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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日

《ASK ME WHY:然后我会说我爱你》 · 古市宪寿 · 6183 字

今天一早就是阴天。窗外布满了厚重的夏云,不过地平线的另一边,那片蒙上白纱的蓝天看起来也很澄澈。我期待这样的天气能够放晴,决定擦上防晒油。这个小魔法是港君教我的,我一直实践到现在,不过成功与失败的机率各是一半。

「你要出门了吗?」

在玄关绑运动鞋的鞋带时,刚睡醒的港君从后面冒了出来。他穿着当作睡衣的休闲衫,一副爱困的表情,喝着宝特瓶装的圣沛黎洛矿泉水。

「因为今天客人很多,事前的准备工作可能要花不少时间。」

「我还以为可以一起吃早餐呢。」

「你也可以来『青空』帮忙准备喔。」

港君一言不发地从背后紧拥着我。无论我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想悄悄离开家门,港君总是会发现,并且在出门前给予我这样的拥抱。而我则是用吻来回应他。

每次接吻,我都会在心里偷偷想起,自己在下大雪的那一天得到的第一个吻。那个结合了酒气与柑橘香、不可思议的吻。不少童话故事都是靠一个吻让梦醒来。但是,我实在不想终结这如梦似幻的日子;实在不想变回当初那个被女友甩了的普通人。

「那么,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我感受着港君留在嘴唇上的余韵,走到公寓外面。我们已经吻过多少次了呢?

有时,我仍会不敢相信───自己的人生竟有这样的发展;心脏的悸动,竟不是不安的征兆,而是幸福的证据。

每次想起港君,全身便满溢着对他的爱怜。才刚分开而已,我又想要见他了。

七月开幕的餐厅门庭若市。一如预料,港君与我的相片不断在网路上流传。只要上网搜寻一下,就能找到一大堆我们在街上遭人偷拍的相片。光是搬家当天,港君故意在「折纸」店外像情侣那般与我牵手的那张相片,就让我们再度登上网路新闻。

因为这个缘故,餐厅开幕时也有几家媒体报导这项消息。当中还有记者直接打电话到店里,所以我也很认真地接受采访。

虽然回应采访时含糊带过我与港君的关系,仍然有周刊刊出「港飒真新恋人的餐厅开幕」这样的报导。出版社还很讲礼数,透过国际快递把那一期杂志寄到店里。港君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我还是将这些报导做成剪报小心翼翼地保存。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杂志的报导,餐厅收到浩平送的向日葵花束与水晶瓶。这些贺礼似乎是透过网路向阿姆斯特丹的业者订的。

我使用Facebook传讯息向浩平道谢,但他只回我一个比赞的图案。这么说来,之前我与港君登上网路新闻时,浩平也完全没追问我任何事。这份冷淡的体贴确实很有浩平的风格吧。

我也接到了父亲的联络。他好像是从亲戚还是其他人那儿得知我成了话题人物。本来以为他是个老古板,多半会排斥这种事,没想到简讯里只写了「我会支持你的」这句话。

问题是母亲。听父亲说,我与港君的新闻让她受到打击。虽然我不在乎自己与港君的事传到世界各地,但牵涉到家人时就另当别论了。母亲是一名正经八百的银行员,她对我的误解尤其令我相当不舒坦。

「有呀,你很感谢我对吧?既然这样就收下剧本。」

港君一言不发地面向下方。其实我很想替他回答这个问题,但又觉得自己不该插嘴。

所以,有些话一定要清楚明确地告诉对方。因为这些话,除非整个世界只剩彼此,否则不能不传达;除非世上只有爱这种感情,否则不能不说出口;除非世界会永远存在,否则不能不确认。

「你突然是怎么了?」

他们喝光了好几瓶葡萄酒。中途港君也加入他们,热烈谈论电影与演技。他分明喝了酒,神情却跟我俩平常相处时不同,显得认真又严肃,令我印象深刻。我觉得那张侧脸非常耀眼。

因此,情话与辩解必然相似。特地讲出「我喜欢你」这句话,是为了否定不喜欢的可能性。告诉对方「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有预感再过不久离别的日子就会到来。假如将来有机会写长篇情书给港君,想必内容绝对会充斥着各种辩解吧。

「那么我先收工喽。明天见。」

因为有人在等待着港君。我既没权利阻止,也不想阻拦他回归。

注意到这件事后,先前那股满足感犹如幻影一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意想不到的震撼。感觉得到自己的心在微微颤抖。

「当然不接啊。」

「反正这件事不急,你先考虑看看。不管怎样剧本还需要修改,应该不会马上开拍。」

港君不肯轻易收下久美子姐递出的剧本。

久美子姐很有礼貌地跟我还有姜打声招呼后便走出餐厅。港君一副为难的模样,拿起搁在吧台上的剧本。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不安吧,港君也用不输给我的强劲力道回抱着我。你说,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这种时候,我到底该对他说什么才好呢?明明答应过他绝对会清楚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却想不出适当的话语。

「你搞错了,我不是粉丝。我现在就拿名片,等我一下。」

「那个时候你果然醒着呀?」

我不禁想起,从前那个只有不好的预感会成真的自己。于是我尽可能去回想,自己跟港君的幸福生活。因为若是想像他回到日本大展身手的情景,我怕这个想像有可能会成真。

「青空」是一家小餐厅,只有七个吧台座位与一间包厢。以分类来说,这家餐厅卖的是以日本料理为主的融合料理。例如蜜桃莫札瑞拉起司沙拉、香菜饺子、牛臀肉佐酪梨、煨牛舌、炭烤鳗鱼、白芦笋素面、百合根义大利炖饭等等,这些菜色都是我跟港君一起开发的。

「如果说我有事要感谢隼,那就是能在这里遇见你吧。我跟你说,要遇见能让自己愿意相信的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喔。」

最后大概是拗不过港君吧,久美子姐将散落在吧台上的东西塞回包包里准备离开。不过,唯独剧本还留在吧台上,没有收回去。

久美子姐准时在晚间七点以一袭鲜红色的礼服现身餐厅。与她同行的是几年前在鹿特丹影展上认识,目前住在阿姆斯特丹的电影圈人士。她用英语谈论Netflix与迪士尼的影音策略,以及欧洲电影的未来,态度沉稳且充满自信,丝毫看不到先前那副举止可疑的模样。

我不知道港君是否真要接下电影的拍摄工作。如果他要接,就代表他要重返演艺圈。这意谓着,他的阿姆斯特丹生活将划下句点,我们的同居生活也要宣告结束。

换好衣服后,我便着手量面粉,制作饺子皮。刚开幕时确实来了不少好奇心表露无遗的日本人,如今在地的客人也变多了。阿姆斯特丹虽然有许多居酒屋与寿司店等传统的日本料理餐厅,不过融合型的餐厅似乎还很少见。

不知不觉间这样的时光渐渐变得稀松平常,但它其实珍贵到令人难以置信。我想要永远待在港君的身边。港君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就算两人都不希望分开,社会也有可能容不得我们这么做。

「你还在嗑药吗?」

「是跟现在的你们无缘的词汇啦。意思是『悲伤的误会』。这是我第一个学会的荷兰语词汇。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存在隔阂呢。」

「不过见得到面的时候,最好都要像这样互相确认心意。这么做也能避免发生Een vervelend misverstand呢。」

港君回到日本后会跟隼先生见面吗?他们会恢复成好朋友吗?正当我思考这些问题时,港君主动牵住我的手。为什么每次面对这个人时,我总是会泄漏自己的不安呢?

港君把剧本退回去,久美子姐小心翼翼地抱住册子。

「跟龙舌兰相比好多了吧?」

两人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母子,互相把剧本推来推去。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拜托,饶了我吧。」

「咦,久美子姐?你在做什么?」

「既然这样,我也喜欢你喔。」

久美子姐将吧台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册子递给港君。看样子,那应该是电影的剧本。

当自己站在优势立场后我才发现,姜绝对不是个只会酸言酸语的人,也不是个只会炫耀自夸的人。

从前的我总是冷漠地认为,无论接吻或做爱多少次,依旧不会知道两人是否真的建立了毫无误会的关系。即使费尽唇舌,也不可能完全了解彼此的心情,所以误会理应只会逐渐扩大吧。然而遇见港君后,我稍稍改变了想法。

「我喜欢你嘛,有什么关系。」

那名女性随口应付港君的问题,继续在包里东翻西找。最后终于找到了吧,她将名片递给我。我在心中默念名片上印的「金红石董事长兼总经理 品川久美子」这行字。不过,我还是完全搞不懂她跟港君的关系。

之前,我在那个下雪天不小心拍到铲雪车操作员时,姜曾嘀咕过这句荷兰话。刚才他又讲了这句话,所以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意思。

港君吻了我。就算两个男人像这样当街接吻,也没有人会去留意。充斥在世上的吻一定都是辩解吧。它要表达的是,至少现在、这个瞬间我是喜欢你的。

之前港君曾说「绝大多数的成功人士,不过是受惠于时代才能发光发热罢了」,他不正是该掌握机会与时偕行的人物吗?现在不是在阿姆斯特丹,经营这种小餐厅的时候。应该有更适合他大展身手的舞台不是吗?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炒着锅里的食材。

误会是一个大前提。所有的关系,都包含了误会、误解与隔阂。在这样的情况下,尝试解开误会的过程不正是意义所在吗?我认为,明知道不可能完全了解彼此,仍努力摸索设法接近这个状态,这样的行为才算是与某个人相恋相爱。

没有一种关系是永远的。人心会动摇,此外也有不少关系在面临意外或疾病等不可抗力的情况时,只能束手无策任凭它结束。即便彼此的爱意能维持到寿命结束为止,跟永远这段无限的时间相比,那不过是一段既不牢靠又虚幻短暂的时光。所以,我们才要相拥、接吻、做爱,借此确定彼此的心意是相通的,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吻无法给予未来任何承诺。不仅如此,世上也不可能会有绝对可靠的承诺。但是,我不想放弃希望。我们必定是赌上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发誓要试着永远爱某个人吧。

原以为已经离开的久美子姐,冷不防又从门口探出头来这么说。我顿时恍然大悟,拿出平板电脑查询预约客的姓名。看来她有事先填写餐厅的预约表单,不过姓名栏只写着「KS」。这一定是久美子姐的姓名缩写。

「太好了。这次来阿姆斯特丹总算没白跑一趟。」

语毕,她动手翻起爱马仕的软柏金包。但好像没能立刻找到名片夹,只见她将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到吧台上。钱包、智慧型手机与平板电脑、化妆包、白皮记事本、葛根汤,以及几本薄薄的册子陆续堆在台面上。虽然觉得她是个可疑人物,但看到那副拼了老命的模样,我也只能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她。

先前的不安好像消散了一点。我的身边,有一个表情如此幸福的人。我还要奢求什么呢?

「啊……喝太多了。」

久美子姐闻言露出别具深意的得意笑容,再度向港君递出剧本。

这个世界潜藏着无数个可能性,无论做出何种选择,日子多半都会顺利无碍地延续下去。无论我们是继续交往还是分手,明天必定都会到来。

「港君,我喜欢你。」

就在工作告一段落,跟姜一起吃素面顺便试味道时,我听到有人打开了店门。本来以为是港君,没想到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年约五十岁的亚裔女性。她有着一头俐落的短发,穿着高尚的香奈儿黑色连身裙,戴着大大的Prada太阳眼镜。是港君的粉丝吗?既然这样,我得委婉地请她出去才行。那名女性露出生硬的笑容对着我问:

我比平常还要用力将脸埋进他的怀里。那股已彻底成为我的一部分、柑橘与蜜桃混合而成的香味,以及港君的体温包裹着我的全身。有那么一瞬间,我心想世界何不就这么毁灭算了。因为这样一来彼此就再也不必分开了。

虽然港君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但我并未从他的表情感受到一丝厌恶。她也是演员吗?这名女性的确身材很好,而且那股危险的气质,若说她是演技派女星倒也不是说不通。我试着用新买的iPhone搜寻「金红石」这家公司。

港君露出看起来很滑稽的困窘表情。我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姜还在现场,立刻上前紧紧抱住港君。

「你要接吗?」

之前就有据说是旧识的三名男性来到店里。三人分别是前国民偶像团体的队长、亦是当红小说家与演员的谐星、兴趣是玩业余无线电的新闻工作者,总之是个奇妙的组合。当时他们包下餐厅,港君则充当咖啡师,泡他引以自豪的咖啡。

由于没卖昂贵的酒,座位又少,一天的营业额大约二十万日圆左右。不过就算扣除店租、姜的人事费、水电费与材料费,每个月的收入还能剩一百五十万日圆以上。我的月薪订为五十万日圆,但自己几乎花不到什么钱。

来到厨房一看,姜正在切菜。其实我原本打算一手包办所有店务,但后来发现实在没办法,正好这时姜主动联络我。听说他跟目黑先生吵了一架,最后辞掉了「折纸」的工作。仔细想想,姜不仅会讲荷兰语,厨艺也没问题。虽然自己一度因为想起那张惹人厌的笑脸而犹豫,但与其招募不认识的人重新建立关系,跟姜一起工作比较轻松。

「你也醉了吗?」

「飒真君在吗?」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要把心中的想法清楚地说出来。」

「我在这座城市过得很快乐。积蓄还够用,这家餐厅也才刚步上轨道而已。回日本也只会再遭到抨击。况且这次要是真的因为嗑药而遭到逮捕,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吧。」

「有电影邀约找上门喔。你要不要回来?」

耳边冷不防传来惊呼声。身穿ASSC黑色T恤的港君站在店门口,疑惑地眨着眼睛。看他提着庞毕度巧克力店的购物袋,应该是来送蛋糕之类的慰劳品。

本来想回复她「我又不是变成同性恋了」,最后还是作罢。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不是同性恋者并不是大问题。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只因为喜欢上港君,日后也会喜欢其他男人。正确来说,现在的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跟港君以外的某个人坠入情网。

「因为今晚的准备工作好像要花不少时间。你来得才早呢,谢谢你。」

姜回到厨房,摆出受不了的表情望着我们。

连甜点都制作完毕的姜着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就跟你说,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我望着这幅幸福的景象,来到位在新教堂后方第一条巷弄内的「青空」。虽然位置有点偏僻,不过感觉就像秘密基地一样,我很喜欢。

如果是以前的我,就连「你已经来啦」这句话都会多做揣测,疑神疑鬼地暗想「他是不是想叫我不要来呢」。但实际上只是我想太多了。总而言之,都是因为我对自己没信心,才会自我意识过剩。

「哎呀,你已经来啦?」

「当然是有事找你呀。」

悲伤的误会。我嘴里念着这个词汇,目送踏上归途的姜。从他的角度来看,我与港君是一对不畏惧他人眼光在工作场所里相拥的幸福情侣吧。我不禁庆幸,至少姜没发现我的忐忑。

看来对方果真是有点奇怪的粉丝。既然如此,我得马上请她离开才行。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态度吧,她抬起手在面前摇了摇。

走在已完全暗下来的返家路上,港君怪腔怪调地低声说。夏季的阿姆斯特丹即使过了深夜两点依旧热闹得很。步出俱乐部的年轻人与观光客,闹哄哄地在城市里熙熙攘攘。天空十分晴朗,满月清晰地倒映在运河水面上。

「你怎么突然跑来?」

「还有,今晚见喔。」

「你是指把隼找来的那个晚上吧。当时你不是还擅自听了许多我以前的事吗?」

大概是防晒油的小魔法奏效了吧,抵达水坝广场时天空已完全放晴。阿姆斯特丹的夏季舒适宜人。路边看得到贩售腌鲱鱼的摊子,路上的行人也显得朝气勃勃。

「我问你喔,Een vervelend misverstand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这种事用LINE跟我说就好了嘛。」

「两位看起来真幸福,好令人羡慕呢。」

「因为你也没跟隼君见面不是吗?我只好亲自出马突袭你了。」

有时,港君的朋友也会从日本远道而来。

「既然我会选择住在阿姆斯特丹,你就应该料想到啊。我很高兴你愿意关心我,可是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我真的很感谢你,当初发掘并选择签下只是个普通人的我。」

原来金红石是港君以前所属的演艺经纪公司。虽然规模不算大,但旗下有不少当红的男女演员,网站上刊登着连我都认识的名人大头照。

港君一副兴趣缺缺的态度翻着拿到的剧本。

我抬头仰望月亮。听说满月周期是二十九点五天,我们能够像这样一起赏月的机会还剩下几次呢?凉风吹拂而过,风中夹杂着甜腻的大麻味。是坐在对面长椅上的情侣吗?我偷偷观察港君的脸色,他的神情看起来愉快极了。看样子他是真的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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