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謀殺愛麗絲》 · 小林泰三 · 5055 字
眼前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層層疊疊堆得老高。
這些到底是什麼?
愛麗絲覺得很倒胃口。
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是餐盤和點心,骯髒不堪。噯,這也是無可奈何。他們長年在這裏開茶會,而且茶會始終沒要結束的跡象,因此沒人會收拾點心,也不會有人清洗餐盤。只要茶會還在繼續,茶點就會源源不絕送上桌。愛麗絲十分納悶,那些茶點到底是誰送來的,既然一直都有新的茶點上桌,代表一定有人送來。某次,愛麗絲眼睛睜得老大特意等着,想看清送茶點來的是誰,才轉頭一秒,點心和熱茶又擺上桌。還有一次,是趁她打噴嚏閉眼時送來的。愛麗絲心想,能迅速把茶點送上桌,也能迅速整理乾淨吧,可惜送茶點的人對清潔整頓毫無興趣。
桌面沒有任何能再擺放東西的空間,餐盤只能疊在餐盤上,茶點、茶杯和茶壺則擱在各式糕餅上頭。即使茶杯壓爛蛋糕,茶水潑灑在桌面,也不見有人整理。桌面到處可見小水窪,水建一點一點變大,一點一點變大,幾個水建串連在一起,繼續擴大範圍,最後聚成一個池塘,一個小小的湖泊。不知從哪裏出現,水裏有魚在游泳,逐魚而來的水鳥降落水面,帶來的種子在水底絮根,長出一大片水草。愛麗絲得撥開水草才能找到餅乾。
「可是,湖水怎麼不會溢出桌面?」愛麗絲忍不住提出疑問。
「我小心看着啊。」瘋帽匠回答。
「只要看着,湖水就不會溢出來嗎?」
「當然。不然妳瞧瞧這裏,湖水感覺隨時要流出去,對不對?」
「對,再過兩、三秒就要流出去。」
「這種時候,學我微微提起桌布。喏,不是凸起一塊嘛。」
「對,是凸起一塊。」
「這樣就形成水壩,可阻擋水。」
「可是,應該維持不久吧。」
「不、不,如果知道我的厲害,妳就不會吐嘈我。」瘋帽匠迅速用桌布做出好幾道屏障,把湖水堵回去,弄出一座海灣。
啊,這就是我之前溺水的地方吧?
「妳到我們的茶會來,有何貴幹?」
「我沒受到邀請嗎?」
「我怎麼可能招待妳這種沒禮貌的人?」
「我真的很沒禮貌嗎?」
「不必把兔子的話全當真。」
「這就是在懷疑他吧?」
「度度鳥獨自在繞圈子(注)。」三月兔哈哈大笑。
「妳看過那麼愚蠢的鳥嗎?」
「對。可是,我不覺得自己是田畑。」
「如果不笨,怎麼會絕種?」
「怎麼會無趣?那可是度度鳥。」
「如果你要這麼想,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不過,還不是朝着死亡緩慢邁進?」
「咦,你們想喝錫蘭茶(注)?」三月兔向他們搭話。
「我也在地球。」
原來如此。他的話似乎非常有理,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不過,最好別和腦袋不正常的人爭論。
「度度鳥?妳看見那絕種的鳥類?」度度鳥環顧四周問道。
「噯,倒也沒錯。」愛麗絲應道。
愛麗絲決定無視他們。
「我不是要陷害你。不過,關於你──田畑助教,我有些事想調查。」
「餐桌上有湖?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
「爲了吹乾身體,剛剛在那裏繞圈子。」
「怎麼看啊……」
「沒錯,我想起來。妳確實出現在我的夢裏。妳在地球是……」
「剛剛提過,我和獅鷲不熟。」
「度度鳥。」
「對。可是,我總覺得那不是自己的事。」
「你知道田畑助教吧?」
「你的前任上司。」
「但實際上……」
「你覺得田畑助教是兇手?」
「可是,你在地球上認識他吧。」
「我沒見過那位教授。」
「知道。可是,妳怎麼會知道?」
「在地球的自己,和不可思議王國的自己之間,同步程度似乎因人而異。有人覺得那就是自己,也有人只能以第三者的客觀角度來看,你似乎屬於後者。那麼,田畑助教對篠崎教授有何看法?」
「請老實告訴我。」
「獅鷲的事。」
「好吧。你不必把三月兔的話全當真。」
「瘋帽匠,還不是你害的。」
「不就是你餐桌上的那座湖嗎?」
「爲什麼度度鳥會弄溼身體?」
「有道理,不過絕種的是地球上的度度鳥,不是不可思議王國的度度鳥。」
(注:愛麗絲原話爲「正論」,日文發音與錫蘭茶近似。)
愛麗絲望向瘋帽匠和三月兔。
「咦,哪個人差點上當?」度度鳥東張西望。
「爲何想看鳥上當的畫面?」
「但田畑助教經常見到他。」
「這個世界的度度鳥,比地球上的度度鳥聰明嗎?」度度鳥問愛麗絲。
(注:原文爲「ド─ド─だけに堂々巡り」,有諧音趣味,此處選擇意譯。)
「是有關田畑助教的事。」
「哦,好吧。現在要談什麼?」
「度度鳥是在地球絕種。」愛麗絲解釋:「在不可思議王國仍活得好好的。」
「我不認爲他是兇手。只是,他可能有殺人動機,我想進一步確認。」
「咦,他是誰?」
「你怎麼知道度度鳥很笨?」
「那篠崎教授呢?」
「不,怎麼說……」
「喂,小心點。」三月兔向度度鳥吆喝。「你差點上當。」
「要是你乖乖回答我的問題,我就告訴你。」
「也是,這樣對兔子頗失禮。」
「就是『陷害你』啦。」
最好不要讓那兩人聽見。
度度鳥不禁愣住。
「真的嗎?」度度鳥問愛麗絲。
「度度鳥聲稱掉進湖裏,真是危機四伏。」
「咦,哪個人差點上當?」度度鳥東張西望地問。
「訊問?」瘋帽匠喊道。「訊問是我的工作,不要隨便搶別人工作!」
「大概看過。」愛麗絲盯着度度鳥。
「我本來就沒把三月兔的話當一回事,謝謝。聽妳說話十分有趣,掰掰。」度度鳥準備再度起跑。
「那是什麼品種的鳥?」
「我知道。」
「居然說餐桌上有湖,簡直是惡夢。」三月兔套着泳圈在桌巾湖泊裏浮沉。
「瞧瞧,我就知道,簡直浪費時間。」度度鳥不開心地瞥過臉。
「快更正!」
「誰?」
「哦,度度鳥本來就很笨,根本沒什麼好看的。」
「你記得田畑助教的想法和經歷吧。」
「那是野獸嗎?」
「『陷害我』是什麼意思?」
「不是人啦。」愛麗絲糾正。
「嗯……」愛麗絲盯着度度鳥。「這個世界的度度鳥似乎沒比較聰明。」
「獅鷲?最近死掉的獅鷲?不好意思,我和他不熟,也不算朋友。」
「有隻鳥差點上當?」度度鳥雙眼發亮。「我絕不能錯過。」
「那件事晚點再談。」
「他把一堆工作推給田畑助教,田畑助校是不是覺得他很煩人?」
「那隻度度鳥在哪裏?」
「噢,真無趣。」度度鳥突然失去興致。
「妳的話未免太過分。」三月兔抗議。
他們刻意不看愛麗絲。
「究竟怎麼回事?」度度鳥問。
「哦,我恰恰有空,倒是能聽一下。」
「乾脆忘掉度度鳥的事,要不要聽我說一下?」
愛麗絲無視他,繼續問度度鳥:「你對獅鷲有什麼看法?」
「怎麼?還沒說完嗎?難不成要談度度鳥的事?」
「哦哦,他是叫這個名字沒錯。」
「篠崎教授。」
「你連上司的名字都不記得嗎?」
「搞什麼,妳在訊問我嗎?」
「度度鳥掉進湖裏與我有什麼關係?」
「不請自來,當然失禮。」
「等等,我還沒說完。」
「是一隻鳥。」
「誰會認真去記夢中出現的人的名字?」
「度度鳥來了嗎?」
「喂,小心點。」三月兔向度度鳥吆喝。「你差點上當。」
「那女人想陷害你。」三月兔應道。
「你不想看度度鳥上當的畫面嗎?」
「嗨,度度鳥先生。」愛麗絲向度度鳥打招呼。
「對、對,像這樣限定對象就沒問題。」三月免表示同意。
「不是懷疑他,純粹是想過德各種可能性。」
「如果妳沒一絲懷疑,根本不會想調查他。」
「度度鳥,說得好!」三月兔起鬨。
「那是……」愛麗絲呑呑吐吐。
「怎樣?」度度鳥追問。
「妳應該誠實回答。」比爾不知何時站到愛麗絲身邊。「要是我們不誠實,對方也不會誠實回答。」
「也對……坦白講,我並未排除田畑助教是兇手的可能性。」
「雖然拐彎抹角,但妳就是在懷疑我吧?」度度鳥受到打擊。
「因爲我們得到情報,田畑助教可能對篠崎教授心懷怨恨,希望你能諒解。」
「田畑不可能是實行犯。」
「對,實際犯案想必是在這邊的世界。」
「聽妳的意思,是我殺害獅鷲?」
「我只是在討論這種可能性,還請理解。」
「換句話說,這女人預設辦案立場。」瘋帽匠嚷嚷。「簡直不可原諒。」
「那我不會再開口。」度度鳥鬧起彆扭。
「如果你不是兇手,只要你解釋清楚,今後我不會再懷疑你。」
「『如果』?『如果你不是兇手』?我明明不是兇手,爲何妳要用這種假設的語氣說話?」
「瞧瞧,要是相信那傢伙,你會喫苦頭。」三月兔從旁煽動。
「三月兔太誇張。我不過是問一下情況,不是什麼大事。告訴我實情,搜查有進展後,我不會──」
「妳說夠了吧,我很忙。」度度鳥不開心地撇過臉。
「某人說出兇手碰巧得知的事。」
「是公爵夫人。」
「瞭解,你要儘快聯絡我。」
「我?」
「嗯,對不起。說起來,真正有不在場證明的只有你、女王和公爵夫人,所以不在場證明其實沒什麼意義。」
「不好意思,在你們忙碌的時候打擾。」瑪麗安不知何時走近。「我有訊息要給比爾,現下方便嗎?」
「要是如此容易,我就不會那麼辛苦。」
「所以,她的意思是:別帶愛麗絲過來。」
「咦,有人傳訊息給我?」比爾不安地問。
「咦,你不是發現了嗎?」
「嗯,也對。」
「總之,一切都很模糊。」
「怎麼說?」
「應該說是慄棲川亞理吧。妳和井森最近不是十分親密?」
「我主導的時候,井森的存在比例微小,無法清楚說出他的想法。」
「可是,好不容易得到這個線索……」
「嗯,沒錯。」
「啊,是什麼訊息?」
「要是注意到我們的行動,兇手不可能沒動靜。妳、我和公爵夫人待在同一個地方,或許會有危險。」
「她發現有關真兇的線索?」
「遭受懷疑沒人會高興,這一點妳不是最清楚?」
「『趕赴』是什麼?」比爾問。「希望你儘快過去。」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和井森君是同一個人啊。」
「咦,這樣好嗎?」
「獅鷲遇害的時候,你和我在一起。」
「有必要嚴格遵守嗎?讓我同行不會怎樣吧?」
「我覺得自己發現一件與真兇有關的重要事情。」
「爲什麼?」
「但你們確實連結在一起。」
「哦,如果是公爵夫人就沒問題。她是我們的同伴。」
「妳是在白費力氣。」比爾勸道。
「訊息寫着『務必獨自趕赴』。」
「我試着喚他出來,雖然不是十分順利。」
「真的嗎?是什麼?」
「『親愛的比爾,關於上次商量的那件事,我有消息要通知你。務必獨自趕赴公爵宅邸後院的小倉庫。公爵夫人。』」
「那我幫你看吧。」瑪麗安攤開紙。
「還是不要吧。」
「這是井森君心底的祕密吧?等井森君回想起你現在說的話,他會非常懊悔。」
「搜查一旦有進展,我會立刻通知妳,或透過井森找慄棲川亞理。」
「你明明已唸到研究所……」愛麗絲圓瞪雙眼。
「我是說『覺得自己發現』。」
「我也一起去。」愛麗絲說。
然而,度度鳥無視愛麗絲,在原地繞着圈子跑。
「啊,請。」愛麗絲後退一步。
「不知道。比起那件事,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設法從意識深處挖出關於真兇的推理。」
「是嗎?」
「不過,這樣就不能繼續搜查了。」
「我愈聽愈不懂。」
「爲什麼?」愛麗絲十分不悅。
「妳要去問井森。總之,是與真兇有關的大事。」
「井森會不會失望?」
「現在我覺得不是同一個人,我們只是互有連結。」
「那你問他,兇手是誰?」
「你怎會冒出這種念頭?」
「這張紙是用來擤鼻涕,還是擦屁股?」
「對,你有誤會。」
「你的話確實有理。」
「真是急死人,那我們該怎麼辦?」
「至少井森是這麼認爲。」
「他知道什麼?」
「上頭寫着公爵夫人給你的訊息。」
「就是井森在我的內心深處,大喊着『我知道了』。」
「你似乎有誤會。」
「我?」
「我裝作不知道不就得了。」
「老是在意對方有沒有不在場證明,沒人會和妳當朋友。」
「對,不過你不必在意那件事。」
「聽不懂。你是發現了,還是沒發現?」
「是的。」
「不只是我誤會,井森也誤會了。」
「她也有不在場證明。」愛麗絲補充。
望着比爾搖搖晃晃離去的背影,愛賭絲莫名感到一絲不安。
「也不是不行。沒關係,反正亞理已隱約察覺。」
「這些話不能說出來嗎?」
「念研究所的是井森,我只是一隻蜥蜴,識字就很厲害了。」
「大概是不方便讓妳知道的事。比方,唯有兇手知道的情報之類的。」
「不覺得公爵夫人猜到妳會跟來嗎?」
瑪麗安交給比爾一張紙。
「寫了什麼,妳幫我看。」
「所以纔會有搜查官。偵探調查犯罪案件很難成功,主要就是得不到一般市民的協助。」
「現下井森君有一部分附在你身上吧?」
「度度烏先生……」
「可是……」比爾一臉困擾。
「是誰?『兇手碰巧得知的事』又是指什麼?」
「太多字,我讀不來。」
「喂,哈囉。」愛麗絲不死心,繼續搭話。
「可是,這之間有誤會。」
「妳可能會不小心說出口。打一開始就不知道,便不會造成這種危機。況且,我們一起行動不太好。」
「井森主導的時候,如果把推理的結果牢記在心,我就能記住。不過,要我把複雜的推理過程記起來八成很困難。或者,妳也可去問井森。」
「不知道。」
「真的沒時間了,無法等你在不可思議王國和地球來來去去。加把勁,我現下就想知道兇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