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

《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维新 · 7.4万 字

《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1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插图(1)
《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 1 化物语〈上〉 · 第二话 真宵·蜗牛 · 第1张插图
《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1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插图(2)
《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 1 化物语〈上〉 · 第二话 真宵·蜗牛 · 第2张插图

001

遇见八九寺真宵,是发生在五月十四日,礼拜日的事情。这一天是母亲节,全国性的节日。无论是喜欢母亲的人也好或讨厌母亲的人也好,与母亲感情融洽的人也好或感情失和的人也好,只要是日本国民,谁都可以平等地享有母亲节。不过,母亲节的起源,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美国吧。既然这样,应该要把母亲节和耶诞节、万圣节和情人节等节日并列,把它归类成一种庆祝活动。不管怎样,五月十四日这一天,康乃馨的消费量创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当中的最高纪录,可想而知,各地的家庭,这一天也盛行着「捶背券」或「家事帮忙券」等东西。 不,我并不清楚那种风俗现在是否还存在,不管怎么说,今年的五月十四日确实是母亲节。

在这个日子。

在这个日子的,早上九点钟。

我坐在陌生公园的长椅上,像笨蛋般抬头仰望着,像笨蛋般蔚蓝的天空,无所事事地呆坐在那里。这座公园岂止陌生,我根本连听都没听过。

浪白公园,入口处这样写着。

那两个字要念作「NAMISHIRO」还是「ROUHAKU」,或者还有其他的念法,我完全不知道。想当然耳,就连名称由来是什么,我也一无所知。这种事情就算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影响,不会产生任何问题。我并非怀着明确的目的来到这座公园,只是单纯地、随意地、率性而为顺其自然地骑着越野脚踏车向前奔驰,结果就来到这里了,仅此而已。

来访和抵达的差异。

对我以外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吧。

我的脚踏车停放在入口附近的脚踏车停车场。

停车场里,只有两辆弃置已久,久经风吹雨打,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脚踏车还是锈铁块的物体,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辆,除了我的越野脚踏车以外,没有任何一辆车停放在里面。这种时候,我更加强烈感受到,骑着越野脚踏车奔驰在柏油路上的空虚感。算了,空虚感这东西,就算不在这种时候,也随时都感觉得到。

这座公园相当宽广。

话虽如此,会这么感觉,纯粹是因为游戏设施太少的缘故吧。只是看起来宽广而已。仅在角落有着秋千,和巴掌大的沙地,没有翘翘板也没有攀爬铁架,甚至连个溜滑梯也没有。对高中三年级的我来说,名为公园的场所,原本应该是更能引起乡愁的地方,然而现在我心中怀抱的,倒不如说是完全相反的情感。

又或者,是另有原因吗?比如顾虑到公园设施的危险性,和考量到儿童的安全,所以过去曾经设置的各种游戏器材都被撤走了,形成现在的结果。即使真的是这样,我的感想本身也不会改变,况且,果真如此的话,个人认为最危险的肯定是秋千才对。不过算了,那些都无关紧要,我也曾痛感过自己现在还能好手好脚地在这里,实在是一个奇迹。

孩提时代可真是,做过许多胡闹的事情啊。

我怀着与乡愁不同的感觉,如此回想着。

话说回来。

五月十四日的我,其实早在一个半月以前那个阶段,身体就已经无法称作是健全了——然而根植于我内心深处的感伤,似乎仍未跟上现实的脚步。坦白说,那并不是花几个月就能够整理明白的事情,或许花上一生的时间都没办法做到也不一定。

但是,我想。

就算再怎么缺少游戏设施,这座公园未免也太冷清了点。总之,除了我以外,连一个人也没有。明明今天是全世界共通的礼拜日。正因为没有游戏设施,感觉更加宽敞,用橡皮球跟塑胶制的球棒,来玩玩棒球也不错啊。还是说,最近的小学生之间,已经没有讲到玩游戏第一首选是棒球,然后第二是足球这样的习惯了吗?现在的小学生只会窝在家里拼命打电动吗——或是忙于补习?又或者,这附近的小朋友全部都是孝子,会用一整天来庆祝母亲节吗?

即便如此,礼拜天的公园里,除了我以外别无他人,简直就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不是吗——也许这样讲太过夸张,但感觉就像这座公园的所有权都归我一样。我有种仿佛不用回家也没关系的心情。只有我,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嗯?不对,还有一个人。并非只有我而已。我所坐的长椅,隔着广场的正对面,在公园一角,有块铁制看板,上面是导览图——一名小学生,正望着附近住宅区的地图。因为她背对着我,所以我不清楚她是个怎样的孩子,但她背着一个大背包,让人印象深刻。一瞬间,我有种找到同伴的感觉,心情稍微平缓下来,然而那名小学生,在面向那张导览图一阵子以后,仿佛想起什么似地,便从公园离去了。于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你刚才说那些,就是想说我是笨蛋吗……

「哦……」

明天快点到来吧。

「没做什么。只是在这打发时间。」

先不管她的冷笑话,确实被她说中了,我心中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所以我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来吐槽她。

「……我稍微远骑了一下。」

「没错。就是这样。而且,我有那个智商可以烦恼,是很幸福的事情。」

战场原露出淡淡的微笑说。

那种能力在高中阶段,没有任何必要性……

「话说回来,眼迷心荡的心荡,是一个很棒的词喔。你知道吗?写法是草字头下面一个汤。我个人觉得『荡』这个字,比草字头下面一个明:『萌』这个字还要更上一层楼。它是肩负下一个世代的微妙词汇,很受到期待呢。比如说,以后会有像女仆荡或是猫耳荡之类的词汇出现。」

啊啊,还是平常的日子最棒。

然后昨天。

解决。

002

似乎是如此。

也不想主动谈母亲节。

听到这回答后,战场原点头嗯了一声,转头看公园入口的方向。那个方向,没错,就是脚踏车停车场。

毕竟我——

你说的是弃置脚踏车。

话说回来,战场原长年背负着那个问题,事情当然不是、也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获得解决,在那之后,一直到昨天礼拜六为止,她都向学校请假。听说她因为要针对体重的问题做调查或精密检查之类的东西,所以频繁来往医院。

而且冷静想想,我觉得用那种眼光来看同班的女生,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我对自己感到十分羞愧。

在这种微妙的状态下——一个与蜗牛有关的插曲,就此展开了。老实说,假如当时我不是处于那种状态的话,或许这个插曲根本就不会发生吧。

她从这种种的问题当中,得到了解放。

「啊……原来是这样啊。」

「你想第一个让我看,该怎么说呢,这应该算我非常幸运,真是光荣啊。」

阴暗的情绪,宛如波涛汹涌,不停朝我逼近。

战场原的情况是如此。

「我以前听说过,问一个男生在做什么,如果他回答是在打发时间的话,那就表示那个男人没有出息。我希望这和阿良良木没有关系啦。」

她这身穿着并不是很暴露。上半身巧妙强调出胸部的衣着搭配,配上平常穿制服根本无法想象的短裤裙。明明不是裙子,黑色的裤袜却比赤裸的双脚还要来得妖艳。

「干么。我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开玩笑的啦。希望你不要一脸扫兴的样子。阿良良木,你是不是决定性地欠缺幽默感的细胞啊?」

两年以上的时间。

「是这样吗?嗯——」

啊啊。

「你说的应该是被公司炒鱿鱼的爸爸吧……」

「要不然是什么?还是说情窦初开的阿良良木,看到我这身迷人的便服穿着后眼迷心荡,十分幸福

吗?」

「你居然直接说出来了!」

(⊙注8:在日文中「十分幸福」和「便服」同音,是一种冷笑话。)

因为那问题的缘故,害她无法交朋友,无法和任何人接触,度过了就像被关入牢笼般, 有如拷问似的高中生活。但幸运的是,那个问题在上礼拜一,大致上解决了。问题解决时我也在现场,虽然我和战场原一年级、二年级,以及升上三年级都同窗,但那次还是我第一次和她好好说上话。因为这样,我才第一次和这位原本在我印象中是一位沉默寡言、成绩优良、纤细虚弱的女同学,有了交集。

问题的解决。

「这么说,那辆脚踏车就是阿良良木的啰?」

「嗯,这么说也是。上次我穿的便服比较成熟嘛。」

虽然我们快一个礼拜不见,但这家伙还是没变。

要是反过来说,是好不容易。

「问题的根源——吗?」

就是这样。

「不过,我这套衣服上下两件都是昨天新买的。当下,这应该说是庆祝康复吧。」

不过,这世上所有被称为问题的现象,大致上都是如此吧——先把它们解决完,事后再添加解释上去,这就是所谓问题的真面目。

「嗯——你说的也对。」

她现在明明是想要打扮的年纪。

这也是战场原背负的问题之一。

我不要……

是母亲节。

「啊,不、不是……」

「今天我只是打算习惯一下而已,可是这套衣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阿良良木你第一个看到。」

从未间断。

要是说真心话,则是终于。

「不是那辆!」

原本看着天空,心情已平静许多,结果现在又开始厌恶起自己的卑微渺小。所谓的自我厌恶应该就是这样的情绪吧——平常我不是会为这种事情而烦恼的人,倒不如说是与烦恼两字无缘,但偶尔也会有一次,没错,就像五月十四日这样,充满各种庆祝活动的日子,我就会莫名地陷入这种状态。举凡特别的状况,特殊的设定,我对那类东西异常地脆弱。会不由得失去平静,甚至会想要逃避。

我心里这样想着。

既然这样,我希望她除了上礼拜一的「成熟服装」外,能够再让我看到其他更惊人的穿着……不过,眼前这件特别强调胸部的服装,确实有十足的魅力,足够强烈吸引我的视线。该说她品味不错?我感觉自己宛如被强力的磁力,给牢牢捕捉住了一样。她原本给人虚弱的印象,但我却可以感觉到一种和虚弱完全成对比的积极动力。因为她束起秀发的缘故,使得上半身的曲线一目了然。特别是胸部附近——不对,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说胸部……她的露出度不高……应该说从五月中旬这个时间来思考,她穿长袖配上裤袜,露出度反而算少,但总而言之就是有一种异国情调。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说,在经历过上礼拜一战场原黑仪,以及黄金周班长羽川翼的事件后,我得到了与裸体和穿内衣相比,穿衣服反而会让我觉得更「性奋」的能力吗……

我似乎听到一个恐怕是人类史上史无前例的奇特问候方式,于是将头从地面抬起,发现同班同学——战场原黑仪就站在眼前。

「唉呀!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勒。还想说怎么会有人把狗的尸体丢在公园长椅上,什么嘛,原来是阿良良木啊。」

「庆祝康复——」

「因为问题解决,所以我可以自由选择穿着啦。以后各式各样的衣服,不管什么衣服我都可以毫无限制去穿它了。」

「它的框架好像涂了层氧化铁一样整个都生锈了,链子也断掉脱落,还没有前轮和坐垫,原来,脚踏车变成那样还能骑啊。」

「……你这说法,好像在说有人没那个智商可以烦恼,是个不幸的家伙一样。」

而且今天是礼拜天。

「你不用为我伤脑筋。我自己烦恼就可以了。」

「……嗯?」

又一个人了吗?

我的情况也是一样。

「对了,阿良良木。你在这里到底在做什么?该不会我请假的这段时间,你被学校退学了吧。因为你无法和家人说,所以才会假装去上学,然后在公园消磨时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当我骑上越野脚踏车正要冲出家门时,她在我身后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我还以为她稍微变圆滑些了。

对彼此来说,就是这样。

「……你的便服和上次的印象差很多,所以我吃了一惊。只是这样而已。」

而且还完全无视文章脉络。

「不是我想让你看,是希望你第一个看到。这两句的语感完全不一样吧。」

「…………」

——哥哥老是这样——

我险些脱口说出这句话时,悬崖勒马打消了念头。战场原因为一些缘故,所以是父女单亲家庭。她和母亲的情况,稍微有一点复杂。虽然对那种事情我要是顾虑太多反而不太好,但也不能随便把它挂在嘴巴上吧。母亲节这句话,就把它当作对战场原的禁句吧。

今天是礼拜天,她理所当然是穿便服。突然有人叫自己狗尸,原本我想要反唇相讥,但看到战场原那让人耳目一新的穿着,我不由得把冲到喉咙的话语给吞了回去。因为她除了一身便服外,还将平常在学校放下的长发,绑成了马尾。

「嗯?对啊。」

她到最近为止,都背负着某个问题。那个问题直到最近都一直紧跟着她——从升上高中之后开始,始终不离身。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问题的根源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是不是该真的感到高兴,我自己也觉得很微妙。」

不能自由选择衣服。

「阿良良木你真的是一个笨蛋。」

呜哇……!

总算。

同班的少女。

可恶,我从原先仰望天空的姿势,转而变成双手抱头,直盯地面。

「不过,真是太好了。」

战场原黑仪。

不过是骑脚踏车啦,我追加说明。

就是这个问题。

——哥哥。

此时我忽然——想起妹妹说的话。

「除了两辆那种脚踏车外,还有一辆很酷的车吧!红色的那辆!那才是我的车!」

「嗯……啊!那辆越野脚踏车。」

「对、对。」

「MTB。」

「嗯……没错。」

「MIB。」

「这就不对了。」

「嗯——原来那是阿良良木的啊。可是,这样一来很奇怪呢。那形状和你之前载我的脚踏车差很多呢。」

「之前那辆是上学用的。私底下我不可能骑菜篮车吧。」

「原来如此,阿良良木你是高中生嘛。」

(⊙注9:MTB为越野脚踏车的英文缩写;MIB则是电影星际战警。)

嗯嗯!战场原颔首。

你也是高中生吧。

「高中生,越野脚踏车。」

「总觉得你这说法好像话中有话……」

「高中生,越野脚踏车。国中生,蝴蝶刀。小学生,掀裙子。」

「那充满恶意的列举方式是什么意思!」

「句子里面又没有助词和形容词,所以有没有恶意还不知道吧?不要因为自己独断的推测就对女生大小声,阿良良木。威胁也是暴力的一种喔。」

要这么说的话,毒舌也是一种暴力吧。

但我就算说了也没用……

「因为这么棒的东西实在太不适合阿良良木,所以我才会在无意中说了一些无心的话。」

嗯?

我出生至今一直在同一个地方长大,所以战场原说的感觉,老实说我完全不懂。我也没有可以称为老家的地方——

战场原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忍野先生那边,又另当别论了。而且,我还要把说好的钱付给他。好像是十万块吧。」

「这些小细节你不要在那边啰哩啰嗦的。你这么想死的话,我随时可以让你只剩下半条命。」

「本来就没有实质的意义啊。」

这两句虽然意思雷同,但后者的表现却更为过分。

「和没自觉比起来,你有自觉是一件好事。」

「开玩笑的。钱的事情我会好好处理。所以说,他那边另当别论。我想要和你道谢的动机,和忍野先生不同。」

「那是到去年为止的事情。与其说是类型,倒不如说是主义比较正确。不过,因为我在春假稍微有了一点思维转换……那战场原你呢?」

「是啊。一点屁用也没有。」

去考个驾照吧。

似乎没错。

毫不做作,坦率。

「你突然说这种鬼东西谁听得懂啊!」

可是那也要等到毕业以后吧。

「诶……?我们的关系有这么紧张吗?」

「对。不过我的个性不适合劳动,所以我现在正在思考对策。」

「嗯,就是这样。」

「你还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原来如此,单纯说她在散步或习惯衣服,倒不如说她本质上是因为自身的问题解决,所以怀念起过去的时光吧。这家伙的举动还挺有人性的嘛。

「更正确来说,是到遇见阿良良木为止。」

「不对,我觉得你那是大人想要欺侮弱者的心境……」

不对,不懂的人只有我而已吗……

「可以啊。我一个人占据这张四人座的长椅,正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呢。」

在如此状况,以及位置关系下。

「这附近以前是我的地盘呢。」

我国文很弱。

「旁边?」

「这一定是那个吧。这种心境,就像小孩子总是喜欢欺负自己喜欢的对象一样。」

我却是惊讶连连啊。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没想到她是一个明哲保身的家伙。

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简单明了。

我们曾向对方吐露出自己身上的问题。我想我们的关系,已经超越陌生人或普通同班同学的范围了。

刚才,战场原是不是说我是她喜欢的对象?

「嗯——」

国中生以为对自己微笑的女生全都煞到自己,而我现在这样想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微笑这种东西根本分文不值),因此我又将话题拉回。

战场原说话的语气完全没变。

感觉她好像在说:我跟你就是不对盘。

啊——啊。

「………………」

「是啊……你说的没错,我们彼此都有对方的把柄。」

地盘勒……

「我想要和你聊天。」

「…………」

「……嗯。不过,你不用谢我没关系。仔细想想,其实我完全没帮上忙。」

「我很久没来了,这一带——」

她似乎已经走了一定程度的路,散步告了个段落。

「我说,阿良良木。既然这样,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上次的事情,」

战场原很意外地在这里完全没有反驳,回答说。这女人听到别人的意见居然没唱反调,实在是很稀奇。也许,她是觉得继续和我谈这个话题,也不会有什么益处吧。

「你在思考那种对策吗⁉」

「既然这样,你的道谢我刚才已经听过了,这样就够了。就算是道谢的话语也一样,要是说太多次就会失去实质的意义。」

「没有吗⁉」

「………………」

「…………………」

战场原说。

「我不会因为那种事情而心情感伤,可是自己以前住的地方逐渐变貌,总会让我觉得心中的干劲被浇熄了。」

「战场原你呢?你刚才有提到习惯,什么啊,你是在散步做复健吗?」

「当朋友,是吗?」

「也对。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抱歉。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阿良良木你说话,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否定你,跟你唱反调。」

「………………」

态度骤变的战场原黑仪。

「高中生『的』越野脚踏车,『比』国中生『的』蝴蝶刀『和』小学生『的』掀裙子『还要』『更扯』。」

「阿良良木,你常常来这附近吗?」

「不过说实话,我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需要让你这样道谢的事情,照忍野的说法,『你是自己救自己的』,所以对我感恩之类的事情,还是不必了吧。那样会让我们今后很难当朋友吧。」

「好凶狠的态度!」

看来我们的关系似乎很不和悦……

「当然没问题。」

咦……为何这家伙要把这张四人座的长椅,弄得好像两人座的一样……?这样会不会太近了,战场原小姐。在这紧贴的距离下,我俩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没有碰触到对方,但却处于一种只要稍微移动就会贴到彼此的绝妙平衡中,以同学来说,不,就算以朋友来说,这距离实在有点不太妙。话虽如此,要是由我这边移动拉开距离,可能会让战场原觉得我在躲她一样。就算我没那个意思,但要是战场原误解的话,我不知会受到她何等的迫害,一想到这点我就无法随便移动身体。结果——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所以,你要道谢就跟忍野说吧。我想那样应该就足够了吧。」

「越野脚踏车实在太棒了,是一个只要是高中生,不管是谁都会憧憬的杰作。」

「我想要再向你说声谢谢。」

「我开玩笑的。是有实质意义的。」

「那你加上助词和形容词看看啊。」

战场原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战场原说完,坐到我身旁来。

啊,不对,那是一种言语修辞吧。

「可是,阿良良木不是那种喜欢交朋友的类型吧。」

「…………」

「啊,这么说来的话,你高二的时候好像有搬家来着。你搬家之前是住在这附近啊?」

「是啊。你要打工吗?」

就算你一边道歉,一边说这种话……

「我说的习惯是习惯衣服。阿良良木是男生,所以不会做这种事情吗?把鞋子穿习惯这点事情,你应该会做吧。不过简单来说,我就是散步吧。」

不愧是学年成绩维持名列前茅的人。

「我——阿良良木,我可以把你当成朋友吗?」

「你每次都若无其事地把话题转回来。没有,这次应该是我第一次来吧。我随便骑骑脚踏车,刚好看到这边有个公园,然后就在这边休息一下而已。」

「我是到上礼拜一为止。」

战场原立刻回答说。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真的很爱开玩笑。」

应该说过分的是这女人。

说实话,我以为自己已经骑很远了——例如已经骑到冲绳之类的地方,但现在巧遇战场原,就表示凭脚踏车这种代步工具,很理所当然无法离开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吧。这就像被饲育在牧场的动物一样。

这措词真的很直接了当。

「不对,相反。是完全变了样。」

「我说你啊,我是没关系啦。我没有很喜欢越野脚踏车,而且我事到如今,早就对你的谩骂有一定程度的忍耐力了。应该说忍耐还是说通融呢。不过,骑越野脚踏车的高中生,全世界可是有五万人喔,你要和这些人为敌吗?」

「有没有方法可以赖皮不付钱呢……」

「怎么了。完全没变吗?」

「不是把柄之类的问题,你只要很自然地把我当成朋友就好……我们不是那种紧张关系吧?你这么做的话,我也会把你当成朋友的。」

我俩紧贴到几乎可以碰到肩膀。

「你没想过附和我一下嘛!」

「不对啦,阿良良木。不是这样,这边要吐槽的话,应该要说『更扯』这个字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加上程度副词才对吧。」

这家伙怎么回事……

应该说这状况是怎么回事……

这场面好像待会我会被战场原告白一样……该说是呼吸困难还是沉闷呢,对了……就像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感觉一样。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应该先把衣服和头发好好打点一下……

不对!

我居然很认真在思考万一被告白该怎么办的问题,这实在让我十分羞愧!而且,在我如此思考的时候,眼睛还会不经意去看战场原的胸部是怎么回事!我是那种庸俗的人吗?阿良良木历是一个用外表(胸部)来判断女生、品性低劣的人吗……

「你怎么了?阿良良木。」

「啊,没事……抱歉。」

「为什么你要道歉?」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罪恶……」

「原来如此。你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

不对。

这两句又是意思一样,语感不同。

「简单来说,阿良良木。」

战场原说。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想要报答你。不这样的话,我对阿良良木你永远都会有一种自卑感。如果我们要当朋友,我觉得自己要先报答你之后,我们才能变成对等的朋友。」

「朋友……」

朋友。

为什么呢。

这个词不管怎么思考都是一个很感动的词汇才对,但我却因为刚才的过度期待,而觉得有些沮丧,或者该说心中某处有点怅然若失……

「希望你不要把我和那种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最后还站在敌人那边的叛徒混为一谈……不过说真的,我比较希望听到你个人的愿望是事实。这样我比较容易实现它。」

(⊙注10:尼特族:不上学、不工作,不受训,拒绝和外界接触,终日在家、漫无目的地过日子。)

「喔?看来你非常信任我嘛。」

同班的女同学对我说: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会听你的……

可是,这家伙绝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接着,战场原毅然地用食指毫不留情地指向我,用仿佛快响彻公园的声音,对我大声训斥。

「不是,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是因为自己的狂热度被不当低估而生气!」

「『男人的浪漫』这句话不要用在这种地方!男人的浪漫是更帅气的东西!而且,我家里还有其他人在,被你这样一搞,我家肯定会以瞬间最大风速整个破灭!」

「我说,战场原啊。」

「我,没有经验,还是处女。」

「我突然说这种话,阿良良木你应该觉得很不知所措吧?既然这样,对了,那种愿望也可以喔。这种状况下,不是有一个最制式的愿望吗?你可以说想要把一个愿望变成一百个之类的。」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达成这等十分了不起的丰功伟业。

全面降服。

战场原一本正经地说。

「话题偏离主题了。」

「我想也是……」

「不管什么愿望你尽管说。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替你实现的。例如,希望我连续一个礼拜都在句尾加上『妞』字、连续一个礼拜不穿内裤来上课、连续一个礼拜每天裸体穿围裙叫你起床、连续一个礼拜陪你玩灌肠减肥之类的,阿良良木应该也有许多独自的喜好吧。」

最后,战场原说。

「不是……那个,很抱歉,如果你要我一辈子都那么做的话,那个、我可能没办法答应……」

………………

「啊,是吗?」

这家伙宛如一朵连花瓣都带刺的蔷薇。

「我笨嘴拙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过我希望能帮上你的忙,这点是真心的。」

她可能认为我是一个别有用心的男人。

「因为你是处男啊。」

「真的吗?」

这种人或许真的存在。

「………嗯。」

现在这状况,我也不能随便提出那种不纯的愿望吧。

这么说来,在句尾加上「妞」字,对战场原来说是色情方面的要求吗……看她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这家伙喜好还挺特殊的呢。

在某种意义上我甘拜下风,在某种意义上我举白旗投降。

我先前也被迫自白过,所以这要算扯平的话也算扯平吧。

总觉得我们似乎经历了一段很漫长的对话。

应该是能言巧辩,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不过,战场原黑仪——

「你在说什么。我有经验啊。」

身经百战这种表现也不太适当。

而且还是我自己说的。

就算她不去禁止,

「可是,你突然问我有没有烦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这不重要。总之就是这样,阿良良木。你有没有什么事情希望我为你做的啊?只限一个,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会听你的。」

「假设那种交涉成立的话,我想以后我们之间,就不可能有友情存在了。」

这不就等于我对她完全服从了吗。

这家伙居然肯定了。

「烦恼——吗?」

「唉呀。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也对。那就禁止色情方面的愿望吧。」

嗯,这样比较妥当。

快舍弃那种觉悟吧。

「不要过度解读我说的话好吗。你的被害妄想出乎意料的严重呢。你对言外之意的解释太超过了吧?」

「我不是尼特族好吗。哪个世界的尼特族会有越野脚踏车的啊。」

「那是健身脚踏车吧。」

「你真的没有什么愿望吗?例如更单纯的烦恼之类的。」

我的语气变得好像在劝说一样。

这算自白没错,不过也太劲爆了。

「也就是说!」

「不管说什么。」

本性并不坏……吧。

「处男比较不粘人,所以应付起来比较轻松。」

真是的。

「说出来让你参考一下,我个人比较推荐每天裸体穿围裙叫你起床。我很擅长早起,应该说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如果有必要的话,要我顺便帮你做早餐也行喔。当然也是裸体穿围裙。在后面眺望裸体围裙,不是很有男人的浪漫吗?」

「……咦?这也行?那样可以吗?」

「愿意和阿良良木你这种没吸引力的处男说话的人,也只有我这种还没失身的神经病处女而已!」

「你的语气好像在说家里没其他人在就OK的样子。既然这样,你来我家住一个礼拜如何?以结果来说,我想应该是一样的。」

关于战场原的高度贞操观念和严谨的品行,老实说我在上礼拜已经深切感受到差点留下心理创伤,这件事不用特别去深究也无妨。因为对战场原而言,那种思考已经不算是她的性格,而是到达了一种病态的境界。

「比如说班上有个女生对任何人都很温柔,唯独对你很冷淡,我想这种烦恼我也可以帮你解决。」

「喔……」

绝对不是这样……

我想你这样不叫笨嘴拙舌。

「难道你拥有超越神龙的力量吗⁉」

「真的什么都可以喔。不管任何愿望我都会替你实现,只限一个。就算你要征服世界、要永远的生命,或者是要打倒即将来到地球的赛亚人都可以。」

「我说战场原,那些愚蠢的要求,如果是一个礼拜你就能答应吗……」

这家伙……该怎么说呢,她真的只想跟我唱反调而已……

「那个……战场原,稍等一下。你从之前开始就一直拿处男来作文章数落我,可是你自己也没有经验吧?结果你却把处男说成这样,该说我不能赞同还是——」

不过脸红的是我,不是战场原。

「例如希望我教你脱离尼特族

的方法。」

战场原说得很毅然决然。

「…………!」

不,不对……

「身经百战呢。」

这话题先前我们也有聊过没错。

「是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烦恼了不起也只有头发睡翘而已吗⁉」

「这个嘛……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假设、只是假设喔,假设你说的是真的好了,你把事实告诉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把我当做那种等级的狂热变态份子吗!那实在太失礼了吧!」

「我知道了……我更正一下。」

战场原很轻松地恢复平静的声音,对我说:

在这种状况下,此愿望算是超级制式的禁忌之一,十分常见,只有不知耻的家伙才会挂在嘴巴上。

她一脸不认同的表情,点头回应。

「搞不好你是有脚踏车的尼特族。就算阿良良木你是尼特族,我也不允许你用那种偏见的眼光去看其他人。他们一定是把轮胎拆掉,在房间里面踩脚踏车的。」

好一个健康的尼特族。

「不然还有哪种解释……」

「………………」

这家伙……为了痛骂我,她甚至不惜贬低自己的身分吗……

脸红了。

「那还用说。」

「不过,反正我一开始就觉得,阿良良木一定不会做出色色的要求。」

「我有那种觉悟。」

「……不、不管说什么?」

「……哦。」

她完全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或许你说得也有道理。阿良良木,你今天头发没有睡翘呢。」

说起来,好像是上礼拜。

「你怎么了,阿良良木。我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还满酷的,总觉得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失望呢。」

「没有、没有。我知道你的想法后,拼命压制自己高兴得想要跳法国康康舞的心情,所以看起来才会变成那样吧。」

「这举例真讨人厌!」

看来我不勉强自己说出愿望,这对话就会永无止尽地发展下去。

唉呀呀……

真是够了。

「这个嘛……我没有什么烦恼。硬要说的话,或许这不是烦恼也说不定。」

「唉呀,有什么事情吗?」

「有一件事吧。」

「什么事情?告诉我。」

「你毫不犹豫呢。」

「那是当然的。这是我能不能报答阿良良木的关键时刻。还是说,那是一件难以向人启齿的事情?」

「没有,也不是难以启齿啦。」

「那你就告诉我吧。光是说出来就可以让自己轻松点——似乎是这样吧。」

…………

从你这种相当高等级的秘密主义者口中说出来的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啊。

「那个……我跟妹妹吵架了。」

「……看来我似乎帮不上什么忙呢。」

这女人放弃得真快。

才刚听到问题而已……

「不过,你就暂且说到最后吧。」

「暂且吗……」

「对,原来你知道啊。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和我大妹——不过应该算两个人都有份吧。她们两个不管何时何处、做什么事情,5W1H,总是形影不离。」

「就是sororate marriage的意思。中文叫续娶妻姐妹婚,就是在妻子死掉之后,再和妻子的姐姐或妹妹续弦。」

「简单来说。就算我和家里有些隔阂,可是在母亲节我却连句祝贺的话都说不出口,还被小自己四岁的妹妹说了两句就真的动怒,这些该怎么说呢,我对自己的器量狭小感到非常、非常地气愤。」

「这就像在说金钱不是问题喔、其实没有女朋友比较好喔、或是这跟学历没关系喔……之类的,这种傲慢的人还真讨厌。」

随后我大叫说。

「你连她们的混号都知道吗……」

「还是说,你这是爱情的相反表现呢。其实,阿良良木你是一个妹控之类的。」

「……应该是虽然抽到大吉,但仔细一看上头写的东西却没有多好才对。」

「我们常常在吵架才对。」

「因为她们长得很丑,一点都不讨喜吧。」

「你这玩笑一点都不小吧。」

「怎么可能。没有那么厉害……不过,也没有多好啦。说到阿良良木的平庸感呢……」

「以一个差劲的长男来说,母亲节的今天,你在自己的家里没有容身之地对吧。」

战场原意义深远地反复说道。

「很可惜,对你这种狭小的器量,以我的器量来说实在无计可施……」

刚才我自己把「那个词」列为禁句。

「……就是这样。」

那是什么意思?

「可是,先不管令堂的事情,你和妹妹的吵架,或许真的是一件小事。阿良良木你看起来好像很疼妹妹呢。」

「没办法所以才,是吗?」

「她们是『栂之木二中学的爆热姐妹花』嘛。」

或许她想说「你这烦恼太奢侈了。」也说不定。

「我要是认真的话,可是会变身的。」

这词听起来很陌生。

「你看,今天不是母亲节吗。」

「……你至少努力一下吧。」

「你不可以否定自己的魅力,阿良良木。」

「所以,你才会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嗯——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会和你妹妹吵架?」

「嗯?啊,这么说来的确是呢。」

「当然是先有小鸡吧。」

娶姨控?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只是什么?」

「然后呢,你跟哪个妹妹吵架了?我记得阿良良木你应该有两个妹妹吧?」

战场原说到这,叹了口气。

「那你喜欢没有血缘关系的恋人吗?」

「……你这一如往常的博学多闻,依旧让我感到佩服,可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去续娶妻子的姐姐或妹妹?」

但感觉不舒服却是事实。

「照你的说法,那我肯定杀了自己的发妻吧!」

「拜托请你叫我妹控!」

「说的也是。因为阿良良木比较像娶姨控嘛。」

战场原听到这似乎完全理解了一般,打断了我的话。她不等我说到最后,仿佛想要我不用说得太明白一样。

「我原本想趁一大早偷溜出门,不过当我骑上脚踏车的时候,就被我妹妹逮个正着。然后,我们就发生言语上的争执。」

「就跟你说……咦?会有没血缘关系的恋人吗?」

「言语上的争执?」

「喔,是吗。」

「这一点都不复杂,只有矮小而已。就像我这个人的器量好小啊之类的。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一想到必须要和我妹道歉,就非常不想回家。很想一辈子住在公园里。」

「你是想说我狂抽到大凶吗?」

从单亲父女家庭的战场原来看,应该是这样吧。

——老是这样,所以才永远——

「问题绕了一圈,变成一个高层次的烦恼了。这就像是在争论先有鸡,还是先有小鸡的感觉。」

「可以说是平庸吧。感觉这就好像在抽签的时候狂抽到小吉一样,就是这种平庸感。」

战场原说。

因为今天不是一般的日子。

「我妹一点都不丑好吗!」

「才不是勒。喜欢上自己的妹妹这种事情,是没有妹妹的人制造出来的幻想吧。因为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

「是吗。那阿良良木不是妹控,也没有喜欢上自己的亲妹妹啰。」

「我觉得自己很无聊。既然要烦恼的话,我应该去烦恼如何世界和平,还有如何让人类幸福之类的才对;然而我的烦恼却是如此渺小。我……讨厌这样。」

「为什么我要被你考验……等等,这意思是说,你刚才还不够认真啰?」

「……不过,战场原。那不是问题。我和妹妹吵架和母亲节之类的事情,本身其实无所谓。因为不止今天而已,只要碰上有什么活动的日子,我们常常都会吵架。只是……」

就战场原来说,差劲的长男这句话,可能只是平常的谩骂而已,但很遗憾,这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完全是事实,所以我也只有肯定的份。

「那么,娶姨控的阿良良木——」

「嗯——真是一个复杂的烦恼啊。」

「妹妹和那些东西不一样吧……」

「变身?哇,真酷,我好想看一下!」

既然这样,就只剩下我的问题了。

「这两句话的意思一样吧。」

不过,妹妹有混号这点更让人讨厌。

我在战场原说完话之前,就不慎做出了反应。以负责吐槽的角色来说,抢拍原本是不被允许的。

总觉得有点讨厌。

不,要说恋人关系没有血缘,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可是这样一来,就是真正的恋人?

「我也不会喜欢上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渺小——」

「好平庸!」

看来是我顾忌太多了。

「我开玩笑的。而且阿良良木的平庸感,应该不是抽签狂抽到小吉那样吧。」

「唉呀。因为自己有,所以对没有的人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实在让我不能苟同呢,阿良良木。」

「那,你就姑且说到最后吧。」

「魅力?抽签的时候狂抽到小吉是我的魅力吗⁉」

「…………」

「你的情况是续娶妹妹,不是姐姐。也就是说,你会先让没有血缘关系的女生叫你『哥哥』,然后再和那个女生结婚……就算你们结婚,你还是一直让她喊你『哥哥』,这样你就实现了原本的意图——」

「你器量真的很小呢,这点程度的小玩笑就让你这么慌张。」

战场原为了加重语气,在此稍微酝酿一番后,开口对我说:

「我妹似乎希望我也一起庆祝母亲节,可是该怎么说呢,那种事情我没办法,所以才起了争执。」

我出生到现在,从没听过有这么平庸的家伙……这家伙居然可以想到这种说法。我由衷地——应该说我真的觉得,这女人的将来实在不堪设想啊。

「谁会喜欢啊。」

虽然我不是真的没有容身之地。

但从这对话的脉络来看,这也由不得我做主。

「你不是不喜欢自己的亲妹妹吗?」

「她们两个也很粘我妈。而我妈也很溺爱她们。所以——」

「刚才我是在考验你。」

——哥哥老是这样。

「很自然,对你这种狭小的器量,以我的器量来说实在无计可施……」

…………

我慢慢咀嚼玩味这番话的意思。

「原来如此。」

「你不想回家……吗?」

「啊……没有,不是不擅长的问题,我也不是讨厌我妈,只是觉得有点尴尬,唉呀,我对我妹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感觉——」

战场原很普通地回应我。

而今天的吵架……让我感触特别深罢了。

「国中左右的女生,有很多都讨厌自己的父亲;男生会不会也一样,不太擅长应付自己的母亲呢?」

总觉得,这话题好像完全偏离主题了……

这的确很自然没错,但被人这么清楚、而且还一副很遗憾的样子这么说,只会让人更沮丧。不,问题没有到会让人沮丧这么严重;但它渺小、不严重的程度,也让我感到很讨厌。

「姑且是姑且听你一言的意思。」

「……啊——嗯——就是啊。」

不,应该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战场原沉吟一声,面带忧愁。

「你反应这么大,器量却这么小。这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吗。不过,就算阿良良木的器量再小,我也不会舍弃你的。对于阿良良木的器量狭小,我会奉陪到底的。」

「你这说法也很微妙。」

「不管到哪里我都会陪伴你。从西山到东海,只要你希望,我可以陪你到地狱去。」

「……拜托不要,你说那种台词或许很帅没错……」

「所以说,阿良良木除了器量狭小以外,还有什么烦恼吗?」

「………………」

这家伙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我现在是不是遇到很严重的霸凌啊。

希望这只是我的被害妄想……

「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烦恼……」

「你没有想要什么东西,也没有烦恼吗?嗯……」

「你这次又想怎么臭骂我?」

「你好棒,器量真大。」

「你不用勉强自己夸奖我!」

「你真的绝妙绝伦呢,阿良良木。」

「就跟你说不要勉强自己……诶,什么?绝子绝孙?」

「就是说你好到极点,无人可比的意思。你没听过吗?」

「没听过……话说回来,你硬是拿出那种像八股文一样的词汇来夸奖我,到底有什么企图?」

「不,我也不想要女朋友。」

「那,我想想——」

「啊——好啦好啦。反正我就是没学问。」

她该不会对我有什么期待吧……

因为和周围格格不入。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比方说希望我教你功课之类的。」

战场原的问题会解决不是靠其他人的帮助,而是因为她那真诚的思念所致。

我没注意到。

嗯……

这样一来,我一个人去比较安全吧。

「……………………」

嗯——

「说正经的,『八九寺』这点程度的东西,只要稍微对历史或古典有兴趣的话,换句话说就是有求知欲望的人,都应该会知道的东西。从阿良良木的情况来看,不管你问还是不问,都是一辈子的耻辱(

。」

战场原有如在盘算适当的时机般,看准机会说:

「那个我已经放弃了。我只要能毕业就好。」

「唉呀,下次你请我喝杯果汁吧。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啊啊,这次是自我意识过盛吗……我这变动还真大啊。

「就只是这样而已。」

「………………」

「我看不见那种东西。」

简单来说,她是迷路的小孩吧。她手上的便条纸,肯定画有地图或写着地址。

我试着凝视前方。

「你的自傲实在让人无法佩服。」

战场原有如总结一般,接着说。

「真没办法……话说回来,没想到我一禁止色情方面的愿望你就一筹莫展了,真让我吃惊呢。」

「如果你以为有自觉比没自觉好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如果我说我想要的话……那会变成怎样?」

我往战场原的方向看去。

「是吗。你真的没有欲望呢。」

「就是那个……国字的十之八九的『八九』加上『寺』,排列起来是『八九寺』……」

可是「八九寺」……这姓该怎么念呢,是「YAKUDERA」……吗?

因此,我将脸朝向正面。我感觉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看着战场原的脸庞,所以我刻意地,或者该说尴尬地将视线挪开,移往正前方。而在那里——

「比方说你想要女朋友之类的。」

(⊙注11:日本有句谚语为:「问人是一时之耻,不问是一辈子之耻。」)

这就表示此话题到此结束的意思吧。

「是可以,不过阿良良木你要去哪?」

国文不是我擅长的科目。

这家伙,不管怎么想,都不像是喜欢小孩的类型……她看起来会把滚到脚边的球,满不在乎地朝反方向扔去;还会因为小孩哭声太吵一脚踹飞他,战场原就是给人这种印象。

我总觉得她好像话中有话。

说的也对。

「你就会交到女朋友啰,」

「嗯——是吗。」

究竟她这番话是否有深意?就算有又是哪一种深意呢?这点最后无疾而终,总之,战场原这话却说得很若无其事。

只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而已……是吗?

这台词只要我想,就能过度去解读它。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这名字可能还比「战场原黑仪」和「阿良良木历」之类的还要常见。总之拿别人的名字来作文章,不是一种高雅的行为。

「你说这话实在太高估自己了。」

这点过去也是战场原的烦恼。

我不管要求什么,都是很不纯洁的。

「…………」

003

「劝你还是免了吧。你只会受伤而已。」

「……?嗯,那个念作『HACHIKUJI』。」

我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吐槽中还语带指责!」

「……问你一下,战场原。那块看板前面,不是有一个小学生吗。她背包名牌上面的姓,该怎么念啊?」

以忍野来看,我所做的一切——不论是对战场原还是对班长,还是对春假那位女性……那个吸血鬼来说,虽然很高尚但却不是正确的吧。

「………………」

「我要去跟小学生搭个话。」

在这层意义上——

她刚才好像还说想报答我……

这家伙真能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过分的话。

「………………」

「不是,我觉得你会禁止我毒舌一个礼拜,所以才想说事先采取必要的对策。」

「正常人都毕得了业吧!」

「够了……啊啊,随便啦。反正那就是念作『HACHIKUJI MAYOI』吗……嗯——」

「那比方说,要我协助你毕业之类的。」

没有血缘关系的恋人——这也不对啊。

「对。阿良良木,你连那种程度的熟语都不会念吗?你这种学力,真亏你可以从幼稚园毕业呢。」

嗯——

战场原愣了一下。

奇怪的名字。

真宵……是念作「MAYOI」吧。

「『HACHIKUJI』?」

而且,偏偏还说什么器量很大……我们刚才明明还在聊我器量狭小的事情。

于是,我看见缝在背包上的名牌,上头用粗奇异笔写着:「五年三班 八九寺真宵」。

一个身后背着大背包的女孩。

而且,就算只有一个礼拜,要是禁止毒舌的话,战场原就不是战场原了,我也会觉得十分无趣——喂!为什么我会变成少了战场原的毒舌就活不下去的角色啊。

「喂,你在这边稍微等我一下好吗?」

既然这样,就问比较擅长的人看看吧。

战场原一脸若无其事,又接着说:

「啊……」

「我倒是一直很佩服你……」

这也是我自我意识过盛吗?

好危险啊……

「那个……」

「那比方说,你希望我把你变成正常人之类的。」

「我知道了,阿良良木。那稍微有一点色色的也没关系。我以战场原黑仪之名,允许你解放自己的欲望。」

为了解除小孩警戒心,通常有女性同行会比较好(假如我身旁不是战场原而是别人的话)。

站着一个女孩。

「幼稚园那种程度,我就算把眼睛蒙起来都能毕业!」

「啊?」

「你想找我打架对吧!」

阿良良木的器量真的很大呢。

忍野说过的话,我似乎多少可以理解了。

「这一点的确是事实,不过早在你禁止之前,我就想不到任何主意了吧。」

现在我已经不是普通的身体了。而昨天礼拜六,我才刚喂过血给忍而已。即便不及春假,但今天我的身体能力已经明显提升了。这点就连视力也不例外。要是没控制好,就连极远距离外的东西,我都能一目了然。超常的视力本身是没什么问题,但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点实在让我心里不太好受。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说实话我真的完全搞不清楚;但不管怎么样,无论有什么原因,对感谢自己的人做出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情,实在不太好啊。这不是伦理上或道德上怎样的问题,而是我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没办法。

那女孩约莫小学高年级,站在公园角落一块铁制的导览看板——这附近的住宅地图前。女孩背对着这里,所以无法窥知她的容貌,但她身后的大背包却给人深刻的印象,因此我当下就想起来了。对,那女孩不久前,战场原出现在这里之前,她也像那样站在那块住宅地图前方。那时她马上就离开了,但看样子她现在似乎又跑了回来。她手上拿着类似便条纸的东西,正在和看板做对照的样子。

「那种事情反正你也做不到吧。」

那等于叫她不要呼吸、把心脏停下来一样。

算了,待会再和她说吧。

现在是那个孩子。

八九寺真宵。

我从长椅上起身,小跑步靠近广场的另一头——导览图的位置,来到那女孩的身边。女孩很认真在比对地图和便条纸,完全没注意到从后方靠近的我。

我在距离她一步的地方,

尽可能用亲切爽朗的语气,开口和她攀谈。

「呦!你怎么啦,是不是迷路了?」

女孩转过头来。

她绑着双马尾,短短的浏海露出了眉毛。

五官看起来聪明伶俐。

女孩——八九寺真宵有如在思量一般,先是盯着我看,随后开口:

「请不要跟我说话,我讨厌你。」

「………………」

………………

我的脚步像僵尸一样,走回了长椅。

战场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受伤了……真的只会受伤而已……」

我受到的打击意外地大。

花了十几秒才回复过来。

………………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一个突然打小学生后脑的人,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忙他帮得上!完全没有!」

「不是,吼你是我不对,可是叫我人畜哥哥实在太过分了!不管是谁都会怒吼吧!」

不可以跟不认识的人走掉。

战场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么,人畜哥哥。」

「我从来没被人这样讨厌过。」

不管怎么样,被小孩讨厌真会让人意志消沉。

「我就降低警戒层级吧。」

「这种程度的小事,我根本就不在乎!这种程度的困扰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再普通不过了!因为我是旅行制造者(Travel maker)

!」

「在被我打之前,你就已经说自己讨厌我了吧。」

「阿良良木你想做什么、在做什么,我一头雾水呢……」

方才接二连三的冲击,让我有些慌了手脚。

「就算你是小学生,我也不能忍受你说我是娘娘腔……」

少女八九寺,仿佛刚才没遇到我一样,视线又回到了看板上。依旧在比对手上的便条纸。我从背后隔着她的肩膀,看了那张便条纸一眼。上头没有地图,而是写着地址。我对这里不熟所以不清楚,不过应该是这附近的地址吧。

「别管我……」

「你好见外!请不要靠近我!

毕竟现在是这样的时代,所以这种教育最近在小学做得很彻底吧……还是说,这单纯只是因为我的外表长得不讨小孩子喜欢呢。

「唉呀……叩打你是我不对。」

我的脚步像僵尸一样,走回了长椅。

「不过你知道吗?命这个字下面有一个叩喔。」

(⊙注13:原本应为麻烦制造者(Trouble maker)

。)

「怎么说呢……我好像也没办法接受一兴奋起来就会发出怪声喊:『疯疯癫癫!』的角色……」

「………………」

唉呀呀!

看来念法似乎没有错。

「你、你干什么啊!」

「你迷路了对吧?你想去哪啊?」

「叫作历吗?好女性化的名字喔。」

「喔。是吗,原来如此。这就跟疯疯癫癫这个词一样的感觉。就算你能接受一兴奋起来就会发出怪声喊:『疯疯癫癫!』的角色,但是你却无法接受叙述的部分介绍说『这男人是一个放任自己做出疯癫行为』的角色,这道理和人畜一样吧。」

「你吼我了!好可怕喔!」

「我只是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很伤脑筋,所以才想说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

「娘娘腔!请你不要靠近我。」

「呜……的确,只有一个臭字实在有点过分,我更正一下吧。」

「你用普通的方式称呼我就好。」

我有如先下手为强一般,一巴掌朝她的后脑勺叩打而下。八九寺似乎完全没有警戒,外露的额头一股脑地撞上了看板。

「好好,普通一点就好。普通最棒了。」

情况完全没有改善。

「总之,把人畜无害简称的话,就会变成不好的字眼。」

「这次一定要成功……我再去一次。」

她转过头来了。

「好,如果你愿意的话。」

真是太好了。

「………………」

真敢说。

「因为你突然从后面打我。」

「你这话莫名其妙。」

无法蒙混过去。

「所以我跟你道歉了。真的很不好意思。那个,我的名字叫阿良良木历。」

「嗯……」

这也理所当然。

当然没那么夸张,但要和这家伙攀谈的话,这点程度的夸大其词算是刚好吧。遇到这种类型的人——不只限于小孩——要先让对方觉得自己不足为患才是上策吧。八九寺不知是否认同,一本正经地沉吟一声后,「我知道了。」她说。

「那真是太好了。」

「人畜哥哥!你在叫谁啊!」

「这世界上不是有诚意就可以通行无阻的好吗……」

「那你叫什么名字?」

(⊙注12:日文中娘娘腔为「女臭い」,见外则为「水臭い」,都有一个臭字。)

可惜。

说完,我再三挑战。

「…………」

她对我提防得很彻底。

「是这样吗……可是那人畜这个词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是用诚意来回答你而已。」

要是真这样的话,那她就不可能迷路了吧。

「………………」

「所以说,你到底是去那边做什么啊。」

「我被无视了……被小学女生当成空气……」

「我讨厌阿良良木哥哥。」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前后的意思支离破碎了!」

「这比娘娘腔还要更过分!」

「我是八九寺真宵。我的名字叫八九寺真宵。这是父母替我取的宝贝名字。」

「那不是宿敌,你只是单方面被我抓走而已。」

「那张便条纸借我看一下吧。」

「为啥啊?」

呜哇……

「……我再去一次。」

「总之,请你不要跟我说话!我讨厌你!」

首先要建立起信赖关系……对吧。

「那就称呼你为阿良良木哥哥吧。」

「不是……所以说你迷路了吧?」

「既然这样,就是因为前世的关系!」

「被人从后面这样叩打,不管是谁都会转头吧!」

不认识的人跟你说话要无视他。

人畜一词实际上在这里是「人和家畜」的意思,没有批评人的意思……可是就算如此还是一样。

少女八九寺正面对着看板。

「喂,你——」

「你好臭!请不要靠近我!」

我受到的打击意外地大。

「你是在旅行社工作的吗!年纪还这么小就出来工作!」

「嗯……」

沉住气、沉住气。

如果是四字成语的话,人畜这两字很稀松平常,不足为奇;但是如果去掉下半部,就会变成非常污辱人的字眼吗……我至今为何会毫不在意地去使用它呢。而且光用还不满足,还要拿来当作姓名……

「我和你在前世是宿敌!我是美丽的公主,而你则是邪恶大魔王!」

花了十几秒才回复过来。

很少有人初次见面就对我说这种话。

「我已经闪耀到眼冒金星了。」

「………………」

「反正你先冷静一点。我没有想要伤害你啊。住在这个城镇里面的人,没有人比我还要更人畜无害了喔?」

「这就是生命正因为叩打才会闪耀。」

「那不是重点!请你马上离开到别的地方去!」

不改善现在的状况,那就谈不下去了。

「你看就知道了吧。」

说完,我再次挑战。

「……我说你不要逞强了啦。」

「我没有逞强。」

「明明就有。」

「哼!吃我这招!」

八九寺话一说完,利用全身重量朝我的身体,踢出一记上段踢。她的腰杆笔直像根木棒,漂亮的姿势让人想象不到这是小学生的踢击。然而可悲的是,小学生和高中生的身高差距十分明显。这段差距无法撼动。如果是踢中脸部或许会有效果,但八九寺的上段踢顶多只能踢到我的侧腹。我的侧腹被脚尖踢到当然会痛,但也不至于疼痛到无法忍受。我被八九寺的脚踢中后,立刻用双手抱住她的脚踝和小腿肚。

「蛋完了!」

八九寺大叫,但为时已晚……究竟「蛋完了」这句话在文法上是否正确,这点待会再去问战场原,总之我毫不留情地把金鸡独立、重心不稳的八九寺,宛如像在田里拔萝卜般猛力向上一拉,动作就像柔道中的过肩摔一样。在柔道中像这样抓住对方的脚是犯规行为,不过很可惜这不是比赛,而是实战。八九寺的身体从地面浮起时,我能从非常大胆的角度窥见她裙底的风光,但不是萝莉控的我根本丝毫不在意。就这样直接把她过肩摔出去。

然而,我俩的身高差距在这里起了反向量作用。八九寺体型娇小,摔到地面前的滞空时间,比跟我同体型的对手还要稍微长一点,仅仅稍微长了一点。但就在这一点时间、一点空隙当中,八九寺立刻转换思考模式,用能自由活动的手,揪住了我的头发。我因为一些缘故正在留头发,所以就算是八九寺的短指,想必也很容易揪住吧。一阵疼痛窜过了我的头皮,我的双手反射性地离开了八九寺的小腿肚。

少女八九寺不会天真到让这个机会溜掉。她骑在我的背上,以我的肩胛骨为轴,不落地凌空转了一圈,朝我的头部发动攻击。是一记肘击。我被击中了,然而——这击的力道却很轻。因为她双脚没踏地,力量的传导无法和平常一样。这一击,已经完全暴露出我俩在年龄和实战经验上的差距。要是她不急着分出胜负,静下心来发动攻势的话,刚才这招肘击就会分出胜负,为一切画下句点吧。然而现在这样,就是我反击的时间。这是必胜模式。

我抓住她使出肘击的手腕,感觉上应该是左——不对,因为她翻过来所以是右手吗,我抓住她的右手,从那个位置再来一次过肩摔!

这次,分出胜负了。

八九寺背部着地,被我使劲摔在地上。

我为了防范她的反击,拉出距离。可是——

她却没有起身。

我赢了。

「你这家伙真是有够蠢。你以为小学生打得赢高中生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前,有一个高中生和小学女生打架却当真了起来,还当真用过肩摔把对方摔在地板上,最后还当真地洋洋得意了起来。

那个人就是我。

原来阿良良木历是那种欺负完小学生后,还会放声大笑的人吗……我被自己给吓到了。

「……阿良良木。」

「我梦见自己被一个凶恶的男高中生虐待。」

「没事,原来是这样……我搞清楚状况了。」

「……是吗。那个,那我们先跟着那位大姐姐吧。大姐姐的名字叫战场原。她虽然人如其名个性冷淡,说话又带刺,不过习惯之后那种过激的滋味会让人上瘾,其实她个性还挺直率的,人还不错喔。不过直率得有点过头啦。」

那么,对话就重新来过吧。

八九寺的表情好像真的搞不清楚状况一样。

我指着躺在地上尚未起身的八九寺说。她是背部先着地,身后的背包正好成了不错的缓冲物,应该不要紧吧。

我像体操大哥哥

一样,试着回答她。

「唉呀,算了……我们走吧,八九寺。」

少女翻白眼,真的会叫人退避三舍……

体内的血液——被她吸干。

……看来她真的昏倒了……

被美丽的鬼袭击了。

「我——没什么。」

她真的搞清楚了吗。

「她好像迷路的样子。照我看起来,她好像没跟爸妈或朋友在一起的样子。啊——我从一大早就一直待在这座公园了,在战场原你来之前,我有看到这家伙在这边看这块看板。那时候我没觉得怎么样,可是她过一阵子又跑了回来,这就表示她真的迷路了吧?要是有人在担心她的话就不好了吧,所以我才想说能不能帮上她的忙。」

很明显,那是事实,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的确是这样没错。

「唉呀,过去的事情先摆到一边吧,这家伙——」

她翻白眼了。

也不是什么可喜可贺的事情。

语音刚落,战场原立刻转头,大步朝公园入口走去。我原本以为她会讨厌替小孩带路,或者是唠唠叨叨地抱怨一堆,没想到她却答应得这么爽快。不对,话说回来,战场原还没向八九寺做自我介绍,甚至不愿意和八九寺眼神交会,所以恐怕战场原讨厌小孩这点真的被我猜中了。又或许,她是把这个请求当成我的愿望,想回报我,所以才会帮这个忙也说不定。

我被她讨厌了……

被战场原同学理所当然地讨厌了……

「不,我——」

「干么啊。拿去啊。」

「请说。」

「…………」

她搞不好真的把我当成一个虐待儿童的家伙了。我觉得这评价可能比萝莉控还要更过分。

与其说是袭击,毋宁说是我自己一头栽进去的。一切就如字面之意,就像是我自己朝着对方的利牙冲过去一样,总之在这个科学万能、几乎没有黑暗无法照亮的时代中,我,阿良良木历,在日本郊外的偏僻乡村中,被吸血鬼袭击了。

我感觉内疚感快撕裂我的胸膛。

「就是去这张便条纸上的地址。那个大姐姐知道地方,所以要帮你带路。真是太好了呢。」

我将便条纸上的地址,照念了出来。所幸这上头的字念法都很简单,我才得以将它流畅地念出口。战场原听完后,

呜!

该不会是不懂装懂吧。

但八九寺依旧没有想动身的迹象,因此我硬是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应该说感觉比较像是拖着她,追上战场原的背影。「啊、啊呜!啊呜!喔呜!喔呜!」八九寺发出像海狗或海驴一样的古怪叫声,过程中虽然险些跌倒,但最后还是站稳了身体,跟上了我。

「……总觉得我不是很想碰你呢。」

接着,我变回了人类。

「嗯。」

被连血液也会为之冻结一般美丽的鬼……袭击了。

战场原说起话来口齿不清。

如果真是这样,我总觉得好浪费啊……

「喂,八九寺。你其实已经醒过来了吧,还在那边装死。快点把刚才那张便条纸,拿给这个大姐姐看一下。」

「……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原来如此。是相反的吗。」

「嗯……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你怎么了……?阿良良木。」

一切始于春假,终于春假。

「我是迷路的蜗牛。」

这家伙读不出对话的脉络吗。

「快告诉我吧,八九寺小妹妹。你到底做了什么梦呢?」

「啊,真是的。反正你快点来吧。」

唉呀,这件事也没多了不起。

「……喔。帮我带路吗。」

我决定先把越野脚踏车放在公园,待会再来拿。

「嗄?蜗牛?」

「那个地址我知道在哪。」

「哇!真的吗。是什么梦啊?」

「啊,对了,战场原。你以前住在这附近吧?那地址之类的东西,你听到的话应该多少有印象吧?」

虽然体内还稍微留下一些身体能力——只是某种程度的恢复力和新陈代谢罢了——但我已经不怕太阳、十字架、大蒜和圣水了。

(⊙注14:体操大哥哥:NHK的幼儿节目《和妈妈一起》的主持人。类似台湾的西瓜哥哥。)

我们三人暂时离开了浪白公园。

只是一件已经解决、画上句点的事情。剩下一些比较像问题的地方,顶多就是我每个月都要持续被吸一次血,而每次被吸血都会让我视力……等能力超越人类的水准而已,这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只要花上自己的余生去面对即可。

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回头一看,战场原就站在我身后。

战场原虽然暂且点头表示认同,但她诧异的神情却丝毫未变。我想,她大概很想问我最后为何会变成扭打吧,关于这点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能说,这是战士和战士之间灵魂的共鸣。

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这名称的正确念法。

「……嗯——」

我悄悄用自己的背遮住了八九寺的脸,以免被战场原看见,随后若无其事地打了八九寺两、三个耳光。当然,这是为了让她醒来,不是因为我想对她再次施暴。

「不,我迷路了。」

「…………」

「好像在我以前的家,还要再过去一点的地方吧。详细的地点我没办法说明,不过到那边的话,凭感觉应该会知道吧。那我们走吧。」

这边差不多该讲解一下春假的事情。

「好吧,我知道了……我念给你可以吧。我看看……」

「嗯嗯?你没有迷路了吗?」

后方传来一句冷静的叫唤声。

咦……好奇怪,我们到刚才为止,气氛还挺不错的说……

「只是拿一下便条纸而已吧。」

「我说过要陪你到地狱去,不过那是因为阿良良木器量狭小的关系,这和你已经无可救药了之类的完全不一样,这点你千万别误会了。」

我的身体变得会被太阳灼伤、讨厌十字架、会因大蒜而衰弱、因圣水而溶化;但以此为代价,我得到了爆发性的身体能力。而在前方等待我的东西,是有如地狱般的现实。最后将我从地狱中解救出来的人,是一位刚好路过的大叔,也就是忍野咩咩。没有特定住所、不停旅行的差劲大人——忍野咩咩。他漂亮地消灭了吸血鬼,还替我解决了许多其他的事物。

沉吟了一声,接着说:

我蹲下来,观察八九寺的脸。

啊——

她摇头。

「那个,还好……大概一般程度吧。」

「……请让我解释。」

那时,我被吸血鬼袭击了。

「是吗。」

004

我没有任何理由。

最后,我变成了吸血鬼。

应该早已听习惯的毒舌,这次却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八九寺十分明确肯定地说。

「那就太好了。」

「嗯?」

我从八九寺那边拿到便条纸,直接把它拿给战场原。然而,战场原却不打算伸手接下那张纸。她用比冰点还要更冷冽的眼神,凝视着我伸出去的手。

最后,八九寺醒了过来。

「………………」

「咦……要去哪里?」

「没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不过这是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我也不想碰你摸过的东西。」

她似乎看不下去,走了过来。

只见她一脸诧异不已的神情。

而且,我的情况还算幸运了。

因为我只是在春假这段期间而已。

地狱只持续了两个礼拜。

打个比方来说,战场原就和我不一样。

战场原黑仪的情况。

遇到螃蟹的她——身体持续了两年以上的不便。

那不便,阻碍了她大半的自由。

两年以上都活在地狱当中,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因此战场原会对我产生超乎必要的恩情(这点不太符合她的个性),也许是没办法的事情吧。因为身体上的不便先不谈,能够消除她心灵上的创伤这点,对她来说应该是任何东西都难以取代,且得来不易的成果吧。

心灵。

精神。

是的,到头来,那一类的问题无法和他人商量。这种无人能理解的问题,会深深束缚……或许应该说会钉死住的东西反而是精神,而不是肉体。这么一来——

说起来我也一样,就像我现在已经不怕太阳,但我依然会恐惧早上从窗帘缝隙中射入的阳光。

就我所知的范围内,跟我和战场原同班、又是班长的羽川翼,也同样受过忍野的照顾。不过她的情况只有短短几天,在时间上比我更短,而且她还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在这层意思上,她可以说是最幸运的人。不过,羽川因为这样,只要她不去和别人谈自己的问题,她就完全不会得到救赎。

「这一带。」

「咦?」

「我以前的家,就在这一带。」

「你以前的家——」

我顺着战场原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只有一条普通的——

「……那边不是马路吗?」

「真是无趣。」

谁说小孩都是天真无邪的。

「…………」

「——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平常毒舌透顶的战场原和现在的战场原,一般人可能分辨不出有哪里不同。不过,要是像我这样一直被战场原的谩骂洗礼,多少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因为她的话语缺少了锐利感。平常,或者是战场原心情好的时候,毒舌起来根本不会让人有喘息的机会。

她呢喃。

「不过,八九寺。」

(⊙注16:日文中学浅和悲惨同音。)

是因为她的旧家变成马路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唉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先快点把八九寺真宵这个小女孩送到目的地,之后我再努力逗战场原开心吧。请她吃顿中餐,陪她逛街买东西,如果时间还有剩的话,再去其他可以玩乐的地方吧。没错,好,决定了。反正我因为妹妹的事情不想回家,今天一整天就拿来侍奉战场原吧。幸好我今天带了不少钱——等一下,我这狗奴才性格是怎么回事!

「你说话一点诚意都没有。」

「才疏这说法听起来很顺也就算了,可是学浅在这边是不是有点多余……」

不过,从战场原至今的反应看来,与其说她讨厌或不擅长应付小孩,倒不如说她的反应比较像是——搞不太清楚状况。

「我们因为这些无可奈何的事情,浪费了时间呢。走吧,阿良良木。」

「喔——PTA啊。」

「你早就知道了吗?」

「毕竟房子已经卖掉了,所以我也没想过房子会还在……不过没想到居然变成马路了。这真的会让人挺忧郁的呢。」

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战场原深叹了一口气。

难得回来一趟说。

「嗯……已经可以了吗?」

「…………嗯!」

这个死小孩真的很臭屁。

「那你的表情应该更惊讶一点吧。」

「PTA可是很厉害的组织喔!像阿良良木哥哥这种未成年、既没权也没势的普通市民,他们只要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你轻轻松松地摆平掉!」

答案来自前方的战场原。

从公园到此,光是这段路程就已经新、旧路混杂,呈现出与公园那块地图看板完全不同的样貌,因此就连对这一带没有特别情感的我,都会觉得心中的干劲逐渐被削减。

「我不会将喜怒哀乐表现于形色的。」

「我也不想抱着阿良良木哥哥的粗腿不放啊。」

「………………」

这张纸我还没还给八九寺。

「我说,你差不多可以离开我的脚边了吧,八九寺。你这样我很难走耶。真是够了,干么一直像抱抱君

一样巴着我的脚不放。我要是跌倒了怎么办。」

「………………」

「这样太过分了!我要跟PTA告状!」

我这回应很奇怪。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带你去喔。」

我实在难以想象。

「可是你迷路了吧?」

「对自己没有自信的阿良良木哥哥,你自己这样就行了。你可以请人帮忙到你满意为止。但是我没有那个必要。因为对我而言,这种程度是日常自贩机!

「哼哼——我不告诉你。我要行使缄默权!」

但被夹在中间的我,实在忍受不住。

虽然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或许从八九寺的角度来看,我的帮忙可能很鸡婆。我自己在小学的时候,也曾经认为我可以靠己力完成任何事情。曾经确信自己没必要借用他人的力量,或是根本没必要请人帮忙。

就像人会改变一样,城镇的样貌也会改变。

八九寺开口说。

我硬是把她给扒开。

「是你才疏学浅罢了,阿良良木。」

「可以了。」

战场原一个人,脚步迅速地往前进。

在我强行要求下,

「PTA是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简称。意思是家长教师协会。」

(⊙注15:抱抱君:日本一种小玩具,可以像无尾熊一样抱住东西。)

不管是哪个原因,虐待儿童等事情先摆一边,因为刚才我和战场原聊到一半,就跑去管八九寺的事情了嘛……虽说状况是自然而然演变成这样,但站在非自愿陪伴我们的战场原的角度来看,正常来说她的心情应该不是很平静吧。

我被自己吓到了。

「怎么了?阿良良木哥哥。」

你想去那边做什么。

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是我那两个国中生的妹妹,用这招就可以确实攻陷她们了说……话虽如此,八九寺的脸蛋看起来很聪明,所以不能把她当成一般的傻小孩对付吗?真是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我和八九寺则跟在她后方。

「嗯……这倒也是。」

「那个……八九寺,为了你好我先告诉你,这种时候你只要请别人帮忙就好了。」

「你说话啊。不要不出声。」

还有,

我脑中闪过一个好主意,从臀部的口袋拿出钱包。

「这里——真的完全变了个样呢。明明才离开这边不到一年,这是为什么呢。」

一条很美观的道路。柏油的颜色还很新,有如最近才刚铺上去一般。也就是说——

无论如何,这么一来战场原今天除了习惯新衣服以外,来到此地的另一大目的也算达成了吧。

「那又怎么样。」

看似真的很无趣一样。

这种事情——

(⊙注17:八九寺原本是想说「日常茶饭事(常有的事情)

」,但却说错了字。)

至少,对话没有演变成麻烦的争论。

她心情似乎很差呢……

但是,从战场原一直凝视那个方向、视线一动也不动的举止来看,只要你想,或许就能从中察觉出,她内心因为失去归宿而感到很无助不安的情感也说不定。

「哦——我原本以为那大概是家长会的意思,没想到里头还有老师啊。战场原你真的很博学呢。」

「这个地址——」

「是马路呢。」

「『经皮气球血管扩张术』这个医疗用语的简称也一样是PTA,不过我想这应该不是阿良良木想要的答案,所以这里的正确答案应该是家长教师协会吧。」

「诶?那是……」

「我又没拜托你。我一个人也能去。」

「我知道了,大小姐。拜托您,请您告诉我这个地址是什么地方吧。」

「是吗?那我就把它换成悲惨吧。」

「呼!」

嗯——

站在带路人的角度来看,这点我想要事先知道,何况如果是小学女生独自要前往,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点我只能同意了。

「我不知道。」

「哦……是定额贩卖的啊。」

我转过头。

这家伙还挺顽强的。

……她该不会是认为,要是出声会被战场原知道自己的位置吧。

「一根手指头吗,我好怕喔。不过八九寺,你知道PTA是什么的简称吗?」

我从口袋拿出便条纸。

战场原完全不回头。

八九寺真宵躲在我的脚后面,窥视眼前的战场原。她有如在警戒一样,沉默不语。她只是个小孩,也许应该说正因为她是小孩,所以才能直觉到战场原是一个更胜于我的危险人物吧,从刚开始她就一直把我当成人墙在躲避战场原。可是呢,人类当然无法变成真正的墙壁,因此她的意图全曝了光,而且因为这样,她看起来很露骨地在躲避战场原,这状况甚至会让第三者也感到不舒服,然而就算如此,战场原似乎完全不把八九寺这个小孩放在眼里(「走这边」和「走这条路」之类的话,她也只对我说而已),所以两人是彼此彼此,互相互相。

不过,倒是没有发出「啪嚓!啪嚓!啪嚓!」的声音。

八九寺不作声,点头回应。

她的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看来这两者都有关系。

「是吗。那我们走吧,八九寺。」

明明是不可能的说。

八九寺再次陷入沉默。她八成不知道吧。

「这是住宅地开发吗?」

「应该说是土地区划整理吧。」

我今天带了不少钱。

「小妹妹,我给你零用钱吧。」

「呀呼——!我什么都告诉你!」

原来她是一个傻小孩。

应该说,她真的是个傻子……

不管怎么说,我想历史上没半个小孩会被这一招拐走吧;八九寺可能会成为史上第一人,真是难得的人才。

「那个地址住着一户姓纲手的人家。」

「纲手?那是姓吗?」

「当然是姓!」

八九寺不知为何怒气冲冲地说。

我知道自己朋友的名字被人那样说,心里会不太舒服,可是也不到怒吼的地步吧。这不知道该说是她情绪不安定,还是……

「嗯……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亲戚。」

「亲戚啊。」

也就是说,她利用礼拜天,一个人正要去熟识的亲戚家吗?是她双亲管教方式太放任?还是八九寺瞒着父母自己跑来的?这点我不知道,但是她的决心似乎落空,假日的小学生单独冒险在中途触了礁。

「是感情很好的堂哥表姐之类的吗?从那个大背包看起来,你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吧?拜托,出远门应该在黄金周之类的长假做吧。还是说你有非今天不可的理由?」

「正是如此。」

「母亲节你应该待在家里孝顺妈妈啊。」

我自己,

也没立场说别人。

「远骑吗?好帅喔。」

战场原毫不焦急,一脸若无其事地沿着来路折返回去。八九寺以我为中心,顺着战场原的动作绕圈在躲避她。

「你这种口误让人心情很糟耶……」

「好像是。」

我们走在路上,没有和人擦肩而过。因为该出门的人一早就出门了;而不出门的人则整天都待在家里——这里似乎就是这样的地方。不过,这种状况在我家那一带也是一样的,不同的地方就是这里有许多大得要命的房子吧。这表示这边住的都是有钱人吧。这么说来,战场原的父亲也是外资企业的大人物。住在这一带的都是这种人吧。

我原本以为那后面还会接什么恶毒的话语,结果却没有。

战场原的措词有点微妙。

我发出超乎必要范围的怒吼声。因为我觉得她这个说法真的很厉害,虽然我不想承认。

「我说,阿良良木。」

「嗯?可以啊。是在这附近吗?」

「我觉得她应该不至于觉得你碍事,或是希望你快滚吧……嗯——」

「……人类。」

「………………」

「不过,这附近的路真的很复杂呢。这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真佩服你居然会想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我自己都觉得很惊讶。

「这是我的直觉。」

呜哇,这孩子似乎误会了远骑的拼写,真是有趣……应该订正她比较好,还是不管她比较好呢……这点我无法判断。

「………………」

在这种偏僻的乡村,这个词实在让我无从理解。

这又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关头。这一幕假如我是萝莉控肯定会煞到她。啊啊!我不是萝莉控真的太好了……

被她称赞了。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件事对我来说再清楚不过了,不过现在看来有详细确认的必要。

「是吗。」

不管有无道理,她似乎只是单纯在生理上讨厌我念她而已。

「巴士、瓦斯、爆炸;巴士、瓦斯、爆炸;巴士、瓦斯、爆炸。」

「噗噗——!答错了。」

或许她的耳朵听不见智商过低的对话。

这真过分。

「你那不是人名吧。」

太过爽快反而让人觉得不干不脆。

「咦?是吗?」

「抱歉。我口误。」

「我只是在远骑而已。」

原来小孩的谎言这么容易看穿啊。

「感觉到什么?」

「……你干么这么怕战场原啊?她又没对你做什么事情。而且,虽然看上去可能很难理解,不过帮你带路的人是她,不是我喔?」

她甚至不打算参与我们的对话。

老实说我也没立场说大话。

八九寺无精打采地说,回答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温顺。

她这恼羞成怒的方式是怎么回事……

「这样啊。可是那样就变成远开了。」

然而,

「那个姐姐身上散发出的凶暴的恶意……」

我在这里第一次看见八九寺真宵爽朗的笑容,那笑容相当具有魅力。笑容中没有了隔阂。宛如向日葵绽放一般,或许这比喻相当普遍,但几乎所有的人只要过了这个年纪,就无法浮现出这样的笑容吧。

「不对,这是人名。我有三个朋友叫这个名字。所以我想以前这应该是很普通的名字。」

(⊙注19:巴士、瓦斯、爆炸为日本知名的绕口令。)

接着,她露出目中无人的贼笑。

「这样啊。那你怎么还会迷路?」

「对了,阿良良良木哥哥——」

「那请你念三次『巴士、瓦斯、爆炸』看看。」

「……貘?」

「我不敢说没有,但是至少我念别人名字的时候不会口误。」

「可以再告诉我一次那个地址吗?」

「可能是,该怎么说呢?」

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又念了一次便条纸上的内容。

「如果你想骂我的话,就随便你怎么骂吧。」

什么时候变成在玩诱导式猜谜了。

虽然有点可怕,不过我问一下吧。

「你的良多了一个喔!」

(⊙注18:远骑的英文为touring。但八九寺以为是two ring0;两轮1;,所以才误以为开车是fourr ring0;四轮1;。)

「你这么说的话,我无话可说……」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管是谁都会有说错话的时候。还是说阿良良木哥哥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口误过?」

战场原语气冷静地说。

「战场原,我问你一下。」

只是在打发时间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对了,问一个男人在做什么,如果他回答是在打发时间的话,那就表示那个男人没有出息。真是好险。

老是这样又有什么不对。

「不过是骑脚踏车罢了。」

就算她讨厌战场原是凭小孩的直觉,但也要有个限度吧。战场原也不是铁石心肠,八九寺这么明显在躲她,实在会伤到她的心吧。总之,就算扣除我对战场原的挂心,我觉得在道义上,八九寺用这种态度对战场原并不正确。

原来八九寺也会夸奖我啊……

她这感觉似乎超越了直觉。

「可是,阿良良木哥哥没有感觉到吗?」

(⊙注20:一种猜谜游戏,先让答题者念一个单字十次,接着出容易让对方误答的题目。阿良良木会想到诱导式猜谜,是因为貘0;baku1;音和绕口令相近,同时日本人认为貘会吃人类的梦。)

这里可以算是闲静的住宅区吧。

「没什么,我只是——」

「会吃梦的动物。那就是……」

战场原沉吟一声,点头回应。

——哥哥老是这样。

八九寺得意洋洋地说。

「会吃梦的动物是什么?」

我只是跟着你们过来。

「她好像很讨厌我……我感觉到一种你很碍事、快滚的强烈念头……」

「不要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呼……唉呀呀。」

外资企业啊……

「……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骂你的。」

附带一提,走在前头的战场原毫无反应。

「…………」

接着,她压低声音续道:

「脚踏车啊。说到远骑,果然还是要骑摩托车呢。真的好可惜啊。阿良良木哥哥没有驾照吗?」

好吧。

嗯……不过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吧。以为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和实际上做得到的事情,两者是不同的。以为的东西只是以为。这点不管对小学生或高中生,或是其他年龄层的人,都是一样的吧。

我成功念出来了。

「看来我们好像走过头了。」

总之。

「很遗憾,因为我们学校的校规禁止学生考驾照。不过摩托车实在很危险啦,我觉得开车比较好。」

她的脸上充满了自信。

八九寺的语气似乎很羞愧。

「阿良良木哥哥才是,你刚才在那边做什么?礼拜天一早就在公园长椅上发呆,这不像正经的人会做的事情。」

战场原久违地发出了声音。

「……因为我很久没来了。」

无法否定她说的话,实在让我很痛苦。

八九寺间不容发地接着问。

「阿良良木哥哥没资格这样说我。」

「等等,你又知道什么了!」

「干么?」

她依旧头也不回。

她觉得碍事、快滚的人,可能是我也说不定。

我们都觉得彼此是朋友,但为何无法好好相处呢?这点真是不可思议。

「你讨厌小孩子吗?」

「讨厌啊。最讨厌了。他们要是全部死光光,一个都不留的话就好了。」

她说话完全不留情。

八九寺「吓」一声,缩起了身体。

「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好像是我国中的时候吧。有一次我去百货公司买东西,撞到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孩。」

「啊——结果你把他弄哭了吗?」

「不是你说的那样。那时候,我对那个七岁小孩说:『你不要紧吧,有没有受伤,不好意思,真是对不起。』」

「…………」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小孩才好,所以乱了分寸。可是,没想到我居然会那么失态……这事情让我备受打击……从那次之后,我就提醒自己,对被称为小孩的东西,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动物,都要以憎恨的心去对待他们。」

这近似于迁怒。

她说的道理我明白,但是心情我却无法体会。

「对了,阿良良木。」

「怎么了?」

「我们好像又走过头了。」

「嗄?」

走过头——是指地址的事情吧。

「如果您对大概这个词不满的话,那就改用绝对吧。」

「不过,我会穿袜子喔。」

这样的她,说的话绝对不会错。

可是,实际上我们已经迷路了,我想应该就是构造上的关系使然吧。我也只能这么想。难道战场原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误吗?战场原就是战场原,相当爱逞强啊……正当我如此思考时,「什么嘛。」战场原对我开口说。

在那之后。

「你想要把我变成那种低级的男人吗……?」

八九寺的语气冷静到让人惊讶,宛如在叙述已经完全掌握答案的数学算式一样,没有任何情感,口吻十分机械化。

通常以蛞蝓比较常见,不过那是贝壳已经退化的形态。

「我没想到那种地步!」

只能直接去找他。

「原来全裸下跪还不够,你还想用油性笔,在我的肉体全身上下写满各种猥亵的字眼啊。」

既然这样,剩下的问题就是联络方法了。

她有好几年的时间,身陷于那边的世界。

「你一脸高兴地用这种梗来收尾也没用,我可没有那种奇怪的属性。」

在这种住宅区里,被她这样道歉谁受得了啊。

也不会对绝对这个词感到满足。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想抱怨喔,阿良良木。你如果有话想说的话,就说清楚讲明白如何?真不像个男人。要不然,我脱光衣服下跪向你道歉也行。」

「呜……」

相当认真地。

不过,这样相对地消去了他平常轻浮的态度,以我的立场来说,反而比较好说话。因为每次和忍野说话,总是相当累人。

「因为我是——迷路的蜗牛。」

「迷牛。」

既然如此,事情演变成这样,我不能就此置身事外。要是对方只是普通的迷路小孩,状况像现在这样超乎自己能力范围所及,那我只要把她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就可以自我满足地宣告事情落幕;然而,事情如果和那边的世界扯上关系的话——

「因为我试过好几次,都没办法到那里。」

「不对。不是你说的那样。」

但话说回来,这当然不是凭我和战场原两人就有办法处理的问题。因为我们并没有具备那方面的特殊能力。我们只是单纯知道有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另一个世界而已。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正在思考伤风败俗的事情呢,阿良良木。」

因此,他是一个何时会离开都不奇怪、千锤百炼又无可救药的无根浮萍。不过我因为战场原的事情,上礼拜一还有礼拜二善后的时候才和他碰过面,而且昨天我还有去找他,所以他应该还在那栋废弃大楼里吧。

然而,对她的语气——

于是,战场原祭出最后的终极绝招,用手机的特殊功能(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启动了GPS之类的导航系统时——

「牛?不对吧。那不是牛,是蜗牛啊。」

「我永远都到不了那里。」

「虽然是袜子,不过是网袜喔。」

光是知道的话,实在无能为力。

八九寺说。

「你把我的记忆力和你那粗糙的记忆力相提并论的话,就算你担心我我也不会觉得高兴,反而还会觉得很悲哀呢。」

「蜗牛用汉字来写不也有一个牛字吗。啊,阿良良木老弟该不会都用片假名在写吧?你的智商还真低啊。漩涡的『涡』,把三点水换成虫边,然后再加上牛。写作蜗牛。」

那家伙没有手机。

虽然我没有那种兴趣,不过如果对象是战场原的话,我倒也挺想看看她穿网袜的样子——不,不用裸体没关系。她现在穿裤袜都已经这样的话……

柄眼目的陆生有肺螺。

「怎么可能。以清正廉洁为宗旨的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格低劣的人吗?没想到战场原你会这样说我,真叫我心寒啊。」

「…………」

我不是对大概这个词不满。

「抱歉,现在看起来可能会花一点时间。不过,我们已经知道是在这附近了——」

「那你想到哪种地步啊?」

——目前,我对这个城镇很感兴趣。

战场原是螃蟹。

我——阿良良木历、战场原黑仪,还有八九寺真宵三人接连挑战了五次,包含游走法律边缘的捷径,以及会绕到让人昏眩的远路,全都毫无例外地尝试过了,但从结果来看这一切完全白搭,漂亮地以徒劳无功收场。我们很确定自己已经在目的地附近,但不知为何就是到不了那里。最后,我们甚至用地毯式搜索,挨家挨户去寻找,但还是白费力气。

「诶……?大概……?」

就算知识就是力量。

我倒是悲哀起来了。

在档案下载的瞬间,手机突然收不到讯号。

所以我们在讨论之后,决定和忍野商量。这是最简单省力的方法,也是一个不太情愿的选择。

005

而八九寺似乎是蜗牛。

「单独一个蜗字,是念作『KA』或『KE』啦,不过除了蜗牛这个词以外,根本用不到这个汉字……蜗牛背上的壳有漩涡对吧。就是那种感觉……还有,这个字也很像灾祸的祸……啊,倒不如说这部分的感觉比较具有象征性吧?会让人类迷路的怪异多到数不清……说到会挡住去路的妖怪,就算是阿良良木老弟也听过涂壁吧?然后……是这种类型又是蜗牛的话,那就一定是迷牛了吧……唉呀,名字在这里是表示他的本质,而不是外形,不管是牛还是蜗牛都一样啦。要说外形的话,他还有留下人形的图画呢……阿良良木老弟,怪异这种东西,替他命名还有作画的人,通常不是同一个人。可以说百分之百不是。通常都是先有名字。说是名字,不如说是概念吧。这就和轻小说的插图一样。在视觉化之前,就已经有概念存在了。大家常说名字可以表现躯体,不过躯体两个字不是肉体或外观的意思,而是本体的意思……嗯啊啊(哈欠声)。」

「不——」

「就算你的袜子再变态……」

「……是吗?」

「——我想,大概没办法吧。」

忍野咩咩。

「老实说,我第一次在脚踏车停车场看到它,就很想要骑看看了。」

「嗯……?」

假如这里是陌生的土地,地址和实际地图不吻合是常有的事情,但是战场原不久之前还住在这里的说。

「如果可以让全世界知道阿良良木历这个人有多么低级的话,脱光衣服下跪还算便宜了呢。」

是我的——我们的恩人。

而且我根本没有那种喜好。

我硬是改变话题。

我是鬼。

又宛如完好无损的唱片一样,不停重播。

看来他真的很困。

但是他如果少了恩人这个头衔,肯定是那种会让人敬而远之的人种。他过了三十岁还居无定所,从一个月前左右开始,把这个城镇里的一家倒闭的补习班当作居所——光是说明现状,一般人就会退避三舍了吧。

「那大概是迷牛吧。」

此时,我终于——或者该说是不情不愿、后知后觉地完全理解了现场的状况。战场原似乎老早就察觉到状况有异(虽然她绝对不会说出口)。此外,比任何人都还要深入了解状况的人,恐怕是八九寺吧。总之——

咦……?这是第二次啰。

忍野咩咩犹如呻吟般低语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困倦,仿佛在安稳的千年封印当中硬是被人吵醒一样,而且语气听起来非常不高兴。这应该不是低血压的缘故,看来忍野似乎有很严重的起床气。现在和他平常直爽的说话方式,有相当惊人的落差。

「永远到不了……妈妈那边。」

「唉呀,是吗。我都没发现呢。」

「借你是没关系啦……可是你知道地方吗?如果有必要的话,我画一张地图给你吧——」

「涡……蜗吗?」

「唉呀。不管有没有根据,我一直都是这样说你的,可是你这次居然用这种算不上是吐槽的方式来回答我,感觉很奇怪喔。」

蜗牛。

战场原也反对把八九寺交给派出所。

啊,不过,

「什么啊。啊,对了。你刚才好像说过什么区划整理对吧。仔细想想,连你以前的家都变成马路了,这附近的样貌和你以前认识的有几分不一样,也是很正常的吧。」

他曾说过这句话。

「便宜的是你的自尊。」

「这附近虽然多了几条路,也有拆掉或新盖的房子,可是以前的旧路并不会完全消失……所以我会迷路不是因为构造上的关系。」

战场原和忍野上礼拜才刚认识,关系还称不上是亲密,所以应该由我这个比较早和忍野打交道的人跑一趟比较妥当,然而,「我跑一趟吧。」战场原却主动要求说。

她反复说道。

羽川是猫。

(⊙注21:涂壁是福冈县远贺郡海边的传说妖怪。据说他外形似墙壁,会在夜路中挡住人类的去路。)

我实在搞不清楚你这性格算是自傲还是自卑。

却让我无话可说。

这方面的技巧,我想多跟战场原学习。

战场原确定周围样貌后,接着说:

只要洒上盐巴,它就会融化。

「那不是重点,那个,八九寺。」

「你的越野脚踏车借我。」

宛如坏掉的唱片一样,不断重复。

「如果你有本事骂我的话,就随便你怎么骂吧。」

「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骂你……咦?你这句话跟刚才那句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喔?」

「那辆车真的很棒,这是我的真心话……你还挺坦率的嘛,虽然这不太可能。」

「应该说,」

战场原开口续道。

有如在我耳边呢喃一般。

「不要让我和那孩子独处。」

「………………」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这倒也是。

站在八九寺的立场来看,也是一样。

我把越野脚踏车的钥匙,交给了战场原。我记得之前曾听说过,战场原没有脚踏车的样子,我居然要把自己的爱车借给这种人,仔细想想这实在很冒险。不过战场原的话应该没关系吧,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所以。

现在,我在等战场原的联络。

我已经回到了浪白公园的长椅上。

八九寺真宵就坐在我身旁。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在那个位置,随时可以逃走。

或者该说,她现在就是一副想立刻拔腿就跑的样子。

我已经和八九寺适当地提过,自己和战场原先前有过的问题……还有现在依旧存在的问题,但是我的说明反而更加深了她的警戒心。我们好不容易才稍微混熟了一些,却因为我不谨慎的行动,而得到失败且适得其反的结果。现在只能从头来过了。

彼此之间的信赖是很重要的。

唉……

这么说来,刚才我说要给她零用钱,结果到头来一毛钱都还没给她……该怎么说呢,这家伙实在太好打发了。

同时从口中吐出类似胃液的东西。

「唉呀……我刚才还倚老卖老地叫你要孝顺妈妈……」

这、这家伙真的用吃奶的力气猛咬我一口,不是因为开玩笑或淘气,更不是因为想掩饰自己的害羞……我知道八九寺的牙齿刺破了我的皮肤,就算不去看我也知道自己在喷血!这真的一点都不好笑,她为什么突然——难道说,该不会是我在不知不觉间,在自己也没有注意和发现到的情况下,完成了某种事件的发生条件吗……

这就是我觉得安全的缘故。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吼!」

她的问题是外在的。

「你也……很辛苦呢。」

我现在真想摸摸她的头。

伤口湿漉漉、浓稠地,以肉眼可分辨的速度逐渐愈合,这光景宛如录影带在快转或倒带一样,我看到这景象,才重新想起自己是多么异类的存在。重新想起那黑暗且昏暗的感觉。

「…………」

「……我没有骗你。」

离婚。

她想见妈妈一面,

她没有回答。

八九寺的语调感觉像在闹别扭。

我先看了一下被咬伤的地方。

因此,我没有多说,

「……喔。」

「那么,回到刚才的问题。」

父女单亲家庭。

你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变回人类吗?

终于,八九寺松开了咬进我肉里的牙齿。

不管怎么说,用刚才那一招大概行不通吧……而且那一招是因为开玩笑用起来才有趣,如果重复用太多次,搞不好会有人当真——应该说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所以才会来找妈妈。

在那之后,据说她好几次想要造访母亲家。

况且以整体的状况来说,她在礼拜天背着背包来拜访自己母亲家这点,我觉得反而更奇怪……

因此,

「……这样啊。」

胜负已定。

「好痛!痛、痛、痛!」

跑来找她的妈妈吗。

……看来先开支票后付款,她也没关系的样子。

八九寺从此见不到她。

看来阿良良木历就算不让战场原黑仪全裸下跪,也已经是一个低级的男人。

随后,就这样瘫软倒下,失去了意识。

总觉得这有点像是歪理。

我挥动被咬的手,想要放松它。

那个人还是我。

「呜哇——!」

「你说那边是亲戚家是骗我的吗?」

「而且,」

「啊——不过是她突然咬过来的。」

八九寺维持乖僻的语调,接着说:

「不过我永远到不了。」

「………………」

可是,

我最近也有听过相同的状况。

这状况太过复杂,我感觉思绪一片混乱,所以这边先稍微整理一下吧。现在,八九寺是五年级,而她在三年级为止姓纲手(所以她对纲手这个姓才会执着到不惜怒吼的地步),最后她被父亲领养改姓八九寺就表示……啊,原来如此,她双亲在结婚时,统一改姓母方姓氏。结婚时统一姓氏的时候,不管是用男方或女方的姓都无妨。这么一来……她的双亲离婚后,母亲——纲手离开了家里,搬到了这附近来……不对,这边应该是她母亲的老家。所以,八九寺才会在礼拜天——

「不是的,我不是因为今天是母亲节的关系才专程跑过来的。只要有机会,我都会想要去我妈妈家一趟。」

「嗯——」

这真是伤脑筋。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

所以,我试着摸了一下。

她咬了我的手一口。

我将没被咬的另一只手,紧紧握拳。有如想要捏碎空气一般。接着,将拳头朝八九寺的心窝打去。心窝是人体无法锻炼的要害之一。八九寺挨了这一击居然没有松开咬住我的牙齿,实在很了不起,不过她的咬力在一瞬间稍微减弱,这点是不可争的事实。我趁隙用力挥舞被咬的手。八九寺仿佛想要咬掉我一块肉似的,但也因为这样,她身体的其他部位全都放了空。不出所料,我很轻松地就让八九寺的屁股从长椅上浮起。

「你遇到了蜗牛吗?」

这副德性还敢说自己是低级的男人,真是笑死人。

利用母亲节这个日子,

「母亲也算是亲戚吧?」

眼前,有一个高中生朝着小学女生身体中心线的要害痛殴了两拳,还在故作感慨空虚。

这样我当然没资格说她。

也就是说现在要开始战斗啰!

「……你的表情好恐怖喔,阿良良木。」

八九寺一口气把身体贴了过来。

因为我刚好也有一些在意的事情。

「…………」

「到了第二次之后,胜利这种东西只会让人觉得空虚而已……」

「你说的妈妈是?」

哇……太猛了,深可见骨……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人类真的咬起人来,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是拍打、揪住、抛摔那还算好,用拳头打女生的身体真的很不应该。

「有没有遇到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可以平稳地过日常生活。

「我马上来!」

你尝试过好几次全都徒劳无功吗——这问题我光是要问就觉得自己很不识趣。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肯放弃,这点实在很了不起。

「好痛!你这死小孩,干么突然咬我!」

总之先和她说话看看吧。

但却没有一次成功过。

背着背包,然后——

「哼——不对,不能笑。」

疼痛虽不可免,但这种程度的伤,我什么都不必做,它很快就会恢复了。

这么说或许很奇怪啦,而且这完全不是能够拿来和别人比较的问题,不过以异常的程度来说,八九寺的异常比起我、羽川和战场原三人,在气氛上感觉起来似乎稍微安全了点。因为她这种不是肉体或精神上的问题,而是现象型的异常,问题并不是出自于她自己。

「我虽然叫她妈妈,不过很可惜她已经不是我妈妈了。」

话虽如此,就算这是事实,我也不应该摆出一副自己好像很懂一样,对八九寺这么说吧……就算我嘴巴裂开来。不管我在这次春假经历过多少事情,我都没有权力对八九寺说那种话。

我张开拳头,抱住了八九寺洞开的身体。我的手掌感觉到一阵以小学五年级来说,算是非常丰满的触感,然而这对不是萝莉控的我而言,可说是完全没有影响,我趁势将她的身体直接反转过来。她的嘴巴还咬着我的手,因此当然她的身体是以脖子附近为中心,整个扭了一圈。但是,那不是问题。既然我的手被她咬住,朝她头部附近攻击,有可能会直接反弹到我身上。更重要的是,八九寺的身体反转了过来,身体就像订制用来击破的瓦片一般暴露在我的眼前,在这状况下才是我的目标。我瞄准的地方仿佛和刚才那拳重叠一样,位置自然是心窝!

「你说的没错啦。」

看来她行使了缄默权。

…………

又是缄默权。

我真的是有够渺小。

「嗯……稍等一下。」

尝试想要见她一面。

「呜吼吼吼吼吼吼!」

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理她,继续说:

离婚之后,妈妈离开了家里。

「我到三年级为止是姓纲手。之后我被爸爸领养,才会改姓八九寺。」

「八九寺小妹妹。下次我会请你吃冰淇淋,所以你可以稍微坐过来一点吗?」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从战场原那边听到的。

啊,不过如果是我的话,

然后就在那时候……

「你刚才……好像有说到妈妈的样子,那是什么意思啊?纲手不是你亲戚家吗?」

「…………」

突然,

有人向我搭话。

一瞬间我以为是战场原,但这不可能。战场原不可能发出这种开朗的声音。

开口向我搭话的人,是班长。

羽川翼。

她在礼拜日还是跟在学校一样穿着制服,不过如果是她的话,这样反而算正常吧。羽川身为优等生的举止,还有发型和眼镜都和平常一样,要说唯一和在学校不同的地方,只有她手上拿的手提包而已。

「羽……羽川。」

「你看起来好像很惊讶呢。嗯,这个表情比较好。」

嘿嘿,羽川展露笑容。

爽朗的笑容。

没错,就像刚才八九寺展露出来的一样——

「怎么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没、没什么,倒是你呢?」

我实在藏不住心中的动摇。

还有,她是何时在那边看我的呢?

如果是被极度认真、品行端正的活样本,而且又是以清正廉洁为宗旨的羽川翼,目击到我在对小学女生施暴的话,这和被战场原看到的时候完全不同,可说是另一种层次的糟糕……

我不想读到三年级还被学校退学……

「没有什么倒是吧。我就住在这附近啊。真要说的话,倒是阿良良木你以前有来过这边吗?」

「那个……」

啊!对了。

拥有一对异形翅膀的少女。

「当然暴力也不行,不过你打了小孩之后——就算对小孩以外的人也一样——应该要把打他的理由告诉他,让他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才行。」

「八九寺加上真宵吗?上下有关联的名字呢。嗯嗯?啊,她醒过来了。」

她用同样的语调,将矛头对准我。

「呜……呜、呜呜?」

不和,并且扭曲。

羽川虽然不知变通,但也不是那种死板的家伙。

「怎么可以突然咬大哥哥的手呢。这个大哥哥还没关系,如果是普通人早就受重伤了!嘿!」

「……对、对不起,阿良良木哥哥。」

我感到很震惊。

开始瞎猜了,开始瞎猜了。

羽川的语调骤变了。

「图书馆礼拜天休息,总觉得好像在表示,自己住的地方文化水准很低一样,啊哈,真是糟糕啊。」

「她们是国中生。」

「咦——我做了什么会被你讨厌的事情?不可以对第一次见面的人突然说这种话喔,小真宵。摸摸头。」

我说出打发时间这四个字了。

「我连图书馆在哪都不知道呢。」

虽然她的提议让我很感谢。

「来!该不该说对不起?」

「是吗?」

她在学校中极度认真,是品行端正的活样本,而且清正廉洁,同时还是班长中的班长,可说是完美无缺——然而,她却有家庭不和的问题。

「嗯——」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喔。」

「…………」

不过,羽川完全没有沮丧。

八九寺想要抵抗。

「数学不用背东西吧。很轻松的。」

这家伙和战场原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不对,羽川是女性,所以应该是体操大姐姐吧。

「不是,你应该好好地骂她才对。」

「还有,阿良良木你也不行!」

「喔,是吗……」

羽川翼。

……她不管对谁都说一样的话吗?

「那个——没关系,我刚才请战场原去找人帮忙了。」

「…………」

「因为,阿良良木你数学很好吧?数学很好的人通常其他科目不会太差啊。」

「……和你说话,真的让我长进不少。」

这世界上也是有好人的。

「不行是指……暴力?」

事情就是这样。

「你真爱闹别扭呢。不过也没关系。读书的事情就慢慢来吧。对了,阿良良木,那个女孩是你妹妹吗?」

就算羽川和那边的世界有关系,但她却没有记忆——就算她知道,也已经忘了。既然这样,我不应该像在玩弄旧疮疤一样,随便捉弄她的记忆。

羽川噘嘴,指着横躺在长椅旁的八九寺说。

羽川八成是那种可以稀松平常地用幼儿语,向猫狗之类的对象搭话的人吧……

反观八九寺却说:

「你好可爱喔,小真宵。唉呀,真是可爱到我想把你吃掉呢。你的脸颊软绵绵的呢。哇——啊,可是啊。」

「她那个,是迷路的小孩啦,叫作八九寺真宵。」

「……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呜哇!这家伙直接就用体操大哥哥的语气搭话。

羽川不停抚摸八九寺的头。

「你好,小真宵。我叫羽川翼,是这位大哥哥的朋友喔。」

这个只有措词客气的臭屁小鬼,居然道歉了。

话说回来,羽川果然站在那边看很久了……是啊,就是这样。一般来想,要是快被人咬掉一块肉,起码也会做出正当防卫吧。说起来,最初的打架也是这家伙先踢过来的……

她单纯讲求公平。

就连羽川也注意到自己的语调,「嗯、嗯!」两声后,重新开口说:

「不,不是我。」

「啊啊!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这怎么可以呢。说那种好像要放弃自己的话。现在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阿良良木只要肯做,就一定办得到的。」

这家伙的举动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听羽川这么一说,我看了八九寺的脸,发现她正缓缓地眨眼。八九寺环视周围的景象片刻,像在仔细确认、又像是难以掌握自己身处的状况一样,最后坐起了上半身。

这样的语调,我还是有点难认同。

该怎么说,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像我这种笨蛋,居然否定了你这等秀才提出的答案。

「……我觉得是你顾虑太多了。」

而且还是公立国中,因此以学区来看,战场原以前的地盘和羽川的活动范围会重叠,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她们两人的小学应该是不同所,所以活动范围不至于完全一致吧……

被抓住心中唯一的一个空隙。

真是。

因为这样,她才会被猫魅惑。

「她已经去了一段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对了。她是迷路的小孩吧?她想去哪?在这附近吗?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带路。」

「嗯——嗯,喜欢啊。我一想到自己以前也是这个样子,就觉得心里头很温暖安详呢。」

她用拳头,很自然地揍了八九寺一拳。

「阿良良木你知道吧。我在家里待不下去。而且今天图书馆又没有开,所以礼拜天是散步日喔。这对身体也很健康啊。」

「呜、呜呜呜——」

不过,羽川对付小孩还真有一套。她应该是独生女,却说出如此有道理的一句话。

羽川说过,自己和战场原以前读同一所国中。

但却白费功夫。

「羽川,你喜欢小孩吗?」

「要说才会懂,就是这个意思啊。」

啊。

她在学校偶尔也会用这种语调跟我说话。

「……我妹没有这么小好吗。」

羽川一会对八九寺温柔一会又揍她,让她陷入了不省人事的混乱状态。随后,羽川让八九寺面向我。

「唉呀,总之就是不行。」

「你那种没有根据的鼓励,有时候比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要更叫人难受呢,羽川。」

「啊哈——原来是这样啊,真好,打发时间。没有事情可以做是一件好事。那表示你很自由啊。我也来打发一下时间好了。」

光是因为这点,就让我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或许这就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的一个例子。然而就算她的问题解决,从猫的手中被解放出来,还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但家庭的不和与扭曲却没有因此消失。

羽川自以为是的能量,濒临爆发边缘。

「她的姓我知道。八九寺这个字在关西圈还满常听到。这个姓感觉很有历史又有威严呢。对了,《东云物语》里面出现的寺庙,好像也是叫——啊,可是那个汉字不太一样。」

而我做不到的事情——抚摸八九寺真宵的头,她也仿佛很自然一样地达成了。

值得一提的是,看来羽川在学校也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对待,不过,这点就算了吧。

碰!

不和与扭曲依旧存在。

「请不要跟我说话。我讨厌你。」

「真实的真,宵夜的宵。然後姓——」

同样是头脑好的家伙,这就是名列前茅和学年之冠的差别吗。

八九寺道歉了。

「真宵?」

「咦?战场原同学?阿良良木刚才和她在一起吗?嗯?战场原同学最近都请假没来学校呢——嗯嗯?啊,这么说来,上次阿良良木好像问了我很多有关她的事情喔——嗯嗯?」

「嗯——?有人讨厌吗?」

「也不是有来过啦,只是没什么事做,稍微来打发时间——」

啊!

「你那种幻想力,连喜欢YAOI的女生都望尘莫及了。」

「YAOI?那是什么意思?」

羽川歪头不解。

优等生不知道这个词汇。

「就是『没有高潮、没有结局、意义深远』的开头缩写。」

「听起来好像在骗人。没关系,下次我去查看看。」

「你还真用功啊。」

(⊙注22:YAOI为BL用语,第三个原本是「没有意义」,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意义深远。)

…………

要是羽川因此误入歧途的话该怎么办。

会是我的错吗。

「那,在这边打扰你们也不太好,我差不多要走了。打扰两位了,帮我向战场原同学问好。还有,今天是礼拜天所以我不会太啰嗦,不过可不要太放纵自己喔。还有,明天有历史小考,你可不要忘了喔。还有,文化祭的准备,差不多要正式开始了,你可要提起劲来喔?还有——」

羽川在那之后,接连说了九次「还有」。

她可能是继夏目漱石以后,最会用「还有」的人。

(⊙注23:会提到夏目漱石,是因为他有一本著作《从此以后》,日文原名和还有一词皆为「それから」。)

「啊,对了,羽川。你走之前,让我问一个问题就好。你知道这附近有一户姓纲手的人家吗?」

「纲手?嗯嗯,这个嘛——」

羽川露出回想的表情。她的表情让人抱足了期待,这样看来她或许知道;然而——

「……不,我不知道呢。」她答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八九寺真宵吗……哈哈,原来如此。我懂了,我懂了。整个思路都通了。原来如此啊。该怎么说呢,这算是一种因缘吧。感觉好像一种小小的冷笑话。」

忍野没有手机,想当然耳,他肯定是借用战场原的手机和我通话,不过撇开「不带手机主义」和「金钱上的顾虑」不谈,忍野似乎是一个要不得的机械白痴。

「不过,你也不会做什么事情吧。」

接着,我的手机响了。

「简单?真的吗?」

「………………」

「啊啊……」

忍野欲言又止。

不管是谁、在什么情况下都一样。

「你出乎意料还挺纤细的嘛……」

梦想实现之后,或许就只是这样而已。

「讲起来很不方便?忍野……你机械白痴的程度也太夸张了吧。」

可是,他说的没错。的确如此。战场原答应的实在太过爽快,甚至让我感觉她是自告奋勇要去找忍野,所以这方面我稍微欠缺了顾虑。

「对了,傲娇妹,我要讲话的时候要按哪颗按钮啊?」听到这种脑残的话语时,我甚至有一种想要按下手机挂断键的冲动。

五月十四日,礼拜天,十四点十五分三十秒。

006

「啥?」

液晶萤幕上,显示了十一位数的数字。

「嗯——我刚才睡傻了不太记得了说。」

「幽灵?」

「唉呀,你应该没有那个意思吧。阿良良木老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个人已经有相当程度的理解。只不过,我希望你能够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四周。如果你没有得意忘形的话,阿良良木老弟,你是不是太急躁了?你仔细听我说。眼见的东西未必是真实;但反过来说,并不代表看不见的东西就一定是真实,阿良良木老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有跟你说过类似的话,你该不会忘了吧?阿良良木老弟。」

接着。

「……呼!」

「希望你不要这么随便就依赖我啊。平常遇到怪异,根本不可能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在你身边。还有,说这种死板的常识虽然不太像我的风格,不过你居然叫一个妙龄女子单独来这种类似废墟、里头还住了一个怪人的地方,这样实在很要不得啊。」

只不过我完全没听过。

「那我这次真的要先走了,掰掰!」

「一般来说受到别人的信赖是很好啦,不过,还是需要有个分际吧。规则就是为此而存在的。规则规则,不可厚颜无耻。你懂我的意思吗?如果我们不先用一个规则框架围出一个空间来,规定出无论如何绝对不行的事情,自己的领地就会在随便妥协之中不停被削减。常有人说规则都是有例外的,但是既然是规则就不应该有例外,而且,要是没有规则也就不会有例外,就是这么回事。哈哈,总觉得我讲话好像班长妹。」

「你听战场原说到哪了?」

「呼……吓死我了。原来傲娇妹这么恐怖啊。这实在无与伦比的傲娇啊。那个,我看……啊啊!真是的,我真的不擅长讲电话啊。讲起来实在很不方便。」

(⊙注24:真宵和迷路在日文中都念作MAYOI。)

「喔?」

「嗄?为啥我要突然被你这样说?我还没说『这件事情对你而言只是在消磨时间而已』这句话吧。」

战场原好像和忍野在说什么,我俩的对话因此暂时中断。她的声音实在小到我听不见——应该说,是战场原故意压低音量在说话。

你嘛帮帮忙,这又不是对讲机。

是啊,他说的没错。

「阿良良木老弟什么都不知道呢。多亏如此我说明起来才有意义。不过呢,现在我没那个闲功夫……我困得要死啊。嗯?怎么了?傲娇妹。」

「你要这样说的话,迷牛本身就是民间传承的东西。」

「你居然让傲娇妹这么担心……这样她不就会有责任感了吗?你居然把责任推给女生,以一个男人来说你实在太废了。男人应该要被女人骑在头上,而不是把责任推给女人吧。」

「机械白痴是有点关系啦,不过我讲得这么认真,结果你搞不好是躺着一边在喝果汁看漫画,一边在跟我讲电话,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很空虚啊。」

「嗯?是吗?」

「就跟你说不是用消灭的方法。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嘛。你光说这种话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到时候你可要自己负全责喔?还有——那个迷牛……啊,不是。」

「这个嘛……我应该是有在听啦,不过因为我刚才在半梦半醒之间,记忆变得很模糊,看来好像是我记错了……啊!不过我从以前啊,就一直梦想如果哪一天能有一个可爱的女高中生来叫我起床,不知道该有多棒。多亏阿良良木老弟,我从中学的时候就一直梦想的事情终于实现了。」

「冷笑话?啊,你是说真宵和迷路两者的发音有相关吗?她的名字发音也跟迷牛和迷路的小孩类似……看不出来你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居然会说出这种无聊的话啊,忍野。」

「那种低水准的冷笑话,就算我嘴巴烂了也不会讲好吗?我可不是平白无故在嘻皮笑脸的。我这叫作笑里藏刀。你想想,她叫八九寺真宵对吧?说到八九寺就会想到那个,你知道吗?《东云物语》的第五节。」

「八九寺?」

「啊啊,傲娇妹用好可怕的眼神在瞪我耶。好可怕、好可怕,吓死人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她还是一样,随身携带钉书机吗?

这个选择最简单,但也让人提不起劲。

「这跟吸血鬼不一样。吸血鬼真的是非常稀有的案例。干么啊,阿良良木老弟。你第一次就遇到那种东西,会有许多误解我想也是没办法的啦……这个嘛,该怎么说,这次的迷牛和傲娇妹遇到的螃蟹很像。」

理由似乎不是因为他想睡觉。

「嗯……」

「不用啊。两者的模式虽然相同,可是蜗牛不像螃蟹这么难对付。因为他不是神明嘛。他是妖怪类的吧,真要说的话。他应该算是幽灵类的东西,不是什么魑魅魍魉或奇异现象。」

螃蟹。

的确是如此。

话虽如此,但事实上,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供我选择。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真是的。阿良良木老弟,你是不是因为接连三次解决自己和班长妹还有傲娇妹的怪异事件,所以变得稍微有点得意忘形啊?我先告诉你一声,可不是只有自己看到和感觉到的东西才是真实喔。」

「啊,你没听说吗?八九寺真宵。就是那个遇到蜗牛的小孩。」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要说是稀奇,倒不如说是异常吧。阿良良木老弟居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遇到形形色色的怪异。这真是愉快啊。你被吸血鬼袭击已经算是几率非常低的事情了,结果又和班长妹的猫,还有傲娇妹的螃蟹扯上关系,现在又遇到蜗牛吗?」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次不用像战场原的时候一样,做仪式之类的吗……」

对话稍微间隔了片刻。

晚点和战场原说声抱歉吧。

他说的神明、妖怪、魑魅魍魉、奇异现象或幽灵,在这种状况下我想都是一样的东西吧——然而我知道在和忍野谈话时,这种言语上的区别相当重要。

刚才的问题应该问这个才对,我脑中掠过这个想法。

「是吗?」

「那么——那只迷牛是哪种魑魅魍魉,又是哪一种妖怪变成的啊?我该怎么做才能消灭他?」

「阿良良木老弟虽然信任我,不过傲娇妹可没有这么信任我。她不过是因为你相信我,所以才暂时相信我而已。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责任可全都在你身上喔,这点你可别忘了啊。不是,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就说我真的不会!呜哇,拜托你不要拿钉书机出来啊,傲娇妹!」

在这瞬间,我拿到了战场原的手机号码。

「天知道吗?阿良良木老弟看起来好像不太懂女人心呢——不过这不是重点。呼。唉呀,就算一次也好,只要和怪异的世界扯上关系,之后就会很容易被卷入其中,这是事实没错……不过,你的频率好像也太集中了吧。班长妹和傲娇妹都是阿良良木老弟的同班同学——而且,我听说她们两个就住在你那边的附近是吧?」

「啊,对了,还有傲娇妹的事情吗……真是讨厌啊。我的角色是担任人类和那个世界的桥梁,人类和人类之间的桥梁不是我的专业领域啊……哈哈。真是伤脑筋。这是为什么呢。看来我和阿良良木老弟可能太亲近了。我们大概混太熟了,你才会这么简单就依赖我,而且我没想到你会想用一通电话来解决事情。」

我只听见忍野回应的声音。

面对这番不假辞色的话语,我的气势不禁软了下来。我感觉自己被戳到痛处。但偏偏他说的话,我并不是没有想过。

「…………」

「阿良良木老弟,你真的很没用耶。」

和那个螃蟹很像。

「我不是说过吗?我只知道自己刚好知道的东西。对其他的事物,我一无所知啊。」

接续在后的,是一个沉重的叹息。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抱歉辜负了你的期待。」

「对策透过别人来传递……这样妥当吗?」

「啊,那个……把战场原牵扯进来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应该说这都是我的责任。上礼拜她才刚处理完自己的事情,现在又让她遇上这种奇怪的——」

「……实现之后的感觉怎样?」

「……现在不是在谈我的事情吧,忍野。好了,那个迷牛?快教我怎么对付那个蜗牛吧。要怎么做才能消灭他?」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怪人,住的地方像废墟啊……」

「遇到的人可不是我。」

「不会、不会。」

虽然这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改得掉的东西。

「真是的,阿良良木老弟的想法还是一样暴力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不晓得她知不知道这公园的念法。

这种事情,在意的人真的会很在意。

应该不是……悄悄话吧。

「……因为我觉得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我没有那个意思。」

忍野似乎睡到一半被战场原吵醒的样子。「礼拜天早上打扰别人睡懒觉,这孩子真是过分啊。」忍野抱怨说。不过现在时间早就已经过午,不算是早上,就算这点不去追究,我也不觉得国家会让每天都是礼拜天、一整年都在放暑假的忍野有抱怨的资格,所以我没有附和他。

羽川好像也有说过来着。

「战场原已经不住在这了。不过这件事和地点无关吧。因为八九寺应该也不是住在这附近。」

随后,羽川翼离开了浪白公园。

「……哈哈!这实在太简单了,就是那个嘛。我不管说什么,好像都会帮到你的样子。这样不太好呢……这件事要让阿良良木老弟自己解决才行。」

「天知道……」

「那我看这样吧。对付迷牛的方法我就告诉傲娇妹,你就在那边等她回去吧。」

「嗯……喔。」

这么说来,她也不知道YAOI的意思啊。

事情不可能进展得这么顺利吗?

可是……幽灵。

「幽灵也是妖怪的一种。迷牛本身并不限定于某个特定的地区,日本国内,全国各地,总之不管走到哪都能听到他的怪异事迹。他不是什么重要的幽灵,名称也形形色色,唉呀,不过他的最原本的样子是蜗牛啦。还有那个,阿良良木老弟。八九寺这个词汇原本是指竹林中的寺庙。正确来说,这个词原本的写法不是『八九』,而是『淡竹』。淡竹寺。你想想,说到竹子最先想到的就是孟宗竹和淡竹这两种对吧?淡竹和『势如破竹』中的『破竹』好像也有关联。不过这里没什么关系啦。

总之把淡竹两字换成了十之八九的『八九』,嗯,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文字游戏。阿良良木老弟你知道吗?四国八十八所,还有西国三十三所。

「嗯……那种程度的事情当然。」

(⊙注25:日文中,八九和淡竹同为HACHIKU。有人说「势如破竹」中的竹字就是指淡竹,但也有人说是指孟宗竹。)

(⊙注26:四国八十八所:日本佛教真言宗的空海大师于四国地区开创了八十八个修行的灵场,其目的不仅为了永远教化当时及后世的人,同时也要引导民众达到精神上的领悟。西国三十三所:分散在大阪和京都附近,是日本最有历史的观音灵场。据说只要参拜过这三十三个地方的观音菩萨,就能够消除现世犯下的所有罪业,往生极乐。)

毕竟这两个地方常常有机会会听到。

「那种程度的事情你也知道吗。嗯,我想也是。那一类的地方如果不用有不有名来区别,数量其实很多呢。八九寺也算是其中一种,名单中收纳有八十九间寺庙。当然,八十九这个数字和我刚才说的『淡竹』有关,但在索引的意思上来看,它的数量比四国八十八所还要多一个。」

「嗯……」

八十九寺和四国有关吗?

不过,羽川好像有提到关西圈的样子。

「嗯。」

忍野说。

「被选上的八十九间寺庙,大概都是关西圈的寺庙,从这层意思上来看,西国三十三所应该比四国八十八所,还要更接近八十九给人的感觉。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也是悲剧的开始。你想想,八九也可以念作『YAKU』,也就和『厄』这个字同样念法。因为这样,如果冠在寺院前面,就会变成有否定意思的接头语,所以这样不大好。」

「……?听你这么说,我一开始也把八九念成了『YAKU』,而不是念『HACHIKU』……不过,古人不是故意要让它有这个意思的吧?」

「可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就是让它有这个意思了。语言这种东西很可怕的。就算你没有那个意思,有时候也会变成这样。这也叫作言灵,不过这个词最近稍微有点被人滥用的倾向。唉呀,总而言之,这种解释之后广为流传,最后八九寺这个总称就消失了。其中被指定的八十九间的寺庙,也几乎都在废佛弃释

的时候遭到废弃,目前还保留的大概只剩下四分之一左右。而且,这些仅存的寺庙,几乎都在隐瞒了自己曾经被选上的事实。」

「…………」

(⊙注27:日本于明治维新时宣布神道为日本国教,使得佛教的寺院、文书和雕像等物品受到破坏。)

总觉得这家伙的说明实在太随便,虽然这样的确比较浅显易懂,不过要是把他的话照本宣科拿来跟别人说,我总觉得一定会出大糗……

毕竟,这些知识在网路上搜寻绝对找不到符合的项目,实在让我犹豫不知道该吸收到哪种程度才好。

半信半疑——是吗?

忍野用讽刺的语调做收尾。

「我想,小孩想要见母亲是很普通的情感吧……不对吗?」

话说你刚才真的吃了我一点血和肉,现在说这种话可是一点都不好笑。

「我想也是。就是这样吧。」

既然如此,也只能等战场原回来了吗。

「希望傲娇妹会老实告诉你呢。」

是狸才对。

只用科学的角度来看是无法突显出怪异的存在,就像被吸血鬼袭击的人类,总是无止无尽一样。

一阵奇怪的犹豫后,八九寺回答说。

「就是梨子变成的嘛。」

不都在水边出没的动物吗……

因为所谓的怪异——就是世界本身。

不过如果光听我的答话,重要的部分应该一无所知吧。

「那我们等战场原回来之后,再去找个地方吃东西吧。不过这附近好像只有住宅。你除了妈妈家以外,其他地方应该都可以去吧?」

既然这样,八九寺应该也有理由才对。

「这家伙会改姓八九寺是最近的事情。她以前好像叫作纲手。」

「这点先不管,阿良良木哥哥。」

「在羊下面写一个次,羨慕。」

「……嗯,不知道,我不清楚呢。」

因为我现在的身体,就算不进食也无所谓。

他的轻蔑笑容,似乎浮现在我的眼前。

「是的。可以。」

我欲言又止,因为此时我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告诉我不应该和小孩子谈这种事情,但话虽如此,我已经深入听了八九寺的烦恼,既然这样我就不能因为对方是小孩而闭口不提,于是我接着说:

「八九寺——我不懂为什么你这么想见妈妈呢?老实说,我不明白你有什么理由要做到这种地步。」

傻瓜一样。

「……那个。我这样说想法可能太单纯了,可是去妈妈家应该不是你主要的目的,你只是想要见妈妈而已吧?」

「如果你说的方法可行,我早就这么做了。可是就是没办法。我连要打电话给妈妈都不行。」

那又怎样。

忍野小声呢喃道。

「原来如此……」

而问题更深层的地方是——

「对啊。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

「……………」

「不过——」

羽川和战场原也是。

「我这种立场的人来看,阿良良木哥哥光是能够和双亲住在一起,就让人很羨慕了。」

「你这样说,也没错。」

「…………」

如果这其中有什么非比寻常的理由——如此,必然能够找到八九寺遇到蜗牛的理由,然而,她似乎没有一个称得上是理由的明确原因。只是因为一种单纯的冲动——一种无法言语、与欲求结构本能相似的原理。

就是这样吧,可是——

这是概念的问题。

她果然有在听。

她的语气好像是在委婉地告诉我,我无意中忽略了自己应该完成的义务一样。拜托别这样。

「是吗……」

不过,听她这么说也是,事情的状况因为蜗牛的缘故而含糊不清,仔细一想我好像没让八九寺吃中饭。对了,战场原也一样……那家伙去找忍野前,可能自己找地方先吃了东西也说不定。

不过却因为太久没来所以迷路了——看来事情没这么简单吧。因为她遇上了蜗牛,就算曾经去过也会迷路。不过,为什么八九寺会遇到蜗牛呢?

理由。

她说话的语气虽然模棱两可,但简单来说,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起来似乎很复杂的样子。当我在母亲节,必须像这样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城镇时,就多少可以了解她的心情。不过,话虽如此,这个问题不能用更合理的方法来解决吗……例如请战场原单独行动先绕到纲手家……不,这样没办法吧。对方是怪异,我不认为这种正攻法会奏效。就像战场原要用GPS功能,手机就突然收不到讯号一样,正攻法无法达成八九寺的目的吧。和忍野讲电话会通,单纯只是因为对方是忍野罢了。

「是吗,那我等一下问战场原吧,她应该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东西吃吧。对了,你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我的手可不是吃的东西。」

「是真的。我没有说谎。」

八九寺立刻回答说。

「对了,八九寺。你说你有去过妈妈家是真的吗?」

「啊啊,小泉八云的……」

「梨子变成那个做什么。」

(⊙注29:无脸怪是小泉八云的「怪谈」一书中出现的怪物,是由狸变身而成。内容还收录有无耳的芳一,是日本无人不知的怪谈作品。)

我遇到吸血鬼的时候——不,算了。

「——权利之类的吧。」

「啊——不是啦。只是——」

「您太谦虚了。真的很好吃呢。」

「干么?」

「是这样吗。」

食人族少女。

和她谈妖怪也于事无补。

「我啊,以前其实是一个超级乖宝宝。」

「嗯。好、好吧。」

「什么太好了说。而且这家伙——」

忍野是一个绝对不会说再见的男人。

「阿良良木哥哥是和双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吧?所以你不明白。当一个人处在满足状态时不会去想这么多,遇到不足的时候才会去思考。如果你和双亲分开生活,我想你一定也会想见他们的。」

接着——通话结束。

「是吗……你说的那两个字,写起来不是『羨』吧。」

——哥哥老是这样。

「没办法。应该说那是没用的。」

你也无法让黑暗消失。

「怎么样都没差。这个城镇真的很有趣呢。不时都有让人兴奋的状况。看来我没办法轻易离开这个城镇呢……那就这样,我会把详细的方法告诉傲娇妹,阿良良木老弟,你再问她吧。」

「我只能像这样来找妈妈而已。就算我知道,自己绝对找不到也一样。」

那个故事应该无人不知吧。

「听完这层原委——理解了历史之后,再重新来看八九寺真宵的名字,对吧,正常来说都会觉得有一种奇妙的含意,很伤脑筋吧。上下的名字刚好都有关联……是吧。这就跟大宅世继和夏山繁树一样。《大镜》

你应该有在学校学过吧,阿良良木老弟。不过,她下面的名字真宵又是怎么回事?这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那实在太简单、简便了。让人怀疑这名字命名品味啊。嗯,阿良良木老弟如果在一开始的阶段就发现的话,那就太好了说。」

「嗯哼……」

「既然这样,只要请妈妈来找你不就好了吗?你想想,你虽然到不了纲手家,但并不代表你妈妈会被关在家里吧?就算父母离婚,双亲还是有见小孩的——」

的确没错。

螃蟹和蜗牛。

怪异和生物不同——他们和世界是有接触的。

啊——我真的没注意到这种细节。

「怪异吗……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你呢?八九寺。你对妖怪或怪物之类的东西熟吗?」

以人类的角度来看,都是一样的。

「我肚子饿了喔。」

「纲手?咦,纲手吗……怎么这么刚好。怎么这么刚好——这下子线条全扭曲,完全散开来了。以因缘来说,这实在太过凑巧了。有一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感觉。八九寺和纲手……原来如此,然后是真宵吗?其实真正有含意的是真宵这个名字吧。真正的宵夜。啊哈——真是的。」

这么一来,我的烦恼可能是一种奢侈。

「……就是这样,八九寺。似乎有办法的样子。」

「阿良良木哥哥刚才的口吻,听起来似乎好像不是很喜欢令尊令堂的样子,该不会真的是这样吧?」

「阿良良木哥哥的手也很好吃。」

「『只是』这个措词有点过分,不过你说的没错。」

「那个很恐怖呢……」

就算这世界没有照不亮的黑暗,

「在我印象中,似乎没有听到什么有办法的对话。」

我会被吸血鬼袭击自然有理由。

「嗯哼。」

那听起来像是独白,不过其实是对我说的话。

「我只知道无脸怪。」

「只要是吃的我都喜欢。」

如果是战场原,这时候她会说什么呢。如果她听到八九寺身怀的烦恼——不,她肯定会不发一语吧。她不会像我一样,对八九寺的事情产生同理心吧。就算她的境遇比我还要更接近八九寺,她也不会。

虽然这是外行人的想法。

(⊙注28:《大镜》是日本古典书籍,大宅世继和夏山繁树是当中的人物。)

八九寺坐在椅子上,乖乖地在等我讲完电话。她没有特意竖起耳朵偷听,但肯定有在听吧。她没理由充耳不闻,毕竟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说谎是不行的。」

「我没说谎……」

「是吗。那么,我就当你没说谎吧。说谎也很方言。」

「你是住在说谎村的人啊?」

「我是诚实村的居民。」

「是吗。总之,我以前虽然讲话不像你一样礼貌过了头,但是我功课方面马马虎虎,运动方面也普普通通,也不会去做什么坏事情,而且也不像其他男生一样,会毫无意义地去反抗父母亲。我很感谢他们把我养到这么大。」

「喔喔。您真了不起。」

「我有两个妹妹,她们两个的感觉也跟我很像,同时也是很好的家人,不过我在考高中的时候,稍微做了一点无谋的举动。」

「所谓的无谋是指?」

「…………」

(⊙注30:原本应该是「说谎也很方便」,但八九寺口误说错。方言为地方语言之意。)

这家伙附和的方式意外地痛快。

这种就是擅长听人说话的人吧。

「我硬是跑去考比自己学力还要高很多的学校,结果考上了。」

「这不是很好吗。恭喜您。」

「不,这一点都不好。整件事情要是考上就落幕的话那倒还好,结果我的课业却跟不上大家。唉,在好学校变成了吊车尾,这真的让人笑不出来呢。而且,考上那间学校的都是一群认真的家伙……我和战场原这类的人只能算是例外。」

那位极端认真的羽川翼会跑来理会像我这样的学生,也可以算是非常例外的存在吧。不过,这就表示她有那个能力可以顾及到旁人。

「然后,因为我至今都当乖宝宝,所以反弹就来了。这不代表我家有发生什么事喔。我双亲还是跟往常一样,我在家里原本也打算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不过我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语的尴尬。那股尴尬不知怎么就是挥之不去。所以最后,我和家里的人就产生了一点距离,另外——」

妹妹。

我两个妹妹。

「这比被你打还要更让我震惊!」

「这在学校是家常便饭。」

「不是,我感觉你好像真的得了狂犬病一样……」

幸好,八九寺真宵的抵抗远超乎我的想象,最后我全身上下只留下八九寺的齿痕和抓痕,这争执就已未遂告终。五分钟后,一个小学生和高中生汗如雨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板凳上,疲惫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与其说这个世界无趣,倒不如说这个世界越来越叫人厌恶……

看来她真的很震惊。

「吼——!吼,吼,吼!」

「…………」

「呜!这样很危险耶!被咬到真的会很痛啦!」

「第一次的对象不是老手我不要!阿良良木哥哥居然破坏了我的梦想!」

「啊……不,那就不用了。」

「很可惜我完全没有那种机会。」

「你夺走了我的『初碰触』!」

「你说那种戏码也太普通了。」

「因为道歉会让灵魂的价值降低。」

「那就跟我一样了。」

「初碰触……?」

「不是,两个都是国中生。不过她们的精神年龄,搞不好都跟你一样也说不定,她们两个很幼稚。」

「吼!吼喔!吼吼吼吼!」

「好啦好啦,你不要这么沮丧嘛。这样总比初吻被爸爸之类的人夺走还要好吧。」

八九寺双手抱头。

「那,对了,总比初吻的对象是镜子里面的自己还要好吧。」

不过,只要我先开口道歉,一切的争吵就会结束。

「……不过八九寺,你还满会打架的嘛。」

「阿良良木哥哥,你对淑女说这种话实在太失礼了。别看我这样,我在班上算是发育不错的呢。」

「你以为这样说很帅吗!」

「听说被人揉过,胸部就会变大喔。」

「啊。对了,八九寺小妹妹。这么说来我刚才都忘了,我照约定给你零用钱吧。」

「你说的没错,你的胸部还挺有料的。」

「才不是!我是在要求你道歉!」

一个穷酸的和解。

好吧,事实上那个人就是我……

「请不要把我当成小狗!还是说怎样,你是在拐弯抹角讽刺我是一条猥亵的小母狗吗?」

「那个……刚才扭打在一起的时候。」

我压低声音说。

「那种定论在现实生活中根本可以无视它。对了,不过那种程度的扭打,我常常跟我妹妹做就是了。」

「那种扭打吗?啊,对喔。小学生的话,不会太在意对方是男生还是女生。不过,你还挺厉害的说……」

「没想到我的初碰触居然比初吻还要早……八九寺真宵变成一个淫乱的女孩了。」

「阿良良木哥哥才是,你很擅长打架呢。要是高中变成不良少年,那种程度的打架是不是家常便饭啊?」

因为感觉像是自己在伤害自己一样。

主动道歉的两人。

「你这是在挑我语病嘛。那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请不要在这个时间点说这种事情!」

「妹妹吗?您说过自己有两个妹妹对吧。您的妹妹和我同年龄吗?」

八九寺抱着头,宛如有胡蜂钻进了衣服里一样,整个身体拼命扭曲挣扎。

「就算你这么说,刚才我们扭打成那样,会摸到你的胸部怎么想都是不可抗拒的吧。我还希望你能换个角度去思考呢,只有胸部被摸已经算不错了。而且,刚才羽川也说过了吧。你用那种力道咬人可不是开玩笑的,不管怎么想都是你的错吧。」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就算错的人是我,我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在一个受打击的女生面前,就算自己没有错也应该要道歉吧,这样才算是成熟的男人!」

「什么啊。阿良良木哥哥用那种迷信当挡箭牌,至今摸了多少妇女儿童的胸部啊!你太低级了。」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种女生!」

八九寺的双手终于离开了头部,但下一个瞬间,她猛然朝我的喉咙咬了过来。她瞄准的位置,刚好是我在春假时被吸血鬼咬到的地方,让我吓得寒毛直竖。我好不容易才压住八九寺的双肩,才不至于被她的利牙咬伤。「吼!吼!吼!」八九寺发出威吓般的声音,上下排牙齿不断咬合。总觉得以前在电玩(超级玛莉)里面好像看过类似这样的敌方角色(被铁链绑着,形状类似铁球的怪物),我心想的同时,一面设法安抚八九寺。

「……说谢谢吗?」

「呜哇!你恼羞成怒了吗?不对,现在不是少块肉的问题!而且我还在发育中根本没什么肉,要是少了我会很伤脑筋的!」

「谁叫阿良良木哥哥从刚才就一直很厚颜无耻!完全看不出来你有在反省!你摸了我重要的胸部,至少也该说个什么吧!」

「这种事情被谁摸都一样吧!」

「你那是什么古怪的妄想!我好不容易萌生的罪恶感都快消失了!」

「啊啊,真是烦死了!你真的是有狂犬病!你这个浏海在眉毛上、把咬人当撒娇的死女人!既然这样我就揉烂你的胸部,让你不会再去管什么接吻不接吻、第一次不第一次的!」

「对不起……」

「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

因为今天的事情,我们双方都很固执。

「啾、啾、啾。好乖好乖好乖。」

最近多了这个词汇吗?

这两者的差异在于,订正自己是吊车尾会令人很空虚。

不过这孩子的牙齿排列得真整齐啊。就算她在我的手上咬出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恐怕她那混有乳牙的牙齿,也不会有半颗的掉牙或缺角吧。那两排牙齿不光是排列好看,还非常坚固结实。

我口渴了,这附近有自动贩卖机之类的东西吗……

这点我心里明白。

糟糕,说溜嘴了。

「她们说我老是这样,才会永远长不大。说我一直都是幼稚的小孩,无法变成成熟的大人。」

「一瞬间?你真的没骗我?」

「我不是不良少年。我是吊车尾。」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而且也只是一瞬间摸到而已。」

不过她们再怎样也不至于会咬人。

「可是在漫画里面常常会把精英学校的学生会长,描写成无恶不作的大坏蛋,这已经是一种定论了。头脑聪明,反而成了恶质的不良少年。」

「被我摸两下也没差吧。又不会少块肉。」

与其说是他们新潮,倒不如说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

八九寺大吃一惊,瞠目说。

「这个世界变得还真无趣啊……」

「呀——!」

——哥哥老是这样——

「会相信那种迷信的只有男生而已!」

「你现在居然反客为主批评起我来了!所谓厚颜无耻就是指这种事情……我真生气了……个性温厚的我,忍耐也是有『鲜度』的!」

看起来这么聪明伶俐,居然这么会打架。

「搞不好她们跟你很合得来喔……她们都喜欢小孩子,应该说她们自己就跟小孩子一样。我看下次就介绍她们给你认识吧。」

「因为你是死处男吧。」

真是可怜。

唉呀,我装得自己好像在感叹现代的风潮一样,但仔细回想一下,这种程度的词汇我在小学五年级左右就已经知道了。人们对下一个世代的担心,出乎意料也不过如此而已。

「不……我才该说抱歉……」

小学生还真新潮啊。

「……应该不是跟你一样吧。她们的意思是说我只有身体长大,内心却没有跟着成长。」

「我读的是升学高中,就算是吊车尾也不会变成不良少年。而且我们学校根本就没有那种不良少年集团。」

「对啊。我只摸了三次而已。」

「喔,是吗。你的态度这么平易近人,没想到你还挺怕生的嘛……不过也没关系啦。啊——我们扭打的话,只要有一方先道歉就会结束……这点没错。」

「吼!」

「还是说,八九寺要听到我道歉才肯原谅我?要人家道歉才肯原谅别人……那你不就变成那种只肯宽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了吗?」

眼前有一个男高中生忘了对方是小学女生,想要靠蛮力硬是去性骚扰对方,不过我相信唯独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小学生也知道这种词汇吗。

「你那样哪叫一瞬间,而且很明显第二次开始你就是故意的吧!」

「成熟的男人是不会道歉的。」

我想在「那个世界」也不会有。

「嗄!你摸了吗!什么时候摸的⁉」

「我被处男摸了!我被玷污了!」

嗯。

其中一个有在学空手道,打起来可是玩真的。

「你个性温厚的程度还真是不可思议……」

「小孩吗?」

八九寺说。

「您怎么了啊?阿良良良木哥哥。」

「你刚才的良又多了一个。」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是『狗误』。」

「你还说不是故意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管是谁都会有说错话的时候。还是说阿良良木哥哥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口误过?」

「我不敢说没有,但是至少我念别人名字的时候不会口误。」

「那么,请你说三次『生埋、生理、生漆弹』

。」

「你自己都说不好了。」

「说什么生理,好猥亵喔!」

「说的人是你吧。」

「说什么生漆弹,好猥亵喔!」

「这我就搞不懂哪里猥亵了……」

(⊙注31:原为生麦、生米、生鸡蛋,是日本知名的绕口令。)

真是愉快的对话。

「话说回来,要故意去说生漆弹这个字,反而很难吧……」

「生漆漆漆!」

「…………」

口误又口误,这家伙还真忙啊。

「听说真正的萝莉控,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萝莉控。因为他们认为,那些带有稚气的少女已经是成熟的女性。」

低温烫伤给人的感觉,就像热水袋一样温暖。

「嗯,我很喜欢她。当然我也喜欢爸爸。我了解他的心情,我也知道离婚绝对不是他希望的结果。爸爸经历过许多事情,他也很辛苦。他平常就是我们一家的大黑天

。」

「呜。的确很奇怪。那么,」

迷牛和螃蟹是同样的模式……他们的属性不同但模式相同,这句话究竟意味了什么样的事实呢?假设八九寺遇到的蜗牛,目的不是阻扰八九寺——

记这种无处可用的杂学,只会浪费自己的脑容量。

「要是迷恋上我的话,可是会烫伤的。」

……嗯?

八九寺真宵她……到底期望着什么呢?

「唉呀,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哥哥。突然盯着我看。你这样会让我很害羞。」

「你的爱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让她始终无法抵达目的地。

「是啊。」

「为了持续喜欢一样东西而全力以赴,这样听起来虽然还算真实,不过我总觉得不够单纯。要全力以赴去喜欢一个人,这种说法感觉好像你在努力什么一样。」

「爸爸好像变得真的很讨厌妈妈,他不想让我去见妈妈。也不让我打电话给她,还叫我从此不能再和她见面。」

「阿良良木哥哥会揉小学生的胸部,但是却不揉自己妹妹的胸部啊。原来如此,你是靠这种区分来约束自己的吗?」

说到这,八九寺的神情有别于刚才而变得温顺,一边点头说。

「我们刚才是说你一直盯着我看的事情。怎么了,你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那蜗牛——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不过,会吵架也是很正常的。只要是人都会吵架和争执。有时会顶撞别人、有时会被顶撞;有时会喜欢、有时会讨厌。那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要持续喜欢一样东西,真的要更加全力以赴才行。」

「真是一个派不上用场的小常识……」

「可是,阿良良木哥哥。」八九寺丝毫不退让,说:「我们所拥有的『喜欢』这种情感,本来就不是非常积极的东西吧?」

应该是健康美吧。

「而且那也和COOL这个字扯不上关系吧。」

「我似乎没有加油添醋喔。」

「…………」

真是。

即使如此。

她的表现方式的确很诚挚。反倒是我需要讲求表现方式,设法编出一个壮烈无比的借口,自圆其说为自己脱罪。

发生那么多事情,他应该很辛苦才对。

「这样说实在太逊了!」

「我一听就知道你原本是想说COOL BEAUTY(冰霜美人)啦,不过你接下来那句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你才好,八九寺。如果你是COOL的话,那会烫伤不是很奇怪吗?」

「很喜欢你妈妈吧?」

「当然,那还用说。」

八九寺低下头,看起来真的很不安似的。

「阿良良木哥哥,你想要岔开话题吧。」

听起来好像脾气很温厚的样子。

「独生女的我来说或许很奇怪,不过他们一开始原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结婚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他们似乎恩爱到了极点。可是……我从来没看过两人恩爱的样子。他们两个人总是在吵架。」

「原来如此。对,这个时候如果换一个形容方式,反而会比较接近经典台词,这已经算是一种理论了。就像才连载第二回的漫画,马上就会在封面上写人气爆发之类的煽动文句一样。好,凡事都要尝试一下,就来试看看吧。要改的部分是COOL,所以——」

「听起来真是一个好人!」

「…………」

「拜托你不要学这种东西。总之——今天我出门的时候,稍微和她们吵了一架。不是扭打,是吵架。我觉得就算自己没错,也必须要道歉,你刚才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如果这样可以让事情圆满解决的话。我……心里明白。明白自己必须这么做。」

八九寺还是不认为他们会离婚。

被她发现了吗?

应该说,八九寺心中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她一直深信家人生活在一起是很正常的事情。说到底,她大概不知道还有离婚这个制度吧。

「爸爸和妈妈吵架,最后虽然离婚了——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他们。」

「嗯……这样啊。」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怪异不怪异,也不知道什么迷牛不迷牛——可是为什么要妨碍八九寺呢……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

「……你说的没错啦。」

「你——」

父亲真的很伟大。

「……蜗牛吗。」

(⊙注32:真宵原本想说大黑柱,意指一家的支柱之意。大黑天为七福神之一。)

「……………」

「不是……该怎么说,那个啊。」

「……那是,什么,话。」

八九寺露出不愉快的表情,重新说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你的身体只是形式美吗?」

我问八九寺说。

「我爸和我妈以前也常常发生争执。我说的不是打架,只是吵架而已。」

「真是让人松了口气啊。」

「原来令尊是七福神的一员啊……」

(⊙注33:日本环境省推动的节能运动,夏天不穿西装、不打领带上班,这样一来冷气就能设定在二十八度,比较能够省电和减少二氧化碳的排放量。)

「没想到你也会不好意思,阿良良木哥哥也有可爱的地方嘛。嗯,我可以理解啦。既然这样,我可以为你保留我的上臂。我发号码牌给你吧。」

「你是想说自己不是萝莉控吧。」

「没什么啊。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和我妹妹道歉,心情变得有点忧郁而已。」

「不管怎样,就算是自己的妹妹,只要你们扭打在一起,我想还是会有不可抗拒的时候。」

「我只要说自己是『HOT女』就好了。」

再说,我也不想要小学生教我这种东西。

「…………」

八九寺做出一个夸张的反应,随后她突然恍然大悟,说:

只是因为想要见自己的母亲。

因为螃蟹实现了战场原的愿望。

「那个叫阿良良木的家伙萝莉控指数还真高啊,真是一个糟糕的家伙。我不会想和这种人做朋友。」

这种小小的心愿,让它实现又何妨。

我无意义地增加了逗号。

「那你刚才到底怎么了,阿良良木哥哥。」

为何她连这点程度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啊。

所以。

「啊,对喔,我知道了。只要换个表达方式就好。阿良良木哥哥,这种时候不用去改经典台词,只要换掉COOL这个形容词就好。不能用『COOL女』虽然很可惜,但也没办法。这个时候一点牺牲是必要的。」

「被人盯着看的滋味不是很好受,不过我承认我的上臂很有魅力。」

持续迷路。

她大概不知道双亲居然会就此分离。

而是实现她的愿望的话,

「如果迷恋上我的话,可是会低温烫伤的。」

「然后——就离婚了吗?」

「喔厚。你还真有胆识讽刺别人啊。不管事实是什么,只要讲求表现方式,经过加油添醋就可以毁谤中伤他人。这真是一个好例子啊。」

(⊙注34:在日文中,英文的HOT和松了口气一词同音。)

「拜托你别再扯那种讨人厌的话题。自己妹妹的胸部根本就不算胸部。比小学生的胸部还要更不算。这点拜托你快点理解吧。」

「喔?你是说你对我的上臂没有任何的感想?我说的是我的上臂喔?你不懂它的形式美吗?」

「对喜欢的东西感到厌烦,或者是讨厌自己原本喜欢的东西,这样不是叫人很难受吗?而且也很无聊不是?正常来说,原本你喜欢一个东西,但是讨厌的时候却会变成加倍的讨厌了不是吗?这种感觉真的会——让人意志消沉。」

「我很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妈妈。如果一直见不到她的话,我可能会变得不喜欢妈妈了。我真的很不安。」

「你问我吗?你看,我看起来是一个COOL BIZ

,所以那种台词再适合我不过。」

不,等一下。忍野似乎说过,这迷牛的模式和战场原的螃蟹一样。模式一样……是什么意思?我记得那只螃蟹,没有替战场原带来灾厄。以结果来看,失去思念的确是一种灾厄,但是那只是结果论而已,在某种含意上,而且以原本的层面来看,那些都是战场原自己所期望的。

「这就是所谓的『乳道』吧。受用无穷。」

「所以,所以我才会觉得不安。」

或许人应该要全力以赴,努力去喜欢一样东西才对。

「那么,我更正一下说法。原来阿良良木哥哥只揉小学生的胸部,不揉中学生的胸部啊。」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甚至觉得,八九寺似乎并不希望迷牛被驱除……的样子?

的确。

她完全没发现我在想什么。

所以,你才一个人跑到这个城镇。

「你所谓的道歉,是因为你揉了她胸部吗?」

「谁会揉自己妹妹的胸部。」

「抱歉,我对矮冬瓜的女生没兴趣。」

「矮冬瓜!」

八九寺听到这句话后双眼圆睁,仿佛眼珠就快要迸出来一样。

接着她宛如贫血发作一样,晃动自己的头。

「这个字眼是多么污辱人啊……如此过分的字眼,就算将来被禁用也不奇怪……」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

「我,我好受伤。我的发育已经算很好了,我是说真的!真是的,人畜哥哥怎么会说这么过分的话。」

「什么人畜,你也不要心血来潮就提这个字眼。要比谁先被禁用的话,怎么想都是人畜先吧。」

「那我换个说法吧,类人畜哥哥。」

「你这样讲,不就好像我真的不是人一样吗!」

我被吸血鬼袭击后成了半个不死之身,对我说这种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因为这种侮辱言词实在太过贴切了。

「啊,对喔,我知道了。只要换个表达方式就好。阿良良木哥哥,这种时候只要把词汇换成英文就好了。既然国文的说法会伤到人,禁用它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就算国文有那种规制,只要把词汇改成英文,词汇的意思就会不停地传承下去。」

「原来如此。对,如果把它翻译成英文,整个意思听起来就会比较柔和,这已经算是一种定论了。就像说一个人是少女爱好者,倒不如说他是Lolita Complex。」

「就是shortness(短小)和human beast(人兽)。」

「太糟糕了!这两个词好样会创造一个新的时代!」

「对啊!真的让我眼睛的鳞片被剥下来了!」

(⊙注35:日文谚语,原文直译应为鳞片从眼睛里掉下来,意指恍然大悟的意思。)

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应该说,我们是互揭疮疤二人组。

「好啦,我收回矮冬瓜这句话吧……嗯,不过以一个小学五年级生来说,八九寺你的发育的确相当不错。」

我这个负责吐槽的角色,实力正受到考验。

战场原说完,便把自己的脸凑到我的脸旁边。我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她想做什么,看来她是在闻我的味道。不,不是我的,八成是……

「唉呀,我又不是真的有在为你着想。」

「所谓的偶然,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吧,会重复的时候就是会重复呢。羽川同学有说什么吗?」

「你前阵子不是对我说:『你是安产型,骨盘的形状很棒,腰部看起来很沉稳,将来一定能生出健康的小婴儿,哦嘿嘿嘿。』」

「是吗。真的没事吗?」

「是你叫她来的吗?对喔,这么说来羽川同学的家好像住在这附近嘛。让她来帮你带路可靠多了。」

「我不记得我有表演过那种特殊才艺!」

「那么,羽川同学有来过吧。」

让我想要拔腿逃离这里。

「阿良良木。看来我必须跟你说声抱歉——这是忍野先生对我说的。」

战场原的语气仿佛在说:这么好懂的东西有什么好问的。

「……有其他女性的味道。」

「对喔,这么说来,你好像有说自己的记忆力怎样又怎样之类的……」

我的慰劳和她的答话都很随便。说到最后,战场原还是执着于最初的那句话。

她的程度还不算是正中好球。

战场原黑仪毫无前兆,突然登场。

所以,很自然我问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催促战场原。八九寺也一脸担心地抬头仰望她。

还有,我没事不会随便就发出「哦嘿嘿嘿」的笑声,顺便一提你那个腰也不是安产型的。

「我刚才还说那种大话,真的好丢脸。」

「也没什么事啦。你不用在意。」

「我被阿良良木侮辱了……你居然故意让我丢脸借此满足自己,你的兴趣也真是低级呢。」

战场原不理会我,接着说:

「羽川同学确实跟我不一样吧。对,不一样。我们不一样。那么,稍微失礼一下了,阿良良木。」

附带一提,这里应该要说slender(纤细),而不是Slider(滑球)。

「有谁来过?」

因为羽川是穿制服。她看起来连护唇膏都不会擦。至少她穿成那个样子的时候,就跟穿军服的军人一样,绝对不会做出和校规脱节太多的行为。

她回程所花的时间,不到去路的一半。

「……那么,为什么阿良良木哥哥要用那么热情的眼神凝视着我呢。」

「而且,阿良良木……老实说,我去的时候会花那么多时间,不光是走错路的关系啦,因为我想说要吃午餐才行,所以就自己一个人跑去吃了。」

「啊?你是指喜欢小孩的意思吗?她跟你不一样。」

战场原重复这句话。

「别突然扮演起性格完全相反的角色好吗?就算你这样,你的角色幅度也不会再扩张了!还有战场原,如果你真的为我着想的话,我要是稍微有那种不健康的举止,你应该要立刻提醒我一声吧!」

那还真是高难度动作。

「不用客气。这里有其他女性的味道呢。」

老实说,忍野刚才那句:「希望傲娇妹,也就是战场原会老实地告诉你。」一直让我很在意。

「嗯——」

「喔、喔喔……你回来得还真快啊,战场原。」

「看来你们没有上演爱情戏码的样子。」

「一般来说这还挺叫人讨厌的……」

「摸八九寺的头……是吗。嗯。这样啊……羽川同学——也是那样吗?」

根本没必要参考战场原的例子——

因为她回来的实在太过突然,让我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

他在开头还加了一句「只不过」。

「我去的时候稍微走错路了。」

「你果然自己去吃了……你果然不会辜负我的期待。不过没关系,那是你的自由,而且你本来就是那种人。」

「我连阿良良木的份也吃了喔。」

「某种程度上啦。」

「我什么都没做吧!你那是自找的吧!」

但是就算是那样,战场原黑仪的害羞的方式还真是堂堂正正。应该说这家伙绝对没有在害羞吧。被羞耻PLAY的人其实应该是我才对吧……

「你这么说听起来反而比较爽快!」

「你说的味道……是化妆品之类的味道吗?不过羽川她没有化妆吧……」

「我只要好玩就好了。」

总觉得这气氛好可怕。

「她是有来过。不过已经走了。」

「不是我叫她过来的。她只是刚好经过这里而已。就跟你一样啊。」

「有没有说什么?」

我真的大吃一惊。

「照忍野先生的话来说,」

「我没关系……如果对象是阿良良木的话,我不管被怎么样都可以忍受……」

她骑着越野脚踏车进到了公园内。

「不光是这样而已。我还记下了阿良良木你的味道。我先给你一个忠告吧,以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监视之下。」

「我想也是!」

「什么意思?」

「他说,假设事实的真相只有一个,而我们从两个不同的角度观察时,却出现了不同的结果。此时,按理来说,我们没有方法去判断哪个观点得到的答案才是正确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方法。」

「你那是打嗝吧。」

「我是说你整个人。不过你还是没脱离小学生的等级。应该还不到超小学生级啦。」

难道——是相反过来?

「……什么?你是在检查我和羽川有没有抱在一起吗?你还能判断出味道的强弱……太厉害了你。」

「嗯——对。」

终于,

「对了,忍野不是有告诉你什么吗?战场原。快点告诉我吧,该怎么办才能带这家伙到目的地?」

我原本以为她是凭空瞎猜。

「你不要一副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的横膈膜会一阵抽动。」

「咦,真的假的……?女生都知道这种东西吗?」

「喔——跟我一样……吗?」

「你是说胸部吗!你是在说胸部吧?」

「我说的是洗发精的味道。在班上用这个牌子的人,应该只有羽川同学而已。」

「这个味道——是羽川同学吧?」

她把脸挪开。

战场原开口说。

「阿良良木不是可以靠腰部的形状去区别女生吗,你就把味道想成和那个一样就行了。」

「喔喔,那间补习班的位置本来就意外地难找。果然我应该画张地图给你比较好。」

「那只是普通的变态吧!」

「……没说什么啊。她跟我聊了几句,然后摸了八九寺的头,之后好像去图书馆……不,应该不是图书馆,总之她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已经把脚踏车驾驭自如……真是个灵巧的家伙。

不过发育很好倒是真的。

话虽如此,但我想正常人应该做不到这种地步,战场原的嗅觉比一般人还要敏锐是事实没错。嗯……不过,战场原不在的这段期间,我和八九寺扭打了两次,八九寺的味道没有留在我身上吗?为何战场原没有把她的味道点出来?还是说,因为战场原有看到我们第一次扭打,所以之后的味道都混在一起让她不易察觉……也可能是因为八九寺是用无香味的洗发精。唉呀,这些不是重点吧。

她该不会口是心非,嘴巴说想见妈妈,但其实心底却不希望见到她。还是说,八九寺本身很想见自己的妈妈,但又怕妈妈会拒绝见她……该不会这已经成了事实,其实八九寺的妈妈已经叫八九寺不准来找她。应该不会吧。不过,从至今八九寺说的家庭情况来看,这一点看起来十分有可能。

「嗄?啊,你干么中途改变话题?你转换话题的技巧真的很厉害耶。正好相反?必须要向我道歉?」

这么说来,忍野那家伙好像把那间补习班的所在地,称作结界之类的。仔细想想,或许刚才我应该亲自去找他才对。

「那个……」

跟我一样。

「诶?咦?你做不到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容易处理了。

「是喔………辛苦你了。」

「不,羞耻PLAY非常地不健康!」

「也没什么,那个……诶?热情?」

「…………」

「原来阿良良木喜欢玩羞耻PLAY,是那种借由羞耻女性让自己兴奋的人啊。不过,我原谅你。只要是健康的男生,会这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说正好相反。」

「诶?你怎么知道?」

「这样啊。阿良良木哥哥从高中生的眼光来看,我这种小学生的身体肯定太过Slider(滑球)吧。」

「你说得对,只要从外角切出去的角度刁钻,打者根本别想摸到球。」

「…………」

「不过他还说,即使如此也不能断定自己是错的。他说的话……真的看透了一切呢。」

这样真讨厌。

战场原说。

「那个……你在说什么啊?不对,这些话不是你说的,是忍野吗?我觉得他说的话,看起来和目前的状况好像没什么关系——」

「我听他说从蜗牛——迷牛身边解放的方法非常简单,阿良良木。用言语说明的话,真的非常简单。忍野他是这么说的。会迷路是因为你一直跟着蜗牛,只要离开蜗牛身边,就不会迷路了。」

「一直跟着蜗牛……所以才会迷路?」

那算什么。太过简单明了,反而让我一头雾水。我感觉这话没有说完。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忍野难得会说出这种没有命中问题核心的话语。我看八九寺一眼,但她毫无反应。但是,战场原的这番话,的确在她体内产生了某种作用。因为她紧闭着双唇。

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不用驱除也不用叩拜。因为蜗牛没有附身在我们身上,也不会妨碍我们……没错。就跟我遇到螃蟹的时候一样。此外,更进一步来说……蜗牛不是自己来找人类,而是人们自己去靠近祂,自己主动去靠近怪异。而且,是因为自己坚决的意志所致,不是因为潜意识或前意识作祟。单纯只是他自己要跟着蜗牛。单纯只是因为自己希望,而追着蜗牛跑。所以才会迷路。因此,只要阿良良木离开蜗牛身边……一切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不是在说我吧,现在是在说八九寺。可是,你这样说……不是很奇怪吗?八九寺不是自己跟着蜗牛,而且她也不希望这样吧?」

「所以啊,才说是……正好相反。」

战场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和往常一样平淡。语气中完全无法读出她的情感。

她的喜怒不形于色。

只会让人感觉她的心情不好。

非常地不好。

「听说迷牛这种怪异,会让你在返家的时候迷路,而不是让你在前往目的地的时候迷路。」

「返……返家的时候?」

「听说他会封住人们的归路,而不是去路。」

不是去路,而是归路?

被迫舍弃母亲的姓。

「我根本看不到她。」

「在那之后……你一直在迷路吗?」

「听说迷牛和我的螃蟹一样,只会出现在有某种缘故的人面前。所以,他现在才会出现在阿良良木的眼前。」

为什么?

「是八九寺,对吧。」

这关系也不可能永远持续。

女孩没能抵达目的地。

是父亲半强迫逼着母亲发誓的。

「可是,那种事情——」

这对夫妇最后的关系可说是一塌胡涂,与其说两人的关系告终,倒不如说是一场失败的婚姻,要是两人继续住在同个屋檐下一年,甚至有可能演变到拿刀互砍的地步。最后,父亲逼母亲发誓自己永远不来看女儿。这和法律没有关系。

那语气十分平淡。

在这种状况下,她的内心不可能没有起伏。

我心中大惊,下意识看向八九寺。

「…………」

因为时间,对任何人都很平等且温柔。

「……不是,所以说遇到蜗牛的人不是我,是八九——」

这对夫妇有一个年幼的独生女,这也十分普通。两人经过不堪入耳的议论之后,女孩的监护权决定归父亲。

八九寺真宵(MAYOI)。

动身去找自己的母亲。

所以——

女孩决定去找母亲。

战场原的表情完全没变。

她突然觉得很讶异。

007

我完全不懂她的意思。

八九寺没有回答。

很久很久以前——也没有这么遥远,大约是十年前左右的故事。在某个地方有一对男女,他们的夫妇关系告终。一个丈夫,一个妻子。加起来两个人。过去他们的关系令旁人个个称羨,大家都觉得他们一定会幸福偕老,对此深信不疑。但这样的两人,最后婚姻关系只持续了短短不到十年。

战场原用教诲般的语气说。

温柔到会让人觉得残酷。

这到底是为什么?

当然她不可能告诉父亲自己的决定,也没办法事先和母亲取得联络。因为女孩完全不知道母亲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而且——

就算看照片也一样。

她有娇小的身体,和聪明伶俐的脸蛋。

「无法抵达目的地的人,会阻碍其他人踏上归途——忍野先生虽然没有肯定这点,但我想那灵体给人的感觉应该像地缚灵吧。以我们外行人的所知来看啦。前往,还有归来——去路和归途。不停的巡礼。忍野先生说,这就是八九寺的意思。」

因为自己无法回想起母亲的容貌,不,严格来说不是想不起来。母亲的容貌能够清楚地浮现在她的眼前。但是,那是不是母亲的容貌,她无法确信。

名称表现出本体。

万一母亲讨厌我。

「那表示她是在死后才变成蜗牛的吧。忍野虽然没说是地缚灵,不过他有说过幽灵两个字吧。简单来说,蜗牛就是那个意思吧?」

宛如一只蜗牛。

但是。

我想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但是,这股怨恨逐渐风化了。

往日的悲伤也随之风化而去。

就算对方是母亲。

但是,独生女思考着。

「但是那个蜗牛——」

看到她的脸上写满了抱歉,有如此刻就要放声大哭的表情,让我只能这么觉得。

这是为什么?

女孩归父亲抚养。

也没看我一眼。

眼见的东西未必是真实;但反过来说,并不代表看不见的东西就一定是真实,阿良良木老弟。

信号明明是绿灯——

迷牛。

我看战场原。

或者,万一母亲早就把我给忘了的话。

自己是她的独生女。

绑着双马尾,短短的浏海露出了眉毛。

本体。

无论是不是强迫,发过的誓言已经无法取消。面对自己选择的结果,不用主动语态,而是用被动语态去阐述,这是一种寡廉鲜耻的行为。让女孩学习到这件事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不是「使人迷路之牛」,而是迷牛的原因。

八九寺,迷(MAYOI)。

「喂……战场原。」

自己的家?

战场原伸手指向八九寺。

一个必然的理由。

「简单来说,阿良良木。母亲节让你觉得很尴尬,所以你和妹妹吵架,不想回家。那个小女孩——就是你说的那个八九寺,」

女孩也被父亲逼着发誓,说自己永远不会去找母亲。这时她思考了。母亲原本那么喜欢父亲,现在却如此厌恶他,母亲该不会也厌恶自己了?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她能发那种誓呢?如果她是被半强迫的,那剩下的一半呢?但是,这个问题也可以套用在自己身上。因为女孩自己也发誓过,说自己不会再见妈妈。

八九寺真宵自白说。

任何思念都会慢慢劣化。

女孩来找母亲前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对好友也同样保密,老实说这么做是为了替自己留后路,让自己随时都能选择中止计画。她动身了。

没错,因为怪异本身……就在迷路。

母亲节。

「——那个女孩,就是我。」

回去……是要回去哪里。

在十二岁那一年,五月的第二个礼拜天。

时间。

「所以——我才必须和你说声抱歉,阿良良木。但是,请让我辩解。我并没有恶意……而且,也不是故意的。我原本以为,错在于我。」

不过,的确……就跟名称一样,这怪异虽然有一个牛字但却不是牛;现在就算说她是蜗牛,她也不见得会是蜗牛的型态。我误解了怪异的本质。

万一母亲觉得我很麻烦。

这种模式很普通。

她细心地绑好头发,背上自己最喜欢的背包,里头塞满了过去的回忆,她希望这些东西会让母亲感到喜悦。为了不让自己迷路,她手上紧握着写有母亲地址的便条纸。

她真的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孩。

身上背着一个大背包的身影——

「…………」

「所以说,」

应该说,她原本打算指向八九寺。

「因为一般人都会这样吧?我不正常了两年以上。在上礼拜才终于变回普通人。现在发生什么事,我会觉得错在于我也是很正常的吧。」

「可是我想就是因为那样,她的模式才会和单纯的幽灵不一样。和我们一般想的幽灵。也和螃蟹的模式不同……」

父亲偷留在手边的母亲照片——上头的女性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女孩不知道。

不,或许她是在忏悔。

女孩会受到很大的打击。

但是,她指的方向完全不对,根本是错误的方向。

随着时间的经过,独生女从九岁成长到十一岁。

没错。

但我直觉,她的话中有非常深的含意。

没能抵达母亲家。

如果那不是在强迫之下说出口的誓言呢?

「怎么会……」

在时间之中,任何思念都会逐渐风化消失。

来访和抵达?

「诶,但是……那又代表什么?你说的意思我懂,可、可是,八九寺不是要回她自己的家吧?她是要去纲手家这个目的地——」

MAYOI这个音,原本是布料的经纬线脱散之意,故可以用系部写作「纰」,此字也意味着妨碍死者成佛妄执。此外,宵字单独使用时则表示傍晚,也就是黄昏时刻,即逢魔时

,此字在再冠上真字,真字很例外地就会成为否定的接头语,真宵,即指深夜,更仔细来说在古语中是指午夜二时……没错,就是指丑时三刻。这怪异有时是牛,有时是蜗牛,有时是人形——但是,这样一来真的就和忍野说的一样。

(⊙注36:由昼转夜的时刻,约现在的傍晚六点,如字面之意,古时候认为这个时候容易遇见妖魔鬼怪。)

一切就这么简单——不是吗。

「可是……你真的看不见八九寺吗?你看,她就在这里啊。」

八九寺伏首。我强硬地抱住她的双肩,让她面对战场原。八九寺真宵。她就在这里,我可以摸到她。也可以感受她的体温和柔软的肌肤。低头看地板,她也有影子。被她咬到也会感到疼痛——

我刚才和她聊天的时候,也很快乐不是吗。

「我看不到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可是你的举止都很自然——」

不,不对。

我搞错了。

战场原一开始就说过。

她说:我看不见那种东西。

「我只看到你一个人在那块看板前面自言自语,最后好像在演默剧一样,开始对空气拳打脚踢而已。我完全搞不懂你在做什么。可是,我听了你的话之后——」

听了我的话之后。

没错,刚才所有的状况,都是由我一字不漏地对战场原说明。啊啊,难怪,所以战场原才没有伸手接过那张写有地址的便条纸。

因为她看不见。

看不见那张纸。

「可是——既然那样,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因为,我说不出口吧。我做不到。眼前有一样东西,阿良良木你看得见,但是我却看不到,我很自然会觉得有毛病的人是我。」

「…………」

「因为我想要问他。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问了他之后,被他小小地责备了一下。还是应该说,他很惊讶我会有这种想法。不,或许他觉得我很好笑也说不定。」

「我终于能够实际体会,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所以?」

只要请别人帮忙就好了?我这句话真是太残酷了。

接着,她开口说:

滑稽到让人笑不出来。

她都会说出同样的话语。

「阿……阿良良木哥哥,我好痛。」

无论她说什么,声音都无法进到战场原的耳中。

她尽最大的努力,尽自己所能,想要告诉别人。

「……那是因为,我就是我吧。」

没有东西可以永远持续的。

羽川翼。

因为自己的希望,所以才会迷路。

「是因为我想知道,该怎么带这家伙,带八九寺去她妈妈那里。就这么简单。打从一开始就这么简单。你刚才说的那些知识,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和别人臭屁,那种东西我才不管勒。那种无处可用的杂学,只会浪费脑容量而已。重点不是那些东西吧。」

所以……

那家伙也是一样。

他肯定说了一些有的没有的。

「你闭嘴!」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阿良良木。对付迷牛的方法很简单啊。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不要跟着他,只要离开他就好。就只是这样而已。」

的确,这听起来就跟笑谈一样滑稽。

这样说没错,一切都说得通。如果一直跟在永远到不了目的地的蜗牛身后,任何人都无法回家。

接着,战场原黑仪明确地看向八九寺真宵。当然,有可能是因为角度刚好对上而已。

对战场原说这些话完全不合道理,但我还是不由得出声怒吼,慢慢地我冷静了下来,当然,我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但是,战场原面对我的怒吼却没有变脸,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她开口对我说:

故意配合我。

不是阿良良木历怎么样。

我当着战场原的面大吼。

看得见,摸得到,还能和她对话。

原来是这样啊……

「…………」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你懂吗?战场原。她不希望有人跟着自己,所以她必须对所有看得见她的人说这种话。这种心情你懂吗?自己的头快要被别人摸的时候,她必须去咬对方的手,这种心情你能体会吗?我完全无法体会。」

「他不是什么恶质的怪异,能力也不是很强大。大体上他的为害不大。这些是忍野说的。他还说迷牛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一种轻微的不可思议而已。所以——」

「战场原……所以你才会自告奋勇要去找忍野——」

我紧握了八九寺的双肩。

「就算你没有经历类似的问题,就算你不认识忍野,你也会做一样的事情不是吗?就我从忍野那边听到的话来看。」

「……诶?」

所以羽川也——看得见八九寺。

我或许可以帮上你的忙。

「…………」

「可是,就算我们不能体会她在迷路或孤独一人的时候,必须那样说的心情,可是我和你也曾经用不同的方式体会过吧。就算我们的心情和她不一样,但是我们承担的痛苦应该都是一样的吧。我曾经变成了不死之身,你也曾经因为怪异而失去体重。对吧,我说的没错吧。所以我不管她是迷牛还是蜗牛,但如果这家伙本身就是怪异的话,那整个情况就不一样了吧。你看不见,听不见,甚至也闻不到她的味道,就是因为这样,才必须要由我,把她平安送到她母亲身边。」

「……啊!」

「实现人类愿望的……怪异吗?」

那家伙到底说了什么。

「那种说法比较好听没错,但也可以说他是一种乘人之危的怪异吧。就拿阿良良木你来说,你不是真的不想回家吧。所以,与其说是自己消极的希望,倒不如说,对,你是因为有一个原因才不想回家的。」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吧,我要的不是这样,战场原。我懂你的意思,而且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也都完全搞清楚了;但是我想问忍野的东西,不是你说的这些吧。你们旁征博引很辛苦没错,但是我请你去找忍野,不是因为我想要你们告诉我这些东西吧。」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也是,你也是,羽川翼也是。

用言语来说明,其实非常简单。

可是——

「所以又怎样,战场原。」

我怒吼了。

我无法继续听她说下去。

但是,这家伙用那个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一开始就很坦白地告诉我,说自己是迷路的蜗牛。

然后,每当她第一次开口的时候,

「你没有听到对吧,战场原,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这家伙不管是对我,还是对羽川都一样,嘴巴张开第一句话都让我们意想不到——」

也不能告诉别人有毛病的人是自己。

「……你懂吗?阿良良木。那个孩子,她不在那里。她既不在这里,也不在任何地方。八九寺……你说她叫八九寺真宵是吧。那孩子……已经死了。所以,她已经不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她没有被怪异附身,因为她就是怪异本身——」

战场原莞尔一笑。

就算不想回家,到头来人们可以回去的地方也只有家而已。

因为她的家庭不和,关系不正。所以礼拜天是散步天。

「老实说,我一直搞不懂你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为什么你要那么做呢?因为那对你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吧。就算你帮助我,你也无利可图。但是为什么你会这么做?该不会是因为对象是我,你才伸出援手的吧?」

我打断她说。

她没办法告诉别人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

「忍野最后说了一句话,阿良良木。他说:『反正阿良良木老弟一定又会说一些天真的话,所以亲切的我呢,就传授他一个只有这次可以用的秘技吧。』」

两人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怪异缠着少女战场原黑仪,两年以上。

先是遇到鬼,然后又遇到蜗牛。

那时我对战场原这么说。

「遇到蜗牛的人,其实是我吗?」

「至少我——不会因为在住宅地图前面,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小学生两次,就跑去跟人家说话。」

「什么伸出援手……没那么夸张吧。你太小题大作了。在那种状况下,任何人都会那么做的。而且你也说过吧,我只是刚好有经历类似的问题,又刚好认识忍野——」

「那又怎样!」

她似乎很痛。

战场原和八九寺。

「…………」

请不要跟我说话。

两年以上。

「不是理所当然又怎样,那种事情大家都一样吧!」

只要我离开她就可以?不对。

「我好像对阿良良木你有所误解。不对,应该不算是误解。其实我心里多少……应该说我早就已经知道了。这应该算是幻想破灭吧。阿良良木。你听我说。上礼拜一,我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败,被你知道我心中背负的问题……然后,你在那天马上就跑过来找我。」

「如果一直独自一人,就会怀疑自己是特别的存在。独自一人的话,确实会无法融入其他的群体。不过,那也只是因为不习惯而已。真好笑。我遇到怪异后持续了两年,其实有很多人发现了我的问题,但是不管最后的结果怎样,像阿良良木这样的人,只有阿良良木你而已。」

即使如此。

「………」

「那、那个,阿良良木哥哥。战场原姐姐说得对。我,我——」

这种事她根本无法说出口。

她和我一样,或许程度比我还严重。

可是,终于从怪异中得到解放的战场原,不想承认自己又有了毛病,不想承认自己又出了问题,也不想被我这么认为,所以看不见八九寺的她才假装自己看得见。

「然而,并不是。似乎不是我所想的那样。单纯只是因为阿良良木你……对任何人都会伸出援手。」

忍野一开始就说过这句话。

「是啊,说的没错。」

因为跟着人走,所以才会回不了家。

重要的是八九寺真宵的事情。

我讨厌你。

八九寺在我的手腕中无助地挣扎。我下意识太过用力,指甲陷入她的肩膀中,似乎弄痛了她。

「小孩——而且还是女童的怪异,其实相当普遍。当然我也有某种程度的认识。这种怪异在国语教科书上也有出现过。例如有身穿和服的幽灵,会让旅行者在山中遇难;还有会在不知不觉间混入游玩的小孩当中,然后在游戏结束的时候把一个人带走的小女孩之类的。虽然我孤陋寡闻,不知道这些怪异就是迷牛。那个啊,阿良良木,忍野有说过——要遇到迷牛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希望自己可以不要回家。这种希望,对,虽然有一点消极,不过这种事情每个人都有想过。因为每个人的家里,都会有一本难念的经。」

「是因为——」

只要想回去就能回去。

因此,战场原刚才那无视八九寺的态度……无视这两个字,在这种场合实在贴切到荒谬的地步。而且,八九寺会藏在我的脚后躲避战场原,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吗……

只有我听得见。

就像羽川很干脆地走出公园一样。

「…………」

因为我不能离开她。

有毛病的人是自己。异常的人是自己。

这种想法已经在战场原的心中根深柢固,无法轻易抹灭。人类只要遇到怪异,哪怕是一次也好,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你剩余的人生。如果真要说是多还是少,那应该算是多吧。既然你已经知道世上有怪异的存在,就算你无能为力,你也无法佯装不知。

「秘、秘技?」

「他真的……看透了一切呢。他活着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我真的是猜不透。」

那我们走吧,战场原用轻松的语调说完,跨上越野脚踏车。熟练的动作,仿佛脚踏车已经是她的所有物一般。

「要走去哪?」

「当然是去纲手家啊。我们要以善良市民的身分,把八九寺小妹妹送过去。跟我来,我替你带路吧。还有,阿良良木。」

「干么?」

「I love you.」

「………………」

她用平淡的口吻,指着我说。

………………

我思考了几秒钟后才终于理解到,我成了全日本第一个被同班同学用英文告白的男人。

「恭喜你。」

八九寺说。

在任何含意上,这句话都很没意义且不合时宜。

008

接着一个小时后,我、战场原和八九寺到了十年前左右,我不清楚正确的时间,总之我们到了十年前左右,少女——生前的八九寺真宵在母亲节时,想前往的地方——那张便条纸上的地址。

我们花不少的时间。

然而,却很轻松地就抵达了目的地。

「……可是,怎么变成这样。」

话虽如此,我却没有达成目的的感觉。

因为眼前的景象,让我没有丝毫的成就感。

就像八九寺一样。

「呜、呜哇!」

我一样。

不过,从结果来说,他成功了。

这种怪异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我们只要挑选新造的道路来移动,迷牛那种程度的怪异自然无法对应。

倘若没有人看见他,他就不会在那里。

战场原一动也不动,看着空地的方向说。

就跟老是长不大的——

「凡事无法尽如人意吗……」

「那个,战场原。关于那件事——」

接着在一个小时后,我们像在玩线签一样,在黑鸦鸦的柏油路上做取舍选择,尽量避开了旧路,或旧路重铺而成的新路,途中还经过早已变成马路的战场原旧家。

对了,今天是由我负责筹备晚餐。

存在,却又不存在的存在。

最后,战场原开口说。

忍野咩咩——那个不爱外出的懒人说的仅限这次使用的秘技,方法其实相当简单明了,让人听了会有一种「原来也不过如此」的感觉。迷牛,就算是以蜗牛的外型存在,但只要他的怪异属性是幽灵,本质性的资讯记忆就不会累积在他脑中……的样子。

「……你辛苦了,阿良良木。你还颇帅的喔。」

资讯记忆——简单来说就是知识。

「——我回来了。」

就算该说的事情没说,他也无关紧要。

像我这对当地不熟的人当然不用说,战场原只是陪在我身旁,根本看不见蜗牛的形影,但蜗牛却有本事让她也跟着迷路。甚至还有本事遮断手机的讯号。从结果来看,蜗牛确实让对象永远地迷路了。

这一点,

房屋栉比和道路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不可能这么凑巧,只有目的地保留了昔日的风貌。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连战场原的旧家都成了马路。追根究柢来说,倘若目的地旁没有新路,忍野的计画本身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很必然地,目的地本身也跟着变貌的可能性非常之高,高到在最初的阶段就能轻易预测——但是,话虽如此,要是终点已经不复存在,那这一切的计画不就都白费了吗?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了不是吗?没有终点,一切就等于白费功夫。

住宅地开发。

他是一个……该说的事情不说的男人。

没错。

以结局来看,简单得让人出乎意料。此外,当我注意到时,礼拜天的太阳……已经准备要西沉。现值五月中旬,白昼还十分短暂………也就是说,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我也没做什么啊。这次辛苦的人应该是你,不是我吧。你对这里很熟,如果你不在的话,那招秘技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开发和土地整理,无关紧要。

「那……战场原。我们回去拿脚踏车吧。」

倘若迷牛想要去的地方消失不见,那她不就真的是迷路的蜗牛,只能永远迷失、永远在外飘流、永远在漩涡中无止境地回转。

八九寺正在哭泣。

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愿望总是无法达成吗?

不存在。

但她没有低下头,而是望着前方。

好不容易才抵达了目的地。

例如,土地区划整理。

更深入来说的话,她的父亲也是。

别说是和十年前相比,这一带的街道风貌就连和去年相比,也都截然不同。我们不是抄近路、绕远路,当然也不是直接往此处走来。

我们是到了没错。

但眼前早已是一片……干净的空地。

她这么做,单纯只是站在公允的角度去看事物而已。

八九寺十年前是小学五年级生……也就是说,整理一下时间表来看,八九寺真宵的年纪应该比我和战场原都还要年长,不过,对她来说过去在学校的顽皮时光,却像昨日的记忆一样鲜明,在她的记忆中普遍所说的一般性记忆并不存在。

所以……所以。

不过,少女刚才说:我回来了。这里是她离婚母亲的老家,这个家早就和她没有瓜葛,只不过是寻母之行的一个目的地而已,那孩子却说:「我回来了。」

出现在那幅景象中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真的很棒、很棒。

用她那略微缺乏情感的声音。

答复……?

时间也无法影响那幅景象。

「确实是这样,或许你说的没错吧,不过我不是说那个啦。话说回来,这里变成空地真的让我很吃惊呢。会不会是因为独生女跑来看自己的路上发生车祸,所以纲手家才搬走的呢。当然如果真要猜的话,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理由。」

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

「呜、呜啊啊啊——」

忍野那家伙,那令人不愉快的男人看透了真实,他根本没实际看过八九寺的身形,对事情的原委恐怕也不是很深入了解;对这个城镇也几乎一无所知,他还真有本事说得自己好像洞晓一切似的。

然而,

「…………」

本来,公园到目的地的距离,徒步恐怕花不到十分钟,两地用直线相连恐怕不到五百公尺,我们却花了一个小时以上——

「或许吧,不过要是你继续说下去,就会扯到八九寺的母亲,现在是否还活着的问题。」

她是在指告白的事情吧。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对。我确定。」

真是,我真希望他一开始就直接告诉我啊。

同样方式来说,以羽川的角度来看,她不经意路过公园看到我坐在那里,同时也看见了我身旁的八九寺。这就是八九寺出现在那里的理由吧。她是在被目击的瞬间突然出现,而不是永续存在的怪异。在这层意思上,撞见迷牛时用「遭遇」两字来形容,可能只说中了实情的五分。

拿今天发生的事情对照来说,我坐在公园长椅上不经意看到那块导览图的瞬间,八九寺就出现在那里。从那个时点开始,她就开始存在于我的眼前。

「你还没有答复我呢。」

我看不到她了。

忍野咩咩,他虽然一副轻浮样,又是一个容易得意忘形的长舌鬼;但是他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把道别的言语挂在嘴边,而且要是你不发问他就绝对不会回答。你不拜托他,他就不会主动行动;但要是你拜托他,他也不见得会回应你的要求。

八九寺穿过我的身旁,向前跑去。

我想,最让我出乎意料的是羽川其实早就知道了也说不定。对于纲手这户人家,她当时似乎想到了什么。假如纲手家因为某种原因而离开此地,同时羽川知道原委的话,她肯定会三缄其口吧。她就是这样。至少……她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家伙。

眼前的现实出乎意料,让我只顾着惊讶,无暇顾及一旁的八九寺。听到她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她——

女孩背着大背包的身影,随即模糊、朦胧、变淡……刹那间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不见。

「战场原……你确定是这里吗?」

八九寺的呜咽声,从一旁传了过来。

忍野他,那个奇幻色彩的夏威夷衫混蛋,

已经变成了一块……干净的空地。

我们辛辛苦苦地来到这里后,八九寺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她看着空地,看着房子曾经存在的地方。

据说怪异绝不会年老,少女形体的怪异永远都会是少女。

忍野他,很理所当然地,早就已经预见了这个结局,预见到这个结果了吧。

让我觉得是一个很棒的美谈。

不,就算蜗牛知道也无法对应。

空地的四面是围栏,里头立著有一块看板插在赤裸的地面上,上面写着:「私人土地,未经许可禁止进入。」那块看板的边缘早已锈蚀,以此来看,它应该是很久以前就立在这里。这点无庸置疑。

无论如何,这样一来,一切算告了一个段落了……吧。

唯独看见他,他才会存在——观测者与观测对象。要是羽川在场,此时她或许会不吝啬地露一手理科的知识,说出更符合现状的比喻名词;但我想不到更好的比喻方式,而战场原似乎早已知道原因,所以没有刻意去提及。

这里就像战场原昔日的旧家一样,虽然没有变成马路,但却没有留下一丝往日的光景。

战场原当时原本想骑越野脚踏车,替我和八九寺带路,但脚踏车和徒步——这两者的组合一快一慢,共同行动可说是毫无意义;要是下来用牵的,脚踏车又会变成无用的累赘。这两者不用我多说,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因此她最后把越野脚踏车先停回公园的脚踏车停车场。

这种灾祸实在太悲惨了。

她就这样不见踪影。

接着,

总而言之,

人世间的一切,总是无法顺心如意吗?

旧瓶装新酒,忍野似乎说了这句话。

土地区划整理。

我和战场原来看,这里只不过是一片空地而已,四周的景象全变了一个样。而迷牛——八九寺真宵,到底看到了什么景象呢?

没有任何痕迹。

「嗯。对了,阿良良木。」

他连这个结局——连这个结果都看透了吗?因此,或许说就是因为那样,他才故意——

她断定的语气,似乎没有推翻的余地。

八九寺的母亲家——纲手家。

「我要事先声明,阿良良木。我最讨厌那种明明最后男女主角都会在一起,还一直维持朋友以上、恋人未满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来歹戏拖棚赚话数的爱情喜剧。」

「……是吗。」

「顺便再告诉你,我也很讨厌那种反正到头来主角都会赢,然后每场比赛还要花上一年的运动漫画;也很讨厌那种反正最后大魔王都会被打倒,世界都会恢复和平,还在那边和杂鱼打来打去浪费时间的打斗漫画。」

「你这样不是把少年漫画和少女漫画全都否定掉了吗?」

「那么,你的答复呢?」

一个毫不让对方有空思考的连续攻击。

虽然还有逃避的空间,但现在的气氛似乎不允许我含糊带过。打个比方,就算一个女生带着一票朋友跑去向一个男生告白,那个男生的内心也不会像我现在这样被逼得喘不过气来吧。

「我想你大概有点会错意了,战场原。你这样太性急了吧。的确,上礼拜一你长久以来承受的问题获得解决,那件事情我或多或少有一点贡献。不过,那个,照我来看,要是你把恩情和爱情混为一谈的话——」

「你该不会是想说『男女在身处危机状况的时候容易坠入爱河』这种理论是完全无视人类理性;在那种情况下同伴之间也容易露出本性,营造成险恶至极的关系,但是那愚蠢的理论却没将这点列入考虑。是吗?」

「我可没说愚蠢——唉呀,你说的或许没错吧?要是真有人会在危险的吊桥上告白,那我想那家伙的脑子可能相当有问题……不过,你刚才不是有提到要报答我吗?那时候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对我抱持着超乎必要的恩情……该怎么说呢,先不管事情的原因和背景因素,你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是我想卖你人情,乘人之危,我不大喜欢这样。」

「那只是一个借口。我只是想要让你掌握主导权,让你主动来跟我告白,才会故意说报答的事情。愚蠢的男人。你放过了这么宝贵的机会。我会给人面子这种事情,可不会再有下次了说。」

「………………」

(⊙注37:心理学的吊桥理论。)

好猛的说法。

不过,果真是这样吗……

她是诱受型的角色……

(⊙注38:BL漫画用语。用来形容故意说一些话,引诱对方做出自己期待反应的角色。)

「你放心。其实我也没有很感谢你。」

「……是这样吗?」

咦——!

「要是拒绝我的请求,我会杀了你然后逃走。」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

「啊——原来你是指这个啊。」

「对啊。」

「脚踩的棒子。我不知道正式的名称啦……就是装在后轮上的那个。只要站在上面,手放在前面的人的肩膀上。我们猜拳决定谁骑车吧。现在已经没有蜗牛了,我们可以走普通的路回去吧。来这里的路太复杂了,我也记不得。战场原,那我们——」

「所以,我想再跟你多聊一点。」

我实在太不体贴了。

「我的脚踏车后面有棒子,两人的话还OK,不过三个人就没办法了。」

「没错,你干脆这样想就好,你被一个对爱情感到饥渴、只要有人稍微对她温柔就很容易爱上对方的神经病处女给盯上了。」

身后还背着一个大背包。

我在战场原的妄想当中,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亦或被强迫做了些什么呢……

隔天,我一如往常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叫醒。她们跑来叫我起床,就表示昨天我接近无条件投降的谢罪话语有了效果,平安地消除了她们俩的怒气。今年到头来我无法有所表示,但我跟她们约好了,明年的母亲节绝对不离开家里半步。做了这个约定或许是好事吧。总之,今天是礼拜一。没有任何的活动,是最棒的平常日。我轻松吃完早餐,出门往学校出发。骑的是菜篮车,不是越野脚踏车。我一想到战场原今天也应该会出席,踩踏板的脚也就自然轻快了起来。然而,我在离家不远处的下坡路段,险些撞上一个走路东倒西歪的女孩,于是我慌忙紧急煞车。

「因为我讨厌暧昧的关系。」

我没办法反驳她。

想要用更多的时间。

「……喔。是喔……」

战场原不反驳,点头说。

她这种说话方式……还真是直接了当。

「那个啊,我多亏阿良良木哥哥的帮助,平安从地缚灵晋升到浮游灵了。连升两级喔。」

这往往都是来自平常的所作所为。

「什么条件?例如你想观察一个礼拜我处理杂毛的样子吗?」

「这肯定是你至今说出的话当中,最下流的一句!」

「你可以给我言语上的承诺吗?」

这家伙还真有趣啊。

上礼拜一、礼拜二还有今天,这三天的时间密度都太过紧凑,让我不留神可能就会看漏一个事实——我和战场原像这样聊天的时间,也只有那三天而已啊。

我陷入思考。

「你就是因为对谁都很温柔,才会遇到这种倒楣的事情,阿良良木。这是自食其果,你可要好好反省一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好歹分得清楚恩情和爱情之间的差别。因为这一个礼拜……我利用阿良良木你,做了许多的妄想。」

以下是后日谈……应该说是本次故事的收尾。

我打从心底,有如反刍般叹了口气。

战场原没有移动脚步。

「其实也不算是条件,应该算约定之类的东西啦——」

那时候,接住她的人是我,

为了持续喜欢一样东西而全力以赴——因为我们所拥有的「喜欢」这种情感,本来就不是非常积极的东西。既然这样,战场原的说法,也没什么不好吧。

既然这样——

我们同班三年,却只有三天在讲话——这样实在太浪费了。我阿良良木历,至今到底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啊。

「你在干么啊?」

「约定……什么约定?」

对方是一个绑着双马尾,短短的浏海露出眉毛的女孩。

她说。

「那辆脚踏车没办法坐两个人吧。」

「妄想……」

「你这只是普通的杀人犯吧!你也跟着殉情啦!」

「这么说是代表我是认真的。」

连一些过激的词汇都出来了。

「……原来如此。」

都代表羽川的「会错意」正中了红心。

这就表示,此刻,我们存在于此吧。

「等一下,阿良良木。」

「什么啊。」

这边如果我用英文回答追求最高级的她,那也未免太无趣了。话又说回来,我对其他语言的相关知识也是一知半解,而且不管怎么说,用外文回答都有一种回锅的感觉。

女孩露出困惑的表情,有如使用隐身术失败的忍者般,随后浮现出害羞的笑容。

她在原地抓住我的手腕。

「要是能流行起来就好了。」

我俩彼此都一样。

「小事一桩。」

……真是的,我实在太逊了。

「反正这种事情是时机的问题。其实我们要维持普通朋友的关系也行,不过我很贪心啊。既然要当朋友,那我就要当『最高级的朋友』,其他我都不要。」

「啊,该怎么说呢。」

「所以,阿良良木。我说了这么多。」

「嗯?」

「耶……」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形同陌生人。

「因为阿良良木你,不管是谁都会帮嘛。」

来喜欢上你。

「战场原,我对你眼迷心荡。」

来了解你。

她甚至不在乎贬低自己……是吗。

碰触。

「我知道……我现在就觉得自己很窝囊了。不过,战场原。我可以提出一个条件吗?」

我自食其果吗?

总之,现在大致上看来,

间隔数秒后,我再次面向战场原。

战场原黑仪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允许自己和他人接触。所以,这当然也是她第一次主动碰触我。

这样说也有点奇怪吧。

从内容和时间点来看,这点毫无疑问。

能接住战场原黑仪的人,是我阿良良木历——这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们——没聊过几句话吧。」

「抱歉。我口误。」

「战场原。以后你看不见的东西,不要假装自己看得见;看得见的东西,你也不能假装自己看不见。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别让这种状况再发生吧。遇到自己觉得奇怪的事情,你要老实说出来。不要再有奇怪的顾虑了。因为经验是经验,知识是知识,我们今后都必须背负这两样东西活下去,因为我们知道那种东西的存在了。所以,如果哪天我们的意见不合,到时我们要好好沟通。你要答应我。」

「这一个礼拜还真充实啊。」

「那我们走吧。现在天色已经乌漆抹黑了,那个……我送你回去吧,这种场合应该这样说对吧。」

「言语上的?」

你就当自己和恶女扯上关系了吧。

岂止如此。

看来那位班长,果真无所不知。

「我觉得这和一见钟情那种廉价的东西不一样。不过,我的个性也不是很有耐心,没办法花时间让自己去准备喜欢上一个人。该怎么说呢——对,这种感觉或许应该说,我想努力去喜欢上阿良良木你也说不定。」

就算我们同班三年——

「啊……阿阿良木哥哥。」

我真的觉得很棒。

009

相望。

战场原一脸满不在乎,表情依旧没有半点变化,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她回答的方式轻率且不假思索,但在这零秒反应的速度当中,我确实些许感受到了某些东西。

「……这样啊。」

真是的。

还有,我居然让她说到这种地步。

不过就三天而已。

「棒子?」

「你还真倒楣呢。你就诅咒自己平常的所作所为吧。」

「又给我乱换名字了。」

「你可别说需要时间考虑一下。要是说出这种没出息的话,我可是会看不起你的,阿良良木。你可不要让女生太没面子喔。」

不过在早上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实际的感觉。战场原流畅地接着说。

「你不是因为对象是我,所以才来帮我的。不过这样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就算被你帮的人不是我——假如阿良良木你帮的人是羽川同学,我在一旁来看还是会觉得你很特别。我虽然不特别,但如果我可以变成你心中特别的存在,我想那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啊。唉呀……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阿良良木,真要说的话,我只是因为和你说话很开心,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傻眼了。

这马虎又随便的神奇理论,要是忍野听到——就算他再怎么轻浮和得意忘形,好歹也是个专家——他肯定也会晕倒吧。

不管如何,虽然我和这孩子还有许多话可以聊,但我是学生必须要以出席日数为优先考量,上课不能迟到,「那我先走了。」所以在这边我聊了两、三句后,重新坐上椅垫。

就在此时,

「那个,阿良良木哥哥。我想,我暂时会在这附近溜达——」

女孩对我说了这句话。

「要是你看到我的话,请过来跟我说话喔。」

所以说,唉呀。

这肯定是一件美谈吧。

《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1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插图(3)
《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 1 化物语〈上〉 · 第二话 真宵·蜗牛 · 第3张插图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1 化物语〈上〉

  1. 01插图
  2. 02第一话 黑仪·重蟹
  3. 03第二话 真宵·蜗牛正在阅读
  4. 04《物语系列》电子版寄跋

第二卷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2 化物语〈中〉

  1. 01插图
  2. 02第三话 骏河·猴子
  3. 03第四话 抚子·咒蛇
  4. 04后记

第三卷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化物语〈下〉

  1. 01插图
  2. 02第五话 翼‧魅猫
  3. 03后记

第四卷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化物语〉官方MOOK

  1. 01战场原黑仪后日谈
  2. 02阿良良木历后日谈
  3. 03黑仪与自助餐
  4. 04八九寺真宵后日谈
  5. 05真宵与房间
  6. 06神原骏河的后日谈
  7. 07骏河与篮球场
  8. 08千石抚子后日谈
  9. 09抚子与游泳池
  10. 10忍野咩咩后日谈
  11. 11翼与歌

第五卷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伤物语

  1. 01作品相关
  2. 02001
  3. 03002
  4. 04003
  5. 05004
  6. 06005
  7. 07006
  8. 08007
  9. 09008
  10. 10009
  11. 11010
  12. 12011
  13. 13012
  14. 14013
  15. 15014
  16. 16015
  17. 17016
  18. 18017
  19. 19018
  20. 20后记

第六卷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4 伪物语〈上〉

  1. 01第六话 火怜·蜂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014
  15. 15015
  16. 16016
  17. 17017
  18. 18018
  19. 19019
  20. 20020
  21. 21021
  22. 22022
  23. 23后记

第七卷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5 伪物语〈下〉

  1. 01最终话 月火·凤凰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后记

第八卷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伪物语〉短篇

  1. 01黑仪与颈
  2. 02火怜与拳脚
  3. 03月火与永恒
  4. 04忍与屋

第九卷物语系列① First Season 6 猫物语〈黑〉

  1. 01作品相关
  2. 02001
  3. 03002
  4. 04003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