防卫。与其说彼此彼此,还是比较像是两败倶伤。

我叹口气瞥向羽川,向她使眼神。不知道是否传达到了,我有点担心,不过到头来,用不着我使眼神,羽川就展开行动了。

太聪明了吧?

结果我只朝着无人的空间使眼神。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空虚的事了。总之,羽川以自然的动作朝红茶杯伸手。

视野范围有会动的东西,就会反射性地去看。这是人类的习性。原本瞪着我的老仓也不例外,目光追随羽川的动作。

……为什么我们的议论落得这么突然,堪称文不对题的结果?若要说明这一点,就得从老仓育这个女生的历史,从她的观点来叙述。换言之,得叙述老仓离开这座城镇之后过着何种生活──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究竟成为什么样的人。

「好老师?有这种东西?」

我只有脑子这样运转,身体却没反应。就算起反应,大概也只能反射性地缩起身体吧。但我再度因为羽川而避开这个危机。

老仓这么说。

但我错了。这部分错了。

「帮我找出失踪的母亲吧。」

相对的,老仓虽然落魄到令人不忍卒睹,但昔日也是以率领全班闻名的女中豪杰。经过这段简短的对话,她似乎察觉羽川翼不是普通的班长,不再说任何多余或找碴的话语,大概是不希望被抓到话柄吧。

瞪人的双眼瞄准我。

这么一来,我就更庆幸这次和羽川一起来,但我不能一直依赖她。羽川原本希望我独自来找老仓,肯定是因为她认为这么做比较好,认为这么做绝对是为我好,也是为老仓好。

「老仓,就算去找医生,我认为妳的脸颊也开不成验伤单喔。」

「老仓。」我下定决心开口。「来聊聊吧。聊往事。我和妳的往事。」

老仓目瞪口呆。总是眯细双眼瞪我的她愣住了。

她说。

老仓笑着说。我难以判断她这张表情是在笑还是在忍痛,但我认为应该是在笑。因为如果会痛,在这时候不需要忍。

她在这里说的「笨蛋」是她自己。

「看来精神很好,没什么问题。」羽川回到刚才的话题。「所以老仓同学,妳明天之后还是能来上学吧?」

即使同样是回忆,这也是在她心中的回忆。无论要怎样弄脏这段回忆,都完全是她的自由。

此时老仓采取意外的行动。她粗鲁抓起手边的红茶杯扔向我!

将手伸向红茶的羽川,最后没有拿起茶杯,而是回复到原本的姿势。

我回想起来的暑假回忆,如果是她在向我求助,那么就只是没能回应的我很愚蠢罢了,如果这段回忆经过优秀的叙事者粉饰,或许会成为佳话流传下去,不过老仓亲口说当时如同精灵的举止以及幸福的笑容是「谄媚」,我觉得在我心中已经坠地的回忆进一步遭到践踏。

看来她果然知道铁条的现况。

「…………」

「所以……」她问。「羽川同学就算了,阿……阿,良,良,木,为什么你会来?」

然而小扇的存在使她无法如愿,所以现在绝对不是羽川欢迎的状况。

老仓这么问。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认识羽川,还是明明认识却装傻。老仓从一年级第一学期之后就没上学,至少我不认为她会详细知道羽川的威胁性……这么一来,她堪称不明就里就在面对一个极度强大的敌人。双方战力差距在旁人眼中大到好笑,不过在这种时候,战力差这么多也是问题。

结果到目前为止,羽川在这栋公寓没能回避的麻烦事,只有老仓的睡衣……和羽川在一起真的不会出事耶。

麻烦了。不是清理红茶很麻烦,是这个演变很麻烦。

不过,无论听她说多少次,每次都令我受伤。

「保科老师。是一位好老师。」

「慢着……你做什么啊!」

她露出惊讶表情。

「你瞧不起当时努力谄媚你,希望你出手相助的我……」

「小学那时候也是。」

我的血液──吸血鬼的血液完全治愈脸颊,老仓对此露出诧异表情,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会这样也是当然的,她无法想像是因为我这一戳而治好。看来她将我刚才那一戳解释成在确认脸颊治愈的状况。

「如果帮我找到,我就愿意上学,也愿意向战场原同学道歉。」

「是的,我是羽川翼。」

原子笔就算了(不过当时我也中招),不过面对扩散的液体,不可能完全闪躲。

「我当过班长所以知道,羽川同学,你只是被老师恣意利用了吧?」

追根究柢,她带我们进入房间可能也是赌气使然,不过另一方面肯定是因为这里是她的领域,是她的主场(事实上,她现在的态度比之前在教室对峙时更强势),然而她似乎发现状况和她想像的不一样。即使如此,如果是两年前还很难说,但现在的老仓完全不会在这时候撤退。

先不提戳脸颊构成什么罪名(我并没有戳两下),总之我以没戳老仓的另一只手指向老仓。之所以换另一只手,是因为刚才以安全别针刺破之后戳她脸颊的食指还在出血。不过应该会立刻治愈吧。

推理小说,应该说侦探作品的基本之一就是「寻人」,所以这段铺陈绝对不是将至今的流程扰乱,反倒是汲取。必须好好展现至今的水路给各位看。

她硬是以客套语气这样问,我还以为她是小学生。

我如同抓准这一瞬间,迅速绕过桌子,以食指触摸老仓的脸颊──也就是患部。

不对。

得叙述这种事。

老仓身体顶了椅子一下,但是为时已晚。我如同蜻蜓点水回到原位。既然已经达成目的,我就不必迅速归位,不过要是停在那里,我恐怕会被她赏巴掌……

绝对不是挺身保护我,而是正常伸出单手,抓住朝我旋转飞来的茶杯握把,如同要卸下力道回收溅出的液体般,让茶杯在手心旋转,然后就这样放回桌面。放回去的时候稍微溅出一点茶水,然而就只有这样。

她再度将视线,也就是将目标转移到我身上。

因为老仓育──现在的老仓育过于软弱,极度脆弱,这边光是挥一记试探用的刺拳就可能打坏她。

这次她慢慢说出我的名字,以免口误。

即使羽川展现多么超乎常人的危机回避能力,最后面对老仓的依然不是她,而是我。

以一副非常厌恶的态度说。

「怎……怎么回事……为什么戳我脸颊啊?就这样戳两下……我们的交情好到能让你顽皮玩这种游戏吗?你想被我用什么罪名告?」

羽川回避老仓的恶意。没否定却也没肯定的这种回答,大概是现在应付老仓最有效的手段吧。连对话都不是漫无目的,真的是羽川翼的作风。

「唔……肿成那样居然两个晚上就好,我的治愈速度真快……」

老仓沉默片刻。

关于羽川接下的茶杯,由于她没办法解释,所以似乎当成没发生过。

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吗?

经过一番峰回路转,老仓在最后这么说。

「我不想看见你,你也不想看见我吧?记得我们现在应该水火不容才对,难道是我误会了?」

老仓似乎认为自己的治愈速度使她失去恶整我的把柄,因为怒火无从宣泄而懊侮。

「唔。唔唔。我没这么想过,不过确实也可以这样解释吧。」

「……是老师委托妳来接我吗?我想想……那一班的班导是谁?」

和她的脸颊一样立刻治愈。

「!」

现在的我无法像是瞬间移动般闪躲。这样下去,我会被刚泡好的红茶泼到。烫伤没关系,但老仓看到我烫伤治好的过程就麻烦了,或许这次她会联想到这就是脸颊痊愈的原因。

我回想起那间废屋令她这么意外?还是令她遗憾?

我以为她在骂我。以为她在嘲笑我当年没发现她那么温柔教我数学都是装出来的。

「居然说谄媚……」

不过既然这样,我乘胜追击。

「我讨厌你。」

羽川微笑回答。

「好像笨蛋,好像笨蛋好像笨蛋……我真的好像笨蛋!居……居然不惜谄媚这种家伙也想得救的我好丢脸!我……在那个时候抛弃自尊,阿谀这种家伙!在心情上就像是舔了他的鞋子!」

「嗯?没有啦,只是因为我认为老仓同学万一扔红茶的话很危险,所以预先提高警觉……我前天没能阻止战场原同学,所以反省过了。」

「嗯?咦……哎呀?」

「好……好像笨蛋。」

「啊……呜。」

不是档住,是接住。

009

「不是误会。但我们肯定也不只是这种交情。妳前天不就告诉我了吗?」

……可是,她曾经那样责备我忘记这段回忆,在我回想起来的现在,依然拿这件事臭骂我,这样根本有问题。不过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把她现在个性的问题拿来讨论……

是阿良良木历。

不过,我认为现在是机会。想找合适的时机应该也徒劳无功吧。在我与老仓之间,绝对没有最佳或是最准确的时机。假设真的有这种时机,也早在两年前、五年前或是六年前错过。既然这样,现在只要努力避开最坏的时机就好。

哎,知道羽川多么厉害的我都把眼睛瞪得很大,她难免目瞪口呆吧。

只有现在,我是为了老仓而存在。

然后,她这么说。

我至今听过许多次的话语。

「……所以是来尽到班长的职责?那个……妳是羽川同学?是吗?」

经过暑假尾声的那个事件,这家伙的实力其实提升了吧……难道如果是放暑假前,她在最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时,也不会溅出半滴茶水?

「你回想起来了……不只是回想起来,看样子你隔了五年,终于明白我当时想做什么了。也就是说……你现在相当瞧不起我吧。」

羽川刚才讲睡衣的时候说不过老仓,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在可以退让的时候退让一次,给对方一个面子。

感觉即使羽川在睡衣这件事让步屈服,也已经好好取得相应的补偿。我差点认为接下来或许出乎意料可以顺利和老仓谈下去,不过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

……不过以羽川的立场,她不像我或战场原,基本上和老仓没有利害关系,所以应该不会出现明显对立吧。

不知何时,真的不知何时,羽川往我这边接近半步,在老仓扔的杯子命中我之前接住杯子。

但我无法抱怨。

看来这家伙甚至不能贸然反省。

只思考老仓的事吧。

「…………」

她不只是因为无法相信这种超自然现象,也是因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认为受惠于我吧。总之,我不认为她真的想告战场原,不过那个家伙握拳打老仓确实有点过火。身为那个家伙的男友,帮忙这种程度的善后应该无妨。

也可能是在这次的事件,羽川终于认真起来了。

反省的成果也太好了。

小扇说,老仓是因为铁条离开才来上学,看来这个推理是对的。

「…………」

「想要弥补失败,却犯下更凄惨的失败……丢脸,丢脸!丢脸,丢脸……好想死!好想消失!」

她大喊之后趴在桌上。

响起「咚」的响亮声音。

声音大到我以为她撞破额头,但她立刻抬起头,恢复为倔强的表情。恢复为咧嘴笑咪咪、倔强、险恶的表情。她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切换心态啊……

好想消失。

不过,如果只看她说的话语,她后来确实「消失」了……

她说想要弥补的失败,应该是收容在阿良良木家保护时的事情吧。在临时避难所不说任何话,不对任何人打开心房,换句话说就是不谄媚任何人,独自回到荒废至极的家。这应该就是她说的失败吧。

结果,她后来那种拐弯抹角的求救方式果然大放异彩,应该说大为异常,但我反而觉得这补强了她没有直接向我父母求救的原因。换句话说,老仓一度拒绝他人伸出的援手,对此感到内疚。

「不过,阿良良木。就算不是我,我认为其他人也会这么做。我认为我并不是特别不幸。这是常有的事。你不这么认为吗?你该不会在同情我吧?」

「…………」

「比我不幸的人很多。在整个日本很多,报纸刊登过很多。我没罹患绝症,没饿肚子,没被卷入战争,也没有无故被陌生人打。我没有不幸,我没有不幸,我没有不幸。对吧?你说对吧?」

「…………」

在这时候征求我的同意,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说一件事,她最不幸的就是只能像这样寻找比自己更不幸的人来肯定自己。

比我不幸的人很多。

这种话不应该自己说出口吧?

「所以不要可怜我。如果连我最讨厌的你都可怜我,我真的很想死。」

「……我认为我被妳怎么讲都是应得的。因为我从妳那里得到这么多东西,却完全没有回报。」

我是自以为凭着一己之力沸腾的水。

对于老仓,我总是只有接收,换句话说就是夺取。这是事到如今无法归还、无法回报的东西。

「所以如果妳要求别可怜妳,我就不会可怜妳;如果妳要求别补偿,我当然不会补偿。」

老仓难得(就她看来或许只是一时疏忽)在这时候正常征询我的同意。既然她如此正常征询,我应该正常同意才对,但是这个家使我难以同意。

我不知道。

老仓高一的时候,就我看来,她对于自己身为直江津高中的学生骄傲到不必要的程度,原因或许就在这里吧。而且这也是她对我抱持数学情结的原因。

而且老仓无视于我的第一个问题。这肯定是故意的。明明有挂名的监护人,为什么选择一个人住?难道她认为这是用不着回答的无聊问题?这么说来或许如此吧。

「…………」

她不会犹豫吗……哎,应该不会吧。到了这一步,对于老仓来说,那个家已经不是守护或珍惜的对象了。

距离结束还早得很。

她的人生失衡,在各方面都有所不足。

或者是觉得至今没聪明过的自己很丢脸。

「……这也没办法吧?这不是我的错。我之所以半途而废,之所以讨厌之后就逃避,都是因为家长。」

不过,当事人羽川面有难色。

然后,她的疯狂再度上演。

伴随着抽搐的笑。

强人所难也要有个限度。

她说出的这些话语肤浅无比。到头来,世界上最不相信这番话的就是她吧。

「你没救我之后,他们可喜可贺地离婚了。妈妈得到我的抚养权,带我离开这座城镇……男方家长现在怎么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懂了吗?我没有那么不幸。」

「真的很夸张喔。窝在上锁的房间,缩在墙角,三餐都是我来准备跟收拾,而且后来甚至完全不吃了。妈妈用板子钉死窗户,窗帘也一直拉上,房间伸手不见五指,完全漆黑,还拆掉日光灯以免灯亮。而且她一直自言自语……自言自语说什么父母没办法自己选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算我对她说话,她也完全不理我……简直是青春期的孩子。妈妈比我这个国中生处于更严重的青春期与叛逆期。有句话说孩子生孩子,我家则是孩子养孩子。」

她这样挖苦让我不好受,但是这番挖苦似乎也伤了她自己。不只挖开皮肉,还撕裂她自己。

和母亲一样变成茧居族。

「所以在那个时候,妳决定跟着还算好的妈妈一起走?」

说出来会舒服些。

「我不知道你多么上等,只知道你多么下等,不过就算是你,只要出生在和我一样的家庭,一样会成为我。我也想出生在警察父母的家庭。」

「妈妈顶多只是『偶尔』打我,发泄被男方家长打的怨气。」

老仓以这种方式称呼父亲,这个称呼据实表现出她的心情。也就是说,将那个家摧残成那样的人,肆无忌惮摧残家庭的暴力源头,应该是父亲。

扼杀情感、扼杀自己。

大概是老仓母亲的心因为家庭破碎而受到重创吧。即使是内部充满暴力的家庭,只要家庭存在就是她的幸福,是她的心灵支柱吗?

抛弃。

昔日要求拯救的她,如今在要求什么?

「是啊。不过妳也一样半途而废吧?」

「不肯出来……」

总之老仓返乡了。返回儿时生活的这座城镇。

「教导家长如何面对茧居儿女的书或节目很多,却完全没人教儿女如何面对茧居的家长,所以,那个时候,真的是……那个时候,是的,嗯,我发誓无论如何绝对不会变成茧居族……只是我数年后就轻易毁约了。不过,我妈妈是重度茧居族,是极度茧居族,所以我和她比起来正常多了。」

老仓不情不愿地说。没有扔东西,而是改扔话语。扔出令我认为扔东西砸我反而比较好的话语。

「我活用这份教训,精简这里的家具。很清爽吧?」

「没错,那个家变成那样是因为男方家长。那个人渣。」

总之,我无法想像母亲变成那种状态、陷入那种状态时的女儿心境。战场原或许可以稍微理解吧。不,她的状况也和老仓不一样。当时她并不是非得自己照顾母亲。

但老仓对我浅浅一笑。

后来,她就读高中前的这两年多──从国中一年级第二学期到国中毕业的这段期间,也就是她不在这座城镇的期间,没救的际遇──不幸的际遇袭击她。

我以为又会有东西扔过来,但是不知何时,茶匙与糖罐都从她手边消失了。仔细一看,这些东西不知为何都摆在羽川面前。究竟是什么时候没收的?我也完全没察觉……

不只没活用,反而还死用了。

「对。」她点头说。「妈妈也说过完全相同的话。她说她其实很期待。期待生活将从那时候否极泰来,期待那时候成为转折点。妈妈说我的行动完全没有符合她的期待,不过在家庭瓦解之后,她认为这应该已经是人生的谷底,今后应该不会更差了。她抱着这样的期待。毕竟那种家庭其实从我小学时代就一直是破碎的,她早就知道迟早会变成这样。不过正因为曾经失败,所以应该可以从这里重新站起来。妈妈说,既然至今这么悲惨,她这样的人今后或许将会幸福,否则人生就不公平了。她抱着这样的期待。然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后来同样很悲惨,和之前一样悲惨。」

「这是怎样,想耍帅?以为这种态度很洒脱?做这种事,自以为是上等人?装什么洒脱……实际上明明只是半途而废。」

「就算这样,母亲依然是母亲,妈妈依然是妈妈,家长依然是家长。我认为既然已经失去其中一方,就非得小心以免也失去另一方。我认为妈妈总有一天也会走出房间,或许她会因为说过『家长也不能自己选孩子』这句话向我道歉。或许会对我说幸好她生下我。因为没人知道世间会发生什么事吧?没人知道未来长什么样子吧?难道说未来全都已经既定,不可能变更?」

室内确实清爽,但我觉得不是因为家具少,而是因为家具不够。我知道这种不平衡的内装是她活用教训的结果,不过老实说,她几乎没活用到这份教训。

糟糕,我不小心反驳了。

「幸好日本是社会福祉比较充实的国家。就算妈妈没赚钱,就算男方家长没支付慰问金或赡养费,只要备齐相关文件,也可以勉强让相依为命的母女温饱。所以我从来不认为妈妈消失比较好。只有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比起绝症、饥饿或战争好得多的不幸袭击她。也就是母亲失踪了。我原本希望她的人生至少要有一个美好之处,但目前为止完全找不到。和这间屋子的内装一样失去平衡。

老仓现在的思考能力是否能看出我的这份想法?我打一个很大的问号。

「父母也没办法自己选孩子吧?」

「刚开始,我以为妈妈跑去找男方家长,毕竟妈妈好像很想念他……只要这么想,我就不想去找妈妈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应该不可能是这样。因为妈妈只是为离婚的不幸叹息,似乎没有复合的打算。总之我就此解脱,再也不用照顾妈妈,落后的课业也补回来了。我在亲戚之中找到挂名的监护人,然后接受国家补助,回到这座城镇。我不想见到你,所以我其实不想回来……不过只有这里才有空位。」

用不着询问。

只要对话似乎成立,我无论如何都会放松戒心。其实只有我认为对话成立,实际上顶多只是单行道,只是车辆在道路会车罢了。而且在这么窄的道路,只要方向盘稍微打错,就会轻易发生对撞车祸。

如同小学时代依然将男方家长视为父亲,国中时代也将母亲视为受害者吗?

「……妳的家长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我不清楚,不过既然羽川在专心思考,我认为自己更该绷紧神经。

到头来,她持续监护了监护人两年,如今要找人监护她,听起来只像是滑稽的笑话。我不知道这方面的法规是否完善,不过既然老仓现在像这样接受补助,如愿一个人住在社会住宅,应该算是勉强解决了这方面的问题。

老仓在直江津高中再度见到我,但我基于想像得到的所有意义忘了她。她即使在班上建立起领导者的立场,却在没多久之后被班导与同学们陷害(应该说是自掘坟墓),后来在这里住了两年。

既然不是家族或家庭,只守护「家」一点用都没有。

我再度多嘴反驳。我这么说是希望她克制一点,却好像出乎意料正中老仓的心,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哈!你凭什么关心我这种人的家庭状况?国中那时候明明完全没想过!」

「以为我的立场可以做什么决定吗?当时只是大人擅自决定的。总之,与其说我妈妈还算好,应该说我妈妈就世间看来同为受害者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这么说,然后如同在等待我做反应般停顿。她说明昔日发生过这种暴力的连锁,说明她自己是暴力连锁的终点。即使如此,她也不是在要求他人怜悯。完全没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完全找不到正确答案。

羽川没有介入我与老仓之间,不过似乎协助维持了能够继续交战的最底限状况。她这样的立场比起己方更像裁判,不过光是她协助进行公平审判,我就很感谢她了。

「我说我变成这样是家长害的,这就是根据之一。我至今像这样过了两年多的茧居生活,不过我妈妈同样是个茧居族。」她说。「我们母女相依为命之后,她很快就变成茧居族。好像是离婚的打击逐渐造成后遗症,她窝在新家的其中一个房间,再也不肯出来。」

010

「学校成绩一直退步,我好不甘心……比我笨的家伙接连超越我,原因居然在于我是为母亲着想的好孩子……不过校方同情我,好像额外帮我的成绩加分就是了。不然的话,哈哈,我那种在学成绩不可能进得了直江津高中……」

「家长变成茧居族,你能想像这是什么感觉吗?我才国一就得照顾母亲。很好笑吧?」

「这种程度的事情,任何人都可能遭遇吧?任何人或多或少都会经历,这是很常见的事……也没什么辛苦可言。总之或许比正常标准难熬一点,不过要是这么讲就很难处世了吧?真要说的话,只有家长变成茧居族比较稀奇,但也应该庆幸自己累积这种罕见又难得的经验吧?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幸,所以我得努力。我是还算幸福的一方,因为可以像这样活着……」

她接下来的经历,我已经知道了。

如同在逼我笑的她,自己也确实挂着笑容。我无法判断她是回忆往事而笑,还是在嘲笑说不出话的我。

「为什么决定一个人住?」我问老仓。「就算是挂名,亲戚依然是亲戚吧?而且,既然妳不想回到这座城镇,应该可以继续住在妳们母女原本的家,为什么刻意搬到这里?」

老仓这么说。

「所以,我不需要同情……阿良良木,你不用道歉,不用补偿,也完全不用赎罪。毕竟我说出来之后觉得舒坦多了……」

「某天,妈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告知,就这样消失了。我放学回家,妈妈就不见了。妈妈就消失了。毫无征兆就突然不知道跑去哪里……怎么样,跟我很像吧?大家都说女儿会像爸爸,但我肯定像妈妈吧。」

都是家长的错。

一副有些骄傲的样子。

老仓这么说。说她比自己的母亲好多了。

老仓说到这里咳嗽了。不是暂时停顿,好像单纯只是呛到。刚才她讲我的名字也讲得不是很顺,看来现在的她果然不习惯说话。

我还无法接受这个前提,但既然这个道理成立,至少暴力的连锁就此打住。不过这样的话,究竟哪里悲惨了?

老仓讲完往事之后这么说。

她说的「空位」应该是住处吧。所以羽川的推测在这里也正中红心。这家伙是不是去当算命师比较好?

「……意思是后来也继续施暴吗?那个……妳妈妈对妳……」

「因为我每天晚上都在祈祷。祈祷自己别认为妈妈消失比较好。祈祷自己别认为妈妈消失比较好。祈祷自己别认为妈妈消失比较好。祈祷自己别认为妈妈消失比较好。然而,妈妈消失了。」

「…………」

「因为是垃圾屋。我光是照顾妈妈就没有余力,完全无法打扫。而且也不是一个人能管理的规模……与其从那时候开始打扫,我认为抛弃整个家比较好。」

抛弃整个家。

男方家长。

母亲违反老仓的心愿,消失了。

所谓的「整理整顿」绝对不是这样。

太没救了。

虐杀自己的心。

她脸颊泛红。不是愤怒,反倒有点含羞的感觉。或许是觉得小学时代主动回到这个「人渣」身边的愚蠢自己很丢脸。

本来明明做得到,却没能发挥能力,失去机会,逐渐被超越的感觉。从她自尊心的强烈程度来看,持续数年的这种状况肯定壮烈到超乎想像。

即使程度不同,茧居时间却好巧不巧和母亲差不多。然后在前天,她透过某种管道得知铁条请产假,终于再度上学。不过实际上,即使她重新上学,也再度撞上暗礁……

老仓这么说。

「不对。你刚才没听我说话吗?妈妈打我是为了发泄被男方家长打的怨气。既然没了那个人渣,妈妈当然不会打我。」

嗯?怎么回事?难道老仓话中有令她在意的地方吗?听她说这段往事,确实打从心底不好受,但羽川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对于现在气氛的反应……

「我变成这样都是家长的责任。」

不,害她人生没能得救的祸首就是我,所以我甚至没资格评论她多么没救。然而,老仓的没救人生并非只到这里为止。

「我做好晚餐,端到房间,开锁进房间一看,里面是空的。连一张字条都没留。虽说毫无征兆,但还是有预兆吗?与其说预兆,应该说预感……我觉得妈妈总有一天会留下我,然后不知去向。对,就像男方家长不知去向那样。我已经不知道我的双亲──他们两人的去向了。」

到最后,我只能问这种问题。

老仓笑了。这张笑容大概和她的母亲很像。

记得某人对我这么说过。

「反正这都是往事了。你想听的往事,都只是过往的事情,都是已经结束的物语。虽然我是因为火大才找你麻烦……不过事到如今,我不想要求你为我做任何事。真要说的话,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可以离开吗?」

老仓这么说。

经过这一小时,她看起来好像缩小了。缩小不只一圈。她当然没因为完全说出来而变得舒服吧,就算这样,她看起来也像是走出阴影,看起来再也没有对我赌气。是这样吗?

到最后,老仓之所以从高一那时候就找我麻烦,不是因为我擅长数学,或是没有回应她沉默的求救,重点是在我完全忘记昔日和她的两次交集吗?所以在往事完全见光的现在──我回想起一切、认知到一切的现在,她逐一责骂之后,怨气就全消了吗?

如果我这么说,小扇大概会笑我吧。会哈哈大笑吧。她会说老仓肯定只是因为恨我所以讨厌我。

「…………」

这里是她家,所以如果她要求我离开,我就只能离开,没有选择或抵抗的余地。但是我还没达成让老仓回来上学的目的,要是我就这样回去,我简直等于没来过。该怎么办?总之我开口叫她。

「老……」

「老仓同学。」

不过我刚说第一个字,羽川就像是抢话般开口。她久违发言了。

而且她问了一个有点无视于话题走向,离题又神奇的问题。

「妳刚才说……开锁?」

「咦……?什么?」

一瞬间,老仓有点混乱,似乎不知道羽川在问什么。不过这是她讲过的话,她立刻想到这是在讲她发现母亲失踪时的事,所以她点了点头。

「嗯,是的。我开锁进房,就发现妈妈不见了……」

「可是,窗户用板子钉死对吧?既然门也上锁,那么……」羽川接着询问。「妳妈妈是从哪里出去的?」

011

羽川点出这个问题,我吓了一跳。这是我完全没注意到的地方,不过确实奇怪。我没想到来到这里居然会再度遭遇「密室」这个关键字,而且和上次我与小扇受困的那间神秘教室不同。是和怪异毫无关系,货真价实,还可能成为案件的密室。真的是推理小说。

而且这是没有任何特别设计的单纯密室,所以无从寻找解答。窗户以板子钉死,门也上锁的房间?这是无从使用诡计的单纯构造。一个人从这种地方失踪?

从密室失踪。

「没有。」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幸福会沉重到压扁妳。幸福不耀眼,也不沉重。不要太高估幸福。所有幸福对妳来说都是刚刚好。」

终究不会把备份钥匙藏在盆栽底下吧,不过既然找得到房门钥匙,玄关钥匙想找的话应该也找得到惯用或备用的,至少并非绝对不可能。

「没错。你害得我的人生乱七八糟……不对。」她用力摇了摇头。「我早就知道了。这不是你害的,是我的错。也不是家长害的。我妈妈说得没错,如果生下来的不是我,她的人生将会更加顺遂。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喜欢老仓育吧。

「……公所。」

不是这样。

我点头回应,但我在说谎。

老仓这么说。

「不记得代表没印象,也就是说确实上锁吧?毕竟如果没锁,妳在这个时间点就会觉得奇怪了。」

啊啊。

「因为啊,我这么脆弱,要是得到幸福会压扁毁掉。眼睛跟身体都会毁掉。无法承受幸福的重量。如今与其变得幸福,我宁愿让不幸的温水泡到脚踝,随便得过且过。我想穿着湿透的鞋子活下去。实际上,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嗯,如今我不想幸福。为时已晚了。」

「老仓……」

不过,老仓育如何看待我这番话?

「为了我而锁门防小偷?我妈不会做这种值得称赞的事,不会做这种监护人会做的事。」

她这么说。

她似乎只把老仓的意见当成耳边风。不,应该有听进去,却没有深思。羽川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应该不只是老仓现在的说明,而是老仓述说的这整段回忆。而且这份不对劲的感觉,以老仓母亲失踪的状况为契机决堤。只不过,我完全想像不到她从整段回忆发现哪里不对劲……

羽川骂我也在所难免。我懊悔得咬牙切齿。不过羽川一边收手,一边以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低语。

老仓在人生的道路上严重迷路。甚至让人质疑要怎样才会迷路得这么严重。

羽川说。

我因而回神。

真要说的话,我的发言比较站在老仓这边,但她冷漠驳回我的推测……世间确实有这种不合理的事,所以区区一两扇门是否上锁,果然不是讨论的重点吧。

她抬起头,神情疲惫。

……我要声明一下,在我家,「父母是警察」是特殊的隐情,但是家庭内部的关系没什么特殊可言,是极为平凡的普通家庭。

「…………」

不过,老仓的意见确实有道理。看到行动总是不合道理,甚至违反道理的老仓育,就觉得即使有人在失踪前特地一丝不苟锁紧门窗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真是的……老是不顺心。铁条不在的现在,我明明认为这次肯定可以重新来过……却又和阿良良木同班,太离谱了。我果然感觉这是命中注定。」老仓这么说。

否。错了。

「如果当成是为了留下来的女儿而防止小偷闯空门,就可以解释玄关为何也上锁……毕竟玄关钥匙应该也在屋内某处,备份钥匙也……」

「……妳问从哪里出去,当然是从房门吧?」

「知道之后,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贸然想做一些事,那个男的就说我叛逆,更常打我,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痛打别人看不到的部位。可是逃回这个家的我逃不掉,再也逃不掉了。所以我在国中再度见到你的时候,我甚至认为这是命中注定。我当时很努力谄媚你吧?」

「我现在确实很幸福。正因如此,我要刻意这么说!这种东西,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该拥有的东西!」

然后在第三次重逢时,她如同将所有人格整合,成为情绪不稳定的女生……

即使已经决定目的地,为了让自己成功失踪,应该会想要尽快离开吧?至少应该没空寻找「随便放在屋里某处」的钥匙。先不提时间上是否有空,精神上肯定没空。

我当然不知道怎么做是正确的,不知道什么是正确。这种东西我已经遗失,已经失去了。但我自认至少怎样是错的。若是就这样扔下老仓离开,肯定是一种错误。

「那么老仓,除了房门上锁,玄关呢?玄关大门有没有上锁?」

「这是如同诅咒的命运。你出现在我人生中的每个关键点,散播灾难。」

她究竟在思绪尽头看见什么?我当然完全不在意这种事,不过这么说来,羽川不是说好要让我摸胸部吗?可惜在这种气氛之下,我完全不敢问。

我没有当时的记忆。不过如同千石清楚记得当时的事,对于老仓来说,这是震撼的体验。

「那么,房门是自动上锁的门吗?」

如同量身打造,非常适合。

极为平凡的普通家庭很耀眼。

这个主题很普遍,可是……

我讨厌我自己。

都是恰到好处。

不过,当事人老仓似乎听不太懂羽川的意思,讲得像是质疑羽川为何问这种琐碎的细节。

「不过,阿良良木,如果不当成你的错,我没办法撑下去。对不起,你就当我的坏人吧。已经不行了,追不上了。如果只把家长当坏人……」

她说,我们很耀眼。

唔,说到锁紧门窗……

不合的部分就是不合。

「真的就是这样。妳答对了。」

尽管讨厌我没关系,喜欢妳自己吧。

「门锁在内侧,转动锁头就可以打开,所以妈妈不就是这样出去的?」

「啊……?」

「所以说,这是琐碎的细节吧?我或许记错了,不过妈妈也可能只是毫无原因随手上锁啊?或许是觉得上锁比较好。」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才不会太晚?

至少要和以前的我一样喜欢。

是羽川。

羽川说得对,一直责备过去的自己不叫做反省,是逃避责任的行为。但是断然放弃过去、割舍过去,也不是正确的行为。

这在她眼中很耀眼。

「哎,嗯,说得也是……」

「我不懂……妳这么在意我妈的失踪?为什么?」老仓不耐烦地询问这样的羽川。「到头来,我妈的行动都让人猜不透。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失踪,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为了那种男人受挫,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被那种男人打,依然想继续一起生活。我说过吗?我没说过吗?要求离婚的不是被施暴的妈妈,是男方家长。真的莫名其妙,我的家人是怎样?不对,已经不是家人了,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家人。我究竟是怎样?阿良良木……我被带到你家保护的时候,你知道我的想法吗?」

这么一来,老仓的母亲不只是锁上房门,还锁好玄关大门才失踪吗……

「这种房子也太先进了……那是出租的旧房子,所以是普通的门锁。不过房门的钥匙,我只有随便放在屋里某处,应该是妈妈离开的时候上锁吧。」

老仓说。

「……是我害的?」

「…………」

她无疑是我现在如此幸福的恩人之一,我却讲出这种忘恩负义的妄语,她将会如何看待?

有人从旁边轻敲我一下。

「不过当时的反作用力,使得我升上高中第二次和你重逢时,对你的态度变得太凶了……反正你已经忘了我,所以没差。」

两年前?五年前?六年前?

「啊?为什么问这种不重要的问题……但我不记得了。」

公所?

我没有得到思考的时间。

总之,如果想做个合理的说明,老仓这样的说明就足够了。不过,羽川肯定在想,准备要失踪的人,会刻意将房门锁好才离开吗?

看来我的妄语没坏了羽川的心情,我对此松了口气。

她至今走过的路好坎坷。

老仓这么说。

别遇见你就好了。

「说得好。」

老仓这么说。如同这个问题是有奖征答。

连不合的部分也很耀眼。

「为什么不顺利呢?我明明好好表现了啊?我很努力,很拚命……是啦,我的个性或脑袋在各方面有毛病……但我没做任何必须受到这种惩罚的坏事啊?阿良良木,告诉我,你现在很幸福吧?如果我稍微有点贡献,如果你这么认为就告诉我吧。我为什么没办法幸福?」

别知道就好了。

还是说,我的这个儿时玩伴,从更早之前就为时已晚?

一切都是往事,事到如今无从挽回,无从归还,为时已晚吗?

我只被老仓的叙述、老仓的经历震撼内心,几乎放弃思考。但羽川似乎不是如此。

「妳之所以没办法幸福……」

「所以,不要这样讨厌幸福。不要讨厌世界,不要讨厌一切,更不要讨厌妳自己。妳体内的所有『讨厌』,我会全部承担,全部接受,所以妳就更加喜欢妳自己吧。」

「我当时心想,为什么要对我『炫耀』那种光景。我一直认为我的家、我的家庭理所当然是那副模样。窗户没破、墙壁没裂、地板没坏,那种整洁的家,那种安稳的家庭居然存在于世间,我无法相信。所以我一直瞪着你们,默默瞪着你们。你记得吗?」

羽川严肃回应,相对的,老仓反倒放松表情。

老仓不高兴地说。

我讨厌。

我在讲什么啊?我在做什么啊?羽川刚才难得打断我和老仓的对话……变成那种构图之后,我交给羽川处理不就得了?但我却插嘴讲那种话?

「……居然讲得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

「很耀眼。所以我逃走了。耀眼到晕眩,害我的眼睛快毁了。这份温暖、这份温度,害我的身体快毁了。但还是不行,还是太迟了。看过那种东西一次,我就知道我家多么悲惨。」

为时已晚。

换句话说,还是无法合理说明老仓为什么非得打开上锁的房门,才发现母亲失踪。

「啊啊……」

「是因为妳不想幸福。没人能让不想幸福的人变得幸福。」

但是羽川继续思考。看起来甚至像是苦思不解。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羽川。

「公所的人快来了。抱歉泼你冷水,不过说真的,你们可以离开吗?他们要来检查我是否好好过生活……我就明讲吧,他们现在是勉强放任我拒绝上学,在这种状况,要是公所的人看到我和学校同学吵架,那就不太妙了。」

如果这是用来赶走我们的借口,她应该会更早说出来。

所以这应该不是谎言。至少羽川也是这么判断的。

「这样啊。那我们今天先走了。」羽川点头说。「但我们明天也会来、后天也会来,就算是周末也一样。或许会造成妳的困扰,不过让喜欢的人为难是我们的做法。啊……」

羽川翼如同补充般说下去。

「忘记说了。应该一开始就讲出来才对。因为我已经很喜欢妳了。」

「…………」

这句话──羽川翼最后说的这句话,使得老仓育真的露出为难表情,愤恨地看着下方。

「那么……」她这么说。「那么,帮我找出失踪的母亲吧。如果帮我找到,我就愿意上学,也愿意向战场原同学道歉。」

012

我与羽川──副班长与班长该努力的目标变得明确,我应该感到高兴。不过回想起来,如果换个方式解释,或许老仓是委婉宣告「只要你们没找到妈妈,我就不去上学」。

「我觉得就算这样也好。只要你和老仓同学之间的误解稍微有冰释的征兆就好。因为这本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冰释的征兆吗……哎,但愿如此。」

实际上,大概只有稍微撼动老仓的心吧。或许到了明天,她的心会再度顽固定形。就算明天不会,也可能是后天。

她讨厌我的这份心情,在这两年、这五年,或者是这六年慢慢凝固为雕像,不可能如此轻易融化损毁,应该耐心以对。

「可是,羽川班长,这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吗?我与妳背负的使命是让那个家伙来上学耶?」

「只要她和战场原同学的那件事可以圆满……或是至少平稳收场的话,我就不打算强迫她。何况上学不应该抱着不情不愿的心态。」

昔日正经八百的羽川,如今也比较会讲话了。哎,她说得对,实际上以我的立场,我认为自己根本没资格要求她上学。以老仓的状况,她就算不上学,只要考试成绩够好就能毕业升学,所以没必要硬是参与不快乐的校园生活。不过……

「没错,阿良良木。如果是快乐的校园生活,我就算来硬的也希望她参与。剩下的时间大约半年,虽然短暂,但青春就是青春。这么一来,我也非得让她和战场原同学和好。」

「但我认为这是最大的难题……」

「既然要解题,题目难一点会比较有趣吧?」

不过如果是在笑,这张笑容也很恐怖。

相较于密室或神隐,失踪在一般社会应该比较多见,但是正常生活的人肯定很难冒出失踪的念头。茧居两年的人突然想失踪还比较可能真实发生。

「到头来,为什么老仓同学要将『找母亲』这个重责大任托付给我们?你也不知道吧?」

羽川早就预料小扇会「先下手为强」,所以没有因为她的出现感到惊讶。羽川现在抱持的疑问,并不是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她为何在这个时间点向我们搭话。

「不过……」

羽川抬起头。

「嗯?」

到了神原房间那种等级,稍微乱来反而会让周围干净一点,只是两者的脏乱方式应该不一样吧。

这种母亲也太夸张了……我一边心想,一边提出这个意见。我始终把这个意见当成假设。不过实际上,失踪的确实是老仓负责照顾的母亲,所以绝对不是假设。

「虽然老仓那么说,但我也认为确实很奇怪。我投妳一票。如果她母亲是自己离开,在离开的时候锁门果然奇怪。玄关大门就算了,连用来茧居的房间都上锁实在是……」

此时,一股黑暗突然介入我和羽川之间的时间。

她……想知道什么?

羽川即使面对小扇失礼至极的这种言行,依然不发一语。她什么都不说?不过我终究不能默默旁观。我不在乎她对我多么肆无忌惮,却不能坐视她对羽川这么粗鲁。

但这应该不是真不真实的问题……

小扇再度转头看我。一瞬间,我还以为她的头从反方向转过来,不过这当然是我看错吧。

「老仓的母亲并不是失踪,只是单纯外出。所以才会锁房门避免老仓同学进去,也锁好大门提防小偷。然后她在出门的时候遭遇某种意外或是事件,所以回不了家……也可能是出门之后突然冒出想失踪的心情。」

她看起来非常愉快,由衷享受着现状。换句话说,她在享受介入我与羽川之间的这个现状。

「死人是否比活人容易搬运,这个问题应该还有待争议吧……不过至少歹徒会认为绑架对象死亡就不会挣扎,比较容易搬运。」

「意外?」

「啊啊,好丢脸喔,好丢脸喔。如果是我就会丢脸到活不下去了。色诱阿良良木学长让他选择自己,却反倒造成困扰……不,回想起来,我自己也很羞愧。明明只要我一起过来,阿良良木学长就不会留下这种回忆,我却眼睁睁看着阿良良木学长被羽川学姐的胸部抢走,落得这种下场……」

「至今出现的推测中,有提到第三者介入,也就是绑架的可能性。不过绑架的不是孩子,是大人,而且是家里的大人,犯人的目的可能是什么?勒索吗?」

「咦?」

「不过,当然可能是基于共识而离开或启程。而且这个人不一定是父亲,可能是别人。」

「原来如此,我接受这个说法。然后呢?」

「想失踪的心情」有点难以想像,不过依照老仓的说法,她母亲似乎是无故就随兴行事的人,比起在失踪之前刻意锁上房门与大门,像这样「改变主意」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羽川自己提出进一步的质疑。

就算我的人类强度比现在再降一阶也不差。

「嗯……我也听说死人肌肉僵硬,又无法自己支撑身体,所以会比活人重,这部分还有待争议……歹徒赞成哪种观点也有想像空间。只是……」我继续说。「事到如今,我认为就算得出多么难受的结果,我们还是非得告诉老仓。这是我们的……应该说我的义务。毕竟那个家伙也认为应该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

我试着连结前半的推论,但是怎么接都不合逻辑。茧居两年的人在难得外出时突然想失踪,光是这样就不太可能了,每天当成例行公事般健全外出的疑似茧居族突然想失踪,是更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这样根本不是茧居族,而是正常生活的人。

这样的风景冷清又落寞,不过很适合想事情,所以我们决定在这里讨论老仓母亲的密室失踪案件。

「哎……如果后来证实老仓的父母是为了私奔而扔下老仓,无论怎么想,这种事都很难告知老仓吧。」

「明明用胸部那两块肉勾引阿良良木学长,结果却是这样?哈哈哈!」

「虽然应该和密室分开思考,但我们不能忽略失踪老仓母亲已经死亡的可能性吧?进一步来说,老仓母亲在一开始『失踪』……更正,下落不明的时间点,或许就已经遇害了。」

羽川回应我的意见。即使是羽川,她这番话与其说是深思的产物,更像是脑力激荡之下的产物,感觉她是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口。

小扇笑咪咪的。

「不,两年没走出房间只是老仓自己的观点吧?或许在老仓上学的时候,老仓母亲会意外地偷偷出门买东西。」

「这就是重点。」

「那么,绑架目的是老仓母亲本人……吗?有动机绑架老仓母亲的是……父亲?现在连去向都不明的那位父亲?」

「因为,虽然老仓同学现在的家那么整洁,但她不是说当时的家是没空打扫的垃圾屋吗?既然这样,就算稍微乱来也看不出来吧?因为原本就乱七八糟。」

确实,如果做得到这一点,就可以趁着老仓内心不定的现在进行心理战,如果老仓与战场原都可以从明天开始上学,就是最佳的结果……不过我就算思考一百年也不会冒出这种点子。

小扇说着走过来,如同以物理方式介入,如同在拥挤的电车上抢座位,硬挤到坐着的我与羽川中间。

「私奔是吧……不过既然这么说,即使老仓母亲是和父亲踏上新旅程,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才留下老仓。比方说如果只有两人,肯定能重新来过之类的。」

我们离开老仓家,下楼走出建筑物,就这么移动到集合住宅里的广场。这里似乎是让居民让孩童嬉戏的广场,却是空无一人。不知道是因为时段不对还是其他原因。

我不经意把女儿找母亲当成天经地义的事,以此为前提认为这是合理的委托……但是老仓绝对不算是喜欢母亲。只是比男方家长好,但可能差不了多少。我不知道老仓将内心对母亲的想法整理到什么程度,没整顿到什么程度,但我只确定她绝对不是想找回母亲,再度和母亲一起生活。

「没有啦,我实在很在意,所以明知这样是多管闲事,还是来看看状况了。我心想,羽川学姐该不会帮不上阿良良木学长的忙吧……来了就发现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啊哈哈,您果然过了全盛时期吧?啊哈哈……啊哈哈。明明只有这种能耐,却从我身边抢走阿良良木学长,真好笑耶……哎呀哎呀。」

「密室失踪案件」是推理小说的说法,以鬼怪小说的说法应该是「神隐」。因为一个人就这么如同一阵烟突然消失。

老仓的目的。

「啊啊,对喔……真要说的话,就像是神原的房间那样。」

「但是老仓的母亲一直足不出户,我不懂她为何突然想出门。」她摇头说。「都已经茧居两年,却在凑巧出门的这一天,凑巧冒出失踪的念头……只发生其中一种就算了,两种凑巧同时发生不太合理。」

「别人?妳心里有底?」

「嗯,我也不懂。」

我也不知道。

今天先各自回家,隔天将各自思索一晚的结果带到学校,经过一番讨论得出一个结论──这是我原本预料的后续行程,不过大概是天才与凡人的差异吧,羽川说:「那么,在公所的人去找老仓同学的这段期间,我们至少决定大方向吧。如果顺利在这里就得出结论,就可以在公所的人离开之后向老仓同学报告。」

老仓刚开始怀疑失踪的母亲是去找父亲,不过反过来说,也可能是父亲主动来找母亲。虽然是父亲要求离婚,但是在这种事件,他们想破镜重圆的可能性很高……

「那么,可能是什么状况?如果上锁的不是老仓母亲……那么是绑架?绑架犯抓走老仓母亲,将门窗维持原状当成障眼法?」

这只是我的错觉,实际上时间才正要进入黄昏。只不过是她──忍野扇拉长的影子落在我脸上造成的现象。

总不可能是校门那件事让她怀恨在心吧。

我原本想在明天之后补偿她,不过这样好像太晚了。我这种凡人的缓慢行动力果然会留下祸根。

她在诧异小扇为什么在这里吗?不,羽川应该没这么想。如她自己所说,即使会花费一些工夫,但是要查出老仓现在的住处绝非不可能。这是羽川说的「麻烦事」。小扇大概是在那之后回到校舍,查出老仓住在这里吧。

「不,完全没有。我只是认为,如果老仓母亲是和父亲一起走,应该不会像是私奔一样扔下女儿老仓。」

「嗯,有可能。如果是绑架犯锁门当成障眼法,就比失踪者锁门更具意义。也可能是意外。」

「唔……应该是重要嫌犯之一吧?」

「然后,所以说……她一如往常外出……哎,先不提老仓,她应该很难不被任何人目击……不过在某一天,她冒出失踪的念头?」

实际上,寻找失踪人口这种事,是现实世界的侦探可能以人海战术做的事,区区两个高中生真的做得到吗?不提这个,聪明人的行动力果然迅速……思考着这种事的我,决定先从容易挑论的方向讨论。

「就算查出失踪之后的下落,对于老仓同学来说也绝对不会是好的结果吧。我们应该考量到这一点。但我认为这件事的结果原本就不太乐观……」

「嗯?」

「只是难以告知就算了,也可能是不能告知的结果。」

「喂,小扇……」

……简直怀恨在心底了。

「嗯?什么意思?」

忍野扇──小扇。

「偷偷出门有什么意义?成年人正常出门,就算被看到也不用被骂吧?」

「我已经解开那个密室之谜了。」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能让她消失。

「我认为玄关上锁就很奇怪了。这部分是老仓同学说得对,但她大概只是反射性地反驳吧……心理陷入那种绝境的人,居然会在意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的家是否锁好门窗,果然很奇怪。」

「…………」

「遇害……」

老仓委托我们找她的母亲,究竟是基于什么目的?实际上,如果只是要委婉赶走我们,应该还有其他借口可用……

大概是决定就此告一段落,羽川像是做记号般轻敲手心。不过当然不是到此为止。

「阿良良木学长,抱歉让您留下这么不堪的回忆。我真的这么认为喔,认为要是您当时选我就好了。但我不会责备!我不会责备阿良良木学长,不会责备。因为任何人都会犯错。对吧,羽川学姐?」小扇这次转头看向羽川。「羽川学姐也原谅阿良良木学长吧?原谅他犯下天大错误选择您。不然要不要亲口对他说?『阿良良木,我的愚笨不是你的责任』这样。」

「两位不懂吗?」

「阿良良木,你真了解男人的心理耶。」

「我不知道……不过大概是她无法接受某些事,一直闷在心里……应该是这种感觉吧?换言之,虽然老仓也那么说,但她心底依然觉得母亲失踪时的状况不对劲吧。她说她很像母亲,或许正因如此而意外地害怕。害怕自己哪天也毫无根据突然不见,如同一阵烟消失。」

「我开玩笑的。不过想查出老仓同学母亲的下落,最后还是得确认这一点就是了。」

小扇站在那里。

「连这种程度的密室之谜都解不开,总觉得好失望耶。我知道阿良良木学长很笨,但是羽川学姐,没想到连您也这么笨。」

「到目前为止,这是最能解释现状的说法。」

如同小学时代的她突然消失。

羽川也不得不退让。看起来有点为难。

「……这么一来,两人情投意合私奔也不无可能。因为如果是以蛮力绑架,多少都会抵抗一下吧?那么老仓肯定会发现痕迹……既然没有,就代表即使强硬了些,老仓母亲也是达成某种共识才被绑架的。」

「那么……」羽川说。「我们从头整理老仓母亲失踪的疑点吧。这次要一边整理一边取舍。虽然没讨论出最好的解决方案,但我个人认为关键在于房间为什么上锁。我不懂。」

「不过以老仓家的状况,是老仓在照顾母亲。要是老仓发现她随便跑出去,或许就不会照顾她了。」

「这个嘛……」

小扇说着转头看向我。

总之,我是这么想的。

「不,绝对不是这样……」

周围瞬间变暗,如同白天突然切换成夜晚。

虽然称不上是在解开密室之谜,不过消除疑点真的有助于我们查出老仓母亲的下落吗?我不确定,甚至认为这样没有助益,但是以现状来说,这是看得见的最大线索。

「等一下,阿良良木。就算是被强行绑架,也可能不会留下痕迹喔。」

说实话,即使没办法查出老仓母亲的下落,如果能推论出具体的可能性当成提示,至少肯定有机会再和老仓对话一次。但我绝对不是想听她向我道谢。

「不,当时的老仓家是接受国家补助过生活……应该不是为了钱。既然锁定老仓母亲在家的时候下手,应该认定歹徒预先做过功课……到头来,没人向老仓要求赎金吧?」

不能再度放任老仓消失。

「而且那位伯母的下落……哎,我也大致知道了。算是知道了。」

小扇浅浅一笑,看似在嘲笑背后的羽川。虽然面对我说话,实际上却讲得像是在贬低羽川。

「居然还有人不知道,尤其是还有大奶不知道,我反倒无法相信。居然不知道这个谜底,我不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这么笨。阿良良木学长其实也知道了吧?阿良良木学长人很好,所以才配合某个姓名是『羽』开头的人。不知道这种事真的太离谱了。至少在想要抢走别人实地考察搭档的时候……」

「小……小扇……等一下,妳也没偷听得这么详细吧?妳刚到这里,只有听到我们交谈的片段吧?居然这样就解开这个谜,实在是……」

「不,这次只要听片段就够了喔。只要不是大奶。」

「…………」

她对大奶的敌意真不是盖的。

看来比起实地考察的搭档被抢走的事实,搭档被大奶抢走更令她怀恨在心。感觉我第一次窥见小扇身为晚辈学妹的一面。

不过,回到正题……这是怎么回事?即使部分原因当然是在羽川面前夸大其词,但小扇还是宣称这个密室很简单。

小扇的调查主要是打听情报,肯定不是抵达现场就早早解开谜底的名侦探。

慢着,不过小扇在班会事件与废屋事件都那样犀利拆解出真相,我不认为她在这时候是打肿脸充胖子。既然她说已经解开,应该是真的解开了。解开老仓母亲失踪之谜。因为她说她连老仓母亲的下落都知道了。

虽然她宣称时加上「大致」两个字,但光是大致知道也很厉害。光是这样应该也足够让老仓认同,让老仓愿意上学。

然而,只是,即使如此,我还是难以置信。

就算小扇是忍野咩咩的侄女,从那么少的情报量,究竟能知道多少真相?

「小扇。小扇……忍野扇。妳知道什么?」

「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您知道小学时代的她,知道国中时代的她,知道高中时代的她。您知道老仓育这个人。既然这样,要厘清她母亲事件的真相肯定不难。」

只要不是大奶。

她追加了这句话。

「这么说来,羽川学姐以前是绑麻花辫戴眼镜?是这样吗?哎,换掉那个造型是对的喔。明明连这种问题都解不开,却打扮成那种聪明的模样,这样是诈骗喔。会被抓喔,绳之以法喔。这对我来说是非常简单的练习题,不过羽川学姐,如果您再怎么样都不知道,我毕竟想当大家的好学妹,所以只要您为大奶道歉,我会考虑大方回应喔。」

为大奶道歉?

「提示1:老仓学姐的母亲已经死亡。」

如果是为了老仓……这是为了老仓。

羽川翼向小扇宣告胜利,但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得意或骄傲,甚至缺乏胜利应有的样子,缺乏胜者应有的样子。从她脸上甚至看得出煎熬,如同在细细品尝败北的滋味。

「完全不对。」

就算小扇说羽川给太多提示,我还是想不出任何端倪。

不过,「光是想到就会作呕的真相」是什么?不能对老仓说的真相?绝对不能说的真相?老仓经历那么壮烈的人生,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她知道?

「九。」

我错了。

要我说这种话?

「小扇!」

「阿良良木……不可以。」

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

「啊,羽川学姐。真是的,这样给太多提示了啦。不过我也在本书第一话连载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事……太宠了。简直宠坏了。阿良良木学长变得这么没用,想必是因为您吧?」

那么,我的决定只有一个。我撕破嘴也不能说出这种像是放弃信仰的话语,就算这么说,如果我这时拒绝,羽川可能被迫说出那种话拜托,可能会承认败给小扇,我更不想看到这种结果。就算实际上小扇现在比羽川先得到解答……我也不希望羽川认输。

最坏的真相。最坏的真相。最坏的真相。

羽川没回答。就只是看着小扇。

然后她这么说。

羽川在思考。

「羽川学姐,您认为呢?我这时候应该接受阿良良木学长的拜托吗?应该原谅他的背叛吗?这种小事,就算是羽川学姐应该也知道吧,不要不讲话,请回答我啦。我可是为了给羽川学姐一个面子才特地问您的。」

羽川沉默片刻。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羽川。

「妈妈被杀……凶手是老仓,但她自己没自觉……类似这样?」

她打开水龙头,将头伸到水龙头下面!

「这个条件没有妥协的余地。请一字一句照着说。就算改成『比起羽川的大奶,我更喜欢小扇大小适中的胸部』也不行喔。怎么了?没必要犹豫吧?因为只要知道真相,老仓学姐肯定很高兴。现在这是您应该报答老仓学姐的时候吧?还是说到头来,无论如何都要以羽川学姐的胸部为优先?」

似乎想看穿她的真实身分。

「…………」

「零……」

看来经过刚才的对决,小扇已经不对羽川生气,甚至不对大奶生气了。虽然那场对决算是小扇输,不过她引导羽川想到这个「疯狂」的真相,似乎让她一吐怨气。

不过,她说得没错。

不过小扇似乎很认真,她从我与羽川中间起身,站在羽川的正前方,和她面对面。

「三。」

「我……我来说?」

羽川在思考。

「我来拜托,由我拜托吧。这样就行吧?既然妳知道,那就告诉我吧。三年前,老仓母女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得到的最坏真相是……」

「居然不讲话,好无聊喔。真的没有叔叔说的那么厉害耶。其实您在全盛时期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只是旁人把您捧过头了。没关系喔,那么,阿良良木学长……」小扇如同消遣羽川到腻了,叹口气之后对我说。「『选择羽川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家伙是我的错。我的搭档只有小扇。比起羽川,我更喜欢小扇。』只要您这么说,我就告诉您事件的真相。」

「不用数了。」羽川思考完毕。「我赢了。」

「阿良良木,不要。」此时,羽川开口了。「不要说那种话。就算是谎言,就算是为了我,我也不希望你说那种话。」

羽川踏出脚步行动。她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她前往广场角落的饮水区。饮水区?她在这个状况口渴了吗?

然而,对于我或羽川来说,这完全不是游戏。如果是游戏还能赌气,但这攸关老仓的人生。

……我隐约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小扇以及羽川为何做出这个结论?

「六。」

这是什么状况?

两人在进行和这里处于不同次元的智力对决,我不知如何是好。无论是事件之谜还是两人的想法,我一无所知,因此只能沉默。

小扇斩钉截铁地说。

「『营养全被胸部吸收了。晚辈小扇学妹,我实在解不开这个简单的问题,所以请告诉我答案。我再也不会抢走阿良良木。』只要您这样拜托,我并不是不能提示依下标准答案。」

终于,羽川开口了。

「八。」

想看破她的真实身分。

「七。」

「…………」

小扇摇头说。我明明还没说完,她的评分真不留情。

小扇笑嘻嘻的,明显在享受这个状况。哎,到头来,对于没见过老仓的她来说,这件事完全和她无关,就算有关也只是当成调查对象,所以她应该是当成游戏在进行。

「我当然也不会说。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一直把你抢过来。」然后,羽川站了起来。「小扇,给我十秒,我要证明阿良良木选择我是正确的。」

013

小扇说。

虽然是对我说,却没有看着我说。

「想得到的最坏真相居然这么温和,阿良良木学长人真好。那么羽川学姐,请说出提示2。」

「…………」

有可能在这之上──在这之下吗?

水龙头开到底。瀑布般的水流淋湿羽川的头。不只是水流如同瀑布,实际上简直像是在瀑布下方修行。换句话说,羽川在冷却脑袋?用那种强硬的方法,试着让自己冷静?因为小扇的挑衅让她激动发热?

比刚才更愉快地说。

「可……可是,羽川……」

她在话中混入胸部的话题就令我混乱了。

我认为这样下去,羽川可能会让步。

羽川迅速跨大步回到我们这里。她不只是头发,连制服都湿透,如同豪雨只下在她身上。她走回来之后豪迈坐回原位,坐下的力道使得水滴四溅,但我慑于她的这股魄力,没想过要擦掉溅在身上的水滴。

「我赢了。不过,这是……」

羽川在思考。

「…………」

「是的。我们因为胸部而对立,但我们都想教导阿良良木学长,所以在这方面是同志吧?我们同心协力教育阿良良木学长吧。您也在当阿良良木学长的家庭教师吧?」

「二。」

「这不能说……这绝对不能告诉老仓同学。刚才你好像说过,无论真相为何都要告诉她,说你有这个义务……但我认为你听完这个真相终究会反悔。」

「呃……」

误解。

「妳的思考模式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首先就想到这种事,简直疯了。」

所以我稍微加强语气叫小扇。

「你在国中时代,误以为老仓同学的家是废屋。同样的,老仓也误解了一件事。关于她的母亲,她误解了一件事,而且误解到现在。」

「一。」

「妳……」

「所以是灰色的脑细胞吗……」小扇轻声说完继续倒数。「四。」

她大概判断对老仓就算了,不能对我都隐瞒真相。不过扮演这种角色似乎很辛苦,完全是黑脸。为了避免羽川继续做这种事,我也非得迅速想到答案……

羽川没反驳。同班同学老仓被小扇说是疯子,她却没反驳。怎么回事?小扇与羽川得出的事件真相究竟是什么?

时限经过一半了。如果这是考试,羽川大概已经要验算了,实际上却还在冲水。她将时间定为十秒,大概是要牵制小扇吧。如果是一分钟,不,至少是三十秒该有多好……我慌张心想。不过羽川大概早就料想到,要是时间定得这么长,小扇就不会接受挑战了。

「妳一开始就想到这种事?只要听我们的对话片段?连调查都不用……就直接想到这种真相?」

羽川关闭水龙头,如同淋雨之后的猫,迅速甩头。接着,她的头发变样了。染黑部分的染料脱落,她头上约一半是白发。站在远处看过去,黑色与白色混合在一起,整体仿佛灰色。

「反悔……」

「不可以喔,羽川学姐。不可以宠坏笨蛋,得让阿良良木学长自己稍微思考一下。不然他永远都会这么愚笨。永远。」小扇开心地插嘴说。「也得让阿良良木学长想到这个真相──光是想到就会作呕的这个真相。」

如同在这个状况分析小扇──忍野扇这个人。

「是的。」小扇点头说。「这是构思的开端。我直觉这么认为,然后从这里验证推理。毕竟其他的可能性非常低。」

「死亡……也就是说,对……杀害老仓母亲的人,可能是老仓的父亲……所以才发生这种离奇的失踪,如同神隐的消失……」

「十。」

「那位学姐是远胜于我们的疯子。」

我畏缩了。

相对的,小扇没有变化。毫无变化。即使听到羽川宣告胜利,依然维持笑嘻嘻的表情。不对,她看起来也有点高兴。

「提示2。」

「您最后也得出这个真相吧?既然这样,您可没资格对我这么说。我们彼此彼此,差别只在速度。您和我没有显著的差异。何况……最疯狂的应该是老仓学姐吧?」

「五。」

羽川对我说。

「咦~伤脑筋耶。我真的很气羽川学姐,但是阿良良木学长这样拜托,我就拒绝不了。我总是对阿良良木学长没辙。」

无须议论、无须交涉,小扇就开始倒数。没错,小扇这种迅速的行动力与判断力也是天才等级,她绝对不是只靠嘴皮子对抗羽川翼。

羽川难得用这种强烈的用语。而且看她的表情,就算这样形容似乎还不够。

这完全是囚徒困境的状况,不过这么一来,我只能比羽川先说了……

疯了。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却祈祷自己别说中。这种真相毫无救赎的余地。然而要是这样的没救正是正确答案的佐证,那么我猜中了吗?这就是最坏的真相吗?

「错~!」

小扇摇头说。我松了口气。但我不能在这时候就安心。因为既然这个回答错误,就代表接下来有更残酷的真相在等我。

「当然,老仓学姐说的可能都是虚构,可能从头到尾都是虚构,其实是在完全不同的状况杀害自己的母亲,但是从这里怀疑将会没完没了。她不是不能相信的叙事者,但人类在某些时候必须下定决心坚信他人。人们非得相互信任才行。对吧,阿良良木学长?您说对吧,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说得非常假惺惺。

不过,她说得没错。

如果相信老仓的说法,其中却有某种误解,产生某种龃龉,那么……

「提示3:从密室消失,不一定等于是从密室逃离。」

小扇说着再度绕到我身后。这女生真的很喜欢跑到我后面。

消失不等于逃离?

确实如此。

例如在推理作品,会出现凶手和受害者尸体一起躲在密室的状况。这种诡计如今不会让任何读者惊讶,读者反倒会惊讶现在居然还有这么落入俗套的作者。伪造成已经逃离密室,其实依然躲在里面。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老仓开锁进房的时候,她母亲还在房里……可能是躲在门后,然后偷偷从老仓身后溜出家门?」

「错~!这样有什么意义?」

确实。

毫无意义。

老仓上学就是家里没人的时间,何必刻意选在老仓在家的时候瞒着老仓溜出房间?

这是无谓的风险。

如果老仓母亲是被关在房内,就可能使用这种诡计,但她不是被关在房内,是自愿窝在房内。

虽说是密室,不过这个事件果然不是那种暗藏诡计的推理情境。

不在乎地说明一个人可能和垃圾一起清理掉。

「提示16:不过,垃圾屋的气味可能会盖过所有气味……就算家里有尸体,就算尸体持续腐败,附近的人也可能没察觉。」

「咦……」

「水……」

「提示6。」

好好变得幸福吧。

「提示18。」

我非得面对老仓育的悲剧──老仓育的疯狂。

「我已经知道了啦!」

小扇在最后加入没必要的𫫇心情报。

然后我踏出脚步,前去找老仓。

「提示19。」

「提示7:她的母亲某天突然消失。某天突然,某天突然。那么,在这天之前是什么状况?」

「是以饿死的方式自杀……吗?」

生下羽川的母亲,正是选择留下女儿自杀。

「提示8:家庭破碎使得老仓母亲的心极度脆弱,脆弱到窝在房间,脆弱到失去活下去的气力。」

她这么说。这时候的她心平气和到吓人的程度。是因为和公所的人讲过话,得知独居生活到此为止,被宣告终结而脱力吗……不对,不是这样。

「不,只到今天。」

「提示20。」「提示21。」「提示22。」「提示23。」「提示24。」「提示25。」「提示26。」「提示27。」「提示28。」「提示29。」「提示30。」「提示31。」「提示32。」「提示33。」「提示34。」「提示35。」「提示36。」「提示37。」「提示38。」「提示39。」「提示40。」「提示41。」「提示42。」「提示43。」「提示44。」「提示45。」「提示46。」「提示47。」「提示48。」「提示49。」「提示50。」

我回应小扇。

这样才叫做前进。

「提示15:提示5的答案是『气味』。打听情报时,很难从话中得到气味的情报。老仓学姐说明的时候,也很难提供气味的情报吧?虽然『味道』也是知觉情报,但味道还有『甜、咸、酸』等各种形容方式,气味顶多只有『香』或是『臭』,不然只能直接以东西比喻。像是『玫瑰的气味』、『雨的气味』、『牛奶的气味』、『臭鸡蛋的气味』……或是『腐烂尸体的气味』。」

是为了告知,为了说明。

「我当真。我刚才也说过吧?我一直对老仓视而不见,长达六年以上。如同她没能直视母亲的死,我也没能直视她。正因如此,我不能继续不管她。」

「……可是,人体并非都是水分吧?『剩下的东西』呢?」

「阿良良木学长,您养过钟蟋吗?」

「或许垃圾屋那种环境会加速尸体腐败吧。」

「…………」

「老仓同学不知道这个真相,今后也永远不知道这个真相,继续活下去。」

「阿良良木学长,这样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喔。或许老仓学姐会比至今更讨厌您。」

老仓说。

这样才叫做好好面对老仓。

我回应羽川。

「提示12:不吃、不听、不说、不动。你觉得这样还算活着吗?」

「放心,她不会比至今更讨厌我。就算会,如果她因为更讨厌我而更喜欢自己,哎,这样应该更好。」

到最后,老仓没来上学。我今天到学校,依然没见到老仓。虽然这样算是违反承诺,但这也在所难免。

六年前的儿时玩伴,我还没回想起来。

换句话说,小扇刚才委婉说自己「大致」知道老仓母亲现在的下落,意思大概是老仓母亲已经死亡,所以位于另一个世界……但是找不到尸体也包含在「大致」的意思里吗?

「关于这一点,我不是在提示29说过了吗?」我好不容易提问,小扇却这样回应。「既然至今没造成什么问题,应该是在清理垃圾屋的时候,连同垃圾一起清理掉了吧?」

小扇如同觉得有看头般愉快拍手。感觉像是毫不保留地赞赏。

「提示4:阿良良木,既然老仓母亲死亡,为什么找不到遗体?为什么老仓的母亲依然被当成失踪?」

远方传来小扇的声音。我听着她这个问题心想,即使是恩将仇报,我依然很庆幸能够拿东西报答老仓。

几乎是惨叫。

虽然是小扇安排的,但是现在这样如同我轮流被羽川与小扇两巨头教训。羽川应该非常不愿意这样,所以我其实很想赶快下结论,但我迟迟没能灵光乍现。果然是因为大脑拒绝灵光乍现吗?

「公所的人也差不多离开了吧。我自己去就好,妳们在这里等。」

正因如此,我不能在这时候逃避,不能在这时候敷衍。

「提示11:老仓学姐的母亲在房间角落动也不动。」

「正确答案。什么嘛,阿良良木学长,您有心还是做得到耶。只凭五十个提示就得到事件的真相,您这位笨蛋还挺有看头的。」

我问。

「提示9:老仓学姐负责照顾母亲,但这位母亲后来完全不吃饭。这里说的『完全』,阿良良木学长是不是擅自解释成『就算这么说,至少也会吃一点』?是不是擅自做了圆融的解释?」

找不到遗体……

啊啊,没错。

小扇也不留空档了。

对小扇说,然后对羽川说。

羽川没回应。

虽然我们愚笨到无以复加,不过,一起变聪明吧。

昨天,我回到她独居的住处时,她对我这么说。

看头。

接连提供提示给我这个笨蛋。

「也就是说,老仓这两年来!几乎都在照顾母亲的尸体吧?直到尸体腐烂到底!直到腐烂到不留痕迹,她都没察觉!」

「提示17。」

「提示5。」小扇不等我回答就说下去。「在口述物语的时候,即使是我这样高明的听众,也有一些部分无法完整传达。这次我是间接听到的,但就算阿良良木学长当初选我当搭档,也无法从老仓学姐的叙述正确得知『这方面』的线索吧。因此实地考察不只是打听情报,原本还得土法炼钢亲自到现场调查。那么,『这方面』是什么?」

「阿……阿良良木……你当真?」

她不在乎地说。

小扇开心地举例,想以举例的方式浅显说明。以非常浅显的方式,说明这个悲惨至极的真相。

「我刚才也说过……但是至今真的很勉强。然后,已经不行了。」

举办读书会吧。

「我养过……我喜欢钟蟋的声音。这是我小学时期的往事。当时我拿小黄瓜喂,因为钟蟋很爱吃小黄瓜。然后,那根小黄瓜在我发现的时候就消失了,我还想说昆虫的食欲很旺盛,但其实不是这样。小黄瓜几乎都是水分,所以只是水分蒸发之后扁掉而已。啊啊,顺带一提,钟蟋吃了烂掉的小黄瓜死光了。」

「我来说。由我来说。我现在就回老仓家,全部告诉她。」

「提示13:国中生真的能一直照顾足不出户的家长好几年吗?如果是照顾尸体就另当别论。」

「公所的人刚才说,我的独居生活达到极限了。补助金额会减半,所以我没办法继续住在这里。接下来有别的家庭要住进来。虽然这么说,但是没关系。他们说已经找到小一点的社会住宅……所以我要搬家。转学离开直江津高中。」

对了,我就传授她吧。

羽川也接着说。她希望尽快结束这段时间。我因为无法如她所愿而心急。

隔天,我被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叫醒,前往学校。我在这个时候问了两个妹妹。当事人改过姓名,所以我没说姓名,但我询问她们是否记得小学时期有个孩子暂时收容在家里。她们两人都不记得了。我以为小时候的事都容易忘记,但是实际上和我想的不一样,当时有好几个孩子在不同时期收容在家里,所以她们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孩子。看来除了老仓,我还忘记好几个儿时玩伴。想到这里我难免感到不耐。真是的,我曾经有这么多儿时玩伴,却说什么希望早上有儿时玩伴来叫我起床,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好丢脸。不过,只要老仓讨厌我就够了,所以我应该不需要更讨厌我自己吧。

「换句话说,老仓学姐的母亲也是这样蒸发了。因为人体同样有许多水分。失踪与蒸发。说来讽刺,这两个词意外变成相同的意思,不过密室、房间与玄关钥匙的疑点就此得到解释。所以玄关与房间当然锁着。到头来,老仓母亲没离开过房间。不是如同一阵烟消失,是如同一滩水消失。」

准备面对更恐怖的真相,战战兢兢地问。

「如同水的蒸发。记得学姐说她讨厌凭着一己之力沸腾的水?是的,不过真要说的话,她的母亲正是自己沸腾的。」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说得也是。能继续活下去就好了。不过当事人应该隐约觉得奇怪,觉得不对劲吧。因为她就是这样才委托你们调查。这就是她请你们找母亲的理由。她觉得不对劲,觉得自己在隐瞒某些事,觉得自己假装没察觉某些事。这三年来,她应该抱持这种想法吧。而且今后也永远如此。」

「是的。基于这层意义,老仓学姐的母亲不是突然消失,是『缓慢』消失。因为绝食而缓慢饿死,然后缓慢腐烂。腐烂到不成原型的时候,尸体融化殆尽的时候,分解殆尽的时候,老仓学姐大概是这么想的:『我妈妈跑去哪里了?』」

「这就不一定了。虽说失去活下去的气力,但我认为不是自杀。失去活下去的气力以及想一死了之,这两种心态完全不同。不过在这里应该会分成两派意见吧。要表决吗?羽川学姐怎么认为?做母亲的果然不会选择留下女儿自杀吧?」

如同补充般这么说。

身为在这条路上稍微领先她的前辈,我传授她幸福的方法吧。虽然这么说,但老仓是那么优秀至极的学生,只要稍微掌握追求幸福的诀窍,她应该会立刻超越我吧……但是幸福并不是竞争,要是她超越我,只要改由我请教她就好。像这样相互砥砺学习,教学相长就好。

羽川惊呼一声。小扇虽然没发出声音,却也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我完全不认为自己这番话令人意外。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情罢了。

「提示10:老仓同学说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算对母亲说话也完全得不到回应……对吧?」

小扇当然不知道吧。自称一无所知的小扇应该不知道吧。

不是道歉,也不是补偿。

在两年前的班会,我看漏真相。

平静、痛苦地说。

「提示14:人类的尸体可以一直维持原貌吗?」

「换句话说……」

「阿良良木学长,您要恩将仇报?」

014

羽川静静地说。

小扇这么说。

我说。

「老仓同学的上一个家,处于没空整理的垃圾屋状态。」

在五年前的废屋也是。

「我只希望……」

我放声怒骂。如同放声悲鸣。

如果她知道,肯定不会问这种问题。

我想,如果是我单独见她、单独和她说话,老仓都会是这样的态度吧。和我国一的暑假一样。如今我知道,她之前在教室那么凶,是因为有人在看,是绷紧神经威吓旁人。这是待在人多的地方就慌张的个性。基于这层意义,羽川原本要我一个人来找她的判断果然正确。

我说出关于母亲下落的推测之后,老仓也非常干脆地接受。

「这样啊……果然是这样。」

她说。

和我在封闭的教室听小扇说犯人是铁条径时的反应一样。

换句话说,她早就隐约知道了?下意识地知道了?不,应该不是这样。或许无论真相为何,她都会说「果然」。

果然。

这是她对自己人生的感想。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久之后非得离开这座城镇……不过,我在这个时间点得知铁条请假,所以去了学校。我认为或许会发生某些事,或许会改变某些事。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什么事?

或许什么事都没发生,或许什么事都没改变。或许只是变得更讨厌我。到最后,或许只有「果然」。后来我和老仓聊了一下,然后回家。完全没绕路。

哎……总归来说,我告知真相之后,我和她这个儿时玩伴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善,也没有比以往恶化。而且她和六年前一样,也和五年前一样,又要突然消失了。就这样,今天的我上学时,不用担心会在教室遇见老仓……不过在我照例步行上学的途中,一辆脚踏车随着舒畅的车轮转动声追上我。

是小扇。

原来她是轻盈骑着脚踏车上学……

而且她骑的脚踏车不错。

「嗨~阿良良木学长!」

「嗨什么嗨……小扇,妳昨天怎么先走了?我不是要妳等我吗?」

「因为羽川学姐要我走。」

「羽川为什么讲那种话?」

「她讲得很棒喔。她说要让你们两人自己聚一聚……」

「那么,如果妳在某处见到忍野,就说妳见过他的侄女吧。」

羽川这么说。忍野?但我认为忍野很少出国……很难想像那个家伙有护照。

然后第三封寄来了。

桌子背面贴了某个东西。摸起来像是纸,用纸胶带贴着。我撕下胶带取出。

『老仓同学今天早上来道歉,我原谅她了。所以我没事了(不过骨折)。』

「这样啊……真遗憾。我还以为可以成为好朋友。」

咦?老仓去道歉?她怎么知道战场原住哪里?战场原以前在学校登录的住址是假的,应该就这样没有改回来……啊啊,我想起来了。一年级的时候,老仓会去照顾体弱多病的战场原,应该是这样知道的。这么说来,老仓也知道校方推荐战场原保送上大学……既然知道这方面的事,代表老仓茧居的这段期间依然在关心战场原吧?

「总之,现在就庆祝老仓同学迎接新生活吧。」

各位。

真是的,这么一来,感觉邮件其他部分也可能有错字……但老仓传话给我?桌子背面?我一边心想怎么回事,一边伸手到自己座位的桌子背面摸索。

我问。

「……我不懂妳的胜负标准。不过妳又是煽动我,又是煽动羽川,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认为这样讲下去会没完没了,决定换个问题。

这样我没办法拿邮件给羽川看吧!

是战场原寄的。

「嗯,总之我就是要对他说这件事。」

「不,讲这样哪里棒了?我算是很早就离开她家……不过当时妳们就已经不在广场了,妳根本不知道我吓了多大一跳。」

无论如何,我没理由阻止羽川旅行。虽然事出突然,不过这也是羽川行动力强的表现之一吧。一个月见不到羽川很寂寞,但我决定尽量别把心情写在脸上,开朗送她这一程。

「是喔,老仓学姐要转学了?我不知道耶。」小扇无视于我的问题这么说。「这个选角其实很棒耶。您想想,那个人在某方面就像是至今各种女主角的原点吧?角色性质非常适合影响您。不过并非一切都能顺心如意,这是我的失算,应该说误判。换句话说,这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功劳。我其实期待老仓学姐再稍微扰乱你们一下。不过,真的希望她转学之后过得顺利。如果是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新天地,她肯定会成功吧……这是托阿良良木学长的福,托您的福。」

我确实听她说过毕业之后要旅行……不过这种事需要场勘?计划周全的人,脑子想的果然不一样……和飞机一样远超过我的想像。

讲得好像绕操场一圈那么简单。

「…………?」

「是啊,小扇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我输了。不过,我讲几句不服输的话吧,这次始终只是试个水温。我想看您在儿时玩伴面前的表现,既然这个目的已经达成,那么在平衡这方面输给您也是刚好而已。阿良良木学长,请小心喔。下次不一定会这么顺利。因为伸手不见五指的不只是夜路。」

「……啊哈!」

「对不起,老实说,我小看学长了。我一直以为您会卷着尾巴逃走,但您最后展现了意外的毅力。」

哎,算了。

「讨厌啦~阿良良木学长,您为什么想查出我住哪里啊?我真的完全不能粗心大意耶。」接着她这么说。「我在找迷路的孩子。我原本就是以此为起点。」

如果是在我和羽川在一起的时候响起,她会火冒三丈。

这种事没什么好责备的。

你的左上?

啊,不过环游世界的国家也包含日本,所以也可能在路上某处见到那个家伙。

「阿良良木,我得缴交休学申请书,所以你可以先去教室吗?」

是信封。

我也得在这时候展现成长的一面。如此心想的我,不像五年前粗鲁撕破,而是仔细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数张信纸。那么,信的内容是数学题?是不像她会写的感谢函?还是臭骂的字句?这三种都有可能,我就打开看看吧。

就算使用「给历历」这种可爱的开头,内容也是在讲她打老仓的手指真的骨折。哎,那个家伙也应该受到这种程度的报应吧……所以战场原没拜托我用血液治疗,而是自己去医院。不过她今天好像要迟到。她没想过可能会遇见老仓吗?我还没把老仓的事告诉她……我如此心想时,下一封邮件来了。

不过,当时的信封是空的,这次用摸的就知道里面有信纸。

小扇与羽川在我离开的时候聊了什么?即使很难意气相投……我也希望她们相互让步。熟人针锋相对的状态造成我不少压力。

「嗯,我知道了……慢着,休学申请书?咦?怎么回事,妳也不念直江津高中了?」

全是片假名好难解读……嗯?

我正要关掉手机的时候,第四封──最后一封邮件寄来了。

小扇说。

她朝着远离学校的方向骑车离开……没问题吗?我虽然担心,却也没办法做些什么,所以我不再注视她的背影,前往学校。

『老仓同学要我传话。注意书桌背面。你的左上。』

是一个我没印象,设计成现代风格的薄信封。不过就算没印象,我也记得这种信封的贴法。当年,五年前的暑假,我在废屋矮桌背面发现过类似的信封。

「我总觉得不可思议。妳转学进来不久,铁条就请产假,老仓就来上学,接着又转学离开。感觉像是至今停止的事物或是含糊敷衍的事物,如同想起什么般突然开始运作……」

找迷路的孩子?难道不是她自己迷路,正在找路吗?如果她不知道怎么去学校,我打算为她带路,但我还没开口,她就已经踩起脚踏车。

虽然正面与背面都没写收件人或寄件人,但我很清楚是谁把这个贴在我的桌子背面。

「昨天那件事,是我输了。」

『抱歉让历历担心了。下次约会的时候会多多跟你舌吻,所以要原谅人家喔☆☆☆你我的舌吻中毒☆☆☆☆☆☆』

「要是在旅行途中发现忍野先生,我会打个招呼。」

然后,再度落单的我抵达教室,坐在当然没人坐的自己座位。手机在我坐下的同时响起通知音效。糟糕,我在校门口遇见羽川,所以当时忘记关机。

恐怕是在老师都还没来几人的清晨,那个家伙来到学校,将这个信封贴在我的书桌背面。

……为什么跟打电报一样全部用片假名?

『给横横。』

「不是啦,是休学,休学。你想想,我不是预定在毕业之后要四处旅行吗?我想先做个场勘,稍微绕世界一圈。大概会离开一个月,这边就拜托了。」

手机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不要拜托这么天大的事情给我好吗……

毫无征兆突然消失。老仓──这样的她消失了。这虽然是小小的变化,却是她的变化。这个事实令我高兴,却也像是被她抛在后面般,感觉有点失落。

看来老仓遵守了要和战场原和好的约定,所以战场原得以解决问题,将从今天起上学。总之,太好了。这封邮件得在羽川出发之前拿给她看。

这是根本的问题。

『给历历。我手指真的骨折所以先去医院再去上学。』

这是什么问候语?好像「前略在路上」的感觉……是剑客砍人前的预告?还是说刚才的「横横」是「左左」的意思?不过这应该也是打错字,原文推测应该是「你的黑仪上」。【注:日文「左」与「黑仪」音近。】

羽川说。

那个家伙遵守了所有约定。

「……小扇,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妳家在这附近?」

太冒失了。危险危险。

老仓育。

我不禁绽放笑容。

稍微绕世界一圈?

不过,居然去道歉……

她说完低头致意,不过依然骑在脚踏车上。

她一副真的很遗憾的样子,却也像是隐约松了口气,如同回避最坏的状况而安心。不过,我应该不会知道羽川认为的最坏状况是什么状况。

你们认为信里写了什么?

我在途中遇见羽川。应该说她在校门口等我。既然这样,我认为她应该等了很久,不过问完得知她大概等一分钟左右。看来她掌握了我的上学时间。这一分钟的误差,应该是我和小扇交谈的那一分钟吧。感觉羽川与小扇的无形战斗,在今天依然持续上演。总之我说明昨天和老仓见面的状况。

横横?是左还是右?慢着,不对,是她把「历历(koyokoyo)」打成「横横(yokoyoko)」。谁叫她玩「打电报」这种怪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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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3 凭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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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6
  8. 08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7
  9. 09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8
  10. 10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9
  11. 11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0
  12. 12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1
  13. 13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2
  14. 14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3
  15. 15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4
  16. 16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5
  17. 17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6
  18. 18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7
  19. 19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8
  20. 20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9
  21. 21后记

第二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4 历物语

  1. 01插图
  2. 02第二话 历‧花
  3. 03第三话 历‧沙
  4. 04第四话 历‧水
  5. 05第五话 历‧风
  6. 06第六话 历‧树
  7. 07第七话 历‧茶
  8. 08第八话 历‧山
  9. 09第九话 历‧环
  10. 10第十话 历‧种
  11. 11第十一话 历‧无
  12. 12第十二话 历‧死
  13. 13后记

第三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5 终物语〈上〉

  1. 01插图
  2. 02第一话 扇‧公式
  3. 03第二话 育‧谜题
  4. 04第三话 育‧丧失正在阅读
  5. 05后记

第四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6 终物语〈中〉

  1. 01插图
  2. 02第四话 忍‧铠甲(上)
  3. 03第四话 忍‧铠甲(中)
  4. 04第四话 忍‧铠甲(下)
  5. 05后记

第五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7 终物语〈下〉

  1. 01插图
  2. 02第五话 真宵‧地狱
  3. 03第六话 黑仪‧约会
  4. 04第七话 扇‧黑暗
  5. 05后记

第六卷物语系列③ Final Season 18 续·终物语

  1. 01插图
  2. 02最终话 历‧反转 001
  3. 03最终话 历‧反转 002
  4. 04最终话 历‧反转 003
  5. 05最终话 历‧反转 004
  6. 06最终话 历‧反转 005
  7. 07最终话 历‧反转 006
  8. 08最终话 历‧反转 007
  9. 09最终话 历‧反转 008
  10. 10最终话 历‧反转 009
  11. 11最终话 历‧反转 010
  12. 12最终话 历‧反转 011
  13. 13最终话 历‧反转 012
  14. 14最终话 历‧反转 013
  15. 15最终话 历‧反转 014
  16. 16最终话 历‧反转 015
  17. 17最终话 历‧反转 016
  18. 18最终话 历‧反转 017
  19. 19最终话 历‧反转 019
  20. 20最终话 历‧反转 020
  21. 21最终话 历‧反转 021
  22. 22最终话 历‧反转 022
  23. 23最终话 历‧反转 023
  24. 24最终话 历‧反转 024
  25. 25最终话 历‧反转 025
  26. 26最终话 历‧反转 026
  27. 27最终话 历‧反转 027
  28. 28最终话 历‧反转 028
  29. 29最终话 历‧反转 029
  30. 30最终话 历‧反转 030
  31. 31最终话 历‧反转 031
  32. 32最终话 历‧反转 032
  33. 33最终话 历‧反转 033
  34. 34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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