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维新 · 1.1万 字
「呀~~~~~~~呼!」
这是变回完全体的姬丝秀忒——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天晚上,我把忍野交给我的三个部位,转交给刚睡醒的她。她看到心脏,原本还有些迷惘,于是我把事情的真相据实以告。「原来如此啊。」姬丝秀忒悠哉地附和后,把鲜红色的心脏当成了苹果,大口咬下。
照规矩,淑女进食中我要回避。
所以我来到了走廊上。
须臾,我就听见那阵欢喜的叫声。
一阵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声音。
我拉开门,回到教室内。
站在室内的,是完全体的姬丝秀忒。
也就是那天——
我在路灯下遇到的她。
她的金色头发——
变得更加飘逸,在颈部后方小小束起。
穿着雅致的洋装,身材比我高出许多。
她真的好美。
如果是可爱、帅气也就算了——我至今的人生当中,恐怕从未如此切身体会过「美」这种情感。
不对。
在初次见面那天,我已经体会过了。
现在的她无疑是完全体。
她似乎进入到认真模式了。
好不可思议啊。
「汝刚才在对吾的残像说话吗?」
姬丝秀忒咯咯发笑。
水泥块如雨不停落下来。
「………………」
眼神也恢复到原本的冷峻。
新学期在学校见面。
瞧她兴奋的模样。
她的坐姿,在星空下更显得无精打采,甚至散发出一股奇妙的魅力。我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
我原本也打算模仿她,可是却办不到。如果是我一直在想象的植物,那倒是另当别论,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长翅膀。
哎呀……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
姬丝秀忒僵了片刻,更加助长了我的不安;然而,又过了一会,
「吾再次向汝道谢。吾本来就认为,汝一定可以把吾的手脚收集回来,不过吾没想到,连吾都没发现到不见的心脏,汝居然能帮吾拿回来,实在让吾喜出望外。吾要夸奖汝。」
她说完,洋装身后露出美背的部分,好像很理所当然似地,冒出了一对蝙蝠翅膀(!),振翅从天花板的洞飞了出去。
你的生态模式简直问题百出。
附带一提,今晚她没有过来。
要是变回完全体的她,没在教室内连蹦带跳的话,我大概会更加陶醉,甚至觉得感动吧。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高了八度。
就快了。
「怎、怎么了?姬丝秀忒。」
「好啊,我没差。」
「不能再往上了吗?」
呀哈哈哈哈!她发出娇媚的笑声,继续轻快跳步。那笑声与她的外型,不怎么相衬。
「嗯,那我们换个地方吧。」
「…………」
突然,
「嗯?那又如何?」
眼前最重要的是——
「你是光吗?」
「这里没有顶楼吧?我找不到有类似逃生梯的东西。」
我感到一丝不安,
我选了白天和忍野谈话的教室。
因为我立下这个决定时,还不确定奇洛金卡达是否会归还姬丝秀忒的双手。
姬丝秀忒的语气很冷静。
看她这么欣喜雀跃,如果现在我开口拜托,她会让我摸她的胸部吗?我的脑中浮出了这股邪念,不过我有贼心没贼胆,不敢付诸行动。
「姬丝秀忒,抱歉在你这么兴奋的时候打扰你……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快点把我变回人类。」
况且那件洋装,感觉还满低胸。
姬丝秀忒没有闪躲,
「…………」
她刚才还长出翅膀勒。
原来如此,从那个样子(十岁)经过中间的变化(十七岁),最后会变成这样吗(二十七岁)?
「嗯?什么事?」
「…………」
不对喔,我这样也已经算很厉害了吧?
姬丝秀忒沉吟,瞪向天花板。
姬丝秀忒在楼梯间超越我,最后我们爬到了四楼。
「聊一下?」
「啊!对喔。汝放心,吾会让汝恢复的。不过,厮役啊,在那之前先聊一下如何?」
完全的姿态。
「残、残像?」
我本来以为,我们也会在这里聊天。
姬丝秀忒静止不动。
在这屋顶上方。
我还是觉得自己被人设计了。
新学期……其实就是后天。
不过忍野八成不会喜欢这种说法吧,既然这样,那应该是托羽川的福吧。
「呀呼!复原了、复原了!」
「呜!」
呜哇!她现在真的很兴奋。
不过姬丝秀忒对此似乎不太满意,问我说。
理当如此。
于是我用一个稀松平常的跳跃,穿过了洞口。
羽川翼。
「没啦,我想说心脏的事情,你不会生气吗?」
我已经打倒那三个吸血鬼猎人,羽川不会再遇到任何危险——不过,我想她最好别再接近这栋补习班废墟。
「也不用促膝长谈。只是在把汝变回人类之前,吾有话想跟汝说罢了。」
「这个嘛……」
「无妨无妨,吾就对他网开一面——而且,那种事情现在根本不重要了!」
话说,原来姬丝秀忒的视线具有物理破坏能力……这下艾比所特的凶恶眼神也逊掉了。
「随吾来,厮役。」
这种变身能力,德拉曼兹路基也难望项背。
「我觉得自己只是到处乱跑而已,要说是我收集的,倒不如说是手脚自己跑回来的。」
要对自己的感动泼冷水也要有个限度。
话说回来,当时在路灯下撞见她时,我根本无暇顾及他处……现在仔细一看,姬丝秀忒的双峰相当宏伟。
姬丝秀忒双手抱腿坐着,等候我跟上来。
「吾说笑的,假的假的!七圈半的话,那吾现在应该会在巴西吧!」
接着,一部分的天花板被震了开来。
嗯一一
若真有人帮忙,那个人也是忍野吧。
毫无半点威严。
她开口说。
「姬丝秀忒……先跟你说一下,忍野在白天的时候,好像已经离开了。」
每当她一个跳步,胸前就会产生剧烈晃动。
「呼呼!真好。既然吾现在完全恢复了……厮役啊。」
我照她的指示,走出教室爬上楼梯。雨似乎已经停了,而且现在是晚上,要去哪都行,不会有蒸发的危险。
吐了一个恐怕这辈子不会再吐第二次的槽。
道谢和夸奖,都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好像被人操控了一样。
而下次我们见面时,我会是……人类。
于是,我开口问。
补习班废墟的顶楼——不对,顶楼这个说法不尽正确,这里只是普通的屋顶上方。
……忍野最后离开时,很明显是刻意在躲羽川;不过羽川没想过要和忍野见一面吗?这么说来,这点我一直错过问她的机会。
因为我们已经说好了。
姬丝秀忒在那之后,维持了两个小时的兴奋状态,至今才终于平静下来。她又开口说:
目露凶光。
这样能吐槽的地方也未免太多了吧。
「嗯——」
「其实吾刚才绕了地球七圈半回来。」
我本人一一
「也是可以,不过吾想营造一下气氛。」
我说完,
咦!她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吗?
我们到楼上吧,姬丝秀忒说。
「在这边聊不行吗?」
没来由地——
感到胆怯和畏缩。
她现在是完全体——完全的身姿。
完全的存在。
而且……是居于上位的存在。
我终究不过是她的眷属罢了,她的身影让我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嗯?」
姬丝秀忒突然朝我看来。
「汝在做什么?靠近一点。」
「……喔。」
我照指示,在她的身旁坐下。
当我坐定的瞬间,她突然把头撞了过来。
我吃了一记头锤。
「你、你干么啊!」
「汝战战兢兢地做什么,汝是吾最重要的厮役,吾又不会把汝吃了。」
「是、是吗……」
她彷佛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
但这话说得没错,我看着她露出笑容,也开始觉得自己这副畏缩的模样很愚蠢。
这想法的转换,让我的心情跟着放松了。
「好了,该聊什么呢?」
「那他也是黄种人啰?不过,应该不是日本人吧。是大陆人?」
「小子……你是说忍野吗?」
「嗯,吾就说给汝听吧。」
「唔!」
有说过吗?
「嗯,这么说来你好像说过,说是什么隔了四百年的第二任……好像在说出战甲子园(注:甲子园是日本高中棒球的全国决赛场地。在新闻报导上,常会出现「隔了几年第几次参赛」的说
「嗯。」
「那是四百年前的事情,当时的男性和现在不一样,大部分都是战士吧?」
「嗯?别说得好像在打禅机一样。」
「汝别动喔。」
我猜对了。
「抱歉喔,我们太养尊处优了。」
法,所以主角才会拿甲子园来做比喻。)的高中一样。」
「…………」
幸好,我不用玩弄自己的太闹也想得起来。
把右手弄成手刀,贯穿自己的洋装,轻松刺入自己的腹部,开始搅动内脏。
我顶多只能在你出门时,帮你顾家而已。
「吾刚才的说法不算正确。吾不是有话想说,只是想和汝聊聊,不管聊什么都好。」
是……四百年前的事情吗?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我的个性就是这样,不太擅长思考hysteric(歇斯底里)方面的东西。」
「第一任——」
「不对,是日本人。」
姬丝秀忒点头说。
「聊天是在把我变回人类之前,必须要做的事情吗?」
姬丝秀忒说出令人意外的答案。
她刚才是这么说的。
好严厉的措辞啊,我心想。不过这个头衔,似乎很适合忍野。要是告诉他的话,他搞不好还会满心欢喜地如此自称呢。
姬丝秀忒虽然是吸血鬼,不过也是女性吧?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啦。
「咦,那是因为——」
「嗯——既然这样的话,这次的事情请他来帮忙不就好了?他不会像我一样,需要冒险才能——」
「汝是吾第二任眷属,吾已经告诉过汝了吧?所以吾要聊的,是第一任眷属的事情。」
「那他不是战士,是武士了……」
「呜呜!」
「总之呢,不管你是顾虑到我的性命,还是想要我帮你收集手脚,你会把我变成眷属,都是为了紧急避难吧……所以我和第一任才会没有共同点吗?不过,你说我们的人种一样对吧?」
「那家伙到底是谁呢。」
不过,我的确不是战士。
姬丝秀忒回说。
等等——啊!对了,我们在谈德拉曼兹路基的巨剑时,有聊过利用物质创造能力,制造出刀剑的话题。
「他真是不简单,居然可以偷走吾的心脏,不让吾察觉。吾不觉得自己有大意过,不过吾连何时跟他擦身而过都不晓得。」
那个刀柄是——日本刀?
「因为吾长久以来,一直在跟像他们三个一样的家伙在厮杀。当吾注意到时,吾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传说了。不过像那小子一样的男人,算是凤毛麟角。」
「甲子园?」
「那把刀,就是他的遗物。」
「妖刀『心渡』。这把刀出自一位无名刀匠之手,不过相当锋利。吾也不是很懂啦,刀只要能砍人就行了。」
不对,实际上她已经打断了。
应该说我除了数学以外,所有科目都不擅长。
姬丝秀忒想必很不满意吧。
我再怎么自以为是校园异能战斗的主角,到头来也只是普通老百姓。就算我拥有吸血鬼的技能,也跟拿着蝴蝶刀的国中生差不多。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他跟我很像吗?」
「呜?是啊,汝说得对。」
「这次的事情还算满刺激的——不过吾基本上这五百年,都过得很乏味……这个嘛,要聊的话,也只有那个男人的事情可以聊吧。」
姬丝秀忒腹部的伤口,此时已经痊愈。我盯着那把刀。好长……但还比不上德拉曼兹路基的巨剑。他的焰形剑,形状很有艺术性;不过话说回来,日本刀也有日本刀独特的风味。
是因为我说中的关系吗?还是我猜错了?我不知道答案。
世界史不是我擅长的科目。
「他是一个战士,精明强悍,吾能够放心把背后交给他。」
把我变回人类之前,想和我聊一下。
「墙头草……」
姬丝秀忒皱起眉头。
「总之,他是一个很强的男人。」
我连自己英文很差的事情也曝光了。
姬丝秀忒从腹部拔出的刀,是一把全长约有两公尺的长刀。
「嗯……我没办法顾你的背后。」
她或许喜欢聊天。
「汝的历史观充满了偏见,而且很歪曲。」
如果第一任眷属如此优秀,那她自然会对我更不满意.
姬丝秀忒沉默了。
现在就像在开庆功会,庆祝她变回完全体一样吧。
难得我不用玩弄自己的大脑,现在她却……
我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姬丝秀忒不顾我呆若木鸡,径自把右手从腹部抽出。接着,我看见她的手上握着一个类似刀柄的物体。
「他和汝一样的地方,顶多只有人种而已。」
「天晓得。不过,那小子如果真有心想消灭吸血鬼的话,连吾都会背脊发冷;幸好他是一个维持中立的墙头草。」
「嗯——不过你活了五百年这么长一段时间,话题应该说不完吧。」
姬丝秀忒留着一头金发,身穿洋装,老实说和手上的日本刀不太搭配。不对,追根究柢来说,不管那把刀如何锋利,有武器能禁得住吸血鬼的怪力吗?
「——其实,忍野有告诉过我。他说吸血鬼的吸血有两种,就算被吸血也未必会变成眷属。」
「嗯?」
「对吾来说,必须要这么做。」
或许我应该闭嘴才对,但我还是把话题绕了回来。结果姬丝秀忒很干脆地否定了我的推测。
你再多陪我聊聊天嘛。
「没事,没什么,我只是比喻而已。话说回来,第一任眷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满想听的。」
我想起某次,羽川曾对我说过这句话。
「吾没什么特别的话题。」
「……汝别搞错了。吾可没打算要救汝一命,只是想利用汝帮吾收集手脚,才会把汝变成眷属罢了。事到如今说实话也无妨,如果吾一开始挑明要利用汝,汝恐怕不会听命令,所以吾才说谎骗汝的。」
日本史同样不是我擅长的科目。
算了,反正现在忍野也走了,没关系吧。
接着一语不发。
「所、所以啊,我才会想说他会不会跟我很像,毕竟我们都是经过你的挑选,才会成为眷属的。」
「吾都不知道hysteric这个字有历史(注:阿良良木想说history(历史),却说成hysteric(歇斯底里)。)的意思。」
我想想。
「哇……」
「不过,吾好久没来这个国家了,这里似乎变得很和平呢,好像和世界分离了一样。」
不对,这点我也不一定做得到。
「忍野也说过你会这么说。」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汝曾记得吗?吾曾告诉过汝,吾在战斗的时候会用刀。」
姬丝秀忒说完——
姬丝秀忒开口说,似乎想打断我的话。
「嗯?为何汝会这么想?」
我一直没告诉她。
「四百年前的日本是……」
「没办法,因为他已经死了。」
「那个男人?」
江户时代……是吗?
「当时吾仗着自己年轻,走遍了世界各地,然后在这个国家遇见了他,日文也是在当时学的。这个国家的语言似乎变了很多呢。」
语毕,
姬丝秀忒突然挥动手中的「心渡」。
她的动作,感觉像是在挥落刀身上的灰尘——然而,事实却不是如此。
「喂——」
「别动,吾刚才砍中汝了。」
「嗄、嗄?」
「汝会痛吗?」
「不、不会啊。」
「嗯,看来吾的技巧尚未生疏。汝可以动了,因为伤口已经愈合了。」
「这、这是哪一招啊,是继『绕地球七圈半』之后第二个谎话吗?还有你说愈合,我不会连衣服都恢复原状吧……你砍了我哪里?」
「吾横砍了汝的身体,吾又砍了无聊的东西呢。」
「你说无聊!」
「衣服的事情汝也不用担心。『心渡』的锋利度,吾可以挂保证。切口只要放着不管,马上就会自动黏回去了,这把刀就是这么锋利。当然,也要有吾这等身手才行。」
「…………」
看来她是说真的。
不是吧……
「不过,为何那把刀禁得住你的腕力?它只是普通的刀吧?」
「它已经不是原本那把刀了。我第一任眷属以原本的刀为素材,加入自己的血肉重新铸造过。然后,由我继承了它。不过太锋利也不好,因为不管怎么切,对方都会黏回原样。所以,这把刀只适合拿来斩怪异。」
「斩……怪异吗?」
「对。或许是『心渡』这个名字不好念,在我的敌人之间,这把刀的另一个称号:『怪异杀手』反而更为人知。怪异杀手原本不是我的外号,而是这把刀的。」
「不会,还算挺有趣的。」
冷淡的眼神,看着在眼下展开的城镇。
好像在炫耀一样,
「你活了不只两百年,而是五百年。」
我开始说明自己的梗。
「这个词借用得还真妙……」
我刻意用说书人的语调在说话,或许是因为这样让她觉得很烦吧。
「啊……关于这点,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为何大家会这么吃惊啊?就连那个忍野也觉得很惊讶。这样叫不好吗?」
这就表示,第一任眷属已经死了。
「嗯?喔喔。」
不过,我和姬丝秀忒这段欢谈——
「呜哇!」
当时姬丝秀忒好像有问我:汝是不是想自杀。
「…………」
「人类的常识说不通!」
直到时针指到十二点,日期变成了四月七号——也就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春假最后一天,我和姬丝秀忒都在废墟的屋顶上闲聊。
以她的外表来说,那笑容非常的稚气。
她的第一任眷属理当也是不死之身;然而姬丝秀忒却说那把刀却是……他的遗物。
「就跟汝第一天的时候一样,跑到太阳下是最快的死法。这种死法叫做投身自杀(注:日文中,「投身自杀」原本指的是跳楼或跳水自杀。)。」
「忍野那样是这个时代应有的形式……并不是吧,如果那种吊儿郎当变成一种理想,那谁受得了啊。」
「纯正的吸血鬼也好,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也罢,大致上只要活了两百年就会想死。不过也要看情况和时代啦。」
「唔!」
搞笑短句也不行吗?
「他不管怎么样,绝对不会死在别人手上。」
我的自尊心受伤了。
这让我再次认识到她是不死之身。
「无聊会杀死人吧?」
然而,
她给了一个严峻的考验。
「在那之后,吾就不制造眷属了,直到遇见汝为止。」
「吾很期待。」
不过,无聊确实能让人致死。
「…………」
「真名?是类似first name的东西吗?」
我还讲这么长一串。
「…………」
要在这种前提下博君一笑,难度可是相当高啊。
「他是自杀的。」
对此,姬丝秀忒开口说:
「这种死因很常见,在吸血鬼当中占了九成。」
内容感觉很空洞。
姬丝秀忒淡淡地说。
「他变成吸血鬼才短短几年,就决定自杀了。这是他奇怪的地方。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世界明明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这种冷场的方式还真可悲。
我们之间的欢笑声,也同样是如此。
姬丝秀忒歪头不解。
「克拉克博士说过,『Boys,be anchovy(少年要胸怀鲤鱼)!」(注:克拉克博士是札幌农业学校(现为北海道大学)的首任校长,他有一句名言是「Boys, beambitious (少年要胸怀大志)」,这句话至今仍是北海道大学的校训。)
「…………」
「这、这个嘛……那我就说一个我经常说的白痴笑话吧。有一个年轻人本性善良,不过却喜好杯中之物。爱喝酒也就算了,因为那是个人的嗜好。可是有一天他酒后驾车,闯红灯撞到一个举手要过马路的小女孩。他当时喝得很茫,没发现自己撞到人,直到隔天,他在自家公寓的停车场内,看见车子的保险杆上有血迹,他才发现自己撞到人了。他看报纸,得知自己撞到的女孩叫做『梨花』。照理来说他应该去自首,可是这名年轻人却很烦恼。因为他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当时没有目击者,所以只要自己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就在他烦恼要不要去自首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就在这个时候,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年轻人接起来后,话筒中传来短短一句:『我是梨花,我现在在公寓前面。』然后就挂断了。男人动摇了,心想:『梨花!?怎么可能!』不过,刚才那种发音不清楚的声音,的确是幼童才会有的,我撞到的那个小女孩应该已经死了,该不会是她找上门来吧……?就在他左思右想之际,第二通电话打来了。『我是梨花,我现在在一楼。』年轻人住的地方在五楼!『梨花』是想来这里吧。年轻人察觉到这一点,内心由动摇转为恐惧。接着,第三通电话打过来了。『我是梨花,我现在进电梯了。』还进电梯勒,你连楼梯都懒得走啊!」
姬丝秀忒说话的同时,把刀收进了腹中。
整个人冲到太阳下。
她的嘴角动也不动。
大家说无聊会杀死人。
姬丝秀忒笑到流泪,双眼中的冷酷却丝毫未消,只见她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我原本以为那是骗人的。
「……吾连说明都觉得很蠢。算了,这或许是世代……不对,是时代的不同吧。这一点不只是吾,那三人也一样。吾辈都落后于时代的潮流。或许那个小子的模样,才是这个时代应有的形式吧。」
「……不过,汝让吾一点都不无聊,厮役。因为汝的所作所为,相当乱来。」
动作有如在切腹。
「自杀?为什么?」
「不可能不无聊吧。」
「那第三个!我们刚才有聊到世界史,我刚好想起自己以前出糗的事情!」
算了,无妨。姬丝秀忒说。
日后回想起来,大概会成为我在本次春假中,永远无法忘记的回忆吧。
人类会对吸血鬼献上自己脖子,恐怕是史上头一遭吧,姬丝秀忒笑道。
「不对。」
「没几个蠢蛋敢用真名称呼吸血鬼的。」
冷掉了。
「很闲、很闲,无事可做。要是吾做了什么,吸血鬼猎人就会找上门来。就像这次,那三个家伙来打扰吾观光一样。」
姬丝秀忒却否定了我的话。
我感觉姬丝秀忒似乎一心一意想对我的笑话吐槽,不过从途中开始,我俩的气氛变得很热络,不管说什么都是一阵大爆笑。
「……ABCD包围网是什么?」
我们聊的话题,基本上没什么意义。
假如她过去曾在这个国家——
「顺便告诉汝,剩下的一成是被人消灭。其他的死因非常罕见。」
他是不死之身。
「差不多——该把汝变回人类了。」
或许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那个……要说是哪里好玩呢,就是明明到C的地方都对,结果D(注:D的正确答案是荷兰Dutch。日文中,德国的罗马字是D开头,所以如果用日文去思考,就会写成德国,而不会想到是荷兰。)却是用日本罗马字去解题……而且德国还是轴心国,之类的?」
「那是为什么?」
制造了第一任眷属的话。
「不死之身的吸血鬼会死,是代表他被人消灭了吗?」
他死在吾的面前。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四百年前也有像他们三人一样的人吗?
要怎么样才会死呢。
姬丝秀忒回答说,语气稀松平常。
「喔?」
我问。
「观光。」
但现在想想,或许有可能是真的。
「与其说是理想,倒不如说是现实。」
「可是……要怎么才能自杀?吸血鬼是不死之身啊。」
「好了。」
「吾能聊的话只有这些了。吾反而比较想听汝说话。汝也活了十七年吧?这些年来不会都无所事事吧,说些有趣的事情来听听。」
「而且还随便用姬丝秀忒称呼吾。」
「吾一直很闲。」
出糗的经验也无法博君一笑吗?
接下来,一直到最后——
「…………」
姬丝秀忒呢喃说。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被人看得这么扁,我可不能沉默!
「以前在考试的时候,刚好出了一个题目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包围日本的『ABCD包围网』的『ABCD』是指哪四个国家。结果我的答案写成这样!『A是美国,B是英国、C是中国……D是德国』!」
虽然人也会因罪恶感而死。
「那、那第二个有趣话题。」
话说,基本上负责吐槽的人应该是我吧……
对了。
糟糕,我居然忘了这件事情。
这么重要的事情,一般来说会忘记吗……我对自己感到些许惊讶。
我太沉浸于快乐的时光当中。
不过,尽管宴会正值高潮,但该结束时还是要结束。
「对了……第一任眷属没说过他想变回人类吗?」
「……嗯——还满微妙的。」
「微妙吗?」
你用的词还挺深奥的嘛。
「当时的吾,没办法把他变回人类。这次我会尽可能活用当时的教训。汝准备好了吗?」
「还没……我笑过头了,肚子有点饿。我可以先吃点东西吗?废墟内的东西好像吃完了,我去买回来还来得及吗?」
「嗯——吾也一样,突然变回完全体觉得饥肠辕辕,不过汝还没饿到无法忍耐的地步吧?」
「是没错啦。」
「汝想把携带口粮带来吗?」
「携带口粮?」
那是什么东西。
她联想到的词汇也未免太古老了吧。
「毕竟这是我身为吸血鬼的最后一夜,我想要稍微留恋一下。你有想吃的东西吗?」
「吾不挑食的。」
「嗯——」
她只是想找我聊天而已。
接着,她一脸困惑地开口说:
伤脑筋。
我只是,
不过,我还是不会感到留恋。
「好!」
「好吧。就妥善筹备吧,吾的厮役啊,吾就认同汝想再多当吾厮役的心情,吾会在二楼做好准备。」
她的双手——
「吾在等汝的时候,这家伙就跑来了。吾变回完全体之后,这个结界似乎藏不住吾的力量。不过吾刚好肚子饿了,所以他来得正好,可以帮吾提神。」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我身为吸血鬼的身分,大概是我和姬丝秀忒唯一的牵绊,我只是对失去两人之间的牵绊感到害怕而已。
不舍得分离罢了。
「OK!」
她离开这个国家,
「喔喔,厮役。汝回来得还真快。不过吾有说过吧,淑女在进食的时候,汝要回避才是礼貌吧。」
日期是四月七日。
有如一条连头带尾的鱼,被剖成两半挖掉内脏,横躺在那里。
结果却不是那样。
不对,照她之前的说法,她好像年轻时就已经走遍了世界,所以她现在不会做那种长途旅行吧。
不过,我刚才那句「想要稍微留恋一下」,其实是随口说说的谎话。当然,我也不想多当姬丝秀忒的厮役,这根本不可能。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视线越过了我的肩膀,似乎在找什么。
「总觉得啊,」
又要浪迹世界吗?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心想要好好跟姬丝秀忒说再见,并且下定决心,走到了二楼的教室门口。
这就是人生。
她说自己是来观光。
听她说得这么轻松,我反而有些胆怯。这点我不否认。
我现在真的如此认为。
我在归途中,
濒死之际,制造出的第二任眷属又是一个普通人。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哎呀!反正这个时间也只有超商在营业吧,所以我们的选项本来就不多。
她说要把我变回人类。
拿着一颗啃食到一半的人头。
听到这声音,姬丝秀忒回过头来。
「她之前说过,有人问她要不要当种,结果她拒绝了。这点跟奇洛金卡达差很多呢。」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爽朗,把门打开一看——
或许没那么糟糕。
现在只有超商这个选项,不过要到附近还在营业的超商(注:日本乡下城镇的便利商店,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必须要走一段路才行。从补习班废墟过去,来回总共要花一个小时。
就算对姬丝秀忒而言,这两个礼拜尽是一些倒霉的回忆;不过对我来说,这两个礼拜的春假或许没那么糟糕。
我手上的超商袋子,掉落在地。
她已经拿回身体所有的部位。
如果用吸血鬼的脚力,不会花这么久的时间。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嗯。」
虽然她说,我让她不无聊。
奇洛金卡达。
因为我没出息又没胆。
反而故意缓缓漫步。
我决定继屋顶上的庆功会之后,再加开一个欢送会。于是,我在超商花光身上所有的现金,大肆购买蛋糕和甜点,想把宴会尽可能办得气派一些,随后稍微加快脚步,走回补习班废墟。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八成是想重游和第一任眷属的回忆之地吧——但她的回忆,却涂上了另一个糟糕的回忆。
不过,我提不起劲来奔跑。
是那三位吸血鬼猎人中的一人。
于是——
同我开个庆功会。
屋顶上的谈话结束了。
呼!
没理由继续待在这个地区——不,是这个国家才对。
时间刚过凌晨两点。
而他的肉体被断成了好几节,切成了容易进食的大小。
三人中唯一的人类。
然后,第二任眷属又说要变回人类。
忍野——那位轻浮男绝对不说再见的理由,此刻我似乎能明白。
她说在把我变回人类之前,有话想跟我说。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基本上她能坐飞机吗——不对,她只要伸出翅膀用飞的就好,那种身体还真方便啊。
她的心脏被夺走,手脚被扯断。
「……咦?」
那颗头我有印象。
姬丝秀忒说完,
怪异杀手。
「她之后会去很远的地方呢。」
「什么啊,汝没把那个戴眼镜、绑着麻花辫的携带口粮……带来这里吗?」
她正在吃人类。
我想,姬丝秀忒八成也一样吧。
姬丝秀忒正在进食。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