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謀殺愛麗絲》 · 小林泰三 · 5812 字
「拜託你幫幫我。」愛麗絲懇求比爾。
「我很想幫妳,但不曉得怎麼辦。」比爾的語氣缺乏自信。
「你真的是井森君嗎?」
「大概吧。我記得自己在地球上叫井森。可是怎麼說,感覺十分不真實。」
森林裏不方便交談,爲了避人眼目,或者該說避「獸」眼目,愛麗絲和比爾來到海岸。
不過,這一帶也並非是無人──無獸──地帶。
不遠的砂丘陰影處,可看到獅鷲和假海龜的身影,一旁的海象在哄騙牡蠣的小孩。
連這些小事都要介意,很難在不可思議王國保持精神正常。雖然這裏根本沒有精神正常的人。
「你提到地球,這裏果然不是地球啊。」
「也不一定啦。噯,這裏長得是不大像地球。」
「你果然和井森君不大像,井森君聰明許多。」
「那我可能不是他吧。」
「不過,你有井森君的記憶吧?」
比爾點頭。「所以,我纔會告訴妳暗號。」
「爲何覺得慄棲川亞理是我?」
「根據我和蛋頭人的假說,不可思議王國的居民和地球人有所連結。」
「這一點我聽過。」
「蛋頭人在這邊和那邊都找機會和別人敘述夢境,暗想會不會出現像我一樣回應他的人。」
「成果如何?」
「不是很明確,幾個人反應挺奇妙,有的當下露出驚訝的表情,有的會細問夢的內容。」
「在不可思議王國,大家都這麼做啊。」
「我們不確定突然公開是否妥當。萬一這是陰謀,我們會惹上麻煩。」
「那我不相信妳也沒關係嘍。」比爾毫無顧忌地說。
「無法從哪裏回頭?」
「說是電玩遊戲的密碼如何?」
「賭?」
「不會,緊咬不放的僅有極少數的人。雖然心裏有點悶,我倒不覺得他們過分。」
「在。不過,他心情有點差。昨天瘋帽匠和三月兔盤問他到很晚。」
「真的?爲何覺得他們可疑?」
「方便讓我瞧瞧嗎?」
「不,名單上沒有妳。」
「噯,就是這麼回事。」
「白兔。」
「沒告訴那些人你們的假說嗎?」
「因爲他們聽到暗號後的態度。他們低着頭,一臉苦惱。」
「大概四十個人吧?」
「等我們在地球醒來後,再讓我看吧。所以,我也在你們的名單上?」
愛麗絲忍不住嘖舌。
「你突然就衝着那些人說『那蛇鯊──』嗎?」
「白兔先生?」愛麗絲表情糾結。「就是提供不實證詞,說看見我的那隻白兔?」
「原來你有自知之明。」
「總之,你只找到我一個人。」
「從這個奇怪的世界。」
「沒有啊。」
「還問我爲什麼,眼前的人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奇妙的話,你問是什麼意思,對方卻一副錯在你的態度,你能接受嗎?」
「是嗎?不過……」
「原來如此。」比爾不禁拍手。「我以前怎麼沒想到呢?可是,在地球提議定暗號,對方不會很疑惑嗎?」
「不是在這個世界告訴他們暗號,而是在另一個世界告訴他們。」
「的確有人會咬着不放,追問『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過,只要回答『我沒說那句話』,擺出受到冒犯的表情看着對方,對方就會知難而退。」
「是啊。所以,聽到暗號應該會自在地回答你。」
「這未免太過分。」
「遇到這種情況,我就若無其事地繼續聊天,對方大多會以爲是聽錯。」
「就是這點令我頭痛。」
「嗯,也對,在這個世界是普遍情況。抱歉,是我不好。」
「啊!」
「我不懂。我都告訴他們暗號了,幹嘛不回答。」
「搞不好會遭到滅口。」
「哪副德性?」
「而且,待在這裏,會覺得在地球是一場夢。」
「對了,你反過來操作如何?」
「所以,當他們發現那不僅僅是一場夢,會感到害怕。」
「我想到一個人選,可以試試妳提議的方法。」
「咦,我不是第一個嗎?」
「然後,對上暗號的只有我一個人?」
「那你剛剛提到的那份名單,根本一點都不準確。」
「這一點得想個辦法。」
「沒想到。井森對這個世界的記憶少了一點真實感,比爾又是這副德性。」
「是有幾個人挺可疑。」
抵達白兔家,一名中年女子捧着厚厙一疊書步出玄關。
「大笨蛋一個。」
「沒錯。」
比爾點頭。「嗯,是忘得一乾二淨。偶爾想起來,也只覺得是一場夢。」
「可是,知道暗號的原本就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沒什麼好回頭不回頭的啊。」
「我懂他們的心情。」
「哎呀,早啊,比爾。」
「不是啦,我是問,在我之前,你告訴過很多人暗號嗎?」
「愛麗絲和慄棲川亞理的感覺非常相似。況且,妳也不像陰謀家。」
「我們非常慎重地整理出一份名單。包括可能與那邊有關的人員名單,及對應身分的預測圖。」
「想帶也沒辦法吧。」
「這種情況與私人情證無關。」
「可是,待在這個世界的時候,沒人覺得自己在做夢。」
「可是,愛麗絲和亞理給人的感覺很一致。」
「對方不會感到困惑嗎?」
「在這裏你就不擔心嗎?」
「只能把內容全部背起來。」
「如果得知他在地球的身分,便能搞清他的目的。況且,他不一定在撒謊。」
毛毛蟲經常提供一些有幫助的建議,缺點就是話速慢得令人惱火,今天實在沒空陪着閒扯。
「咦,爲什麼?」
「不然,你乾脆直接走近這個世界可疑的人──或動物,主動開口:『嗨,你好,其實我是井森。你是不是〇〇?』」
「對,這就是奇妙的地方,關於地球的記憶反倒缺乏真實感。」
兩人離開海岸,往森林前進。
「問題在於,妳和白兔我到底該相信誰?我和妳確實是朋友,白兔卻是我的僱主。」
「地球的記憶漸漸清晰後,我才發現的。看來就算是互爲連結的兩個人,雙方的性格和能力仍有相當程度的差異。」
「一個成年人,會突然向另一個不熟的人說『這是電玩遊戲的暗號,你要記好』嗎?」
「你有什麼根據嗎?」
「反正都是類似的沒頭沒腦句子吧。」
「這樣我會被當成怪人……不過無所謂,反正是在這個世界。」
「怎麼?」
「所以,你只是碰運氣?」
「早,瑪麗安。白兔在嗎?」
「好吧,去見白兔一面。我們在路上想一想,地球上誰可能是白兔。」
「如此簡單的辦法,你以前沒想到嗎?」
「唔,他們不會把我當成怪人嗎?」
「還不確定。」
「你認爲我是兇手?」
「聽來你十分懷疑我?」
「一旦回答,他們就再也無法回頭。」
「是嗎?愛麗絲也被當成嫌犯,接受盤問真辛苦啊。」比爾瞥愛麗絲一眼。
「我不是指他們過分,而是你。」
毛毛蟲看見兩人,說了一些話,但兩人視若無睹,徑直走向白兔家。
「我賭了一把。」
「誰?」
比爾一副說錯話的表情,心虛地垂下頭。
「這組暗號是妳專用的,我會告訴其他人不同的暗號。」
「雖然是這樣,不過他們在地球的時候,應該不記得這個世界的事。」
「我不介意,是人都會犯錯。」
「比如?」
「反正這裏大家都很奇怪,沒關係。」
「反過來操作什麼?」
「妳是第一個啊。妳是第一個正確回我暗號的人。」
「我沒帶來,放在地球上。」
「普通的句子不能當暗號。」
「那你爲何告訴我暗號?」
「只是碰碰運氣。目前我試過幾十個人,妳是唯一中獎的。」
「不是每個人都這麼配合吧?」
瑪麗安看着兩人,露出微笑。「愛麗絲小姐,妳現在的立場似乎頗尷尬,但我想一定有證明妳清白的方法,加油。」
「謝謝,妳是第一個鼓勵我的人。」愛麗絲伸出手。
「沒這回事,比爾也一直在幫妳忙啊。」瑪麗安大方回握。
「瑪麗安,妳每天都讀這麼多書嗎?」比爾突然提起不相關的話題。
「咦,你是指這些書?這不是我的書。我是要去還白兔主人向公爵夫人借的書。」
愛麗絲瞄書背一眼,淨是包含「Nekros」、「Eibon」之類看似拉丁文詞彙的奇妙書名。
「白兔主人在多方調查這個世界的祕密。」
「我也對祕密有興趣,纔會和愛麗絲在一起。要是能揭曉殺人命案的祕密,想必很酷。」比爾應道。
「他就是這樣。」愛麗絲聳聳肩。「比爾纏着我,純粹是好奇。」
「即使如此,總比沒有任何盟友好。他肯定能幫上妳的忙,我有預感。」瑪麗安再次握住愛麗絲的手,便走向公爵夫人的宅邸。
愛麗絲打開大門,快步進入白兔家。
比爾慌慌張張緊追在後。
「這裏真令人懷念。」比爾感嘆。
「懷念?你不是這裏的傭人嗎?」
「不是啦,我是說和妳一起待在這棟房子,感覺很懷念。」
「是嗎?」
「我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在這裏嗎?」
「可是,當時我們根本沒對上視線。」
「畢竟當時妳有一公里高。」
「怎麼可能,頂多十公尺。」
「所以,我是井森建的阿梵達,我們的意識互相連結,可是包括語言能力在內,我和他擁有的能力並不一樣。」
「你好。」比爾呼喚。
「嗯……」白兔一副深思的表情。「比爾,能不能暫時離席?」
「那我證明給你看。」
「可是,比爾似乎不認識李緒。」
「所以,不要光靠氣味,你應該好好戴着眼鏡。」
「唔……我、會、說、日、語、嗎……我會。」
「要是想告訴你,何必請你出去?這點道理你不懂嗎?」
「一定是你們夢到的。」
「等等,老夫正在寫一份重要的報告。」
白兔忘記比爾是誰?難不成癡呆了?
「『不要緊』和『眼鏡』的中間。」
「絕不是誤會,老夫有自信。」
白兔坐在椅子上,面對書桌寫字。
「如果這個夢是你和我們共同擁有的,不就能視爲現實?」
「不是這句,再前一句。」
白兔驚詫地望向他們。「咦,你是誰?」
「別再廢話,快出去。」白兔指着門。「當然也不能站在門外偷聽,到走廊最盡頭等着。」
「那個地方不太好找。」比爾指着白兔的眼鏡。「眼鏡在這裏,不會錯。然後,必須找到『不要緊』纔行。接着,還得找到他們中間的地方。」
「這樣一來,愛麗絲就成爲殺害蛋頭人的兇手。」
「可是,對這個世界的記憶會變得模糊。」比爾有些擔心。
「證據呢?」
「要是辦得到,妳就試試。」
「地球?那是什麼?」
「不對,比爾,你是在不可思議王國出生,在日本出生的是井森建。看來,比爾和井森建果然不是同一個人。」
「你告訴他們,蛋頭人遇害前,有人進入庭園。」
「咦,白兔在地球上是女孩嗎?」比爾似乎十分喫驚。「原來連性別都可能不一樣。」
「李緒……田中李緒。」
「也對。噯,我現在說的是哪種語言?」
愛麗絲點頭。「她是大慄棲川亞理一屆的學姐。」
「我只曉得你現在說的確實不是日語。」愛麗絲回答。「比爾,你會說日語嗎?」
「不是啦,我是指姓氏『井森』,水井的『井』,三個木的『森』。」
「唔,蛋頭人遇害的時候……」比爾提問。
「你們討論的事毫無意義,那不過是在做夢。」
「對,那人行兇後逃出庭園。」
「持續好幾年,這不會是偶然。」
白兔抬起臉,應一句「回來啦」又低下頭。
「不,老夫不相信。」
「證明地球的一切不是一場夢。快,說出你的名字。」
「李緒……」
「那只是在做夢,根本沒意義。」
「不管問幾次,老夫只有一個答案,進入庭園的是愛麗絲。」白兔瞥愛麗絲一眼。「老夫絕沒撒謊。」
「哎呀,你不要緊吧?」
「噢,我說『你應該好好戴着眼鏡』。」
「哪裏的中間?」
「在夢裏改變性別哪裏奇怪?」白兔一臉不悅。
「幹嘛騙你?這下一切都明朗了吧。」
「若是做夢,我和比爾怎會知道地球?」
「好啊。可是,爲什麼?」
「剩下的在地球繼續吧,那邊的人腦袋比較清楚。」
「不對,是中間那一句。」
「不對,是你私人的名字。你在地球上的名字。」
「首先,告訴我你的名字。」
「不可能共有一個夢,不過是三人偶然做了相同的夢!」
「老夫有件事要和她說一下。」
「我說『你不要緊吧』。你剛剛從椅子上跌下來。」
「依賴眼鏡,只會意識到看得見的東西。人也一樣。」
「欸,我們有件事想請教,方便打擾一下嗎?」比爾站到白兔身旁。
白兔握筆的手卻沒停下的跡象。
「總算想起了嗎?」比爾問。
「若是沒意義,說出來也無妨吧。」
「老夫向瘋帽匠交代不止一次,恐怕超過八百次了!」
(注:「丼森」和「蠑螈」的日文發音皆爲「Imori」。)
「對,但這些是沒意義的字。」
比爾按捺不住,再次開口:「噯,還需要很長時間嗎?」
「那又怎樣?誰也無法改變事實。老夫有非包庇愛麗絲不可的理由嗎?」
「比爾,能不能離開這個房間片刻?」白兔直接易懂地重問一遍。
「真奇怪,我是在日本出生的啊。」
「是研究室的學妹。你們爲何提起這個名字?」
「妳爲何想知道這種事?」
「這傢伙真的是井森嗎?」
「沒錯,多虧妳幫忙」白兔感觸良深地望着愛麗絲。
「那還是把該問的部分弄明白吧。」愛麗絲應道。
「但我認識。你知道慄棲川亞理吧?」愛麗絲接着道。
「啊,我想起造訪的目的。你在地球上是人類吧。」
「噢,我在地球的身分是井森。」
「她在地球上就是亞理。」比爾回答。
「那是誰?」
「就是地球啊,另一個世界。我在那邊的身分是井森建,你是哪位?」
「咦,什麼事?」
「好啊,要我離開哪一張椅子?」比爾環視屋內。
「騙人!」
「田中李緒!」
「第一次見到愛麗絲是在……記不清,好像出了點差錯,老夫快遲到。那應該是在前往公爵夫人家途中。」
「你們不是老朋友嗎?」比爾疑惑。「唔,那是什麼時候?」
「當時你忘記帶手套和扇子。」
「不管你們怎麼說,老夫都不會相信。」
「可是,不告訴我是什麼事,無法決定要不要答應。」
「你是一個字一個字分開說的。」
「雖然才智和井森君差距太大,但似乎沒錯。倒是你也和李緒學姐不怎麼像。」
白兔鼻子抽動,嗅聞着空氣。「噴,是比爾。爬蟲類體味特別淡,就是麻煩。」
「冷靜想想。」愛麗絲儘量保持鎮定。「你的發言非常重要。你能保證其中沒任何誤會嗎?」
「明白,我出去就行了吧。」比爾不情不願地答應,轉向愛麗絲央求:「待會妳再告訴我是什麼事。」
「夠了,剛剛你提到井森什麼的……」
「名字?不曉得這算不算,平常大家都喊老夫『白兔』。」
「不,我們認爲地球確實存在。」愛麗絲反駁。
「你知道井森君吧?」愛麗絲問。
「妳認識嗎?」比爾問。
「咦?」愛麗絲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剛纔你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白兔低喃。
愛麗絲和比爾足足等待三十分鐘。
「你是隻蜥蜴,絕非蠑螈(注)。」
「又來了嗎?」比爾嘆一口氣。「請仔細聞聞。」
白兔眼睛瞪得老大,從椅子跌落。
「這個世界沒有漢字。」
此時,玄關的門打開。
瘋帽匠和三月兔風風火火地闖進來。
「喂,關於蛋頭人的命案,老夫應該都和你們交代完了吧。」
「嗯,蛋頭人一案是交代完了。」瘋帽匠瞄向愛麗絲。「這次是爲別的事。」
「公爵夫人又說什麼?真是受夠那位大人的任性。」白兔嘆氣。
「我有同感。不過,今天我也不是爲此上門。其實,我不是來找你的。」
「那是有事要找我?」比爾問。
「我也沒事要找愚蠢的爬蟲類。」
「那你要找誰?」
「在場的人不多,既不是白兔,也不是你,那還剩誰?」
「我知道了!」比爾喊道。「是三月兔!」
「咦,是俺?」三月兔指着自己。「不是俺!相信俺!俺沒殺人!」
「殺人?又發生命案?」愛麗絲問。
「對,所以我纔會過來。我要請妳配合偵訊。」瘋帽匠指着愛麗絲。「就在剛纔,獅鷲被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