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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军神的谋略

《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 奉 · 3.1万 字

夕阳逐渐西沉。原本挟带着有如灼烧肌肤一般热度的阵风,正逐渐染上寒意。

有处地方点燃了许多座营火,集中搭建了超过五百顶的营帐,俨然有如一座小城镇。这里是第四皇军的扎营地。中央有一顶挂着红底百合图案的纹章旗、规模明显大了一级的营帐。里头不见营帐主人的踪影——第六皇女丽兹现在正为了提高士兵们的士气而四处奔走。

与那顶营帐相隔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搭建了一顶用来举行军事会议的帐棚。

室内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桌,坐在上位的是第四皇子比吕。奇洛将军以及辅佐他的幕僚们也同样围着长桌而坐。比吕率先开口:

「关于集合各位的理由……我想每个人心中多少都有底吧。」

比吕拍了拍成叠的报告书,语气显得相当沉重。幕僚们各个脸色铁青。

没有人敢抬头。因为大家都很清楚,接下来将进行什么事。

「奇洛将军。」

完全没料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奇洛将军一脸惊讶地看向比吕。

「我怎么了吗?」

「报告书里提到,你指示好几支部队前往邻近的村庄抢夺食物吧。」

「从敌国筹调粮食,这是最基本的兵法吧。」

「没错。不过,前提是必须支付等价的回馈吧。抢夺是下下之策。」

「真会说好听话……每个国家都是这么做的。」

「葛兰兹大帝国十分重视军纪。这一点,官拜将军者更是必须随时谨记在心。你的所作所为违反了这一点,实在不可饶恕。」

比吕又再淡淡地接着说:

「因此,我要剥夺你的将军地位。」

「就、就算你是皇族,应该也没有权利插手人事吧!你凭什么这么决定!」

「的确如此。不过,只要我向军务局报告,我想八成也会得到同样的裁决吧。」

「那、那个……」

营帐外有大批士兵站岗戒备。比吕简单慰问后便走近里头。

「在士兵们之间散布消息,就说奇洛将军和他的手下们正在休息。」

「……当、当然。」

「如果不希望事情演变成如此,就只能毒杀我,或是下手暗杀我了吧。」

「的确是如此。」

「是的,当然了。你是一位品格高洁的人。」

「这……」

「所以,虽然对奇洛将军很过意不去,但明天的决战,可否请你率领前锋呢?」

「开出的条件这么诱人,其中必定有诈吧?」

迦达将酒瓶摆到地上,眼神认真地紧盯着比吕,像是不想看漏他的一举一动。

「你真是个怪人呢。面对一个俘虏,也未免太大胆了吧。」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因此,比吕决定从后面再推一把。

这次是真的没有其他人在了。比吕大大地吐了口气后闭上眼。

相对之下,丽兹则是马不停蹄地四处慰问士兵们。如此一来,不满丽兹的人一定会大幅减少吧。这样也可有助于提升士气,进而达到团结一致。每个人都会为了丽兹舍命奋战。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直说了。我想让奴隶解放军参加明天的战役。」

「我只是很擅于收纳。」

率领前锋队的是奇洛将军。他们不可能开口说不的。

「你一个人吗?」

「少废话了,米璐耶没事吧?」

「我并不担心这个。凭你的实力,要取下我的人头易如反掌,根本没必要特地兜圈子。」

「别胡说八道了!」

「那么,我先告退了。」

「再来就是要减少敌人的数量了。」

「是吗……没事就好。那么,你想跟我谈什么?」

他脚步前往的方向正是囚禁迦达的地方。

「如果我没有亲口说出来,你似乎是不相信吧——……」

奇洛将军喜上眉梢地伸手回握。

似乎早就料想到似地,迦达不为所动地开口反驳:

「请别太瞧不起我了。我才不会做出那么不明是非的事。」

奇洛将军雀跃地说完后便离开营帐。幕僚们也跟着一起退下。等人都走光后,比吕望向被黑暗盘据的角落。

「这对你来说并不吃亏。甚至我也可以替你牵线,让中央招聘你,不过当然也要视你今后的功绩而定。也就是说,要把你推上大将军之位,也不无可能。」

男子走到比吕身边跪下。

「人数是敌寡我众。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并不是毫无考量地随便把你配置在前锋队,而是希望你能立功。明天的决战必胜无疑。可是,待在安全的后方是无法立功的。如此一来,你也就别想被中央招聘。」

比吕假意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道:

比吕耸耸肩,将酒瓶摆在迦达面前。迦达偏过头随口问道:

「我答应你,一定会替你转达的。」

「很高兴你能了解我的苦心。就让我们尽释前嫌吧。」

德里库司正准备退下时,比吕出声叫住他「等一下」。

「只要你今后听从我的指示,我可以不再追究。」

「已经派出间谍成功潜入敌阵。另外,遵照您的指示,于阵地外备妥一千五百头骆驼。」

「你不喝吗?」

比吕席地而坐,从黑衣底下拿出酒瓶。

「我的确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请你忘掉吧。」

「请你明白这一点。我衷心地希望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才可以成为大将军。」

「遵命。」

「那么,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同样请你们加入前锋队。可以吗?」

「你那副模样,根本没办法好好谈话啊。」

「还有什么事吗?」

「说话真刻薄呢。」

比吕一改先前的态度,大肆赞扬起奇洛将军。

「不过……此次违反军纪的各项作为,实在无法全数掩盖下来。听说已经从接获你指示的部队那边流出一些风声了。」

「这句话我就当作是夸奖吧。」

发现比吕的魔族——迦达抬起原本低伏的头。

「根据接获的报告,确认目前为止已有四人潜入。」

「……嗯。」

「咦?」

转达你战死的报告——比吕将这句话吞了回去,绽开一抹微笑,伸出右手。

奇洛将军脸上的慌张显而易见。前锋队的死伤率相当高。尤其担任指挥官的话,更会成为大批敌人的头号目标。当然不可能轻易点头答应。

「别奢望双方能合作无间,甚至反而很可能会彼此掣肘吧……你究竟有何企图?」

「两个月后,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将在大帝都接受英雄礼遇的欢迎吧。」

「等两军陷入混战时,你们就趁着混乱杀掉率领前锋队的奇洛将军与他的手下。细节都写在那张纸上了。」

看来是不晓得吧。奇洛将军眼神游移、一脸困惑。尽管比吕心中对于奇洛将军的迟钝感到愕然,但为了让话题继续谈下去,他决定出声搭救。

「放心吧。她假扮成侍女跟在丽兹身边。」

「说来听听。」

迦达对比吕投以锐利的视线。比吕一脸不以为意地无视,并开口说:

「正因为如此,我想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这里在场的人,就只有服从你指示的幕僚们。」

「这部分也没有问题。已指示严加戒备,并特地留出几处破绽。」

「另外,我也有准备报酬。一旦战争结束后,会放奴隶们自由。佣兵们也一样。甚至也可以提供住处。」

奇洛将军的脸庞有些抽搐。那是被人说中心思、内心被人看穿时特有的反应。真好懂的男人——比吕在心底如此想,但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一丝嘲笑,只是点点头。

迦达打开酒瓶的盖子,豪迈地畅饮了一口后问道:

比吕定睛打量着迦达好一会儿,之后替他割断捆绑的绳子。

比吕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迦达。

「什么……」

「不,第四皇军的前锋队会率先迎敌。人数约千人吧。这样的话,不满声浪应该会少一些吧?」

「说得也是。」

「那么,指示下去,把那四个人捉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错。不过并不是什么难事。」

比士兵们更早休息的奇洛将军——这道恶评一定很快就会传开来了吧。

奇洛将军惊讶地瞪大眼,扫视着幕僚们,表情显然是听比吕这么一说才注意到。

比吕面带微笑举起手,并竖起食指。

「说吧,有什么事?你打算丢什么难题给我?」

「……你说的是真的吗?」

「很可惜,我不会喝酒。啊,在你起疑前,我可先声明,酒里并没有下毒。」

他的表情似乎说着不用比吕交待,他也打算这么做。

「你打算只叫奴隶解放军上战场吗?如果是那样,不只会有人脱逃,更可能会反过头来对付你们。」

迦达看着掉在地上的绳子,一脸诧异地望向比吕。

「我一定会的。」

「这是魔术吗?」

「是,我一定会为了比吕殿下好好立功的!」

「那么,请各位好好休息,以备明日之战吧。」

「全都在计划之中呢。这边的戒备状况如何?」

「我只是考量到往后情势,想尽量避免损害更加扩大罢了。」

「………还请你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一道人影轮廓逐渐成形,最后现身的是一名男子。他是奇洛将军的前幕僚德里库司。

「像你如此优秀的将军,却被晾在这种边境地带,实在太浪费人才了。」

「哼,如果将你肚子切开,里头一定也满是坏水,我可看不到任何诚意。」

这是关键的一记助攻。只见幕僚们踌躇了片刻后,陆陆续续点头应允。比吕难以自抑地浮现出一抹淡淡浅笑——连忙轻抚眼罩好转移注意力。

「敌方间谍潜入了吗?」

「没错。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谈。如果有其他人在场,我们就没办法开诚布公畅谈了吧?」

比吕起身走到外面。吹晃营火的夜风轻拂过他的脸颊。

「没错。」

比吕重新坐回椅子,对着一直不发一语的幕僚们说道:

「…………你是认真的吗?」

「可以的话,希望前锋队能全灭是最好。总之,至少务必将这些人送上黄泉路。」

「可以说说理由吗?」

「奇洛将军的罪状罄竹难书。这就是理由。」

「…………例如烧毁附近村落的事吗?」

「你知道?」

在给奇洛将军的报告书上,详细记载了从附近村落抢夺来的物品,大概是为了讨赏吧,上面甚至也载明了部队名。因此,为了尽早处理掉这些人,比吕才会以曾动手抢夺的部队组成前锋队。

「我好歹也指挥着奴隶解放军啊。这种情报马上就传进我耳里了。」

「那么事情就好谈了。我啊——」

尽管比吕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不带丝毫笑意。他用让人背脊发凉的态度低声说道:

「绝对不会饶恕伤害无辜人民的家伙。」

短时间内,室内笼罩于寂静当中。迦达伏下眼拿起酒瓶,口中流泻出一声叹息。

「与其交给别人,由你亲自动手应该更万无一失吧?」

「我当然很想这么做。只是如果由我动手,后续会有很多麻烦事。」

奇洛将军的家族涅可尔家,是南方贵族中位居上位的名门。若是比吕杀掉现任当家奇洛将军,很可能会与南方贵族为敌。比吕现在可不想无端刺激他们。

「无论是要严惩后留他一命,或是想亲手杀掉他,他的身分都相当棘手。既然如此,就让他战死沙场——哈,原来如此……你打算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奇洛将军吗?」

「没错……大致上就是如此。」

迦达说得没错。不过,并不全然只是如此。

首先,此次战争中的缺失,就由奇洛将军负起全责。只要他一死,失去当家的涅可尔家在南方的地位便会岌岌可危。而比吕就趁这机会向无助的涅可尔家伸出援手,将他们当作傀儡,作为往后拿下南方的一颗棋子。

「这样的话,你愿意协助我吗?」

「无妨。如果敢背着我向他动手,我可不会饶你。把他送离阵营吧。」

「…………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轻装步兵敬礼后跪下,气喘吁吁地迅速说道:

「……可以。我一定会替你斩下那家伙的脑袋。」

「遵命!」

「无妨,你就好好养精蓄锐吧。明天还得请你大显身手呢。」

——世界充满了虚假,人族将永远无从得知真相地生存下去吧。

那是一名十分聪颖的女性。总是为民着想、如同女神般的人。

若要在此时逼问他,时间恐怕不够,而且也没有证据。只能在时机成熟前,让他多露出一些破绽吧。

「是。」

「毕竟都已经为此做好准备了,当然必须诱使他们攻过来才行。所以,只要也对其他间谍们灌输同样的话就好。啊,不过——必须牺牲其中一个人……但话说回来,最后所有人都会步上同样的下场,其实都没差吧。」

之后,比吕前往自己的营帐。途中,一名轻装步兵朝他跑了过来。

人族、长耳族(阿尔芙)、小人族(德瓦夫)、魔族(琐罗斯德)、兽族(安斯洛)五大系种族。

比吕当着一脸茫然呆愣的间谍面前,一枚一枚地捡起葛兰兹金币,重新装回袋子里。

比吕将袋子塞进间谍的怀里,重新坐回椅子上。

「所以,我会先耍点小花招,引起他对『生存』的执着。原本抱持必死决心的人却逃过一死,这么一来,他将会产生安心感,进而难以自制地眷恋人世。此时再送上金币的话,就更有效了。因为刚好是藏起来也不对、丢掉又可惜的金额,所以一定会随身带着吧。」

比吕摸了摸眼罩,望向德里库司。

「就在不久的将来了。不过……目前还没必要拘泥于无谓的拉拢。」

士兵伏首应是,接着说了声「跟我来」便带着间谍退出去。

比吕以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后,双瞳中浮现满满疑色。竟然可以如此无声无息藏身在被黑暗所盘据的营帐角落,这样的技巧以幕僚而言,总觉得有些不合理。

比吕将手伸向摆在桌子上的三个小袋子。

迦达道出觉悟后,将酒瓶扔给比吕。

「晚一点,我军会发动夜袭。外面的一千五百名骆驼骑兵就是为此而准备的。另外,第四皇军比预期中更加疲惫。如果遭受夜袭的话,绝对无法应战。所以,才会在表面上装作严加戒备的样子,让军队可以好好休息。」

「放开他吧。」

因为比吕是第二代皇帝的后裔——如果是基于这个理由,那他的反应更可以称得上反常。不过,比吕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的疑心,于是开口回答:

「可、可以吗?不当场杀了他的话……」

「我知道了。将人带来我的营帐。」

自己的身边可以说是优秀人才汇集。无论遭遇任何困难,都能一一突破。

「另外的三个人也是比照处理吗……」

「差点就要直接睡着了,不过我这副样子没关系吗?」

「你是里菲泰因公国的间谍吧?」

照亮地面的温柔月光,让人即使身处寒空之下,仍能感觉到一股暖意。

比吕的手肘靠在椅子上,以手托着下巴。他细细观察眼前这名男子。从男子的态度中看到的是,一个早已抱定必死觉悟之人——那种豁达的表情。

另外还存在著称为三夷族的夷狄种族,使得今日的亚雷堤尔得以持续蓬勃发展。然而,那位女性所悲叹的战乱征兆并无消失的迹象。

「唯有这一点,历经了千年依旧没变呢。」

「如果三个人的口径一致,只有一个人回报的内容不同,你认为会如何呢?」

无奈力量尚显不足。只凭自己一人的军略,根本难以成事。

「必须重新取得才行。」

比吕加深脸上的笑意,从椅子上站起来,接着走到间谍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目送士兵离去后,比吕不经意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头顶。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宣誓效忠里菲泰因公国的吧。」

「……会怀疑他被敌方拢络了。」

「也就是说……要挑起朗吉尔侯爵的猜疑吗?」

迦达倒身横躺,以手臂为枕。那个态度应该是在下逐客令吧。正当比吕准备走出营帐时,迦达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扭身面向他。

正因为如此,尽管目前还只是一道微弱光芒——当黎明破晓之刻,必让「炎姬」登上天际,成为照耀万民的太阳。比吕将手伸向天空,不知不觉间,原本妆点夜空的月亮被厚厚乌云所遮覆。

「你就带着那个回去报告。另外,替我问候你们的将军。」

军势如一张巨颚,以吞天之势吞噬着地面。

有如黑影散去的夜空中,璀灿耀眼的满月偕同繁星掌管着天上一般,她也会偕同众人掌管地面——比吕望向丽兹的营帐。

「嗯……不过,让他相信又能如何?朗吉尔侯爵很可能看准这个好机会,出兵攻打过来啊。」

「不过……我想你应该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答应,所以,我会给你一些情报。你没有必要特地调查第四皇军的阵地。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部都会告诉你。」

一声不响地出现的,是被奇洛将军冷落的幕僚——德里库司二级武官。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过去一名侃侃谈述着夜空的女性,忽地闪过比吕的脑海。

德里库司沉思一会儿后,大概是得到确信了吧。

「………遵命。」

「放心,我并不是要收买你。我只是想赞许一下你的忠诚度而已。」

「什么事?」

夜空宛若镶满了宝石,繁星耀眼闪烁。

千年之前,还有「黑天五将」与「鸦军」在。

如此感叹的她所深爱的人族,如今则是最为繁荣的种族。

「没错。只是不管怎么样,他们最后的下场都是相同的。再说,里菲泰因公国现在犹如风中残烛。即使真的战胜了第四皇军,往后的情势仍旧令人不安。如果也考量到这一点,他们就更不可能把金币丢掉。」

比吕一个旋身,黑衣衣摆扫过夜风,响起一声巨响。

(在他背后的人是谁,我大概猜想得到。现在暂时先搁着,应该也无妨吧。)

「已经逮捕敌军间谍。」

更让人不解的是,他实在太过于听话了。对比吕所说的话,他总是毫无疑问地去执行。

「另外,替我找人把『疾龙』带过来。」

「原来如此……」

比吕来到外面后,出声交待顾守的士兵:

「这里头装着葛兰兹金币。足够你两年不必工作。」

「——麻烦你去带下一个人过来吧。」

「下次带上等的美酒过来。」

「若从那名间谍的怀里搜出这个的话?」

「要收买那名间谍恐怕不容易,虽说如此,杀之又可惜。」

德里库司行礼后走出营帐外。

——梦想生于迷惘,并丰富了现实。

「德里库司二级武官。」

「世上愚昧王者甚多,天象才因而未能稳定吧。」

比吕将袋子扔了出去,击中男子的胸口。顿时发出一阵响亮的声音,内容物也散落地面。

「那么一来,人数就会减少。若要让敌阵的朗吉尔侯爵相信他们的报告,人数必须愈多愈好。」

「遵命。」

「报告时,请不要透露是从我口中听到的,以免启人疑窦……啊,不然这样好了,在时间允许之下,你也可以调查一下我军阵营。如此一来就能让你相信我所说的话吧。」

「明天早上我来之前,别让任何人进去。」

「是!」

「换作是我,一定会当场将他斩首。但间谍也有可能将袋子藏起来吧。更重要的是,如果对方忠心不二又该如何?也不排除会在回去阵营的半路上丢掉……」

「真美呢。」

「如此一来,这个就很重要了。」

比吕就地而坐,压低声音接着说:

相对于正陷入沉思般低着头的德里库司,比吕用满是狐疑的表情低语:

「我认为杀了他也没什么影响。反正另外还有捉到三个人。」

「要不要相信,由你自己决定。随便你想怎么做。」

「行事谨慎的人,如果得到的报告与自己的预期有所出入,就会对此抱持异样感,同时也会想进一步确认。」

此时,一名男子被带了过来。男子身上穿着的铠甲与第四皇军的铠甲十分相似,却是截然不同之物,仿造作工十分精巧。若是大白天,或许还能发现几处疑点,但日落后的现在,则就难以分辨了。

肌肤可以感觉到气温正逐渐下降,但冰冷空气或许多少也能有助于冷静吧,这么想的比吕捉住「黑椿姬」的领口往上拉起。

桌子上放着一小堆事先准备好的袋子。比吕拿起其中一袋在男子眼前晃了晃。

德里库司虽然会提出疑问,却不会多加否定。向比吕多方追问后,囫囵地记取起来。比吕一方面相信他是对工作相当热忱,却又难以相信仅有如此。

「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好好守护她,绝不让任何人发现。」

男子并没有回答比吕的问题,不过站在他身边的士兵代替他点点头。

比吕从嘴里吐出白色气息,脸上流露出平静笑容。

「您在想什么呢?」

他回到被冷风吹得不停摇晃的营帐,外头强风飒飒低鸣,有如野兽的吠吼。

「…………你这是什么意思?」

比吕整个人深深坐进椅子内侧,等着下一个间谍被带进来。

比吕如此指示道,士兵闻言后一脸诧异,哑口无言。

天时、地利、人和,当下的各方面都十分不足。

当取得这一切时,她一定就能发出更加辉煌的光芒吧。

比吕大大叹口气后,将身体躺靠在椅背上。

由于白天的一战,对手的士气已经低到谷底。现在应该陆续出现逃兵了吧。再来就是从那些犹豫不决的士兵背后推一把,好让敌军人数更加减少。

接着在明天的战役中解决掉奇洛将军和他的手下,战争就结束了。

「啊,也得传个讯息给他们才行。」

他们差不多也快抵达了吧。

这是比吕出发来这里前,事先就布好的计策。曝光的时刻即将来临了。

「终幕将近了。」

比吕摸了摸眼罩,视线紧盯营帐的入口。

*

里菲泰因公国阵地——本营里弥漫着阴郁的气氛。朗吉尔侯爵与幕僚们各个脸色凝重,不知是否因为寒冷,甚至有几人的唇色呈现苍白。

倒也不是没有暖气,营帐里摆了好几座暖气器具。

只是,由于这次的战役形势相当不利,而且前程又看不见光明,才会使得寒意更加刺骨。当中一名全身颤抖的幕僚将视线投向朗吉尔。

「朗吉尔侯爵。似乎陆续有人逃走,虽然主要都是奴隶,但再这么下去,难保不会影响到正规士兵。」

「……我明明已经下令严惩了……」

众人都很清楚,这全是受到黑衣男子的影响。话虽如此,却完全束手无策。

要说到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就只有抒解恐惧而已吧,然而在这样的战场上,选择相当有限,顶多也只能赏赐点酒罢了。可是,在不晓得敌人什么时候会发动夜袭的情况下,也无法这么做。

「我们现在所想的事,对方一定也想得到。」

毕竟夜袭是战争中的致胜法门。尤其更是以寡搏众的最佳战策。

反之亦然,先前使出那般高明策略的智者,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朗吉尔虽然下令士兵稍作休息,但禁止脱下铠甲。因为不清楚敌军会不会发动夜袭。

「真令人不耐啊……」

朗吉尔也知道自己是过度谨慎。可是,只要走错一步,国家就会灭亡。实在容不得贸然采取大胆行动。

「那、那是……」

「是!」

对于逃兵也一样。虽然下令加以严惩,但若是为了杀鸡儆猴而格杀,只会导致军队出现不和。即使捉回来也反而更棘手,所以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然而,就现状来说,这样的做法只是更加煽动士兵的不安。

「有是有,但并没有骑士。我想很可能在挑选精锐吧。」

那是由于公爵家的继承人相继死去,因而被推举出来的次男。除了天生体弱多病,再加上没什么机会外出,使得这趟突然的出征终于让他的体力到达极限了吧。

「卡鲁大人在做什么?」

「劳烦了。」

「罪证确凿了。」

「有办法抢得先机吗?」

「……真是一大难题啊。如果希望在往后的战局中尽可能掌握更多优势,还是摧毁后勤站比较好。」

「卡鲁大人比想像中更加疲惫,所以先请他去休息了。」

朗吉尔说完后,幕僚继续带了第三、第四个人进来,而报告内容不同的就只有第二个间谍。

「不过,这下伤脑筋了。如果只是些微的出入,还能忽略不理,可是两者的报告简直南辕北辙,实在难以轻易下判断啊。」

「是!」

若是连他也失去了,这个国家势必会被其他国家所并吞。

过了不久,便接获间谍返回的报告。朗吉尔指示让间谍进来后,随即一名男子出现在入口,并跪下行礼。朗吉尔慰劳了男子几句后,便催促他开始报告。

「真糟糕。指挥官这副样子的话,也难怪士兵们会想逃走了。」

「是!」

「我并没有被收买!对方确实戒备森严!」

「……总之,只能先等间谍回来了。」

只要有一线生机,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握住。为了提升士气,同样势在必行。

间谍脸色苍白地大喊。朗吉尔用冰冷眼神质问:

「你和其他人的报告有大幅的出入。」

「阵地外是否有骆驼骑兵?」

幕僚们各个脸色铁青。也有人小声碎念着两者报告根本完全不同。

伏着头的间谍详实地娓娓说道。

「请、请等一下!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请饶命啊,朗吉尔侯爵,请饶命啊!」

数刻前派出几名间谍,指示他们前去探查敌阵的情况。虽然这么短的时间内可以搜集到的情报相当有限,但或许能从中找出一线光明。

「斩下这家伙的脑袋!」

「嗯……的确。也问问剩下的人。之后大家再来一起商讨。」

朗吉尔再度找了第二个间谍来问话。

「不可能吧。和一群没有受过训练的奴隶集团,根本难以合作,反而只会碍手碍脚。如果是我,一定会二话不说地将奴隶们杀掉吧。」

「……还有时间。等听完全部的报告后再来决定也不迟。」

「不、不是的!」

说完,他将袋子扔向尸体,里头的银币应声散落一地。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要制造我军的混乱,白天的那一战就已经很足够了。根本没必要主动招来像贼军这么危险的人物。」

朗吉尔可以理解众人急切的心情。

间谍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词,朗吉尔口气轻蔑地下令:

就在间谍离去的同时,幕僚脸上浮现欣喜的表情,走近朗吉尔身边。

大概是想缓和气氛吧,幕僚半开玩笑地说。

在入口护卫的士兵捉住男子的双臂将他架住,幕僚们则一起上前开始搜身。

「等待的时间还真是煎熬啊。」

看到间谍脸上显露出惊愕的表情,朗吉尔不由得在心底暗咒演技还真好。

幕僚虽然一脸难以认同的表情,仍是乖乖点头应答。

照理说该把他赶出去的,但毕竟他也只是为了拂除阴郁的气氛。必须好好感谢他的这份心意。因此,朗吉尔只是一笑带过,接着认真地回答:

「潜入敌阵后,就发现士兵们手持长枪、火把待命,随时准备防范夜袭。看起来虽然有些许疲态,但士气十分激昂,又有身为指挥官的第六皇女在旁鼓舞,想要攻陷恐怕没那么容易。」

「发现第四皇军的后勤站了吗?」

白天才被一名男子打得毫无招架余地,士兵人数也是敌众我寡,而且还接二连三有士兵脱逃。考虑到这些状况,间谍的报告的确有着让人求之不得的魅力。然而,如果这是陷阱,可不是一句误判就能了事。这可是攸关国家命运的决策。

「那么,这是什么?为什么会从你的怀里搜出这只袋子——休太岘银币呢?」

目前已召集两千骆驼骑兵在阵地外待命,只待一声令下。

「还没有,预想应该就在这一带吧……只是尚未发现。」

「搜一下这个男人的身体。他应该被收买了。」

「我知道了,下去吧。」

朗吉尔将视线移向地图上,推测敌军的行进路径。

「发动夜袭。敌人正在休息!」

「话说回来,为什么人一旦被逼入绝境时,思考就会变得如此不灵光呢……」

「或许对方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

「没错,如果他们把贼军也收编纳入军队就更好了。」

「无妨。为此,我才会要求士兵们务必随时穿好铠甲。立刻传令给各部队,千万别松懈戒备,并为夜袭做好准备。」

「我这就开始报告。」

此时,朗吉尔不经意地想起黑衣男子的存在。

「为了因应紧急事态,事先增派戒备人手。若是卡鲁大人有什么万一,这个国家就真的穷途末路了。」

说完后,朗吉尔忽然刻意地耸耸肩。

「如果他们打算从后侧发动夜袭,就必须绕一大圈。毕竟是多达一千五百人的军队。一旦因为声音而曝露了行踪,那就没戏唱了。所以,我想他们不会从后侧发动攻击,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在后侧架好大量营火作为牵制。左右护栏加至三重。将敌军诱至正面。交待士兵备妥弓箭与长枪。」

一把凶刀瞄准被压制在地的间谍首级挥落。瞬间,喷溅的血花染红了营帐。朗吉尔踩过逐渐冷却的血滩,忿忿然地丢下一句:

接下来就只要根据间谍带回的情报,从中找出机会了。

「不必那么心急。也听过其他间谍的回报后再下判断吧。」

「可是,敌人似乎也已经做好夜袭准备……」

是否要发动夜袭,等听完间谍的报告再决定。根据斥侯的回报,已经掌握到敌阵的位置。不过,戒备却比预期中更加森严,即使发动夜袭,大概也无法取得太大的战果。不仅如此,可能反而是己方蒙受损害。

「可是,第四皇军并没有这么做。或许可以合理推想,他们有其他考量吧。」

「嗯,我知道了。我会派人替你准备水和食物。你可以先下去了。」

幕僚们急急忙忙地奔出营帐。现在正是决胜时刻。

幕僚低头看着地图,伸手所指的地点正是第四皇军攻陷的基地周边——只要摧毁后勤站,就能避免长期战。也能打击他们的士气,将优势转到己方这边。但相反地,也有另一道隐忧。就是也可能反而更加助长敌军的团结。

朗吉尔呼吸显得紊乱,连肩膀也随之上下起伏,他开口下达指示:

「这点我也反覆思考过。有没有什么方法是使用贼军战斗更有利的。可是,如果从对方的立场来看,毕竟原本人数就够多了,根本没必要再纳入贼军。即使想当作人肉盾墙,也可能在对战中途逃跑,甚至反而扰乱阵形。」

「是!」

「呃、不,不清楚。」

一切都要等听完其他人的报告之后才能开始。万一第一个人疏忽了什么,当下便会导致战败。朗吉尔的理性告诫着他,此时务必谨慎行事。

另一名男子跪在地上开口报告起来:

忽地有件事闪过朗吉尔的脑中,打断了他的思考,他出声询问幕僚:

虽然很希望借由他来提升士兵们的士气,但又不能太为难他。

「不是什么?」

在这一战中感受到的危机感,远远更胜过去邻国休太岘来袭之时。当时即使自己死了,也还有大贵族们在,尽管他们的力量稍嫌不足。那时候,完全无须挂虑后方。如今失去那些人之后,才第一次了解到他们的重要性。

「很好,立刻报告吧。」

「我把人带来了。」

朗吉尔环起双臂低吟。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朗吉尔注意到自己心中正出现迷惘,他像是要拂除那道迷惘似地摇了摇头。

「找、找到了!袋子里装了大量的休太岘银币!」

「警戒森严只是假象,若是我方发动夜袭,一定可以成功的。」

「他们果然也做好准备了吗……若由我方发动夜袭,也能成功吗?」

「对方似乎也做好准备了。为了先发制人,是否由我们先出击呢?」

「国家危机当前,居然还被这种东西所迷惑!」

「究竟有何必要去捉住怎么看都只会碍事的家伙们?这点我实在想不通。」

「是!小的告退!」

朗吉尔侯爵半带自嘲地笑了笑,停止负面思考并转换思绪。

幕僚递给他一杯水。

「我潜入敌阵时,就看到敌军为了提升士气,发了酒给士兵,士兵甚至还脱下铠甲休息,仿佛丝毫不担心夜袭。但敌军比想像中更加疲惫,不像是还能战斗的状态。不过,还是有做好发动夜袭的准备,在阵地外布署了一千五百名骆驼骑兵待命。」

「去带下一个人进来。」

看着间谍走出去后,朗吉尔神情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朗吉尔伸手扶着额头,轻叹了一口气。

「即使再怎么在意也无计可施。愈去思考,反而愈是中了对方的圈套。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今晚是否要发动突袭,就等间谍回来再决定。」

没有必要自寻烦恼。

「等一下。」

朗吉尔叫住一名幕僚,并交待他:

「将原本为了对付黑衣男子而安排的特殊部队,调去护卫卡鲁大人。」

「遵命!」

男子拥有那么骁勇的武艺,要单枪匹马直达中央绝非难事。如果可以在保护卡鲁大人的同时,击溃一千五百名骆驼骑兵的话,一定可以大幅提升士气。

只要夜袭也成功,男子便会孤立无援,要杀要剐就任凭我方处置了。

「你就乖乖死在这里吧!」

至此,里菲泰因公国已备妥万全态势——至少在他们看来是如此。

*

「再过不久,我方的夜袭就要成功了。」

厚厚乌云掩去繁星的寒空之下,比吕如此呢喃。在他身后有两百名轻装步兵悄然无声地严阵以待。每个人都不发一语,四周一片寂静。在这支屏气凝神的队伍中——屈着身体蹲在比吕身旁的德里库司开口询问:

「敌军部队真的会从这边过来吗?」

「正是为此而特地放出我方夜袭的消息。由于对手一定也想夜袭成功,所以绝对不会愚蠢到与我军强遇。被逼入绝境的人,思考容易变得躁进。正因为对方急欲追求结果,因此一定会选择用最短距离进攻。所以,就只有这里了。」

比吕说完后,德里库司发出一声感叹。

「殿下今年几岁了?」

「现在是十六,再不久就会满十七了。」

「这么年轻,却如此深思熟虑……真是令人生畏呢。」

「我只是多方涉猎书籍罢了。」

「不不,绝对不只如此。看来『军神(玛尔斯)』之血即使历经千年,也依旧未被冲淡呢。可以留下像您这么优秀的子孙,第二代皇帝一定也很欣慰吧。」

虽然我就是本人啦……这句话比吕当然说不出口,只能点点头结束话题。此时,比吕注意到细微声响,连忙趴下。德里库司似乎同样察觉到了,也跟着压低身形。

「根据我方派出的间谍回报,对方有两千名骆驼骑兵。相对之下,我方仅有五百轻装步兵,虽然有夜色作为掩护,如果正面交战,恐怕没有胜算。」

「也好。好好休息,为明天做好准备吧。另外,在不影响明天状态的前提下,赏点酒给参与此战的士兵们。」

「没必要正面交手。一旦我和骆驼骑兵开战,立刻击响太鼓。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对手陷入混乱。之后全队一起射出箭矢。」

比吕嘴角扬起微笑,但在德里库司走近后,比吕立刻敛去笑意。

「用力击响太鼓。也别忘了大声咆哮!」

「遵命。」

然而,若是逃回首都,无疑是背叛了贵族们的期望,自己一定会被杀掉吧。先是信誓旦旦地主张一定能战胜,真的出征后,却被敌人完全摆弄于股掌之间,原本就已经不受贵族们青睐,这下更是别想取得谅解。

毕竟部队才刚遭遇突袭而陷入混乱之中,思绪势必也无法正常运作。由于迷失方向,恐怕也会有不少人因而冻死吧。更遑论若是有伤在身的话,生存率更是会显著下降。

语毕,一支鸣镝带着风切声消失于黑暗中。停顿一会儿后又再放出第二支。以鸣镝为暗号,士兵们手上的强弓配合着连续发射箭矢。远远传来好几道壮烈悲鸣。

——一切都在少年的掌握之中。这处战场上的所有人,全被少年摆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这时候,深沉的夜色中传来一阵剑戟声,进而交织着喧腾的怒吼,看不见的战斗展开了。

「您难道没有想过会失败吗?」

「应该吧。即使想再次发动夜袭,不仅兵力不足,时间也不够。更重要的是,对方现在根本没有心力思考这些。」

「立刻报告状况。」

明白了袋子里的内容物之后,朗吉尔忍不住发笑。

「发、发现敌军的后勤站了!」

白银光芒在暗夜中描绘出一条银线后随即消失。有如流星划过一般的幻境光景,让德里库司看得入迷。直到有士兵轻拍他的肩膀才猛然回过神,连忙挤出声音:

「让间谍们一五一十招供后,全部斩首。」

「才说了戒急用忍,却一头栽进陷阱之中,下场就是如此。」

「给士兵的赏赐等日后再议,先返回阵地吧。」

「我明白了。殿下也请小心。」

「我也不清楚正确数字……不过,由于敌军内也发生自相残杀的情况,战果应该比预想中更丰硕。希望他们别回阵地,直接逃往别处就好了。」

划破夜色的一声磅薄音色响起。接着,仿佛回应一般,从四面八方陆续传来太鼓声。除了德里库司所在的此处以外,另外三个方位也都各派了百名士兵埋伏。

「我没事。」

「真是遗憾。」

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然而,出现的却只有无人驾驭的一千五百头骆驼。拼死迎战的对手并不是人类,而是以绳子绑住的骆驼群——再怎么耍人也要有个限度。

「会觉得厌烦吧。即使如此,还是会努力找出答案。」

比吕拉住「疾龙」的缰绳站起身。

德里库司连忙惊讶问道:

早在预料中了。毕竟对方这么轻易就被趁虚而入,这结果或许也可以说是必然的发展。打从一开始,就是请君入瓮之计吧。

忽地响起一道带有不祥预感的声音,另一名幕僚跑了进来。

之后过了不久,比吕骑着「疾龙」回来。由于他原本就是穿着一身黑,置身在夜色之中,使人更加无从确认是否有受伤。

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盲目逃窜,就好比是漂流在茫茫大海中,八成就连方向都搞不清楚吧。

朗吉尔看着熊熊燃烧的骆驼尸体开口。阵地内四处偏布着骆驼的尸体。每一匹背上都没有骑士,命丧于箭矢之下。

「是吗?」

每只袋子里都是装着葛兰兹金币。唯有回报假情报的间谍是拿到休太岘银币。当朗吉尔正想思考其用意为何时——

朗吉尔走进营帐后,深深坐进椅子内侧,他的双瞳早已失去了光采。

至今为止的计策全都像是骗小孩的把戏。然而,实际上却都相当有效。

「夜袭失败了!归来的骆驼骑兵不满五百!」

由于比吕说话的口气相当云淡风轻,德里库司不由得窜起一阵寒意,停下脚步。

「不,他们坚持所言句句属实。」

「他们有招供吗?」

一名传令兵纵身冲进营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顿时全投向他身上。然而,传令兵似乎根本无心理会,从头到尾目光只锁定在朗吉尔身上。朗吉尔一脸诧异地蹙起眉。

足智多谋。其谋略之深沉令人敬畏。对手很可能是葛兰兹大帝国内的知名人物——或者是刚窜起的新星。时代变迁、世代交替之刻——即使朗吉尔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认清自己老了。

站在入口处的是一名幕僚。他快步走向朗吉尔,将三只小袋子放到桌上。朗吉尔用毫无生气的眼瞳望着幕僚。

「敌军也差不多快发现自己上当了吧?」

朗吉朗忽地停下脚步,回过身。

少年究竟能「看」得多远呢?他的远祖「军神」是否也同样如此深谋远虑呢?像自己这样的凡夫俗子,终究无法理解这些非凡之人的谋略。

正因为如此……才更感兴趣——德里库司不禁好想亲眼见证少年所到达的未来。

或许是自己太过骄傲了。因为被封为「回天荒鹫」就自大了起来。

「您、您要带着它一起去吗?很可能会中箭啊……」

「殿下,您没受伤吧?」

「在间谍们身上找到的。」

「放心吧。『黑椿姬』一定会出手保护的。」

*

正当这两个字闪过朗吉尔的脑海时——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利剑正深深刺进体内。

「很好,射中敌军了。不要中断,继续射箭!」

喔喔——当场欢声四起。仿佛所有疲惫顿时全消,士兵们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毕竟是那种状况,一定有人即使想回去也办不到吧。」

——撤退——

听见比吕回避自己的问题,德里库司尽管感到诧异,仍是老实回答:

「容我打个岔。为什么只有其中一名间谍,您是给他休太岘银币呢?」

现在射出箭矢还太早。德里库司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黑暗。

「要撤退吗……」

「我还自认宝刀未老呢……」

「也就是说……接下来必须以三千兵力,对抗一万三千名以上包含贼军在内的第四皇军大军吗……」

比吕自豪地拍了拍胸口,身影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是什么?」

没有带来任何痛楚,却时时刻刻威胁着自己的生命。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朗吉尔侯爵!」

「即使没有被杀……」

「冷静一点,发生什么事?什么好消息?」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敌军人数削减了多少呢?」

如果在这里全灭了,里菲泰因公国就没有任何可以抵御第四皇军的筹码了。也已经没有时间重新召集士兵。

究竟两千名士兵中有多少人能幸存下来,德里库司试着推估,但随即打停。反正等太阳升起后,自然就会知道了。

少年究竟放眼何方,又有什么目的,凭自己根本无法探及他的思虑底限。

「打扰了。」

拥有如此才能却年仅十六,更是令人敬畏。况且对手还是传闻中的「回天荒鹫」——过去曾击退休太岘三万大军的,里菲泰因公国的英雄。面对这样的对手,非但没有因此而格外谨慎,甚至接连打出大胆奇策,并且一一成功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德里库司愣了好一会儿,但回过神后,便迅速开始向士兵们下达指示。

「注、注意。停止太鼓。放出鸣镝!」

正规士兵与奴隶们因为疲劳,皆是当场席地而坐,大口喘息着。多亏他们的奋战,敌军的夜袭以失败收场。不——或许也可以说是成功吧。因为的确得以夺走士兵们的体力。朗吉尔收回视线,走向用来召开军事会议的营帐。幕僚们则跟在他的背后。

根本不知道距离。弓兵们只是一味地持续动作。当箭矢存量探底时,敌阵开始涌现「快逃啊!」的声音。如果是太阳升起的时分,就能看到无路可逃的敌兵身影了,没能欣赏到这一幕,让人不禁感到可惜。

「还想唬弄我吗……未免也太不知足了。」

「让士兵们休息吧。」

然而,这次却不同。

一定会陆续出现有意投靠敌军的贵族吧。纵使困守首都,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叛变而遭攻陷。总觉得不管怎么做都只是徒劳无功,甚至就连思考都嫌麻烦。

「受害轻微。有伤兵数人,但并无人死亡。有几顶营帐因为暴冲的骆驼而烧毁,但在火势蔓延开来之前就扑灭了。」

尽管事到如今已经毫无意义,朗吉尔还是将三只袋子打开。

「正是如此。」

「而在找出答案之前,又再遇到下一个问题吗?」

「哈哈哈,简直是『王佐之才』。不,这道头衔都还不足以形容呢……」

自身阵营是和过去退击休太岘共和国时相同的兵力,不过,当时纵使全灭了,里菲泰因公国仍保有余力。正因为无后顾之忧,自己才敢放手一搏。

听见德里库司的话,比吕先是点点头,接着回应:

「当然想过,但若是害怕失败,什么事都不必做了。再说,至今为止的计策都很成功。再来就是先给他们一点希望,再逼他们认清绝望,让他们无处可逃。」

德里库司立刻奔向前探问:

「侯爵!朗吉尔侯爵!好消息!」

「同样的意思。提出数道问题,借此扰乱对方。不给对方思考的空暇。休太岘银币的目的就在于此。对方现在一定正抱头苦思吧。」

在少年面前,英雄只是班门弄斧,就连经验老道的豪杰也显得稚拙。

本身已经没有成长空间了。早就不年轻了,无法灵光一闪想出打破现状的奇谋,手中也没有任何私藏秘策。

「是!」

这时候,德里库司想起某件事,于是开口询问比吕:

「……德里库司二级武官,如果有人接二连三向你丢出问题,你会怎么想?」

「什、什么!真的吗?」

率先惊呼出声的是幕僚。朗吉尔也从椅子上站起身。

「在哪里?」

传令兵奔向长桌,指着地图上的一点。那里正是一开始就推测到的、被第四皇军攻陷的基地。

「已经发现到有物资被送往此处。」

「警戒如何?知道人数吗?」

「确切人数尚不清楚,但约为八百至一千人。」

「基地状态呢?」

「正门被烧毁,后门也被破坏。」

「嗯,如此就无法进行封城之战吧。」

朗吉尔以手抵着下巴思忖起来。

「……阵地维持原状,全军突袭基地,在天色破晓之际,烧毁粮食,趁敌军士气陷入低迷时,再从其侧翼突破。这样可行吗……?」

对方一定也知道我军已经穷途末路。正因为如此,绝对料想不到我军会去突袭后勤站。趁黎明之前成功压制,等对方发现时,再放火烧毁,如此一来必能使其动摇。朗吉尔双手撑在桌上,视线缓缓扫过每位幕僚。

「有任何疑问,尽管提出来。」

「阵地维持原状真的没关系吗?」

「没错。若要拔营太花时间了。而且,这同时也是为了引开敌军的注意,如果特地收拾就没有意义了。」

似乎是被这番说明说服了,只见幕僚点了点头,朗吉尔接着压低音调说道:

「不过,严禁泄漏风声。敌军间谍很可能已经潜入。表面上指示士兵撤退。如果有间谍混了进来,刚好能引对方中计。」

想要突破敌军侧翼,就必须小心不被察觉,让对方误以为我军一直在这里。若间谍正潜入营中,一定会立刻逃回去报告吧。

朗吉尔敛起神色,口气坚定地开口:

「没错,丽兹。时间差不多了。」

「要攻打基地一事,千万别说出去。明白的话,就开始行动吧!」

「你留在这里。听到了吗?」

大概是成功烧毁第四皇军的后勤站,使得士气大幅提升吧。不过,第四皇军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对于为什么那种地方会失火感到很不可思议。

*

如果计策成功,现在大概正凯旋回归首都,再次被推举为英雄吧。能够战胜葛兰兹大帝国的人,势必将会扬名天下。

然而,比吕的声音想必确实传进士兵们耳里了吧。

接到暗号的两翼骑兵队开始缓缓前进。第四皇军的阵形一丝不紊地逐渐变化。确认到这一点的司令官策马来到比吕身旁。

比吕轻抚着趴在身边的「疾龙」的头,视线重新移回德里库司身上,只见他目光十分愉悦地望着前方。前锋队与里菲泰因公国军正面交锋了。

「这点我也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无路可逃的。说到底,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已经被逼入绝境了。」

就在比吕如此低喃时,在前锋队所在位置往前一点的地方——遭到破坏的基地开始升起浓浓黑烟直窜天际。下一瞬间,里菲泰因公国军挟带着激昂雄吼现身。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前锋队与里菲泰因公国交战的战场。

她想要前往前线吧。不过,若是司令官贸然行动,只会导致指挥系统发生混乱。虽然有时候确实有必要亲赴前线,但并不是现在。

无论是现在或千年之前,都会选择这条路。事实上,也可以说是没得选择吧,总而言之,这种情况下若是撤退,等待自己的唯有灭亡一途。与其等死,更应该勇往直前,开出一条活路。

就在比吕感到放心时,号角响起。

敌兵口吐鲜血倒卧在地。奇洛将军高举起剑大喊:

德里库司说完后,比吕耸耸肩,在一旁准备好的简易椅子上坐下。

(是天意让他逃过一死,还是被杀……又或者——)

一面纹章旗出现战场,像是要拂散沙尘一般,迎着风大幅翻飞。

十分美丽的少女。有如火焰一般的红发与她十分相衬。

「遵命!」

「里菲泰因公国应该是从半夜开始一直忙到现在吧——真期待呢。」

这是因为第四皇军的后勤站其实是在别的地方。失火的基地里头,有的只是比吕为了请君入瓮,而特地派人搬进去的粮食和武器。

里菲泰因公国军确实已经累积了相当的疲劳。而且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不,拉近距离后先按兵不动。另外………」

要在战场上活捉他十分困难,但太过拘泥于他,反而会导致己方受害。如果他最后死在此战中,就表示他也只有这种程度。到时,也只好放弃了。所以,想要活捉朗吉尔的事,比吕并没有告诉丽兹与其他人。

自从米璐耶知道是比吕指示奴隶解放军上前线之后,便不再理他。

「这下总算可以直捣敌阵了。」

——隔天早晨。

丽兹的问题打断了比吕的思考。

就在天亮之前的军事会议中,丽兹有如母亲一般如此叨念。

「不会的。」

旗手随即高举旗帜。红底绘有百合图案的纹章旗——第六皇女丽兹的旗印。

(尽管如此,和我的状况也不能算是完全相同吧……)

比吕松了一口气。至少从她的态度看来,大概是很满意吧。

原本这是司令官丽兹的工作——

不使用华丽词藻,只是单纯告知目的。

黑底绘有一条巨龙紧握白银之剑的那面纹章旗,正是王者的皇旗。

「比吕,要直接攻向敌阵吗?」

「里菲泰因公国军的背后该怎么办?如果从三方攻击,他们一定会从那里脱逃的。」

(看来是很完美吧……)

比吕将手指伸进领口拉开些许空隙,好从快要窒息般的不适感中得到解脱。久违地发号施令,让他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呼吸也有一丝紊乱。

「啊嘎!」

士兵们发出雷动的欢腾声。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是历经了千年的漫长岁月,从来不曾使用过的纹章旗。掩没在至今的历史洪流中,仅能在书籍上拜见之物。

可谓是——谋略之超越者。

不必等她说完,比吕也知道丽兹想说什么。

(他很有利用价值。不过,前提是他必须能活着——不能太固执。)

现在已经无从得知当初是否握有胜算。因为那时候下达判断的人物全部都战死了。如今里菲泰因公国的阵容也已大副削弱,此时被推出来当牺牲品的朗吉尔侯爵,让人寄予同情。

根本想都不必想,自己一定也会和朗吉尔侯爵一样选择顽抗到底吧。

「全军进击吧。」

完成拔营的第四皇军以横向阵形朝北行进。

「即使是必胜之战,若是大意轻敌,就会被反将一军。如必要时,就必须视情况即时变化因应,以利我方居于优势——不过,前提是对方的士气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呼……」

前锋队早在黎明时便已经出发,在距离阵地一塞尔(三公里)处完成布阵。

沙尘遮蔽了视野,让人无从掌握周遭状况。

「先给予希望——接下来就好好认清绝望吧。」

「比吕殿下。对方一心以为已经烧毁我军粮食,现在士气正无比激昂。光靠前锋队恐怕是赢不了的。毕竟人数相差悬殊啊。万一前锋队阵亡,连后方的奴隶解放军也被击败的话,一定会使对手士气更加沸腾。或许会乘胜一鼓作气朝这边发动突击。若是如此,对我军来说是否有些不利?」

「那么——」

比吕抚着下颚,眼神满是狐疑地看了一眼正愉快笑道的德里库司后,左手一挥。

最前线——第四皇军的前锋队正身陷混沌事态。

「不行。我似乎被她讨厌了。」

「你打算带着她上前线吗?」

「正中圈套呢,简直笑死人了。」

语气冷淡,声音平凡无奇——也称不上是响彻四周的音量。

如今,那面旗帜却实际飘扬于眼前,强烈景仰的士兵们,内心当然会为之雀跃。比吕绽开一抹微笑,伸手握住「天帝」的剑柄猛然拔出。

比吕话说到一半打停。他注意到前线正扬起大量沙尘。

在其背后严阵以待的,是由奴隶与佣兵组成的奴隶解放军阵形。

因而——军神(玛尔斯)即使不语,其存在便足以撼动人心——

比吕平举在前的手紧紧握起,仿佛要将战场包覆其中。

朗吉尔原本被困于黑暗之中的双眼已重新取回光采,混沌的思绪也顿时清明。

『这是比吕的初战,就交给你吧。还有,到时你将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至少也把睡乱的头发整理一下吧——好了,快过来。』

只见第一阵、第二阵、本阵的士兵们以长枪敲响盾牌,开始喧腾高呼。

奇洛将军大剑一挥,血花随即从敌兵胸口喷溅而出,抛洒至半空。

不让他们有时间休息,逼他们随时绷紧神经,借此消耗其体力。

比吕抚摸着眼罩,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比吕,开始了吗?」

(如果是我,又会怎么做……)

可谓是——斗争之子。

国土、军事力、资源、人口,各方面都是葛兰兹大帝国居于优势。

正因为如此,轻易杀掉太可惜了。比吕实在不忍失去如此出色的头脑。

「看见火势了吗?」

「他们已经被逼入绝境了。只要随便撒个饵,就会飞扑咬住。」

即使如此,朗吉尔仍旧没有放弃,挺身抗敌的骨气让比吕相当有好感。

比吕举起左手,打断德里库司的话。

声响有如波浪一般朝着各部队漫开,士兵们的雄吼化作威武隆重的旋律,宛若巨龙般的啦哮撼动空间,第四皇军全军整齐划一地开始前进。

更重要的是,将第四皇军一路引诱至内陆与奴隶解放军交战,借此折损第四皇军的战力——即使最终失败了,却是十分精采的计策。

「嗯,就快结束了。」

过去,初代皇帝亚堤邬司曾这么描述少年——

愚蠢的公爵被奴隶解放军诛杀,大贵族也接连阵亡,剩下的全是些只会依附权势的贵族。

我的表现应该不会很奇怪吧——比吕在心底这么想,转头看向丽兹,只见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高举「炎帝」向士兵们下达指示。

丽兹好心安慰,但比吕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接着朝前方举起手臂。

「会吗?应该只是听到你是第二代皇帝的后裔,一时觉得紧张而已吧。」

早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在他们进攻葛兰兹大帝国的那一刻,一切便结束了。

「好像开始了呢。」

即使身处污浊的战场,仍无损她的美丽,更加散发出高贵与优雅。

「一接到奴隶解放军的暗号后,左翼与右翼就立刻全速赶过去,从侧面突破。」

「喔……您是否也有准备好其他奇策了?」

「可恶,怎么回事?」

*

虽然不至于讨厌,但戒心的确加深了许多。

里菲泰因公国在既没有同盟国,也无法奢望援军的情况下出兵进犯,就等同于将国家推向灭亡。

一看到高举向天的白银之剑,士兵们的欢声乍停,只见剑尖沐浴在阳光下,呈现出七彩变化。

比吕站起身,右臂打横一扫。

「唔!」丽兹闹起脾气,鼓着双颊,比吕见状不由得露出苦笑,伸手指着坐在丽兹身前的一名侍女——变装后的米璐耶。

「就由比吕……」

「小心别误杀了同伴!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视野了!」

被敌军突围并攻入阵内,想要重整态势,就必须先暂时退兵才行,但奇洛将军看了一眼身后,不耐地咬紧牙。

这下想退也退不得。因为奴隶解放军正加入战局。

「如果他们别捣乱,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为了能入阁中央,绝对不容许有任何失误,此时无论如何都得建立战果才行,偏偏出现一群尽会扯后腿的家伙。奇洛将军为发泄怒气,将手中宝剑用力一挥。顿时悲鸣声起,血花四溅。剑尖刺进敌人的铠甲缝隙。被奇洛将军的剑击刺中要害的敌兵,陆续化作尸体。

「别太小看我了!」

再怎么说,自己还是有着一路爬至将军之位的自负。纵横过无数战场与生死关头。甚至也曾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以一名战士来说,堪称实至名归。

「大人!敌兵人数增加了!此时是否先撤退比较好?」

「……唔,可是……」

「如果死在这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是有奴隶挡路,根本无法后退。」

「他们只不过是奴隶,就算杀了他们,也不会有人说话的。把挡路的家伙全杀掉,开出一条路不就好了?」

「若不但抛弃部下,甚至杀了奴隶逃跑,比吕殿下一定不会原谅的。」

「在漫天的沙尘中,实在无法分辨敌我。只要这么禀告殿下就好了。」

「嗯,也只能这么做了吗……」

「那么?」

「遗憾的是,现在沙尘风势太大了,无法传达指示……没办法了。本队立刻脱离战场!」

如此说道的奇洛将军脸上,却看不出一丝遗憾之色。

「遵命。那么事不宜迟——唔!」

正准备行动的幕僚,身体忽地飞了出去。

流窜于体内的血液逐渐冻结。指尖的感觉正慢慢消失,脑袋的思考也开始停顿下来。

为了让卡鲁放心,朗吉尔回给他一记笑容,之后唤来幕僚。

「你、你没事吧?」

「可是,只要维持目前的情势,一定就能赢吧?」

「说句话啊!你不是应该在后方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会在这里牵制住敌人。卡鲁大人就——」

「什么事?快说清楚。」

「奴隶们连射箭都不会吗!」

「急功好利,轻率无知地将难以合作的奴隶编组至部队中,为全军带来不必要的混乱,罪行重大,再加上至今为止多次违反军纪之犯行,罪无可赦。故予以降级——他要我这么告诉你。」

不发一语的魁梧男子——魔族慢慢走向奇洛将军。

大片沙尘正朝他们接近。还能看见散布于其间的大量旗帜。

「后方出现敌影!人数约三千至五千!主要阵容为骑兵!」

「卡鲁大人,我会替您开出一条路!您就在护卫的掩护下,从那里脱逃吧!」

「呕噗……你做什么……」

奇洛将军扬起视线,充血的眼瞳中,动摇之色占据了大半神情,同时也流露出焦躁。

伴随着毫无紧张感的下流玩笑,佣兵们与迦达并肩而行。

不带一丝喜怒哀乐,有如无生命的冰冷物体一般的双瞳,居高临下俯视着奇洛将军。

「唔……」

如今被敬奉为葛兰兹十二大神其中的一尊——「军神(玛尔斯)」,过去为葛兰兹大帝国打下基础的男人所使用的神旗。

奇洛将军连忙来到倒在地面的幕僚身旁,但他被箭矢射穿头,已气绝身亡。鲜血沿着箭尾尖端滴落,没入沙漠之中。

奇洛将军听到比吕将这场战争中的所有污点都推到自己头上——

「什……」

「东方贵族……?」

「情势目前尚未成定局。即使击溃了第四皇军的前锋队,但仍然还有八千兵力以上的敌军。」

「你在说什么?没有必要逃跑吧。我们目前占了上风啊。」

「……的确很有佣兵团的风格。」

「如果历史书上的记载无误的话……」

原本还以为是敌袭,但奇怪的是,箭雨是自身后飞来。很难想像敌军已经绕到身后,毕竟后方有奴隶解放军挡着。那么,自然就能想到这阵箭雨的真凶——正是奴隶解放军干的好事。

「你有确认清楚吗?」

传令兵的报告宛如在本队里投下一枚震撼弹。所有人顿时噤声,连忙望向身后。

「是第四皇军的伏兵吗?」

嘴巴张张合合,但含恨之言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有混着泡沬的血液不停滴落。

里菲泰因的士兵士气十分高昂,甚至就连第四皇军的前锋队都无法稍挫其势。然而,盘据在胸口的这股不安究竟是什么?——朗吉尔知道长年累积的经验正敲响警铃。当沙尘扬起时,朗吉尔随即注意到异状。

「也有确认到黑底绘有巨龙握住白银之剑的……第二代皇帝的纹章旗。」

至于为何可以如此贯彻这道禁令,这点就不得而知。很可能是害怕触怒了精灵王,也可能是基于对化身为神的英雄所抱持的敬意吧。无论如何,既然如今旗帜重现于世是事实,那么,发现英雄王血脉的可能性便很高。

「收到!兄弟们,全力脱逃吧,跟紧前面的人!」

「不过,反正工作也完成了。之后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一股不明所以的颤栗袭来,朗吉尔声音颤抖地再次询问:

「总之,现在只要专心逃跑就好。」

「包在我们身上!」

朗吉尔当初听闻统合东方贵族的凯尔海特家当家死亡的消息时,原本还很期待葛兰兹大帝国会因继承权之争而陷入内部分裂,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让他很失望。

瞬间——大量箭矢突破沙雾从天而降。脸色大变的奇洛将军在千钧一发之际,捡起盾牌并缩起身体,周遭的士兵及幕僚们则反应不及,一个接着一个倒地。

「当中也有凯尔海特家的旗帜。我想一定是东方贵族派出的援军。」

睡死在如此危险的战场中央,恐怕就真的再也不必醒来了。

「那么……交给你们了。明白的话,就击响太鼓吧。」

「调集约百名骆驼骑兵,护送卡鲁大人撤退。」

魔族将剑抵在奇洛将军颈间说道。

一想起少年那让人气不起来的嚣张表情,迦达不禁从鼻子喷了一口气。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这下恐怕不妙。」

看准箭雨停歇的时刻,奇洛将军站起身,随手丢掉盾牌,再拔出刺中手臂的箭矢。

「『独眼龙』要我传话给你。」

「那里的当家应该已经不在了才对,难道是招赘了新夫婿吗……」

「或许是如此,但战败的可能性更高吧?」

「一切都怪我智谋不如人。所有责任都在于我。」

*

比起对上体力旺盛的援军,与多少留有些许疲态的第四皇军交手说不定比较有利。更何况还有个真实身分未明的人物,保险起见还是能避则避。在被敌军的两翼骑兵夹击之前,务必得先发制人才行。

「你看起来很痛苦呢,无法呼吸了吗?」

「没错。不过相对的,要大张旗鼓地逃跑才行。」

「啊……」

士气高昂且占有优势的当下,即使无法突破中央,至少也能让卡鲁逃走。在背后出现敌人的那一刻起,这场战役便走到绝境了。即使士气再高昴,若是同时遭受来自四方的攻击,唯一的下场就只有全灭了。

「如何?我们做得很好吧?」

「卡鲁大人,请听清楚了!我会告诉您最后的计策!」

为什么剑上会沾满鲜血——这句话最终来不及说完,奇洛将军的胸口便忽地传来一道冲击。一股热流从喉间涌上来。奇洛将军以手捂住嘴巴强忍下来,接着低头垂下视线——只见一把长枪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迦达骑乘的骆驼全速冲了出去。佣兵团也紧紧跟在后方。

既然如此,倒不如华丽地殒落,同时也是为了洗刷污名。再怎么说,自己过去也曾经只是一介武人,初战之后的好一段时间,凭着一把剑横度无数战场。如今重新回到原点,或许也不错。

「……难道第二代皇帝的血统尚未断绝吗……」

「唔——还、还有人在吗?」

这场沙尘是迦达引起的。

「继续停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全军突击!」

「可恶……这下糟了。」

「再见了,奇洛将军——不,是二级武官才对。」

「虽然之前随口叫他『独眼龙』……嗯,或许叫作『英雄噬者』也不错吧。」

朗吉尔并不打算征求卡鲁的回答。也没有必要。

「…………」

「或许最好避免从后方逃跑……」

既无法哀求讨饶,也无法开口诅咒,奇洛将军的首级拖着一条赤红的血痕,高高抛上天际。丢掉剑的魔族——迦达将奇洛将军的尸体抛在身后,前去与正在不远处待命的佣兵团会合。他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控制骆驼的缰绳,轻盈地跃上骆驼背部,接着开口:

一旦魔力枯竭,虽然不至于丧命,但会陷入昏迷。

「有看到许多葛兰兹大帝国东方贵族的纹章旗。」

「如果有魔皇剑……就不必担心魔力枯竭了。」

「有什么事吗?」

奇洛将军正打算离开,但才跨出第一步,随即又停下脚步。因为他的眼前出现一道巨大身躯。那是曾见过面、有着淡紫色肌肤的魁梧男子。他的右手拿着沾满鲜血的剑,左手则紧握着里菲泰因公国军的长枪。

鲜血从指缝间迸出。奇洛将军两脚一瘫跪落在地,双手撑在地面上。巨大黑影罩在奇洛将军的头上。

只要是居住于这个世界的人绝对都知道。

从魔族的表情当中,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听见朗吉尔的话后,卡鲁出声回问。

「将军,怎么了吗?」

「开始逃离吧。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朗吉尔询问传令兵。

「这很可能又是陷阱吗……」

「还、还有……该怎么说才好……」

里菲泰因公国的英雄朗吉尔这时候或许已经发现了吧。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再来就等着收尾了。

必须在沙尘散去之前逃走,否则就换成迦达他们小命不保了。

被赞誉为「双黑英雄王」的男人,终其一生并未娶妻生子。在他死后,第二代皇帝的纹章旗便再也没有使用过。不只严禁任意使用,甚至只要有人擅动,无论身分贵贱,一律处斩。

「只要逃跑就好了吗?」

如果这次的作战全貌公开后,邻近诸国必定会为之震惊吧。

「自作自受。你应该稍微谦逊一点的。」

「你呢?」

迦达烦闷地叹了口气。接着他望向第四皇军本阵所在的地方。

如今魔皇剑已弃自己而去,魔力变得难以维持。

「危急时,请带着百名护卫逃回首都。应该可以争取一点时间吧。」

朗吉尔伸手搭在大吐不满的卡鲁肩上。

听见太鼓声的奴隶步兵们,也开始争先恐后地散开。

「别对里菲泰因公国军摇屁股摇得太过头!他们可是男女通吃喔!」

剩下的就全部托付给卡鲁了。

「我方已经烧毁敌军粮食,因此对方是不可能进行长期战的。之后,若是第四皇军出兵掠夺,我方就从背后发动突袭,若是兵分多路,则各个击破。若是我方采取封城战,务必持续挑衅对方,使其疲惫不堪!如此一来,对方便会自动步上灭亡之路!」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你、你在说什么……?」

「再来就拜托您了!」

朗吉尔抽出腰间的剑,向士兵们喊话:

「别害怕!把声音喊出来!让对方吞下败战吧!」

朗吉尔高声一呼,随即突破沙尘而去。

而后——他认清了绝望。

「……怎么会……」

早一步穿过沙尘的士兵一个个深陷黄沙中。全身被无数箭矢刺穿,朗吉尔放眼望去,没有任何一个幸存者。原本蓄满热血的身体倏地冷却下来。不寻常的情况使得骆驼停下脚步,这同时也意谓着军队停止前进。并跑在朗吉尔身旁的卡鲁脸色铁青,眉间紧紧皱起,举手捂住嘴巴。

「……黑底绘有紧握白银之剑的龙吗……」

朗吉尔从第四皇军的本阵——随着微风飘扬于半空中的纹章旗移开视线,左右扫视一周,

只见骑兵队挟带着强大攻势来到跟前。再望向骑兵队的后方,敌方援军仿佛正等着吞噬猎物般张着血盆大口一步一步逼近。

「哈哈,还真是布下了一张完美的包围网呢。这下子就连想让卡鲁大人逃走都没办法了。」

前方是列队整齐的,第四皇军弓兵及重装、轻装的混编部队。尽管身为敌人,其统率能力仍让朗吉尔为之神往。他不禁由衷羡慕,率领锻炼有素的士兵进行战斗,一定很轻松吧。相对之下,里菲泰因公国军全是筋疲力竭的士兵,就和年迈枯瘦的老狗没有两样。

「仔细想想……打从一开始就有许多不自然的疑点。」

还以为自己想到妙策,却全都在对方的预料范畴之内;还以为抓住了对方的破绽,所有行动却完全正中其下怀。自己终究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

「……那么,我接下来会怎么做,对方一定也很清楚吧?」

此时绝对不能再失去卡鲁。战败的责任只要由自己一肩扛起就好。

「……丢掉武器,竖起白旗投降吧。」

「嗯,虽然是临时想到的,但实在是道不错的策略噗!」

一把剑应声从过去曾被称为「回天荒鹫」的男人手中滑落,抖开了尘埃,掩没于黄沙中。

「所以刚刚看到我大感困惑的模样,你才会一脸贼笑吧?」

丽兹会如此诧异也是理所当然。东方贵族要通过南方贵族的领地来到这里,需要花上好几天。如果是大阵仗地带着士兵就更不用说了。比吕来到困惑不解的丽兹身边,准备告诉她答案,而察觉到比吕靠近的丽兹抢先一步开口:

*

德里库司二级武官正在一旁眺望着和乐融融聊天的两人。

「德里库司大人。」

「没错。」

丽兹望向比吕。

比吕无法判断皇族所谓的「不会太昂贵」是指多少钱。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比吕像个窝囊似地小声嘀咕:

「凯尔海特家的……难道是姊姊吗?可是,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凯尔海特家遗孀交给自己的那些钱,必须好好存着,以备未来之需。

「满意了吗?」

只要是穿戴在她的身上,即使是路边的碎石,或许也会瞬间变成宝石吧。

德里库司再一次伏首致意后,随即转身前去准备。

朗吉尔的双瞳中辉映着坚定神采,卡鲁尽管有些踌躇,仍是点点头。

「是啊,因为有那么多东方贵族的旗帜啊……」

「至少世人会开始盛传『双精王』重现于世的消息吧。」

这是用来称赞初代皇帝亚堤邬司与第二代皇帝修瓦兹的别名。

「那是我事先请罗莎寄过来的。」

士兵们虚脱般地当场瘫坐在地。被丢在地上的武器等物沐浴在阳光下,反射出一轮轮幽光,仿佛是想逼他们认清身为战败者的事实。

「怎么回事?」

「比吕,姊姊来了喔。」

表情尽管流露着不满,还是规规矩矩回答的丽兹,比吕在心中感到怜爱,同时向她说明:

即使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眼前无法理解的谜团。

两人是否明白当中所代表的意义呢?

丽兹戳了戳比吕的脸颊后,才总算肯放手。

朗吉尔抚摸着自己脸颊上留下的伤口,定睛凝视着第四皇军本阵中,依旧悠然飘扬的「军神」神旗。

湛蓝清澄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恣意洒落。太阳不停灌注着酷热,像要彻底夺走栖息于地面的万物最后一丝气力。环顾大地,放眼尽是无穷无际的黄沙——一看就是处没有丝毫凉意的地方。

朗吉尔如此说道,同时单手轻抚下巴思忖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比吕像是强忍着笑意似地以手挡住嘴巴。那个动作更加挑起丽兹的不耐烦,使她稍微鼓起双颊。比吕连忙道歉后,对她说道:

「舅父大人的私兵?」

「那么,等事情结束后,就到林肯司去吧。」

「拜托你了。」

这也难怪了。说到俘虏的待遇,古今中外一定都没有好下场。

今后的皇位继承之争将会更加激烈。

经过了千年的漫长岁月,如今这两道血脉又再度聚首。

「保持谨慎,对方一定别有企图吧。」

「别担心。不会要你买太昂贵的东西啦。」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准备。」

「比吕殿下。已经逮捕里菲泰因公国军的指挥官了。」

为了让卡鲁学会不被周遭贵族的谗言所蛊惑,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但这次的机会刚好能让他累积经验。

初代皇帝亚堤邬司正因为得到修瓦兹如此一位智者,才得以成就霸业。

「做得很好。交待下去,务必好礼相待。」

「素……」

一位是被精灵剑五帝其中一把选中的少女,另一位则是第二代皇帝的后裔。

纵然仍显得有些稚气未脱,但开朗的笑容有如盛开的花朵,匀称的身材任谁看了都会连声赞叹吧。如果她没有选择从军这条路,世界上的所有男性肯定都会争相讨好她吧。

她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装饰——这一点应该所有人都会赞同吧。

「是步上繁荣还是日益衰退……全都看皇帝陛下如何定夺了吧。」

这里是里菲泰因公国——被灼热沙漠所统领的国度。虽然还不知道后世会如何评论,但就在此时,一处无名的战场上,一场战役即将拉下终幕。

「……我看看,大概三千左右吧。」

等传令兵离去后,德里库斯来到比吕身边跪下。

穿着经由职人巧工精心打造的铠甲,手持为了杀敌而细心保养的枪与剑,脸上流露着精悍神色的士兵们整齐地列阵。他们是为了战争而培育出的战士,是负责守护葛兰兹大帝国南方的第四皇军。

低着头的卡鲁表情苦闷地皱起。大概是害怕万一惹恼了对方,会被当场处死吧。朗吉尔虽然发现了,却没有开口点破。

若是想要领土,更是大可以杀了朗吉尔他们后,随便挑一处中意的就好。说来可悲,朗吉尔死后,留下的贵族当中,绝对没人有骨气站出来抢回被夺走的领土吧。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束手投降。

「……你那是什么表情?」

比吕冷不防地被丽兹掐住脸颊,语尾也因此变了调。

「只是刻意装出大阵仗的样子罢了。而且,那也不是来支援的东方贵族。而是事先就潜伏在里菲泰因公国境内的奇欧尔克先生的私兵。」

「这……」

「很好。要买个礼物赔罪喔。」

「我很伤心耶!快点向我道歉!」

「在丽兹眼里看来,也是认为如此吗?」

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成为战乱的火种。这也意味着大帝国将会分裂。

第六皇女丽兹同样招揽到不仅拥有旷世智谋、同时又是「军神(玛尔斯)」后裔的奇才。这下有意思了——德里库司心中如是想着。

对方根本没必要耍什么心机。只要将他们两人杀掉就好,如此一来,里菲泰因公国自然就会瓦解。

就在队伍中央——森严戒备下的本阵当中,身为司令官的丽兹与担任其参谋的比吕正在此处。

「是!」

「虽然身为败者,但没必要为此而卑躬屈膝。如果对方太过刁难,尽管拒绝没关系。」

「只是,对方究竟有何目的?把我逼到如此绝境,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两人既没有被人辱骂,也并未遭到暴力对待。虽说武器被没收了,但甚至也未被人拿绳子捆绑。两人如同宾客般受到礼遇,最后被带到的地方是一顶即使身处盛夏沙漠,仍可感觉到凉意的营帐。

闻声回过头,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在德里库司面前。

「一切全交给您了。我会遵从您的一切决定。」

「实际上只有五百。」

「想必会如此要求吧。不过作为理由来说,实在太薄弱了。」

「可是,那些纹章旗都是东方贵族们的吧?」

(仔细想想……适合她的宝石确实很有限吧。)

「已经逮捕里菲泰因公国军的指挥官,卡鲁伯爵、朗吉尔侯爵两人。」

「不是、不是。我和宝石又不相衬。」

「这样远远看来,就像一对与年纪十分相符的少年少女呢。」

丽兹举起单手遮挡住刺眼的阳光。她的视线前方竖立着各式旗帜。

「呵呵,也是。确实是有许多东方贵族的旗帜。」

「哈哈……那绝对必死无疑吧。」

看见脸上噙着笑意的少年,丽兹蹙起美丽端正的柳眉,露出狐疑的表情。

朗吉尔坐到椅子上时,内心混乱不已。坐在他身边的卡鲁也是相同的心情吧。那个表情看起来显得有些坐立难安,也像是无话可说一般。

*

「放心,顶多反胃而已。」

「应该是想要领土吧?」

「什么事?」

「约好啰。如果说谎的话,就等着吞下『炎帝』吧!」

「立刻进行谈判吧。准备好营帐。」

「那些是……为了日后做打算,必须尽可能存着才行。」

「咦,你明明很有钱吧?」

「只要不是宝石之类……」

多数贵族将会投靠敌军,导致国家陷入混乱,各地盗贼与山贼亦会肆虐作乱,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怪物嚣张跋扈的国家。

「也就是说,虽然举着东方贵族的纹章旗,但事实上是舅父大人的私兵吗?」

首先必须取得私兵才行,而为了支付私兵的酬劳,钱更是不能乱花。这次的作战中就花掉了不少钱,尽管比吕早已打算要求里菲泰因公国归还这些钱,但还是得尽量避免无谓的支出。

「顺便问一下,你认为有多少人呢?」

朗吉尔一方面因为战败而感到愧疚,但同时也为了往后的局势着想,他希望卡鲁能多多经历不同经验,变得更加壮大。今后国内外的情势也会持续动荡,当他面临重要选择时,朗吉尔或许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如果不是太贵的东西……」

丽兹笑着摇摇手。比吕回应「会吗?」偏着头打量丽兹。

堂堂第一皇子三顾茅庐才总算求得长耳族点头成为幕僚,这件事德里库司至今仍记忆犹新;而第三皇子也是在得到少女军神(阿芙萝黛蒂)这名才女后,才开始累积功绩。

——双精王。

比吕还在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才好时,丽兹率先说道:

「对不七——」

之后两人陷入沉默,时间不知经过了多久,就连桌上准备好的水也变得有些微温。朗吉尔兼作试毒地啜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没有任何味道或刺激感。

其实打从一开始,朗吉尔就不认为水里会有毒,但或许是长年以来饱受暗杀的威胁,养成的习惯早就改不掉,总是处处提防。

就在朗吉尔不禁露出苦笑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撩动他的耳膜。

走进营帐的,是一名穿着葛兰兹大帝国的军服,再罩着一件正式场合时所穿外衣的少女。

「我是葛兰兹大帝国第四皇军司令官——萨利亚·艾斯特雷亚·伊丽莎白·冯·葛兰兹,也是第六皇女。」

朗吉尔是第一次见到丽兹。就如同传闻中一样,她有着美丽的外貌,因此当丽兹一走进来,朗吉尔便立刻猜到她就是担任第四皇军新司令官的第六皇女。然而,朗吉尔之所以紧蹙着眉,并不是为了这一点。而是因为看到她腰间系着的那把红剑。

(精灵剑五帝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实体,原来如此,可以感受到一股非同凡响的气势。)

之后,朗吉尔的视线在丽兹与红剑之间来回移动,终于明白那些大肆赞扬「炎姬」的家伙们的心情。

更重要的是,不愧是受到精灵剑青睐的佼佼者,丽兹全身散发着与她年龄毫不相符的霸气。这种人常会有着突飞猛进的成长,所以更加让人畏惧。

只是,少女的气焰尚显微弱,才能似乎也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因此,朗吉尔得出一道结论——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并不是第六皇女,而是另有其人。

「…………唔!」

朗吉尔一看到跟在丽兹身后走进营帐的少年,当下哑口无言。

少年穿着葛兰兹大帝国的旧款军服,外头披着一件肩头点缀着龙形设计的黑色外衣。

少年脸上配戴着几乎遮去半边脸的眼罩。尽管遮住了单眼……

(——天精眼(乌拉诺斯)吗?)

世界三大秘眼之一,也被称为「异彩眼(巴尔迪克)」。如此的身体特征,也可以说是传说中的人物们才会具备的英雄资质。

不只是朗吉尔,在这个世界可是无人不晓。

拥有双黑者,世上仅有一人。正确来说,是世上仅出现过一个人。

即使没听过葛兰兹大帝国皇帝之名,也一定知道「军神」的名号。

(真是令人惊讶连连啊……想不到军神后裔真的存在。)

「朗吉尔侯爵,怎么突然说那些话——……怎么了?你为何满身大汗。」

「这次虽然落败,但为了取回荣光,我的心中并未放弃再战的念头。思及此的话……应该杀了我,杜绝后患才对吧?」

并不是针对当下,而是对于未来的一道警告,同时也是诅咒。

「将我军彻底击败的那场包围战相当高明。如果我想得没错,那应该和我打算用来对付第四皇军的计策相同。」

(……里菲泰因公国的生存之道只有一个选择吗……)

(……那名少年很可能就会杀了我们吧。)

朗吉尔是相当聪明的男人,但并不是个懂得识时务的男人,至少绝不会轻易臣服。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话,听起来只像是败家犬的远吠,但纵使会被嘲笑,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朗吉尔压着脸颊上隐隐作痛的伤口,瞪视着少年的背影。

这只是忠告——我随时都能杀了你。这道伤痕正传达着如此讯息。

「打扰了。」

单凭卡鲁是无法与比吕相抗衡的。

羊皮纸内容写着——

正所谓知易行难——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也因此,让我产生一道疑问。那是你事先就拟定好的策略呢……还是为了让我认清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而故意采用相同的计策?是否可以赐教一下,好让我作为日后的参考。」

「可是,你们现在因为费尔瑟的事,恐怕没有余力了吧?虽说是口头允诺,但擅自订下这种约定没关系吗?」

「原来如此……」

「无妨。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当比吕回头望向自己的一瞬间,朗吉尔有了受死的觉悟。比吕散发的杀气便是如此强烈。看到卡鲁正一脸担心地盯着自己,朗吉尔心想:

「请读完后签名吧。」

「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我很抱歉,当我听到里菲泰因公国军的动静报告时,随即推测出你们准备使用的计策。至于决定实际运用——则是在与第四皇军会合之后。」

此外,两国签署往后两年互不侵犯条约,但若发生威胁葛兰兹大帝国安全的事件,则不受条约之限,届时,葛兰兹大帝国有权占领里菲泰因公国一切领土。

「会合……是指司令官仍是奇洛将军的时候吗?」

卡鲁半站起身问道。

比吕以手指指了一下朗吉尔的脸颊后便走出了营帐。德里库司二级武官不发一语地随步在后。

脸色苍白的卡鲁小声喝斥朗吉尔。

「没错。在那之前,我还不知道第四皇军的状态,也就无从得知需要什么样的计策。」

「我是葛兰兹大帝国第四皇军的参谋——比吕·修瓦兹·冯·葛兰兹,也是第四皇子。」

「放心吧。那点程度的小事,还不至于动摇葛兰兹大帝国。」

毫无破绽。即使脸上挂着笑容,眼睛深处却散发出一股打量观察般的危险气息。仿佛浸蚀心灵每寸角落的幽黑眼瞳夹带着一道深渊,似在警告着对方任何心机都只是白费功夫。

仔细想想,虽然在条件上并不相同,但本质上则与朗吉尔想到的计策一样。

比吕与第六皇女起身离席。第六皇女率先走出去,比吕也正准备跟上。

朗吉尔第一次看到只留存于传说当中的「异彩眼(巴尔迪克)」。

「虽然只是口头约定,但今后里菲泰因公国若是受到休太岘共和国的攻打,只要你们愿意负担军事费用,我们也可以派出援军。」

比吕投给卡鲁一记笑容,一旁的朗吉尔背脊却窜上一阵恶寒。

「朗吉尔侯爵!」

得出结论的朗吉尔试着以眼神暗示卡鲁,但却失败了。

他知道比吕一定别有企图。然而,那道心机包藏于黑暗之中,难以查探出来。

「……你是说真的吗?」

朗吉尔以颤抖的指尖描绘脸颊的伤疤。

少年虽然没有明讲,但应该是两者都有吧。这确实是事先就拟定好的策略,而为了让朗吉尔屈服,也的确故意选择了同样的计策,绝对不会错的。

好一会儿,营帐内笼罩在一片寂静中,打破沉默的是朗吉尔的声音。

被赞许为英雄的男人——朗吉尔发誓一定会报仇,等到让国家重新站稳脚步后,势必进攻葛兰兹大帝国——这种可能性,智者如少年,又怎么可能会没想到。

一名自称德里库司二级武官的人,将两张羊皮纸发给朗吉尔与卡鲁。

里菲泰因公国愿意让渡北部一带给葛兰兹大帝国,并赔偿该国于此战耗费的军需品及战事费用。

朗吉尔忘不了少年眼瞳深处那道一掠而过的狂气。

(并不算吃亏……北部一带收成少,虽然失去一座绿洲都市,但并不至于损失惨重。若是葛兰兹大帝国以治安恶化为借口插手国政,这点的确很棘手,但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至于赔偿金……只要把前代公爵积攒的私人财产变卖掉,应该就能筹到钱了吧。)

「你很聪明。一定很清楚应该怎么做才对。」

万一触怒了少年,两人恐怕当场人头落地。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千万别又平白丢掉了——卡鲁大概是想说这些吧。卡鲁当下正用明显流露不满的眼神望向朗吉尔。如果卡鲁站在比吕的立场,或许会当场下令处死朗吉尔吧,不过,双黑皇子并不是个器量这么小的男人。

如果休太岘共和国实际攻打过来,而葛兰兹大帝国派出军队驰援,就不得不正式与休太岘共和国开战。在费尔瑟平定之前,葛兰兹大帝国真正的本意,应该是想要尽量避免麻烦事才对。

可以承受住比吕那股霸气的人,即使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很有限吧。

另一方面,比吕则是以后勤站作为诱饵,让里菲泰因公国军尝点甜头,误以为占了上风,接着制造出无路可退的状况,最后再以包围战对付筋疲力尽的里菲泰因公国军。

「可以回答我吗?」

卡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朗吉尔。

(一旦判断没有利用价值的话……)

比吕将视线投向朗吉尔。

不必卡鲁开口,朗吉尔自己也明白,大量的汗水正从全身源源渗出。

「当然,只要贵国开口。」

「有些事情想问你,可以吗?」

因为黑发少年的手正放在桌上,并以指尖敲着桌子。

朗吉尔连忙从背后叫住他。

现在没有时间去揣测这名男子的城府。如果是要争取时间,他应该会二话不说地出题刁难。朗吉尔眼角瞥见卡鲁正拿起笔,小声地叹了口气后,他也签下了名字。两人写好后将羊皮纸递出去,比吕接过确认了一眼上头的签名。接着比吕与第六皇女低声交谈了几句后,便将羊皮纸交给站在一旁待命的幕僚。

朗吉尔想好用来击退第四皇军的计策,是先让第四皇军误以为己方势如破竹,以防备松散的基地作为诱饵,将其引至领土内陆,并促使第四皇军与奴隶解放军交战。等他们疲惫不堪后,再发动包围一举击溃。

「能不能告诉我,留我一命的理由?虽然由我自己说出口有些奇怪……但我好歹被称为『回天荒鹫』,周遭诸国也都对我敬畏三分。」

「那么,之后军务局会派遣使者过去。如果有疑问,到时也可以再提出。」

「如果接受的话,就请签名吧。」

比吕伸直双手比着羊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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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邂逅
  4. 04第二章 端倪
  5. 05第三章 觉醒
  6. 06第四章 少N军神
  7. 07第五章 军神觉醒
  8. 08终章
  9. 09后记
  10. 10特典小册子 那名骑士的回忆
  11. 11番外篇 千年前发生的事Q

第二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帝都
  4. 04第二章 黑皇子
  5. 05第三章 南方异变
  6. 06第四章 独眼龙
  7. 07第五章 军神的谋略正在阅读
  8. 08终章
  9. 09后记
  10. 10特典小册子「军神与少N们」
  11. 11番外篇 军神还是个少年

第三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新问题
  4. 04第二章 新任务
  5. 05第三章 抵达北方
  6. 06第四章 暴风雪下的火种
  7. 07第五章 上策与下策
  8. 08终章
  9. 09后记
  10. 10「战事间的插曲」特典小册子
  11. 11番外篇 皇帝在想什么

第四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波涛汹涌的开幕
  4. 04第二章 遭囚的炎帝与军神的进击
  5. 05第三章 炎帝与冰帝的邂逅
  6. 06第四章 军神的愤怒
  7. 07第五章 天帝与冰帝
  8. 08终章
  9. 09后记
  10. 10「战士们的轨迹」特典小册子
  11. 11番外

第五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5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炎姬的成长
  3. 03第二章 炎姬一展身手的舞台
  4. 04第三章 战火之雨
  5. 05第四章 炎帝觉醒·炎姬展翅高飞
  6. 06第五章 黑辰王
  7. 07终章
  8. 08后记
  9. 09特典小册子 烽火下的余音

第六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暴风前的宁静
  4. 04第二章 暗影底下的谎言
  5. 05第三章 永久不灭的憎恨
  6. 06第四章 开始倾圮的世界
  7. 07第五章 旭日再度东升
  8. 08终章
  9. 09后记
  10. 10特典小册子 千年后的战曲

第七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7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开始失控的齿轮
  4. 04第三章 绝望的前方
  5. 05第四章 抱持希望的人们
  6. 06第五章 自黑暗中匍匐而来的绝望
  7. 07终章
  8. 08后记
  9. 09「历史的脉动声」特典小册子

第八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巴欧姆之王
  4. 04第二章 错综交会的思绪
  5. 05第三章 小人族与兽族
  6. 06第四章 风的讯息
  7. 07第五章 蔷薇皇姬与白夜王
  8. 08终章
  9. 09后记
  10. 10「江山的镇魂歌」特典小册子

第九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暴风雨前夕
  4. 04第二章 划破寂静
  5. 05第三章 各怀鬼胎
  6. 06第四章 悲壮觉悟
  7. 07终章
  8. 08后记
  9. 09「征衣下的剑吟」特典小册子「初代媛巫N」与「军神」
  10. 10「少N军神」视「军神」为好敌手
  11. 11高傲白狼的咆哮
  12. 12「风帝」迎来的「春天」

第十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蠢蠢愉动的黑暗
  4. 04第二章 各怀心机
  5. 05第三章 逐渐蔓延的黑暗
  6. 06第四章 尽展智略
  7. 07第五章 无名氏
  8. 08终章
  9. 09后记
  10. 10特典小册子『冥河下的悲叹』初代媛巫N的幸福时光
  11. 11奥拉强逼斯卡塔赫阅读黑之书
  12. 12亚堤邬司与黑之书
  13. 13黑天五将——梅特欧尔的追忆

第十一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陆动乱
  4. 04第三章 崩坏的跫音
  5. 05第四章 被诅咒的思念
  6. 06第五章 以天为目标之人
  7. 07终章
  8. 08后记
  9. 09特典小册子『寒灯下的誓言』与少年共赴战场的初代媛巫N及白狼
  10. 10白狼与少年再次重逢
  11. 11奥拉为斯卡塔赫朗读《黑之书》
  12. 12亚堤邬司在成就宏愿后看见的景象

第十二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1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五大将军
  4. 04第二章 魔族入侵
  5. 05第三章 蛇之N王
  6. 06第四章 空之王
  7. 07第五章 少N军神
  8. 08终章
  9. 09后记
  10. 10「异端间的争鸣」特典小册子 初代媛巫N与《黑之书》的制作者
  11. 11少N军神的传教活动
  12. 12红发皇N逃不出少N军神的掌心
  13. 13初代皇帝与第二代皇帝

第十三卷神话传说英雄的异世界奇谭 13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虚假的王者
  3. 03第二章 各自的战役
  4. 04第三章 黑暗蠢动
  5. 05第四章 诀别
  6. 06最终章 太阳
  7. 07末章
  8. 08后记
  9. 09后记的后记
  10. 10特典小册子「轮回的浮生谣」初代媛巫N的花原
  11. 11某天发生的事
  12. 12某名少N与爱烦恼的剑圣
  13. 13某名老板与麒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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