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话『紫苑』
《高岭之花与放学后【Web版】》 · 罚印ペケ · 5621 字
花语:「追忆」、「忘不掉你」、「思念远方的某人」等
高中三年级,六月份。
妹妹死了。
恋人被逮捕了。
我写不出小说了。
一无所有,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可是不管我有多么绝望,不管我多么想要发声大哭,时间依旧残酷的向前推移。
以为不会结束的冬季,在我回过神的时候也变为了三寒四暖的状态,盛开的樱花美得让我窝火。(译者注:「三寒四暖」,指在冬季末出现的一周前三天寒冷、而后四天较为温暖的现象,常见于东亚北部地区。)
不过这樱花也不可能一直绽放,每当我随便地踩在飘落的花瓣上的时候,都会骂上好几声「活该」。
这样的行为是单纯的撒气。
自暴自弃。
在别人抱以「为什么只有我能够悠闲自在的活着」的疑问的日子里,不这样做的话,脑子马上就会再次变得不正常。
我好几次翻来覆去的想着,赶快就这样疯掉吧。
不但丝毫不见时间对于心灵的治愈,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很清楚自己身体里那逼近极限的脚步声逐渐变响。
即使透过玻璃窗俯视这世界,也不会遇见死神。
但是一点点流逝的时间里完全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事件,而是像毫无起伏的平原般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处。
我为了寻找死亡的理由而活着。
但凡有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我便会作为死亡的理由将其采用。
然而无事发生,不论好事坏事。
因此无法推进情节的我,取而代之回顾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即便都被那样折磨过,最爱的妹妹也被夺走了性命,到头来我忆起的却是和她相遇以来的那些美好的时光。
我不得不说出不知火绫音的确是受到了高岭华的袭击这一事实。
这即是上述不知火遍的故事。
「住址、姓名、职业和年龄都与证人卡上所记录的一致吧?」
「……嗯,看来把这个当作借口有点太说不过去了呢。说实话,我已经累了——去爱谁或者被谁爱这种事。」
说来我没有和任何人进行过称得上「对话」的行为。
「……呀,小岩井同学,好久不见。」
是为了创造契机而作的故事。
再加上,高岭华是这所学校里的名人。
一定是认为我会怀有同感才和我说的吧。
这样一来,判决的走向明显有所转变。
「这下就完事了……」
「请朗读宣誓书。」
同样由于和高岭之花的交往而关系破裂的朋友铃木太一也一样。
不然我认为自己无法陈述真相。
这样的不安略过脑海。
他们一定想着还是不要和这个家伙扯上关系的好。
明明恨到咬牙切齿,但也同样爱的深切。
「是……啊。虽说现在还是怕的不能去,不过我会努力的。」
我听着小岩井同学的话,不知为何感到烦躁。
「……萩原同学在担心你哦,要再回学校啊。」
是曾一时由于其美貌与人望而作为「高岭之花」被众多学生憧憬并且恋慕着的存在。
「啊……对不起……这种事不应该在判决之后问呢~啊哈哈……」
再会之后进行的对话,全都是小岩井同学从高岭华那里遭受了怎样的痛苦、怎样的恐惧,精神受到了怎样的摧残一类。
从恋人将义妹的心脏贯穿的那天起,便一直如此。
好了——来终结我自己的故事吧。
地狱已然……无法终结。
「但、但是这样一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已经破裂了吗……」
这是不能再编缀故事的我所写下的最后一个故事。
尽管似乎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女生是不知火绫音,可是被害的事实无法掩盖,貌似还是传到了同学们那里。
在宣判过后,数月不见的少女在门外等候着我。
高岭之花杀害的是那名默默无闻的男生的妹妹。
「……诶?」
最后,我想要做出自己最为愚蠢且滑稽的告白——我到了今天依然爱着高岭华。
「判决——对被告人处以十年有期徒刑。」
「啊……不知火君……」
好了这就是悲剧的全部内容。
和小岩井奏波也没再说话。
高岭华作为杀人嫌疑人被逮捕是去年十二月的事了。
最后来讲一下我不成样子的糟糕状况吧。
说到底,也不再有嫉妒我的理由了。
而将那些全部拒之门外,所交往的人却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男生——这一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广为流传的话题吧。
迄今为止,我行走在绝望的深渊。
我就是打算把小岩井同学推给不知哪儿来的陌生人而已。
要掩盖事实的话就掩盖,要公开的话就公开。
这绝非轻判。
我极力不与华目光相交。
是啊,这篇滑稽而悲惨的故事也需要一个标题吧。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作为证人被传唤到了法院。
「嗯……」
「我发誓遵从良心,叙述事实,毫不隐瞒并且不讲谎话。」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伤痛着、扭曲着、悲鸣着。
不久前我还在为和「高岭之花」交往一事带来的嫉妒之类而受到排挤,现在则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故事已经结束了。
对于这些受好奇心驱使的人,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
高岭华一方主张自己是正当防卫。
谁会靠近区区一个毒瘤呢?
临别之际,她露出了某种柔弱却下定了决心似的表情。
明明家人被害,我却为了证明杀人犯的清白而作为证人被传唤。
既然自己能够如此宣誓,便既不能说谎、虚报实情,也不可隐瞒。
自那之后并未下坠,但也没有摆脱的迹象。
总而言之,在这所学校真相已众人皆知。
但实际上我心头却涌起了一股没有预料到的感情。
「我宣誓,我会遵从良心,叙述事实,毫不隐瞒并且不讲谎话。」
我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
真讽刺呢。
颤抖的眼睛与嗓音,不知为何令此时的我感到不快。
「……小岩井同学的话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的。」
「那个……不知火君,要是我再一次向你表达和那时一样的心意的话,你会怎么回答?」
谁都不再拥有嫉妒我的理由之类的东西了。
从那过去了数月之后,实行了判决。
从今往后也一定如此吧。
最后,我在写有这篇故事的笔记本封面上,授予它这样一个名字——《高岭之花与放学后》。
在文化祭准备期间走近的桐生大地,结果到了高中三年级的如今都没能再说上话。
「是的,就是那样。」
「……嗯。」
太田老师以「家庭原因」向班里的大伙敷衍的解释了高岭华不在的情况,但是杀与被杀的人都是这所羽红高中的学生。
然而不管我如何怀疑,站在那里的无疑是埋没于过去的罪恶感之中的少女——小岩井奏波。
那之后,小岩井同学在多休一天便会出勤天数不足的节骨眼上复学了。
「高岭之花杀害了低年级女生」——看起来十分愚蠢却又是事实的传言眨眼间便传到了全校学生的耳朵里。
学校方面如果行动彻底的话还好,而这种模棱两可的反应说是催生了传言也不为过。
就结果来讲,小岩井同学就这样无迟到无缺勤而顺利升学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而后,我也作为证人进行了有关其残虐性的求证。
尽管上诉表示不服判决的话可以进行第二轮宣判,但是华就那样接受了判决。
最差劲了呐。
一直在躲闪着视线的我并不清楚她对于这判决作何表现。
在宣誓过后,她所给出的证言是关于高岭华对她实施过的种种残虐行为及其内心存在的残虐性的内容。
又说出了不负责任的话的我安慰她道。
如今甚至连排解孤独的恋人都不在了。
仅凭此,在外人的眼里这便是一个非常滑稽的故事吧。
假若华被判无罪的话,我该以何种脸面站在她面前呢?
鲜明的记忆不会褪色。
「与我不一样,肯定会有很多人在等着你的……」
合上笔记本,就这样放在书桌上。
高岭华犯下杀人的罪行而被逮捕一事,早已在班里,哦不,学校里传开了。
「那个……抱歉。到头来我还是会给出和那时一样的回答哦。就算恋人成了杀人犯也不是说就分手了。」
我始终处于不幸的底端。
无论多么漂亮的人,一旦杀了人也就完了。
憎恶、虚无、绝望与丧失感,再加上爱情,他们彼此之间互相冲撞,即使在当下我都心痛欲裂。
只有萩原同学偶尔会向我搭个腔。
不管是谁都不停地在用满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
是一句不负责的话。
受到批判也无妨。
作为小说家,第一步便是被他人阅读。
留下无疑成了遗书的笔记本,我走出教室。
走在染成茜色的长廊,我回忆起各种各样的事。
用力踏出一步又一步。
就这样前进着,总算来到了楼梯口。
向下延伸的路,和向上延伸的路。
事到如今,我不带一丝迷茫地迈上楼梯。
用力踏出一步又一步。
在缓步平台,我一度转身,低头看向走廊。
向上延伸的路——这即是我选择的道路。
并不后悔。
或相反,只有后悔。
即便如此,也没有后退的选项。
我再次以向上为目标迈开步伐。
每登上一级台阶,我就回想起自己做出的选择。
反复破坏着自己创造出的假想世界。
到了去楼顶之前最后的缓步平台。
抬头一看,夕阳的光芒经由门上的窗户射了过来,有些炫目。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登上去。
「!」
我……
现在由于在意他人的眼光而不能写出东西,但是读书的话就可以做到。
是啊。
「咱叫佐藤太一!请多指教呐遍哥!」
无论是文艺部还是无所属的人,也许在放学后和关系亲密的朋友一起玩闹着绕个远路,又或者打打工充实一下生活。
不会折返。
听上去似乎是朋友之间的对话。
并没有留恋等等。
重整怀着决意与志向的内心。
是啊。
思考这种事不是没什么意义吗?
「那一定就是所谓的『青春』呐……」
在心底的某处,我如同透过玻璃橱窗望着玩具的孩子一样确有着某种期待。
向梦想进发,慢慢描绘出梦想。
一直在扪心自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啊——那孩子呢,好像是叫高岭华哦。」
「高岭之花……嘛。」
「这样啊。我叫不知火遍,你呢?」
一定是积极向前的心情招至了这段友情吧。
并非是通往梦想的路受到障碍物的阻挡。
那脚步在一瞬间停顿了。
不仅是运动部。
尽管突然叫出名字有些脸红,但是他都叫了我的名字,因此还是要表达出欢迎的意思。
我的创作欲前所未有的爆发了。
是有想要取胜的大赛吧,还是有着不想负于的对手呢?
虽然有些在意男生所提到的成为传言的美少女究竟是何许人也,但是连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当的胆小鬼,对于高岭之花甚至难得一见。
「你瞧,不是在C班嘛,可爱的不得了的那孩子。」
我才察觉到,要成为小说家——这种乍一看似乎如同明确的目标一样的梦想同样是模糊不清的。
不会再回头了。
他们——她们都有着某种目标吧。
眼里印下的,是和她邂逅以来的时光以及相遇之前的日子。
要眺望女生的背影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
走在长廊中的自己的步伐仿佛变成了通向梦想的脚步。
总有一天会成为小说家。
正当我被挑起创作欲望的时候,走在走廊的我和一名女生擦身而过。
我截至目前走过的人生和那孩子走过的人生——到底差在哪里了呢?
不知为何。
我忽然萌生出羞意。
「咦?你在看书?好巧呐!咱也看书呢。」
高中一年级,四月份。
「真不错呐……」
就像她凭借容貌让人们着迷一般,我也想凭借小说感动人心。
在刹那之间,我的心就被吸引了。
在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我认为自己绝对是与高不可攀的她无缘的人。
仅凭此就应该能够让我感受到人生的价值。
这些便是充实我迄今为止的人生,啊不,还有从今往后的人生的东西。
成了羽红高中的学生。
这高中生活也一定会在不知不觉中结束吧。我这样想着。
想要赶快书写——我的故事。
冷不防地听到了说话声。
推开沉重而坚固的门扉,嘎嘎的锈蚀声音回响起来。
闭上眼。
愿这段友情能够在今后长久的延续下去……
我缓缓走到屋顶一头的栏杆处。
无意中迎来了初中毕业,无意中选择了高中,无意中过着梦想成为小说家的人生。
只属于我的故事。
说实话,我有些嫉妒。
在任谁都会被她夺去目光的情况下,我也仅仅如此。
「那孩子是谁啊?」
她的确很美。
不过和能被称作「高岭之花」的美少女一起度过二人独处的、秘密的放学后,不也是可以叫得上「青春」的时光嘛。
仅仅是由于她的美。
路边石与高岭之花——总感觉是极端相反的存在。
「为什么你都知道名字了啊?」
「呐呐,你看见那孩子了吗?」
我转过身,用目光追逐着擦身而过的她。
那就是「高岭之花」。
无需思考,我便理解了她就是「高岭之花」。
为什么成为了羽红高中的学生呢?那是因为这所高中可以从家徒步上下学。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怎能让高中生活就在不经意间结束啊。
迄今为止理所当然的一切,无一例外的富有美感。
明明只是在走廊上擦身而过。
肯定是和我没什么关系的人呐。
这种情况一言蔽之,恰如路边石与高岭之花。
不带嘲讽之意,是发自心底这样想着。
「毕竟那一看就是高岭华咧?货真价实的『高岭之花』已经成传言了哦。」
有些羡慕。
运动部的口号声以那片区域为中心响彻四周。
即便没有目标的话,心中「快乐」的情绪也在驱使着他们在社团活动中挥洒汗水吧。
她令我深知她相较于我纯粹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对我来说,有书在,有小说在,有故事在。
我想着通过读书让充盈全身的创作欲消停下去,便回到教室,取出带来的书。
都没有人注意到在不知不觉中沉醉的我。
重新审视自己的梦想。
「哈哈……」
如同要挥去烦恼一般,我将身子转回原位,再度在走廊上迈开脚步。
我想要写出引入入胜的故事。
我涌起嫉妒的心情。
明明入学还没多久,「正常」的高中生已经交上朋友了。
「请多指教呢——太一。」
这不就像是个变态一样。
可那只是为了欺骗本心而装腔作势、保持达观而已。
「真美啊……」
事到如今虽然无法目睹那副容颜,不过即便是背影都觉得美丽。
尽管领域不同,我也想努力达到她的那种高度。
我成了高中生。
被茜色阳光照耀的沥青地面有些晃眼,那些在空中微微散开的云彩是那么美丽。
我终于明白了。
啊啊,那是货真价实的欢欣雀跃的时光。
我是不可能触碰得到的。
我真是什么都不懂。
从最初……到最后。
呼啦~
楼顶的风吹过。
真舒服呐。
对于再平常不过的事物感到美丽这样一来就是最后一次了——我做好了觉悟。
生存的欲望驱动着本能,打算让依恋残存下来。
对一切都体会到美感的我,唯一感到丑陋的东西就是贪婪。
抬起腰,掸了掸校服上沾到的尘土。
绫音似乎相信转生,我又如何呢?
如若重复着这样的人生的话,我并不想轮回转生,但假如能成为配得上「她」的那种人也好。
抓住栏杆缓缓向上爬。
为社团活动献上青春与热情的那些乐在其中的人们,估计没有注意到茜色强光照耀下的我吧。
翻越栏杆,将身体移向另一侧。
勉勉强强容下一只脚的宽度的边缘,眼下正维系着我的性命。
然而若是向这黄昏迈出哪怕一步,我便无疑会迎来永无止境的黑暗。
那样就好。
已经无所谓了。
我累了。
所以——「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