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 淺倉秋成 · 5687 字
「間瀨先生你爲什麼會到印刷公司上班呢?」
我閃了一下右邊的方向燈、換了個車道,這條國道總是有些壅塞,不過今天跑起來倒是順暢地令人感到愉快。我重新握緊方向盤,思索着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
好啦,爲什麼我會進入這間公司呢?我到公司面試的時候,應該也說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展望,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雖然講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說老實話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在這間公司,就像現在這樣正開着公司的車前往客戶那裏。
我試着回答一個合理的原因:「我在高中的時候是新聞社的。」
「喔?」副駕駛座上的滿平回應着:「新聞社嗎?」
「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纔好,只好硬生生接到結論:「總之我以前就對紙張還有活字這些東西很感興趣。」
「所以纔來印刷公司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滿平似乎能夠接受並且點了點頭,我便將這個問題拿來問他。結果他也不愧是新來的員工,立刻滔滔不絕講起自己進入這間公司的動機。
自從負責帶滿平工作起已經過了兩個月,我還真是挺喜歡他的。他總是明明白白有着自己的意見,同時並不會遲疑是否該說這些話。好奇心也相當旺盛。辦公室當中雖然也有些人認爲他太過囂張、又或者覺得他不過是個愛空口說大話的傢伙,但我認爲他們的看法都不對。即使有些粗糙,但是他的意見總是正中紅心,常常讓人大爲驚訝。說起來他在公司裏面評價不高的主要原因,多半是因爲頭髮長了些。雖然對我來說這是可以容許的範圍,不過所長每次看到滿平,嘴角便往下垂。「給我拿剃刀來、剃刀啊。我來幫你剃一剃啦。」他老是開口問滿平本人有沒有想要把頭髮剪短之類的,想來是真的看他的髮型非常不順眼。
滿平用了各式各樣的表現手法大力說明自己的入社動機。雖然有些抱歉,不過在我聽起來其實就是他認爲自己在這個人稱夕陽產業已久的印刷業界,還是有一定的成長性,因此也希望自己能夠成爲揹負這個業界將來的人。在滔滔表述自己宏偉展望的滿平面前,我說自己「因爲以前是新聞社的所以選擇印刷公司」,不僅相當卑微、甚至可說是有些搞笑了。
話說回來,新聞社啊……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是,真抱歉。」我臉上帶着笑容、揮了揮左手。「你說的話並不奇怪,只是我自己提到了新聞社之類的事情,總覺得好令人懷念,就笑了出來。」
從前就對紙張和活字有興趣這點並非謊言,這是我進入公司的動機之一,我想應該也不算謊言。只是說自己因爲這樣的興趣加入新聞社,又因爲社團活動而形成進入公司的動機,就變成了完美的謊言。翻遍新聞社的每個角落,也不可能有什麼對於紙張和活字的興趣。畢竟說起來根本就沒有社團活動。
那麼爲何我會提到新聞社之類的東西呢?原因相當顯而易見,是由於早晨那個幻影。因爲我看見了二和美咲的幻影,所以腦袋裏的記憶栓塞就這樣被拔了起來。一直到昨天爲止,我高中時代的回憶都放在心靈中那個封鎖起來的書架上堆滿塵埃,然而現在卻被拿到大門口最顯眼的位置擺着。原先我就不是記憶力太糟糕的人,而高中時代的記憶鮮明度又冠壓其他時代。包含二和美咲在內,新聞社、國際交流社,還有中願寺學姐都令人感到懷念。當然還有以藏,以及喀布。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的高中時代完全就是在某個社團辦公室裏孤零零、靜悄悄、揮棒落空。那纔是我的「高中時代」。
抵達約好見面的河本裝潢公司,我一如往常請櫃檯聯絡社長,然後進入接待室。滿平和這間公司的社長是第一次見面,因此簡單爲兩人介紹一下。社長看着滿平的名片,愉快地笑了起來。
「真不錯,是剛畢業的嗎?果然大公司就是不一樣,我們雖然也想錄取新人,但實在是不景氣哪。」
我接下社長在電話裏希望我們估價的帳本樣品,那是五張一組的複寫式單據,上半部用黑色膠帶固定。雖然不是什麼少見的形式,不過複寫的感應位置會有些習慣傾向,製造時恐怕還是要留心些。我迅速地用量尺測量尺寸,一項項詢問報價需要的資訊並且做着筆記。滿平也一樣點着頭做筆記,真是令人佩服。
「大概什麼時候能給我報價呢?」
與其說是想起來,不如說是我找到了比較像樣的回答。而且這個理由應該會比新聞社之類的詞彙來得更具詩意,同時也比較符合我的真實狀況。我看着天空沉穩地說出理由。
「抱歉,但這不是玩笑。不過你是不是也覺得很奇怪?」
滿平小小聲地答了聲「是」,將薯條送進嘴裏。
我笑了出來。「對方不是真的那樣胡來的社長,剛開始他也很努力要勸說我啦,不過即使聽過就算了,其實他也不會生氣。他不會因爲這種事情就說什麼不想跟我們公司往來了,你放心吧。」
「她還是個高中生呢。」
「是前女友嗎?」
「也沒有什麼根據啦,只是覺得既然是會看到幻影的對象,我想對間瀨先生來說應該是相當想念的對象吧。只是這樣覺得。」
「……既然是這樣你要說清楚嘛,間瀨先生。我還真的擔心你是不是腦袋有點怪怪的呢。」滿平投降似地笑了。「這個就叫做……什麼來着,分身還是生靈之類的嗎?」
爲了喫中餐,我們進入國道旁的家庭餐廳,滿平慎重地向我道謝。真想問他平常意氣風發的自信態度都上哪去了,但樣子看起來真的很可憐、讓人忍不住同情他。或許他剛好非常不擅長應付那種人吧,沒想到會發現他的弱點。
「我想起來了。」我仰望着天空彷彿自言自語般吐出這句話。
「你騙人,那樣——」滿平話說到一半便陷入沉默。看來是終於發現我並不是在說謊,因此開始嘟起嘴來。最後他一臉不服氣地碎碎念着。
「改裝。」
「這次我一定要打造出有意義的紙張。」
「謝謝您救了我。」
「可是——」
「獎金?你是說夏季獎金嗎?」
接下來雖然遲疑了一秒,但說出口的話也來不及收回。
「你怎麼想?」
「總覺得那樣很難做下去呢。」
「今天早上——」
畢竟還有些時間,所以我就大概說了一下自己的經歷。其實這並不是一定要告訴他的事情,只是我今天就是有點想要把過去的事情排出體外。或許是因爲早上的幻影,讓我的回憶有些氾濫。
「並不順利。」
「如果您很急的話,大概明天中午左右會用電子郵件傳給您。」
「是我單戀的對象。真的是很棒的女孩子,不過我們沒有交往過。」
「也只能勉強接受啦。確實我無法否認這樣會讓人覺得有些不滿,我也正好想要提出業務改善書——裏面會講到汲取員工意見進行良性競爭。這間公司在激勵員工方面,做法有點問題。不過呢,首先還是隻能在公司交付的領域當中一決勝負啦。這就是上班族的悲哀命運。」
「……沒有變老。」
「獨棟?」
雖然對方一臉很懂的樣子實在令人不太愉快,但滿平本人總算恢復活力了,這樣也好吧。畢竟是我自己開口講什麼業績獎金的事情才讓他那麼消沉無力。要是進公司幾個月就說要辭職的話,那肯定就是我的責任了。所以我們還是都喫點苦頭吧。我再次看向窗外。
「那要不要改裝呢?」社長搓着厚實的手掌,「你的老家改裝一下吧?」
「喔……你有告白嗎?」
「她本來就有些怪啦,不管在一起多久,總覺得還是無法掌握。」
我自出生後一直都在千葉長大,從國中升上高中時雖然有搬家,但也只是從東金搬到四街道,仍然沒有離開千葉縣。雖然曾想過直接去能夠從老家通勤的大學,但不知道是哪裏估算錯誤,我居然去考了間更難的大學,實在是意料之外。或許是因爲當時我的環境實在是非常適合埋頭準備考試吧。大學的校園在多摩那裏,從我家通勤上課的話單程就要將近三小時。無可奈何,我在上大學的四年只能離開老家,一個人住在南大澤。大學畢業進入這間公司以後,我在總公司那裏擔任內勤好一段時間,當時和許多一起進入公司的同期人員在東京都內的員工宿舍生活。結果去年被通知調動到千葉的營業所來。姐姐出嫁後搬到川崎那裏,不過我爸媽還住在四街道。雖然職務調動而能夠回老家,但要到現在的辦公室上班也不見得就比較方便。
「不知道她爲什麼幾年前開始跳起了佛朗明哥舞,衣服多得跟山一樣高。」
「有些奇怪?」
一直乖乖聆聽的滿平由筆記本上抬頭,馬上回答了聲是。
「是真的沒有啊。業績分紅大概才幾千日圓吧。」
「爲何這麼問?」
我瞄了一眼手錶,看來還有時間,我便告訴滿平要是還沒喫飽可以再多喫一些。當然也告訴他,這畢竟不是什麼大金額,不必在意錢的事情。
「今天真是抱歉啊。要是有那個意思的話,還請務必想起我們公司就好。畢竟我們真的是負債經營呢。」
滿平抓着薯條僵住,過了好一會兒才露出彷彿祈禱着是自己聽錯了的表情開口:「呃,抱歉?」
一味隱瞞多年前的事情似乎也沒有必要,所以我心情輕鬆地說了實話。畢竟不管告訴誰,那時候的事情也不會有所改變,當然也不可能產生任何好的變化。
「……當然是很奇怪。」
「就是那個人啊——二和小姐?——是間瀨先生的前女友嗎?」
「她似乎還穿着制服在當高中生。」
「謝謝您。」滿平打開了菜單,然後調皮地對我一笑。「間瀨先生是拿獎金付的嗎?」
「不是啦,是達成目標的獎金。間瀨先生在我被分發到營業所之前,應該就已經達成目標了吧?你應該有達成營業額的獎金對吧?」
「間瀨先生應該是這一帶出身的吧?爲什麼不是住在老家呢?」
「當然啦。用進公司第一年的薪水,爲父母做一些無障礙設施作爲禮物,這樣不是很孝順的行爲嗎?唉呀,若我是你爸媽的話肯定會感動到哭啦,應該會。」
「她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奇怪。」
「是啊。」
聽他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怎麼想,呃、嗯?唔……啊?」
哎呀!我幾乎僵直了身子。因爲外頭有三個女高中生走過。她們笑得無比燦爛,彷彿活着這件事情便十足有趣,而且她們身上穿的是我母校的制服。我忍不住盯着她們漸行漸遠的背影,彷彿是眺望着一幅名畫。一直到她們完全消失在建築物的背後,我自然而然地便開了口。
「你是在開玩笑嗎?」
「我寫了情書,不過——」
是這樣啊?滿平彷彿撿回一條命般嘆了口氣。「其實我纔拿到第一份薪水,根本都還沒動呢。」
滿平沉默地凝視着我。他滿心困惑地看過來,那視線就像是拼命試圖解讀一份寫得相當晦澀難解的模型設計圖。我毫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我嗎?」
雖然社長高聲笑着,滿平卻一臉畏縮地低下了頭。
「什麼話呢。」看來他以爲我只是謙虛。滿平向店員追加了東西以後將菜單放回原位。「您在營業所的成績是最好的,怎麼可能拿不到獎金呢?」
從家庭餐廳的窗戶望出去,也能看見那連綿無際的美麗藍天。無論如何放鬆自己瞳孔的焦距,在色彩均勻的一片藍色前,一切都是那樣鮮明的藍。凝視着如此廣大的天空,就覺得被揭開瘡疤的心靈稍稍修復了些。
「你們工作總是很快呢。」社長滿意地微微一笑,在他厚實的筆記本上寫了些什麼又立刻闔上本子。本子的邊緣探出幾張標籤紙。「滿平先生是住在老家嗎?」
「事實就是這樣啊。雖然這樣講不太好啦,但是像濱崎先生的達成率不是一直連百分之八十都不到嗎?但是不僅沒有任何懲罰,他的薪水還比間瀨先生你多很多對吧?」
「是叫做二和美咲的女孩子,她就站在對面的月臺等車。」
「而且——」我啜飲着餐後咖啡。「我在老家的房間,現在已經成了我媽的服裝間。雖然也不是大問題,但就沒辦法住在那邊。」
之後我們這桌沉寂了好一會兒。我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滿平也拼命喫着薯條、想辦法打理自己腦袋裏的想法。兩手空空的我便隨意將視線轉往窗外。
「你沒有開口喊她嗎?」滿平似乎恢復了些活力,表情柔和地問我。
「不會吧!」
「真有活力呢。」
誰曉得呢?我嘴上如此回答,又想起了站在月臺上的二和美咲樣貌。幻影、錯覺、多心了,嘴上這麼說的時候就覺得似乎確實如此,但自己心中仍有部分無法認同那種說法。那究竟哪裏看起來像是幻影了?爲什麼不能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越是思考,思緒就更加糾結。
「這也不稀奇,更何況是這種鄉下地方的小公司。」
「我會進入現在這間公司——進入印刷公司的理由。」
說到這裏,我纔有些後悔。不僅僅是因爲有些丟臉,也是因爲心靈舊傷的瘡疤彷彿被撕起一角般有些抽痛。
「畢竟他的年紀比我大了一輪,而且他是主任啊。薪水比較多是理所當然。」
「誰?」
「真的非常謝謝您。」滿平喝了口水。「沒想到竟然是社長負責下訂帳本呢。」
「……嗯,這麼說也是呢。」
滿平說着:「唉呀,青春就是這樣嘛。」試着以理解一切的樣子對我微笑。
「想起來什麼?」
「是真的。畢竟我的職涯還不長,沒辦法拿到很多啊。這真的是束手無策的事情。如果想要多一點錢,就只能工作久一點等着升職哪。」
店員走了過來,將我的生魚片套餐和滿平的漢堡排套餐放在桌上後,輕輕點了點頭便離去。滿平將刀子刺進漢堡排中,肉汁流了出來。
滿平困惑的樣子看起來實在非常戲劇化,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真的不是笑點非常低的人,今天卻因爲各式各樣的事情發笑。
我搖了搖頭。
「但那又如何呢?」我爲了滿平——不,或許也不是單單爲了滿平而已,我儘可能用開朗的聲音說着:「只要努力,一定會有回報的。我想一定有某個人會在某處看見你的努力,一切都不會白費的。」
「間瀨他是租房子自己住的,我就放棄勸他了,不過滿平你應該可以吧?就當成幫助不景氣的中小企業吧。而且你想想,『爸媽建的房子由兒子進行改裝』這樣不是聽起來也很有故事可以說嗎?也可以說是孩子超越父母的瞬間呢,給人一種哲學的感受。」
「我想應該是看錯了吧。」我試着說服自己:「不這樣想的話,根本不合邏輯。幻影、錯覺、多心了,你愛怎麼說都行。但真的是太像了,那時候我不管怎麼看都覺得是二和美咲本人。」
原來如此,是說業績分紅啊。這我就只能苦笑以對了。雖然我儘可能想要避免潑新人冷水,但這種事情總不能說謊。
「服裝間?」
「你用在自己身上就好,就算想行孝,也沒必要改裝房子啊。」
「那還真的是沒有多少錢,頂多算是零錢而已。」
「請別太過欺負我們的新人啊。」我出言相救,很自然地打斷了這個話題。社長大聲笑了笑,說着我沒打算欺負他呀,搔了搔頭、送起身離開的我們到停車場。
「今天早上我在等電車的時候,看見了我高中時代的同學。」
「她穿着學校制服、拿着書包,在等要去學校的電車。總之樣子和我在當高中生的時候,看起來完全沒有改變。就好像她根本沒有變老。」
滿平嘴裏咬着薯條回應着:「喔?真是巧呢。」
滿平意氣消沉地閉上了嘴。在這極爲巧妙的時機,加點的炸薯條簡直像是店員相當貼心送來的安慰小禮一樣,飄蕩着哀愁的氣息。連我都忍不住心痛了起來。
「我一直想着,是不是真的應該要改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