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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

《ASK ME WHY:然后我会说我爱你》 · 古市宪寿 · 5461 字

我听到了快门声。

那刺耳的喀嚓声,是只有日本制与韩国制的iPhone无法关闭的人工音效。我望向声音的来处,但并未与任何人对到眼。

水坝广场一如往常,看得到熙来攘往的白人、黑人以及亚洲人。不消说,当中也有日本人吧。我想他或她,一定只是在拍王宫或是新教堂。

可是,说不定iPhone的镜头是对着我的。由于无法消除这个疑虑,我忍不住加大步伐转为快走。

经过新教堂前面时,耳边再度传来快门声。而且这次,我跟一名拿着iPhone的女性对到眼了。

绑着马尾,再配上多层次穿搭,这副打扮俨然就是日本人。我才要瞪她,对方随即露出纳闷的表情,消失在人群里。其实我很想追上去,看看她到底拍了什么相片,但又怕自惹麻烦。万一对方是记者之类的人物,我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才好。

本来已用披巾遮住嘴巴,我又把它拉高到鼻子的位置。这样一来,应该就没人会认出我吧。要是口罩在欧洲也能像日本一样普遍就好了。在这座城市里,除非是医事人员,否则戴着口罩反而更加醒目,也会引起别人的戒心。

走在市政厅街时,突然有人叫住我。

「你怎么那副打扮?」

原来是港君。看似买完东西正要回去的他,提着HEMA生活百货的纸袋,傻眼地打量我这身装扮,然后眯起眼睛苦笑。的确,戴着不习惯的墨镜,并用披巾遮住口鼻的模样,看起来或许有点滑稽。两手空空的话至少还不会那么奇怪,可我却抱着一大堆Marqt有机超市的购物袋。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当成恐怖分子了。不过,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刚才,我可能又遭人偷拍了。港君你呢?不变装走在街上没关系吗?」

港君只戴了一顶有蜜蜂标志的Dior帽子,完全没打算掩饰身份。偏偏他还穿了一件图案花稍醒目的AcneT恤。

「回到阿姆斯特丹后,你又用回敬语了呢。要是担心的话,这个给你戴吧。」

语毕,他把帽子戴在我的头上。

「这样看起来不就像个可疑人物了吗?」

「就算没戴帽子也够可疑了。你又不是犯罪者,表现得坦荡一点啦。」

话说到这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出来。

「从日本逃来这里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吧。不过,我待在东京那时真的很惨。八卦周刊的记者甚至会闯进公寓的电梯里呢。再不然就是凑巧跟朋友去了某家餐厅,结果店员把我们的对话内容发到社群网站上,实在有够离谱。所以,那篇报导刊出之后我就很害怕,只敢在晚上出门。而且帽子戴得很低,还把头垂下来。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呢。」

我本来是打算独自前往港君家,结果最后变成两个人一起走在街上。阿姆斯特丹已彻底变得暖和,餐厅与咖啡厅的露天座位都坐满了人。现在还是白天,却有不少人拿着巨大啤酒杯谈天说笑。我们穿越热闹的市政厅街,前往港君的住处。

经过架在运河上的小桥时,我好像又听到了刺耳的快门声。港君似乎也注意到那个声响,我们同时看向运河。结果,只是搭乘小游览船的亚洲人在互相拍照罢了。

「既然有这么多钱,一辈子不工作也没关系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最重要的是,要开什么店?」

一口气说完这席话后,港君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料理。

自己原本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呢?我完全想不起小时候的梦想。不过,午后便在阿姆斯特丹的华美房子里,悠哉悠哉地喝着葡萄酒,这样的惬意时光一点也不坏。撇开我自己不谈,想必世上一定有许多人想过这种生活才对。

没想到,自己的世界会有如此大的转变。我还不明白自己对港君抱持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不过既然他对我有所期望,我想为他做自己办得到的所有事情。

最后,拿出烤箱里的番茄镶肉与茄子镶肉,跟柠檬一起摆盘。这段期间港君则帮忙倒了两杯Jacques Selosse香槟。初夏的阳光自大玻璃窗照射进来。

「可是,要有好的预感并不容易吧?」

「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没关系,你就试着只想好事吧。只要许下一百个愿望,总会有一、两个能够实现吧?我觉得呢,不要忘记自己的梦想,跟实现梦想一样重要喔。应该也有很多人分明早已实现梦想,却把那个梦想给遗忘了。」

我正要拿刚炸好的肉丸,没想到港君已经先拿起一个,打算喂我吃。由于之前不曾有人对自己做过这种事,我顿时心里一慌,没在刚好的时间点张开嘴巴。

刚才分明还在害怕街上的相机,现在却如此兴奋与雀跃。我原本是这么容易随他人起舞的人吗?

事实上,之前我就见过好几家开幕不久便歇业的餐厅与咖啡厅。餐饮业就是如此不稳定的行业。港君应该也不是经营管理方面的专家吧。我实在不认为,两个外行人开的店会成功。

港君还在埋头做事。我在平底锅里放入奶油,以小火加热,接着倒入低筋面粉,与起司高汤及牛奶一起拌炒。炒成泥状后,加入剁碎的牛肉与欧芹,然后暂时先关火。撒点盐巴与胡椒后,取适量肉泥沾一下打散的蛋液,再裹上面包粉拍成球状。

「奇怪?大和,你是猫舌头吗?」

「哎呀,已经够好吃了。你也吃吃看吧。」

「你以为是客套话吗?我在日本可是吃过不少美食,有段时期还天天聚餐呢。至少以我的眼光来看,你的料理是有潜力的喔。再说,假如开幕后生意差,大不了把店收起来就好啦。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你放心。」

「像这里就很不错吧?我刚刚一直在看相关的资料呢。」

「你说遇到我以后都只有好事,我觉得不是真话耶。你不仅受骗上当而差点掉进运河里,还因为这件事在网路上掀起轩然大波,讨厌的事应该也不少吧?」

或许吧。

「的确。不过讨厌的事,我全都忘记了。」

「我真的可以吗?」

我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件事,一时嗫嗫嚅嚅说不出话来。这一个星期以来,港君大概是体贴我吧,他都尽可能不去提工作的事。

「你不想再去那里吧?」

自己或许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意识过剩状态。我突然想起那个下雪天,对我怒吼的那位铲雪车操作员。

「我偶尔会跟退休的大人物见面,令我吃惊的是他们大多都变得很无趣。不光是艺人,企业老板什么的也都一样。有钱是有钱,但聊起天来老是回忆陈年旧事。于是我明白了一件事。绝大多数的成功人士,不过是受惠于时代才能发光发热罢了。当人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时,就会越来越黯淡无光。就拿我来说,住在东京的时候,我应该比现在还要聪明、还要帅气呢。刚才那句是玩笑话啦,总之若不找点事情来做,我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这么说的同时,港君拿出iPhone开启瑞穗银行的应用程序。萤幕上显示的存款余额,是我无论工作几辈子都不晓得能否赚到的金额。他说是因为投资熟人的新创企业以及电影都很成功,除此之外他还有数笔金融资产。

「只有不好的预感会成真,是因为对未来不抱任何期待。你以前一定都只想不好的事吧?」

接着取出冰箱里剩下的瑞可塔起司酱,先制作沙拉。我用盐水汆烫菜豆,并趁这个时候将小黄瓜切成小丁。材料备好后,加入起司酱、柠檬汁与橄榄油拌一拌,再撒一点松露盐。简单盛盘后,摆在港君的面前。

「这个嘛,像这种西式料理也不错,前天做的那种日式料理也行。你做的料理当中我最喜欢的应该是饺子吧。啊……欧姆蛋也很好吃呢。」

从汉堡回到阿姆斯特丹后,我几乎天天都来港君的住处报到。其实自己得去工作才行,但那篇报导刊出之后我实在提不起勇气,只好一直缺勤。毕竟那家日本料理店超过半数的员工都是日本人,想必我们那则网路新闻也成了他们议论的话题。尤其是目黑先生,不晓得他会怎么说我。

将一口大小的肉丸逐一放进一百九十度的热油里。油锅滋滋作响,面衣逐渐变成金黄色。

「既然这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开店?」

「其实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嗯,其实我不想去。」

与麦芦卡蜂蜜一起送进嘴里的马斯卡彭起司,滋味分明跟平常一样,我却没来由地心花怒放而露出微笑。摆在窗边的鲜红色孤挺花迎着晚风摇曳摆荡。

抵达港君那间宽敞的房子后,我从Marqt有机超市的购物袋拿出刚才买的菜豆与茄子等食材。

港君一副想说「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的样子眯起眼睛,露出顽皮的微笑。

喝完一瓶Jacques Selosse后,港君边拔白酒的软木塞边问。

「啊?」

这么问的同时,他又伸手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自从大学落榜后,我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是黑白的。无论待在哪里,就算自己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也只能带着不满度过人生。即便内心非常火大,仍要迎合一副无脑样的同事开黄腔。在不熟悉的国外生活,连个发牢骚的对象都没有,所以我还曾用匿名Twitter账号抒发不平与不满。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活在犹如战时拍摄的黑白相片那样黯淡的世界。

真要开店的话,自己也必须学习酒类知识才行。我是知道一些有名的品牌,但实际喝过的香槟与葡萄酒并不多。

「这句话你平时就会说呢。」

我陷入沉默。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呢?我不认为开餐厅有这么简单,况且就算开幕了,要让事业步上轨道也不是件易事。我任职的「折纸」听说开幕第一年也是亏损连连。

仿佛看穿了我的不安一般,港君拄着脸颊,露出温柔的微笑。这么说来,打从认识以来,我一直都在听从他的建议。因为如此,我居住的世界确实变得多采多姿。

这项意想不到的提议听得我目瞪口呆,不由得盯着他的脸。结果我们就这么互看了几秒钟,最后他先笑了出来。

港君把平板电脑拿给我看。Chrome浏览器的分页,列出好几个有关房屋资讯的网页 ,当中有附带装潢与设备的商业设施,也有像酒吧那样的小店面。

「你今天也不去工作,没关系吗?」

我将绞肉与香草放进碗里拌和,接着把用汤匙挖出来的番茄与茄子果肉加进去充分混合。之后给挖空的番茄与茄子撒上面粉,再把碗里的馅料填回去。上面放点百里香,然后送进预热到两百度的烤箱里。接下来等三十分钟左右就行了。

料理方面也是一样的情况。说起我去过的高级餐厅,就只有港君带我去的那几家店。虽然阿姆斯特丹的日本料理店我大多都试吃过了,但那也是刚开始工作时的事了。真要开餐厅的话,最好还是要仔细考察吧。

港君面带微笑说了声「谢谢」后,视线立刻回到平板电脑上。我看他从刚才就一脸认真地做着某项作业,而且还戴上平时不戴的眼镜。

「可是……」我才刚开口,港君就打断我。

假如一天才刚开始就绊倒,自己便会悲观地认为,今天一定只会发生坏事。不过相反的,我几乎不曾对未来抱持期待。

「你说过会帮我的吧。」

「如果不是要我不自量力地跟你合伙开店,只是单纯帮忙的话,我很乐意。」

我捣着当作甜点的马斯卡彭起司,对港君这么说。他将麦芦卡蜂蜜加进起司里搅拌,瞥了我一眼。

我笑着说「不是啦」,将港君拿着的炸肉丸塞进嘴里。热腾腾的面衣,以及里面的肉泥在舌尖上相融。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在老家附近的便利商店买给我吃的可乐饼。

「自从遇见你以后,我的身边好像都只有好事没有坏事。换作以前的话,我只有不好的预感会成真呢。」

虽然已透过LINE请假一阵子,但我不想看到回复,所以直接封锁聊天室。对方打了两通电话过来,不过我已将餐厅的号码加入拒接名单。幸好,我的室友都是欧洲人,不懂日语的他们无从得知我在网路新闻上掀起的风波。不过一直待在家里,就会忍不住想要上网搜寻自己,所以白天才会来港君这边叨扰。

「这是荷兰料理,叫做Bitterballen,也就是荷式的炸肉丸。其实油炸之前先放冰箱静置的话,口感会更绵软滑顺。」

「呃?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要开餐厅?」

「真好吃耶。这是什么?可乐饼?」

当时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如今回想起来那个人也许有他的难言之隐。说不定他是隐姓埋名在这里工作的非法劳工,抑或是迫于政治因素从祖国逃来这里的难民,就算他有我想像不到的隐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当时的我想都没想到,遭人偷拍会造成这么大的压力。

「这一个星期都在吃你做的料理,我很确信,你有做菜的才能。」

「好,就这么说定喽!」

好不容易挤出口的,却是避重就轻的回答。其实我害怕极了,就连走在街上都觉得忧郁。我根本不敢想像,要是去了那个满是日本人的地方,他们会对我说什么。

真不可思议,那分明是自己做的炸肉丸,可看他大快朵颐的模样,越看越觉得那道料理非常美味。我不禁认为,与其继续跟只会冷嘲热讽的目黑先生,以及自尊心很高的姜在同一个职场工作,还不如从头打造一家新餐厅比较快乐。

港君以手上的葡萄酒杯跟我碰杯,然后喝光那杯酒。接着他说「再开一瓶葡萄酒吧」,拿了一瓶Leroy的红酒过来。「Leroy Echezeaux 1969」───连我都知道,这是一瓶很贵重的红酒。

「没错。我很喜欢你的料理喔。而且你的动作很俐落,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完成一道菜不是吗?我觉得你很适合当厨师喔。所以我来出资,你就开一家自己的店吧。」

听到我这样回答后,港君露出一个看得见虎牙的微笑,注视着我的脸庞。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视线也飘移不定。被港君这样注视着,使我兴起一股既似不自在,又似害臊的奇妙心情。

正当我将炸好的肉丸一个个摆到托盘上时,港君走了过来,伸手拿起一个放进嘴里。他边吃边嚷着「好烫」,不一会儿就吃光了。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柔和的光点,染亮了城市的棱线。五月的蓝天澄净得迷人,使人感觉到炎热的季节就快来临了。恬静的午后。对了,今天是星期几呢?因为将近一个星期没去工作,我都搞不清楚日子过到哪一天了。

港君不知道是误会了什么,他吹了一口气,帮我把炸肉丸吹凉。

「就跟你说没问题了。我是真的想请你帮忙。」

「好吧。要不然,你就当作是我的请求,听我说好吗?说真的,我也不能老是玩乐呀。虽然有积蓄,但也不能每天都像这个样子悠哉地吃午餐嘛。所以我想来点新的挑战。你用不着背负任何责任,只要协助我的事业就行,可以吗?」

申办公司登记、寻找店面、装潢餐厅、取得HoReCa餐饮营业执照与酒类贩售执照……等等,该处理的事还不少。虽然自己拥有在「折纸」工作的经验,但我真的胜任得了这项挑战吗?连在日本都不曾动过创业念头的人,真有办法在荷兰开餐饮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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