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
《ASK ME WHY:然后我会说我爱你》 · 古市宪寿 · 1.4万 字
旅行的日子一转眼就到了。
从阿姆斯特丹飞到汉堡不用一个小时就能抵达。KL1781班机穿过雪白的云朵,朝着汉堡机场逐渐下降。从小小的机舱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跑道,以及前方耀眼的绿林。飞机从看起来像娃娃屋的住宅区上空飞掠而过。这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无论哪扇窗里都没有认识我的人。黄色塔台越来越靠近了。
着陆的那一刻,全身感受到伴随重低音而来的重力。飞机完全停住,安全带指示灯也熄灭后,所有乘客一同起身,打开行李置物柜的门。
我拿出鲜红色的Supreme行李箱,并继续与港君聊起刚才的话题。
「后来你都没跟小樱见面吗?」
「她传了几次LINE讯息给我,不过我没理她。」
「这样就对了。」
过了一会儿前方的入口便打开,空服员先引导商务舱的乘客往外走。使用登机梯下飞机时,我感觉到一股凉风。在荷兰不常见到的浓郁森林包围着机场。
「活得优雅就是最好的报复,这句话你听过吗?好像是西班牙的谚语。我离开日本那时也像在念佛似地不断念着这句话呢。」
港君拖着行李箱笑道。像这样跟港君聊着聊着,便会觉得樱那件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刚刚在飞机上,我却刻意提起樱的事,或许只是想博得港君的关心罢了。
我启动Uber的应用程序,但在汉堡似乎无法使用这项服务。无可奈何之下,我们决定步行到计程车招呼站。我与港君一同走在井然有序的入境航厦内。只有我们两人的旅行。在陌生人眼中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是感情很好的朋友还是情侣呢?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让我感到自豪。
我们很快就找到计程车招呼站。跟司机说我们要到「Elphi」,对方马上就听懂了。司机告诉我们,这座城市的人一般都是使用FREE NOW这款叫车APP。将行李塞进后车箱后,车子便有点急促地开动了。
听说到饭店大约要花三十分钟。由于这辆计程车的车身很小,每次过弯时身体都会跟港君紧贴在一块。
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犹如柑橘与蜜桃混合在一起的香味。身体的右半边暖热起来。这么说来,我已经多久没与人有过肌肤之亲了呢?脑海险些浮现自己与樱的性爱画面,我赶紧想别的事情。
我尽可能靠向狭窄座位的边缘,眺望车窗外的风景。总觉得这座城市仿佛是情绪不稳定的女高中生,天空的颜色与云的形状不断改变。不知不觉间离开机场时降下的小雨已经停歇,当车窗外看得到饭店时,耀眼的阳光自云缝间倾泻而下。
饭店位于建在海边的易北爱乐厅上层。这栋刚于二○一七年开幕的奇特建筑物,是在旧有的码头仓库正上方,叠上外形如波浪的玻璃帷幕大楼。
「本来说音乐厅只要花七千七百万欧元就能盖好,最后却花了十倍以上。日本的奥运也是掀起了各种风波,看来无论哪个国家情况都差不多呢。」
港君看着维基百科,解说易北爱乐厅的相关资讯。从计程车后车箱拿出行李箱后,我们搭电梯到饭店大厅楼层。
柜台里一名雀斑很多、讨人喜欢的女性对着我们微笑。
「两位是第一次入住这家饭店吗?汉堡是一座很棒的城市喔。早餐与酒吧都在这层楼,SPA与健身房则在七楼。」
港君小声问我。
港君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三温暖室外面。他的力气比我想像的还大,不过惊讶归惊讶,搞不清楚状况的我只能跟着他出去。
在我胡思乱想的期间,LINE与Facebook仍陆续收到新讯息。
家电量贩店同事中野先生传来的讯息里,附上了网路新闻的连结。就在我要点击那条长网址的当儿,弹簧床重重地晃了一下。听得到港君与贝斯手的喘气声。他们终于要开始做爱了。正上方传来其中一人粗鲁地脱掉另一人衣服的声音,以及舌头舔舐身体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害臊到耳朵都红了。真想一直捂着耳朵。
「我现在很少去这种地方了,不过以前在东京想停药时常会去洗三温暖呢。」
居然把我这种普通人误认为是「新恋人」,这家八卦周刊未免太草率了吧,但傻眼归傻眼,不知怎的我却不觉得反感。此时此刻,在我的正上方与男人赤裸相拥的港飒真,他的「新恋人」竟然是我。这是不可能的事。虽然不可能,但要是真的发生呢?两人穿着西装之类的华美服饰,一同走在某个街头。某个人发现了我们,想拍下我们的相片───
「荷兰是个适合LGBT生活的地方,还曾获选为最包容同性恋者的国家。同性当街相拥的画面,在这里一点也不稀奇。」(熟悉欧洲情况的作家)
由于自己很难插得上话,再加上蒸气三温暖的闷热感令自己心浮气躁,我便决定先回饭店客房。港君将缠绕在手上的更衣室钥匙交给我。他说,反正置物柜里只有房卡和更换衣物,柜门就不用锁了。
港飒真在荷兰享受嗑药生活!他是证实同志传言的新恋人吗?(每日新潮)
「他好像都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很敢于暴露真实的自己呢。对他而言日本是很难生存的社会吧。听说他几乎每晚都跟来自各国的同辈朋友开派对。当然是因为这里不愁买不到那种玩意儿嘛。」
「Badebekleidung zu tragen ist in deutschen Saunen verboten.」
才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全身就不断冒出汗水。坐在一旁的港君似乎也一样。紧实的肉体布满汗水,水珠反射微暗的灯光而闪闪发亮。呆呆望着半空中的侧脸,看上去既像在忍受痛苦,又像是按捺不住快感。
就在我准备起身回到SPA设施时,房里响起了喀嚓声。一定是港君。他是不是请饭店的工作人员帮忙开门呢?又或者,房卡说不定有两张。
不过有意思的消息似乎还不只这一桩。某位到荷兰旅行的人士在社群网站上传了一张相片,意外让新的丑闻浮上台面。
「你们是来汉堡观光的吗?」
港屡屡传出重返演艺圈的消息,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看来背景因素就在于,这快乐似神仙的荷兰生活。体现同性恋与毒品这两种欧洲前卫文化的港,或许称得上是现代的兰学研究者。
「要去哪里逛逛吗?这个时间不上不下呢。现在去博物馆的话,抵达现场时也快闭馆了吧。要不然跟饭店借把伞,在这附近走走也行。」
港君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笑,只好随便回了句「是喔」。难道他现在仍会吸食Poppers与古柯碱吗?
他发现我们来自日本后,便聊起了村上春树。他说他看过《Absolutely on Music》这本书,也就是英文版的《和小泽征尔先生谈音乐》。
反观港君则回了一句「Wirklich?」,露出惊讶的表情并摊开双手摆出疑惑的手势。胖大婶一脸严肃地重重点头。
搜寻之后发现,最早上传到社群网站的那张原始相片,确实拍到了我的脸。看起来很骄矜傲慢的单眼皮;厚重的刘海;略尖的鼻子。只要将相片放大,就能清楚认出那个人是我。这张相片似乎是来台夫特旅行的女大学生所拍的,后来透过网路到处流传。
我很自然地立刻答应。住在东京时同事或上司也曾找我去洗三温暖,但我都拒绝了。因为三温暖给我的印象就是大叔们的社交场所,而且跟他们裸裎相见多半会很尴尬,所以我才不想跟他们去。
看来这里的SPA设施规模颇大,二十公尺泳池的旁边,设置了好几种三温暖。我们经过家庭客热闹嬉戏的泳池旁边,打开高温三温暖室的门。
独自经过白色走廊回到更衣室的路上,我想起高中时代文化祭登场前的情景。放学后,自己其实很想加入大家的圈子,却随便找个借口孤零零地赶着回家。明知道没人在看,还刻意站在鞋柜前不停假装看表。这么做就只是为了向不在现场的所有人强调「我有事,先回去喽」。
我们铁定永远都不可能发生肉体关系。
「看来我们最好先出去一趟。」
金发男子自称是一名贝斯手。他好像是乐团的客座成员,目前正在欧洲巡回表演。这三天要举办演唱会,所以停留在汉堡。Star Club则是一家展演空间,因为披头四曾在那里表演而出名。
说不定,我是在嫉妒那名金发贝斯手。因为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与港君接吻,甚至准备跟港君上床。我跟港君认识已经两个月了,却只得到一次开玩笑似的吻。
「我还不要紧。」
众所周知,荷兰是毒品大国,可以合法取得大麻之类的药物。看来港目前正过着在日本绝对不被允许的嗑药生活。港的IG上,也看得到他双眼充血跳舞狂欢的相片。
说完这句话后,港君笑了。我依然不知道该不该笑,只好不置可否地点头。
「我不行了,先出去喽。」
「这么说来你是搞音乐的吗?」
热风与桧木的香味登时扑面而来。房间很暗,仿佛置身在幽暗的洞窟里。这间靠墙设置阶梯式座位的三温暖室里,看得到几名先来的客人。热气不断扑打在皮肤的表面上。感觉自己就好似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一打开房门,便见到明亮的光线穿过大落地窗射入房内。厚重的云层已经散去,春天的阳光于易北河上漫射。我打算在港君回来之前小睡片刻,于是走到卧室。正要躺下来时,我发现红色Supreme行李箱搁在地上,好几件衣服被人乱翻出来。
「好啊。」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阅读网路新闻,可是这上面同样写着令我不敢置信的内容。他们居然说我是港君的「新恋人」。这篇报导刊登了打上马赛克的我与港君的相片。
港君已在三温暖室里坐下了。虽然里面很暗看不清楚,不过他似乎把白色毛巾垫在身体底下,全裸坐在那里。我坐在他旁边,但是这次离得比刚才稍远一点。总觉得很害臊,所以我的腰上依然围着毛巾,不过这次就没被纠正了。
「大和,你还能撑几分钟?」
港君指着贴在三温暖室外面的注意事项。上头的确用德语和英语写着,在三温暖室内不得穿着泳衣与泳裤。我看向港君的脸。但他回我一个苦笑,随后就迅速脱掉蓝色泳裤,全身一丝不挂。然后拿着毛巾,进入刚才那间三温暖室。
「我也是前天才来到这里的,真是座不错的城市呢。你们去过绳索街了吗?其实我只是想去看看Star Club的纪念碑啦。」
我一面想着这些事,慢条斯理地在更衣室里冲澡,还特地用心吹干头发。我已经决定,等港君和金发贝斯手离开三温暖室后,如果三人要一起去吃饭,这次一定要积极参与会话。然而,他们迟迟没回到更衣室。最后我只好一个人回饭店客房。
「不是,德国的三温暖好像可以男女共浴,但那位大婶说不能穿泳裤进去。你看,这里也有写呢。」
金发男子同样没用毛巾遮挡身体。即便身处在浓浓的蒸气之中,依然看得出他有着强壮的肌肉,与紧致的身体线条。除此之外,还看得到呈包茎状态的下半身。这次自己就没勃起了,我松了一口气。从前的我,会像这个样子仔细观察同性的裸体吗?我想不太起来,自己开始在意港君之前的情况了。
港君是艺人,我只是个普通人,而且并不喜欢男人。即便感情再好,也顶多只能陪在对方的身旁,搂着他的肩膀互相鼓励,只能靠语言互相沟通、了解。可是,那名贝斯手却轻而易举地越过那条界线。
我立即打消,即将在脑海里上演的无聊妄想。因为港君不仅没有什么「新恋人」,此刻还正埋头与刚认识的男人做爱。想必他现在早就把我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既然这样,嗑药不是更有效率。三温暖会在日本流行,是因为药物管制很严格吧。究竟哪一种方法对身体比较不好呢?」
我将行李箱塞进衣橱里,步出客房时,港君已站在电梯前等我。我们一起前往七楼的SPA设施。
因为幼稚的自我意识爆发,「我想加入你们」这句话才会说不出口。
港君从容不迫地以英语回答。遣词用字精简洗练,他的英语已讲得非常溜了。
看来我搞错房号,跑进港君住的客房了。自己确实把放在置物柜里的房卡带过来了,不过我房间的房卡一直收在丹宁裤的口袋里。
「抱歉。我头晕了,先出去喽。」
我无法停止滑动智慧型手机的萤幕,也无法停止去听港君与贝斯手翻云覆雨的声音。越是想要保持平常心,不知为何越会去想像床上发生的事。此时此刻,港君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他在想什么呢?脑海里浮现一张看起来既痛苦又爽快的脸庞。
其实刚刚在三温暖室里,自己要是提起村上春树的话题就好了,就算用的是蹩脚的英语也没关系。比方说,《挪威的森林》就是以汉堡机场作为开头呢、你有看到悬挂在平坦机场大楼顶上的旗子吗……等等,如今脑海才浮现一大堆自己理应能提起的话题。
两人一定已经脱光了吧。想像刚才在三温暖室看到的港君的手臂,于贝斯手的腹肌上轻柔抚摸的画面,下半身就再度热了起来。被他的手指爱抚会是什么感觉呢?
看完这篇报导,我的下半身又勃起了。我已经不想去思考原因了。
眼睛逐渐适应后,我发现刚才提醒我们的胖大婶也是一丝不挂,像只海狮般躺在座椅上。火炉的对面,有位细瘦得宛如拧干的抹布、同样赤身裸体的高龄男性正在沉思。看来德国的三温暖真的是男女共浴,而且全裸进三温暖室是很正常的。
后来我们没去洗冷水浴,而是前往蒸气三温暖室。这间三温暖室比刚才那间还小,里面只有一名先来的客人。对方是个身材高挑、金发的年轻男子。简单打声招呼后,我们坐在他的旁边。蒸气让眼前一片雾茫茫,所以我用不着像刚才那样紧张。
这使我注意到,现在的自己跟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不同。现在只是因为凑巧有樱或港君这类积极的人愿意理会我,生活才能有所改变,我本身的个性依旧是保守又消极。
本来以为只要看着大婶的身体,亢奋的下半身就能稍稍冷静下来,没想到毛巾竟然越来越鼓。我索性试着说服自己:不是对港君,我是对这位大婶感到兴奋。
就连闲聊的时候,下半身依旧处于兴奋状态。虽然我有围毛巾,仍然担心会被港君发现。
与日本关系匪浅的荷兰,近日传来一则颇有意思的消息。先前遭写真周刊爆料疑似嗑药,因而退出演艺圈的港飒真(27),据说目前正在荷兰过着悠然自适的生活。
我围着毛巾沿着干净的走廊往前走,来到宽敞的白色休息室。港君穿着白色浴袍,躺在海滩椅上喝水。
「港君,你是什么时候会说德语的啊?」
港君的脑中一定早就没有我的存在。然而,我却处于不得不如此想着他的状况。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把注意力集中在什么地方。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已,感觉既痛苦,又痛快。一不留神,右手差点就伸向双腿之间,我拼了命地忍住这股冲动。
金发男子突然用英语向我们攀谈。他的年纪介于二十五到二十九岁吧?讲的英语带了点口音。这名金发男子说不定是斯堪的那维亚人。
可是此刻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幸好房间还很明亮,智慧型手机发出的亮光应该不会从床底下泄漏出去吧。我点击LINE讯息里的网址。
其实我有点想装作完全没注意到的样子,出现在两人的面前。我很想打断他们的吻。但是,我做不出这种不解风情的行为。我蹲下来察看,发现床底下的空间够大。于是陷入自我厌恶的我,轻手轻脚地钻进床底下。
「可是天气也不太好呢。要不要趁晚餐时间之前洗个三温暖?三温暖在日本不是也很受欢迎嘛。只不过掀起流行的人听说有忧郁症就是了。」
笑着把房卡还给港君吧。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不知为何却听到了说话声。我偷偷看向玄关,发现港君与刚才那位金发贝斯手正在接吻。我想都没想就躲到了床边。在自己离开三温暖室后,那两个人看对眼了吗?看来那位金发贝斯手也是同性恋者或双性恋者。
港君与贝斯手似乎不断地亲吻彼此,一再发出咕啾咕啾的响亮声响。唾液交缠的声音回荡于整个房间。我躲在布满灰尘的床底下,感觉到他们逐渐接近床铺。耳边传来衬衫钮扣的摩擦声、解开腰带的金属碰撞声,以及两人纯真的笑声。
在实施锁国政策的江户时代,幕府的重要人物与知识分子,都是借由荷兰带来的资讯与世界接轨。鸦片战争及黑船事件的资讯便是透过《阿兰陀风说书》传播,杉田玄白亦是经由荷语版的《Anatomische Tabellen》接触欧洲的医学。
『你跟港君真的是情侣吗?』『你跟樱分手了吗?』『这个人是你吧?』耳边传来港君那比原本的嗓音尖了一点的喘息声,以及亲也亲不腻的接吻声。本来想说至少要将注意力集中在手机上,但弹簧床一直在晃动。『你这算是引爆网路热议了吧?』『不嫌弃的话就来找我商量吧。』『我不会歧视你的。』港君的呼吸变快了。上方传来听似痛苦又哀伤的声音;我从未听过的声音。『下回帮我引见一下啦!』规律的肌肤碰撞声。『你能帮我要到签名吧?』港君的吐气声逐渐变轻。
「听说这种洗法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呢,洗完就能体验到世界与自己合而为一的畅快感。」
港君与那名贝斯手,似乎在床上不断变换姿势翻云覆雨。弹簧床一再大力晃动。贝斯手发出低沉的喘气声。港君发出听似痛苦的吐气声。接着是漫长的吻。每当自己想像他们的模样,下半身就会发烫。全身的血液好像都集中在那个部位上。喉咙险些发出奇怪的声音。说不定连唾液都分泌过度了。耳朵一定也变红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人看见我现在的模样。
两人先到柜台填写名字,租借泳裤。服务人员告诉我们,从这里直走再左转就是更衣室。走到一半才发现对方给的置物柜钥匙只有一把,嫌麻烦的我们决定共用一个置物柜。
口袋里的iPhone冷不防震动起来。幸好手机早已转为静音模式,我安心地拿出来一看,不知为何LINE居然收到十几则新讯息。而且发送者还是大学同学,以及家电量贩店的同事。
彼此的客房是相邻的。我们先过去放置各自的行李。看到客房比平常住的房间大上好几倍,我不由得苦笑。房内清楚划分成客厅与卧室两个空间。高至天花板的大片落地窗外,能清楚看到易北河的河口。好几台起重机正在堆放货柜。自汉萨同盟时代以来汉堡就是贸易枢纽,现在仍是德国最大的物流据点。
到底有什么事呢?我纳闷地点开讯息。
「你猜对了。其实,我昨天才在易北爱乐厅演奏呢。」
只有我没回去也很奇怪,于是我脱掉刚穿不久的泳裤,赶紧从附近放置大量毛巾的柜子里抽一条围在腰上。
港君站起来,从我的面前横越过去,先一步走出三温暖室。毛巾没围在腰间,好像是拿在手上,所以可以清楚看到下半身的状态。不消说,他并未勃起。
她递给我们写着客房号码的单子,以及两张不同房间的房卡,我们收下后便走向电梯。现在时间还不到下午三点。汉堡真的是一座阴晴不定的城市吧。大窗户外头的天空乌云密布,一副就要下雨的样子。
我尽量不去看他,于是视线便自然而然移向大婶的庞大身躯。那具毫无曲线的身体,看上去简直就跟俄罗斯娃娃或不倒翁没两样。体重应该足足超过一百公斤吧。盯着焦褐色的大乳晕与乳头时,我想起了摆在老家佛坛上的木鱼。
我们打算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这时不知怎的,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女性像是要责备我们一般,语带些许怒意对我们说:
这让我非常羡慕。嘴唇不甘心地紧抿着。
我在一旁时不时偷瞄港君,但他毫不在意地脱掉T恤、丹宁裤以及贴身四角裤,换上蓝色泳裤。这种时候分明没什么好害臊的,可我中途却以上厕所为由,借了钥匙离开更衣室,比他晚一点到三温暖。
视线自然而然往下移动。以身高来说他的肩膀够宽。有棱有角的锁骨积着汗水。肌肉匀称的手臂上,浮现好几条血管。另外,肚子一点也不凸出。因为坐姿的关系,看不到掩藏在底下的部位,这让我松了口气。
是那个时候。是在台夫特遭港君捉弄而差点掉进运河的瞬间。
这些已有半年以上没联络过的人纷纷传讯息过来。难道是家人闹出了什么问题吗?不,我那纯朴的乡下老家不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
「其实比较正确的做法,好像是先洗十二分钟的三温暖,再洗一分钟的冷水浴,然后这样重复好几次。」
那位金发贝斯手与港君聊音乐聊得很起劲。大概是卸下心防了吧,港君也向他表明自己是一名演员。两人兴高采烈地聊着共同的话题,例如从舞台上看到的光景、成为名人的艰辛与困扰、不断生产作品却越来越没机会充实自己的恐惧……等等。
就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
可是,自己的下半身却有股奇怪的感觉。我心想「不会吧」,低头往下一看,发现自己竟然稍稍勃起了。
不知怎的,我顿时有种胃绞在一起的感觉。我本来就知道,港君是个能跟任何人接吻的人呀。不光是接吻而已。第一次遇见他的那天晚上,他不是还跟浩平上床吗?刚才在三温暖室里讲德语,说穿了也是因为他交到了德籍男友吧。他在性方面是很豪放的人,这一点没什么好惊讶与难过的。
『现在网路上正疯传这件事,你不要紧吧?』
其实他只是要保护差点摔下去的我,但看上去的确也像是抱在一块。
贝斯手大呼一声后,弹簧床终于不再晃动。他们喘着气一同发出笑声。我把手机摆在旁边,侧耳细听两人的声音。不过他们没聊什么,贝斯手似乎穿上衣服就离开房间了。港君也只是待在床上说了句「很高兴能遇见你」,目送他离开,反应未免太冷漠了。男人之间的性爱,原来是这么平淡且干脆吗?
其实我很想立刻追上去,无奈之后我又花了几分钟的时间,仔仔细细地观察大婶的身体,才终于有办法走出三温暖室。
「喂,大和,你可以出来了。」
拍摄地点是运河旁的时髦咖啡厅。港丝毫不顾忌他人的目光,在这里与某个人热情拥抱。而且从相片来看,对方还是一名英俊的亚裔男子。年纪应该才二十几岁吧。相片中的男子一副心荡神迷的表情。
那位胖大婶突然以音都挤在一起的腔调说出这句话。虽然知道她讲的是德语,但我当然听不懂。我立刻露出困窘的笑容,不过胖大婶依旧板着一张脸。
「是啊。因为想转换心情。」
「我们该不会是误闯了女用的三温暖室吧?」
关于港的近况,某位旅居阿姆斯特丹的日本人如此表示:
这句话险些吓破我的五脏六腑。没想到我躲在床底下的事早就露馅儿了。港君面露贼笑,掀起床单跟我四目相对。我顿时冷汗直流。简直就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子,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都涨红了。
「你怎么会发现呢?」
我躺在床底下,问出这个蠢问题。
「你啊,刚才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呢。我真想用录音机录下来。难道你自己没发觉吗?」
丢脸到浑身僵硬的我从床底下出来后,便看到港君一只手撑着头,优雅地侧躺在床上。不消说,他全身一丝不挂。港君的模样分明更加羞人,结果反而是我觉得不自在。膝盖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那小子,刚刚在三温暖室里装知识分子,结果一到床上只会蛮干,粗鲁得要命。从头到尾就只会使劲顶我。幸好有你在,帮了我一个大忙。从中途开始,我就边做边想像你正在偷听,这才好不容易兴奋起来。」
港君面露微笑这么说,教人分不清是真话还是玩笑话。可是,我不敢直视他的脸庞,下意识地面向墙壁别开目光。简直就像是在校内撞见学长做爱的处男国中生。也不知道港君是否察觉到我的心慌,他赤裸着身子,从床上爬过来靠近我。
「偏偏那个贝斯手自己射完就回去了,搞得我现在要爽不爽的呢。」
于耳边低语的嗓音,令心脏跳得更快了。血液好似在心脏里面横冲直撞,猛力跳动。胸口疼到我都要以为肋骨断了。
「唉,大和,你可以帮个忙……接手一下吗?」
他吐出的气息不带一丝酒味,可我却想起初次见面的那一天。那日港君吻我时,由于事发过于突然,我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这次不同。若是答应了他的请求,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呢?要是直接转身,由我强吻他的话会怎么样呢?
港君以诙谐的语调笑着说「骗你的啦」,几乎就在同一刻,我总算回过神来。我把握在左手里的iPhone拿给他看。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幸好,我终于清醒过来。他可是港飒真。怎么可能真心找我这种普通人当对象。
港君拿着我递过去的iPhone,仔细阅读那则网路新闻。我希望他快点找件衣服穿上,无奈地错过提起这件事的时机。这里跟刚才的昏暗三温暖室不同,我能将港君的全身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啊,大和,之前我就想跟你说了。」
港君抬起盯着iPhone的目光,一本正经地瞅着我的脸。
「换支新手机吧?萤幕都裂了,这样很难看清楚吧。我前阵子换下来的旧手机,你要吗?还是我买支新的给你?」
「请你不要再捉弄我了。事情大条了耶。别光着身子,快点穿上衣服!」
由于头脑太过混乱,我的口气跟平常不同,变得很粗鲁。床上看得到一只褐色小瓶子。那是Poppers吧。大概是不小心洒在床垫上的缘故,房间弥漫着恰似麦克笔墨水的臭味,气味浓得连我都闻得到。
「我绝对不会原谅,批评我的行为是『缺乏想像力』的评论家。他说我是因为缺乏想像力才会去碰非法药物,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我确实不晓得,自己的想像力是否真的丰富。但我实在很想问他,你真的知道,某个人在做出某项决定或发表言论之前,内心有过什么样的纠结或迷惘吗?你的想像力,真有彻底思考过我的事吗?我没打算装弱者,只不过我也有无法告诉任何人的弱点呀。完全忽视这些纠结,然后说我缺乏想像力?开什么玩笑啊!」
港君露出纯真的笑容,搜寻汉堡的观光资讯。我仍旧无法释怀,拿出口袋里的iPhone查看。终于没再收到新讯息了。因为日本现在是深夜吧。
「抱歉,都怪我瞎扯站在莲叶上不会沉下去,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我们慢慢地想一想,该怎么处理才好吧。要是我们身在日本或许会很惨,不过这里是欧洲。而且还是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的汉堡,对吧?」
细细的白云飘过紫色的天空。城市的黄色灯火倒映在运河上。刚刚可能又下了点雨吧,石板路有点湿,反射着灯光。往来的行人逐渐变多,喧闹声越渐靠近。
步行到那家餐厅大概要花二十分钟。但一路上无论我说什么,港君都只会问我,明天要去哪里玩、要吃什么。
由于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题,再加上喝醉了,不知不觉间我不再对港君使用敬语。
「喂,别看啦。很害羞耶。」
打起精神回到房间一看,港君已把衣服穿上了。他穿着Balenciaga的休闲帽T,配上Burberry的黑裤。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穿白色袜子。
「你知道路吗?」
栈桥上仍萦绕着雨水的气味。仓库群对面的天空,橘色所占的面积逐渐扩大。黄昏时分的报时钟声平静地响起,不知是不是从占据天际线一隅的大教堂传来的。
「咦?」
我们一路聊着如刚才那种猥亵的话题,途中数度经过写着「SEX」或「EROS」的招牌,遇到几名拉客的卖春女子。
港君从行李箱拿出几件衣服,替我挑选。
结果,我们就这样抱着彼此抱了五分钟左右。万一像港君刚才说的那样,被某个认识他的人撞见,自己打算怎么办呢?可是,我就是想这么做。湿气很重的风刮过的声音;列车驶过铁路桥的声音;远处某人演奏的小提琴声;人们的喧闹声。与港君互拥的期间,我不禁觉得实际存在于这座城市的所有声响,全都与自己无关。
「你会在一旁全程观看吧。我才不要咧。」
「原来你还记得啊。」
「刚才脱得光溜溜的人还好意思说。」
「用Google地图查一下马上就搞定了说。」
「你看,现在还下雨了。」
「不行。我们不是说好,今天不再使用手机了吗?」
「这什么鬼主意啊。我又不是想看才偷看的。」
「嗯。」
我本来要说「因为,那是我今年得到的唯一一个吻」,结果港君像是要打断这句话般轻声道:「唉,你看那里。」
「原来汉堡也有红灯区呀。」
「你这样抓着我的手,别人可能又会误会我们喔。说我们在汉堡的栈桥上演情侣吵架戏码。」
离开餐厅后我们已走了将近三十分钟。去程并没有经过这个红灯区。看来港君果然走错路了。
「是不是很庆幸跟我走呀?」
这座城市的天空依旧很不稳定。就连行进期间,天色也每时每刻都在改变。大片云朵与夕阳交相辉映,静静地自西方飘向建筑物的另一边。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影子也变长了。
「那是家二星餐厅呢。我说我们来自日本,对方就帮我们保留位子了。好像不怎么远,我们走路过去吧。保险起见,穿西装外套或衬衫好了。」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总之我们到了干净又有品味的餐厅后,喝了许多酒,说了各种荒唐的蠢话。如果是用德语交谈,周遭的顾客应该会皱眉头吧。我们大聊特聊的话题就是如此的下流、没营养。
港君就像个小孩子,笑得天真无邪。之前我只觉得他是个很爱笑的人,但他无论是高兴的时候、难过的时候还是生气的时候都会笑。刚才那席话他讲得很激动,听得出来他的心情显然并不愉快。看来他为了说服我,不知不觉间唤醒了自身的负面记忆。
「要是它叫我们往回走怎么办?我讨厌折回已走过一遍的路。」
听到这里,我当即抱紧面带笑容的港君。这个举动不知是出于爱情,还是出于怜悯。只不过我觉得,自己必须尽可能自然地接纳他的话语。此时此刻,我不希望他再提起那件事。抱住港君后我才发现,他似乎微微地发着抖。
即便是同一条路,往回走时能看到不同的景色。正当我想这么说时,冰冷的水珠打在脸颊上。下雨了。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厚重的云朵自皎洁的明月旁边冒了出来。
「既然你都看过一次我的活春宫了,等你有了对象后,也做一次给我看吧。」
「就算搜寻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我表面上装出呕气的模样,内心却觉得这样也没关系。如果是独自一人在异国迷路,肯定会非常不安,但若是跟值得信赖的人一起迷路,则是一场欢快的冒险。
沥青淋湿时所散发的气味,在这一带扩散开来。雨势逐渐变大,但红灯区的人们却完全不打算撑伞。港君的高级西装外套逐渐湿掉,我跟他借的黑色衬衫也淋到雨了。
他所指的方向,看得到一片不同于红灯区的鲜艳光芒。仿佛施了魔法般乍然出现的耀眼世界───原来是巨大的移动式游乐园。有鲜红色的摩天轮、尖叫连连的云霄飞车,以及金光闪闪的旋转秋千。此外还有贩卖热狗与苹果糖的摊位。蒙蒙细雨中,柔光渗入黑夜,逐渐点亮城市。
港君嚼着鞑靼牛肉,笑谈第一次含男人那话儿时的犹豫与兴奋。我吃着鸭肥肝,说起大学时交往的女友假装高潮喊着「要去了」,我却误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想要回家,因而问她「你要回家?」的糗事。港君大啖柠汁腌甜虾,巨细靡遗地告诉我跟他发生过关系的每一位名人的名字与性癖好。我品尝着在嘴里融化的新鲜牡蛎,招出以前跟算错生理期的樱做爱,结果搞得满身是血的事。港君吃着澳洲产的和牛,怀念地聊起他曾配合某任男友的兴趣挑战了一次SM,但事后要清理整个房间里的蜡实在太累人,结果连爱情也跟着冷却的往事。而在解决香蕉马斯卡彭起司蛋糕时,聊到了我刚才不小心撞见港君与别人上床的事。
最后,港君借给我圣罗兰的黑色衬衫。他也脱掉刚穿上的休闲帽T,换成白色素T搭配CéLINE的西装外套。
「放心。无论误入什么样的道路,都有我陪你。」
我仍然不明白,自己对港君的感情是爱情还是友情。不过,这种事不重要。
对了,我还没看过社群网站上的反应。既然有这么多熟人联络我,我的名字与来历应该也被挖掘出来了吧。
不过,现在肯定不是适当的时机。雨水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跳动。我舔了舔沾到雨珠的嘴唇。
「大和,你要是很久没发泄,我可以请你喔。」
我攫住港君的手臂,想要拿回iPhone。
「欧洲人常用的是Elite Traveler。呃,这种事不重要,我们现在哪有闲情逸致悠哉吃饭啊。」
「刚才那个贝斯手推荐的餐厅我有听过,但我觉得床上合不来的人,对食物的喜好应该也会不一样。大和,你知不知道这边类似Tabelog的美食评论网站?」
「我说啊,你还记得我的嗑药风波吧?当时不是闹得满城风雨,电视、周刊和网路全在议论这件事吗?当中有详加调查的正确报导,也有毫无事实根据的谣言。有好几次我都想跳出来反驳,告诉大家那是错误讯息。其实就连现在,我也有很多话想说啊。可是世上总有些白痴,无论你说什么都一定会挑你语病。而且社会大众都很我行我素。事情发生时分明义愤填膺地声讨别人,但过不了多久就忘了那件事。既然那么想伸张正义,就应该一辈子追究他们所谓的正义啊。」
我没回答港君的问题,而是拿起搁在边桌上的iPhone。对了,以前我连一秒钟都不愿意把自己的手机交给樱,可是刚刚却很干脆地放在港君那儿。这代表我就是如此的信赖他吧。
用餐之前,我们定下了一个规矩。那就是今天,两人都别再碰手机了。我的iPhone也已关机,寄放在港君那儿。
站到便器前面时勉强感到一点尿意,于是我脱下丹宁裤与内裤。可耻的是,我发现贴身四角裤沾到了一点点透明体液而湿掉。我到底是怎么了呢?
大窗户的外面,可以清楚看到天色越渐昏暗的汉堡街景。暮色苍茫,五颜六色的亮光逐渐填满风景。喝完餐后的香草茶后,港君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买单付款。
不过离开餐厅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伤脑筋的问题。深靛色的夜幕笼罩着汉堡街道,我们找不到回饭店的路。
我点头应答,并且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这个地方说不定是知名景点。可惜现在没办法搜寻,不晓得这里是哪里。」
我觉得他是在瞎掰。然而他的口吻听似开玩笑,却莫名有说服力。毕竟连在日常生活当中,我也早已毫无理由地相信港君说的话。就连要吃什么、要去哪里这类琐碎小事,只要问港君,任何事他都会帮我决定。虽然他所做的决定并非全都有凭有据吧,不过无所谓。
当我注意到时,港君已经跑了过去。
未读讯息增加到三十五则。当中还有樱传来的LINE讯息。我不禁后悔自己只删除聊天室,没有封锁她。现在我根本没勇气去看讯息。
「当然不知道呀。不过当大家都不知道路时,只要有人决定走哪边,那边就是一条路啦。」
「全裸又不要紧。人在穿脱袜子的时候,不是看起来最呆,也最没有防备吗?」
我喊了声「等等」,同样追了上去。其实刚刚提起那个吻时,我是抱着些许期待的。期待港君会不会再次吻我。我没胆子强吻他,要是他能开玩笑似地吻我就好了。
我想学港君那样笑,却没办法顺利露出微笑。要在头脑混乱时扬起嘴角,比我想的还要困难。
我们离开饭店,走在河边的道路上。临海区域看得到坚固的仓库群,穿插在蜿蜒布列的运河之间。就连天桥扶手的设计都具有一致性,让人不禁怀疑当中是不是存在着某种严密的规则。
「请把手机还给我。你不介意吗?跟不是情人的我一起登上新闻,应该会很困扰吧?既然他们搞错了,我们主动跳出来澄清不是比较好吗?」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我决定去上个厕所。
然而正当我想在Twitter上搜寻时,港君却瞪着我说「不行啦」,抢走了我的iPhone。
我忍不住发出惊呼声。这个男人未免太气定神闲了吧?自己住在阿姆斯特丹的事都上新闻了,而且把我误认成新恋人的错误消息还在社会上疯传耶。
话虽如此,走在初次造访的城市夜路,要不迷路当然是不可能的。
「好啦,反正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吃晚餐吧。」
「港君,拜托你认真听我说啦。」
「这么说来,初次见面那天还下雪呢。」
「什么嘛,结果还是有可能迷路啊。」
像是终于投降一般,港君注视着我摆出正经的表情。夕阳照着那张俊俏的脸庞,浮现出清晰的轮廓线。
无论如何,我想要相信眼前这个人。
他站在大镜子前挑衣服,甚至还哼起歌来。对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唱歌。音调比说话时高一点点,歌声柔和又有透明感。
「我有在听啊。我们的事正在日本闹得沸沸扬扬吧。可是,我们也无可奈何啊。报导确实有错误之处,但这种事就算更正也没用。我们还不如先来决定,明天要看音乐剧还是马戏团表演吧。」
语毕,港君径直走在已完全变暗的巷道内。步伐看起来就好似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汉堡市地图。
经过一间很大的教堂时,一处格外灿烂夺目的角落跃入我的眼底。现场大声播放音乐,街边林立着成人用品店与脱衣舞俱乐部。感觉跟阿姆斯特丹的橱窗很像,不过这里更加杂乱无章,缺乏一致感。
「我被强吻的那天。」
「对不起,不要再说了。我害你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吧。」
港君语带玩笑地说。我把手收回去。的确,不晓得会在哪里被哪个人撞见我们。汉堡这边也有日本人吧。况且港君也没戴墨镜与帽子。
窜入鼻腔的不是平时那股柑橘香味,而是雨水的味道。不可思议的是,从小到大分明闻过无数遍,然而晴天时总会遗忘这股气味。只要有他在身旁,无论哪个人在遥远的国度里如何评论自己,我都能够置之度外。
「好了啦,我们用Google地图找路吧?」
港君不理我,只管用自己的iPhone搜寻餐厅。他喃喃地说「这家店好像不错」,然后就直接打电话预约名叫「The Table」的餐厅。
港君牢牢地回抱我的身体。鼻子闻到了港君那股熟悉的味道。这几个小时内,一口气发生了许多事。我已经搞不懂,自己是难过、高兴、生气还是幸福。
这首歌的旋律明明有些悲伤,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也许是港君那副开朗到夸张的表情使然。到底是什么事让他那么开心呢?
猥琐的男人们怀着兴奋与期待的心情,走在犹如日本中华街那种三原色霓虹灯之下,我与港君就在人潮当中穿梭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