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
《ASK ME WHY:然后我会说我爱你》 · 古市宪寿 · 4968 字
我跟港君约好,要在亚当爵士饭店的餐厅酒廊吃午餐。这似乎是一家以音乐为主题的饭店,不过墙上却画着巨大的涂鸦,还摆设着五颜六色、看起来亦有些不协调的沙发与其他家具,总之是个朝气蓬勃的地方。
然而港君始终没有出现。当他一脸愁容抵达餐厅酒廊时,已超过约定时间三十分钟了。
「抱歉,我迟到了。」
那张笑脸很僵硬。就连迟钝的我都注意到,他的样子很反常。
「出了什么事吗?」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港君点了汉堡与可乐后,咬着下唇慢慢说了起来。
「隼那小子说,因为行程做了变更,明天他就会来阿姆斯特丹。」
「奇怪,之前不是说这个月底才要来吗?」
若按照原订行程,隼先生应该是在日本的黄金周假期造访荷兰才对。所以港君跟我计划好,要趁那段期间去德国的汉堡市。当然,此举是为了制造不用跟隼先生见面的借口。汉堡是一座再开发的欢乐城市,阿札尔也推荐我一定要去一次。
「怎么办?虽然很突然,你要马上前往其他地方吗?」
我打开史基浦机场的网页,逐一念出页面上列出的出发航班。雅典、利马、曼彻斯特、开普敦、萨格勒布。其实今晚和明天我在「折纸」那儿都有排班,然而一面对港君,我便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不过,港君依旧愁眉苦脸。
「明天已经跟移民署预约时间了,我得去领暂时居留证才行。」
对喔。他必须到移民署提交商务活动计划书,取得六个月的居留证才行。没有签证的话,只能在这个国家停留三个月,再拖下去他就会变成非法移民。
「既然这样,就用不着硬要跟他见面吧?毕竟你明天确实有事。去移民署时别忘了带现金喔。我记得要付一千两百九十六欧元,不能刷卡。」
说话的同时,我发觉此刻的状况跟平常相反。平常要吃什么、要去哪里这类我犹豫不决的事,港君都会帮我做出选择。注意到这点后,我不由得飘飘然起来。
「也对。只要拿申请签证当作借口,那小子也会接受吧。」
港君将服务生送来的可乐一口气喝完。之前我从未见过,比别人还要注重体态维持的港君碰可乐。他真有那么惊慌吗?
我原本以为电视上的艺人,他们所过的生活与我们普通人截然不同。坚信他们有着美得不像真人的容貌,每天享受着如电视剧或电影那样的优雅生活。然而眼前的港君,外貌确实俊美,但他却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为亲近之人的背叛所苦恼,逃离原本所处的世界,如今独自在异国挣扎。单看这个状况的话,他跟我其实没有任何不同。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发生那场风波时,面对全日本的谴责与抨击,港君是怎样的心情呢?虽然他在回顾那件事时总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但他当时应该非常孤独、非常寂寞吧?
说不定还曾在某个夜里想过,干脆一死了之还比较轻松。就算他曾考虑向伤害自己的人复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生而为人,这是很正常的反应。我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
「你果然也是什么都不懂呢。不懂我有多受伤、有多孤单、有多难熬。」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长得那么好看,也有知名度,还很有钱,既聪明又温柔体贴,你不是什么都有了吗?何况你不只没罪,更没遭到逮捕吧?」
「这还用说吗?」
港君也站起来,一把揪住我的T恤胸襟。
我坐在港君的旁边。因为我想与他平视。此外也是因为自己起了一点邪念,想近距离欣赏那张美丽的脸孔。
港君激动地说个不停。其实我也可以不反驳他听过就算了,但我觉得这么做对他并不诚实。
「这个吗?这玩意儿就像是护身符啦,效果只有短短几分钟。在我们圈子里Poppers用得很普遍,而且也只有日本会逮捕使用者。这玩意儿的危险性比酒精还要低啦。」
不过,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我不想说谎,想诚实地回答他。
听到这项提议,港君露出不安的神情注视我。几秒钟的沉默转眼间就湮没在混杂着各国语言、人声鼎沸的餐厅酒廊里。港君又向附近的服务生点了一杯可乐后,稍稍放松脸部表情。
窗外看得到造型宛若巨大温室的中央车站,以及搭乘交通船往来于中央站与各站点之间的人群。原本笼罩城市上空的大片乌云散了开来,细碎的阳光在水面上轻轻跃动。真不可思议,世界看起来比往常还要鲜明。延伸到棱线另一边的蓝天十分耀眼。
港君动作迅速地到二楼的饭店柜台开了一间客房。
「港君,你还在嗑药吗?」
那一定是古柯碱。
「喂,你在做什么!」
「既然这样就帮我啊。」
「原来你也会讲这种很像班长会说的话呢。」
「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紧张就想喝可乐。刚出道时,每次正式上场前我都会猛灌可乐。不过最近倒是一点都不想喝了。」
没什么药物知识的我只能沉默以对。不过,我还是决定问个清楚。
「这种事,我当然不会知道啊。难不成你希望我说『你的心情我全都了解』吗?除非我是神,要不然是不可能了解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罢了。」
「虽然我对这方面不是很清楚,但这类药物会受到管制一定有它的原因不是吗?假如它真的只有功效没有坏处,全世界早就合法化了。就好比文学与音乐那样。」
所以,直到前阵子在港君的新家被人劝烟之前,我连大麻都没碰过。不过我当然也知道,世界各地都在推动大麻的合法化与除罪化。
「好吧,不然就来试试看吧。」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我并不是想要你尝试,只是想要你看看我嗑的是什么玩意儿。你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吧?你已经很适应这座城市了,要说不幸的话也只是被前女友甩了而已。你不是才二十几岁吗,未来想做什么都没问题啊!」
「你终于肯笑了。」
不知是注意到我的讶异目光,还是Poppers起了作用,他的表情略微放松下来。
「你突然是怎么了?」
港君在极近的距离下直盯着我。
我认为别人要嗑药葬送一生,那也是他的自由。可是,我很担心港君。
「我啊,真的被人背叛了好几次。我很信赖你喔。但同时,我也不抱希望,觉得你终究还是会离开。唉,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也觉得不存在恋爱关系的两个男人很不方便。因为没办法亲吻或拥抱,只能靠话语的力量鼓励、安慰对方。这种事我真的办得到吗?
在我们搭肩望着风景的期间,刚才的亢奋逐渐平静下来。
以清水模工法打造的客房里,充满了与音乐有关的东西,例如大量的唱片封套以及吉他等等。窗外可以清楚看到,有好几艘大型船只穿梭往来的河川,以及位在对岸的阿姆斯特丹中央车站。港君拿出口袋里的Ziploc保鲜袋,从中取出状似方糖的白色块状物。
「啊?」
「不如由我代替你去见隼先生吧?如果有什么话想告诉他,我可以帮你转达。」
我依然硬要把脸凑到白色粉末上,结果这回他用力推开我的头。我不由得失去重心而跌倒。身体重重撞在地板上,但全身仿佛变成中空一般,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我不知道那种药是好是坏,但你是为了摆脱不安才使用的吧?既然如此,你应该先斩断不安的源头吧。只不过是背叛自己的昔日好友要来阿姆斯特丹罢了,有什么好颓丧的?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更要堂堂正正地面对啊。」
块状物逐渐变成小颗粒。港君全神贯注地持续手上的作业。我不知道该不该制止他。即便在荷兰,持有古柯碱一样是违法的才对,但我明白现在跟他谈法律也是白费唇舌。
大概是Poppers的作用使然,港君的语速比平常快了一点,而且话也变多了。听说Poppers是能带来欣快感与酩酊状态的药物,记得某位知名音乐人也是这种药物的爱用者。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我闻到了一股像是稀释液的味道。
「我可是生存在没有药就撑不下去的狗屎世界里耶。面对尔虞我诈、背叛与失约全是家常便饭的每一天,自己都快要发疯了。我只是靠药物让自己喘口气放松一下罢了。反正又没上瘾也没怎样。」
他将白色块状物放在玻璃茶几上,然后用信用卡的边角捣成细末。
这次换我搂住港君的肩膀。没想到自己居然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或许是因为刚才吸入的古柯碱还残留一点在体内。不过据说古柯碱的效果只有一下子而已,所以真相究竟为何就不得而知了。
港君语带玩笑地说。的确,他说得对。虽然只吸入一点点,可我觉得刚才头脑比平常还要清晰。而且话很多,胆子也变大了,一点都不像平常的我。港君把闲置在茶几上的白色粉末收回Ziploc保鲜袋里。他不是要拿去丢掉,但好像也不打算现在使用。
这份寂寞并未消解,一直延续到现在。那具不算高大的肉身,至今已承受了多少悲伤呢?我绞尽脑汁思索自己办得到的事。
「我不知道。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港君抬手掩着嘴巴叹了一大口气后,轻声笑了起来。
「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港君皱起眉头,狠狠地瞪着我。换作平常的话我也许会畏怯,可我认为现在必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才行。我站起来,俯视着港君。
「因为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安啊。」
港君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我觉得这个动作既像是确定彼此为好友的友情证明,又像是情侣会做的爱情证明。我们就这样不发一语,一同望着窗外的街景好一会儿。
假如此刻,这家餐厅酒廊里别无他人,我会怎么做呢?会触碰他的手指吗?会抚摸他的手臂吗?会抱紧他并对他说「不要紧的」吗?会把脸凑过去,跟他接吻吗?假如我们是情侣,我就能这样安慰他了说。
我差点就不小心说出,「绝对没问题」或「我向你保证」之类的廉价承诺。
港君用求助的眼神注视着我。他的表情非常寂寞。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眸,笔直地凝视着我。不知怎的,我竟觉得那副模样非常美丽。或许是因为,出现在那里的是没有多余的表情介入、自然纯粹的港君。
「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可我觉得自己并不笨。只不过我高中读到一半就开始工作,所以缺乏所谓的社会经验。也因此真的被骗过好几次。比方说,中国人要在菲律宾的赌场开设汇兑所,如果投资这笔生意就能赚到一成的月息。这种好康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可疑吧?可是,当时我什么也不懂。而且,那还是认识许久的人介绍给我的。不过,多亏这些失败经验的历练,我才能尝到投资成功的果实。但是险些令人心灰意冷的失败与背叛,我真的经历太多了。」
顷刻之间脑海浮现一个又一个妄想,但我随即付之一笑,认为这些想法全都荒谬愚蠢。因为我并不喜欢男人。这种心情肯定就跟想要抱紧惹人怜惜的女孩子,或是卖力表现的宠物一样,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感情。
电梯里大声播放着音乐,还设置了卡拉OK设备。多么活泼的饭店啊。
即使在荷兰,嗑药也是有风险的。我曾听说,有人在街上遭到强迫推销,但买到的古柯碱其实是安非他命,结果就这么染上毒瘾了。此外不久之前,这里也经常有黑帮为了药物而爆发火并。
「明天就拜托你喽。」
港君吃了一惊,想要制止我。
「你的表情怎么那么严肃?我只碰Poppers和古柯碱而已啦。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药吧?像安非他命那种危险的兴奋剂我从来不碰,所以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你之前不是也吸了大麻烟吗?你应该晓得,这种事在这座城市一点也不特别吧?」
这是港君头一次在我面前堂而皇之地使用药物。就连那晚的派对,他都没有吸食大麻。但不消说,他当然还没有戒掉那些药物。
「但至少现在,我想陪在你的身边。假使你杀了人,我依然觉得你很重要。到时候,凡是我办得到的事,我都愿意为你去做。这样不行吗?」
港君也一副愉快的神情,随着音乐轻轻摆动身体。其实我很想直接回家,但又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丢下他不管。
刹那间采取的行动,连我自己都很意外───我把头凑到茶几前,打算吸一大口捣碎的白色粉末。
加点的可乐迟迟没有送来。港君一副焦虑的模样,从口袋取出一只褐色的小瓶子,然后凑到鼻前深吸一口。我曾见过室友吸这种玩意儿。瓶子里装的多半是俗称「催情芳香剂」的Poppers。听说这种玩意儿常被人当作助性药使用。
「虽然你说的话很令人开心,不过仔细想想,你是因为吸了古柯碱处于亢奋状态才敢说出来吧?既然如此,你就没资格批评药物了吧?」
大概是可乐没立刻送来,让他等不及了吧,港君拿起我喝了一半的红茶杯。他静静地细细思量,接着啜了一小口红茶,然后小声咕哝:「说得也是。不如拜托你好了。」
港君再度拿起刚才的小瓶子吸了一大口,然后抓着我的手臂站起来。正好这时服务生送可乐过来,港君对他说「零钱就当作小费」,把五十欧元纸钞塞给对方。
「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药对吧?」
「我说你啊,别随便把人当成杀人犯好吗?我只是个药物使用者。」
港君罕见地对着我吐出情绪性的言论。但大概是自己不小心吸到一点古柯碱的缘故,我完全不觉得反感。非但如此,情绪还莫名亢奋,甚至觉得有些愉快。
刹那间,我觉得那副脆弱的模样很惹人怜爱。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港君粗鲁地放开我的T恤,坐到椅子上。然后就像个挨骂的小孩子般噘着嘴巴。身体失去活力,无精打采地下垂着脑袋。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身影看起来如此的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