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
《ASK ME WHY:然后我会说我爱你》 · 古市宪寿 · 1.1万 字
我在港君的家里,把签了临时租约的店面平面图摊开在桌上,一边研究一边寻找装潢业者。就在这时,港君突然露出想到什么好主意的表情开口说了起来。
「大和,既然你常待在我这儿,不如干脆搬过来吧。反正这里有多的房间。况且你这样也很浪费房租吧?」
自决定开餐厅的那一日起,我跟港君从早到晚都忙着做开店的准备。除了实地参观店面与外出购物的时间以外,我都待在港君的家里,只有睡觉时才回自己的住处。
说真的,搬家是很有吸引力的提议。虽然公寓是跟人合租的,所以房租只要三百欧元,但对我而言仍是一笔大数字,而且骑自行车往返港君家各要花二十分钟,坦白说我开始嫌麻烦了。可是以前跟樱同居时,我们老是为了盥洗室的电灯有没有关之类,真的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我担心跟港君同住会不会也发生相同的情况。
「这样一来,你要带男友回家会很不方便喔。」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没有男友吧。毕竟我们从早到晚都相处在一起。假如我或你有了对象后觉得不自在,到时再考虑吧。」
我当然是明知故问。不过,想像港君交了新的男朋友,心里就有点难过。我分明非常清楚,自己没有权利与理由束缚住他呀。我们并不是正在交往的情侣。如果港君有了新对象,我会用什么表情跟那个人打招呼呢?但愿我能真心祝福他们。
搬家的事进展得很顺利。由于我租的是二点五坪大的房间,本来就没几件家具。而且港君家原本就备有书桌与床铺,所以有些东西也能丢掉。
最后,所有家当只用一个RIMOWA行李箱与五个纸箱就收拾完毕。我认为用不着请业者帮忙,便决定自行将东西搬过去。
我都表明一个人搬没问题了,但搬家那天港君仍旧过来帮忙。向车站前的SIXT租车公司租来的小厢型车就停在建筑物前面。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来你家耶。」
「因为这个地方不适合邀请你来玩嘛。」
想到今天是最后一次走那座异常狭窄的幽暗楼梯,心情就很奇妙。我怀着对樱的怨恨,在这里爬上爬下多少次呢?一切都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打开大门,便见到室友奥雷坐在沙发上看杂志。他注意到我们后打了声招呼,视线随即又回到杂志上。
黑猫亚曼妲在他的腿上睡得香甜。
今天奥雷跟平常不同,显得格外安静。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呢?
窗外可见低矮的尖塔教堂与来去匆匆的自行车。屋内那映着阳光的观叶植物与圆形餐桌,以及之前的房客所留下的老旧绿色椅子一切如昔。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耶。」
「因为今天就要跟亚曼妲道别了。」
奥雷看都不看我一眼,喃喃地这么说道。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这么说?」
港君分给我的是,有着大扇的弧形窗、面向运河的房间。听说这里之前都当作储物间,没在使用。房间看起来少说有五坪大,而且还有阳台。阿姆斯特丹的高楼建筑不多,这个位在七楼的房间可将街景尽收眼底。河畔的新绿嫩叶随着和风摇曳摆动。随处可见自枝叶间洒落的浓密阳光。
忧郁的情绪突然席卷而来。此刻的感受,或许就跟拒绝上学的孩子,第一次重返校园时的心情差不多。厢型车停在勒斯滕博格街的艺廊前面。港君问要不要他陪,我当然回绝他了。因为我不想引起骚动。
这句话当然是对奥雷说的,不过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亚曼妲。
奥雷听着港君这席话,摸了摸亚曼妲的小脑袋。
没想到,她居然在富士电视台青年剧本大奖中留到最终审查,最后在MBS电视台的深夜剧时段推出处女作,真的成了一名专业编剧。我在TVer上稍微看了一下,不觉得那部作品有多了不起。可是,我却莫名有种被击垮的强烈挫折感。明明自己从来不曾有过想成为编剧的念头呀。不过,她确实是有勇气的。
不仅如此,指尖的温度更是令心情逐渐放松下来。我竟然都忘了,光是与人十指交扣,就能带给自己如此大的安心感。
我不禁「咦?」了一声,港君听了便露出微笑说:「勇气啦,鼓起你的勇气。」由于那些从错误中摸索出来的食谱只记录在纸上,我的确很想拿回来,但这个时间去店里有可能会碰见其他人。自从我与港君登上网路新闻而掀起风波后,我就不曾到店里露面了。
「唉,大和,以后假如有什么事一定要讲出来喔。」
「你就要成为明星了呀。」
「我只是觉得这点重量自己还提得动嘛。」
「是啊,今天的我就跟神没两样。」
当时,我很害怕不确定。不过最近,我却能从不确定当中感受到希望。其实我并不晓得,开餐厅以及跟港君一起生活这两件事能否顺利。但是,这个「不晓得」所造成的空白却没来由地令我开心无比。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奥雷终于下定决心了吧,他将亚曼妲放进褪色的金属笼子里,准备出门。他要去动物医院吧。在奥雷关上大门之前,我与蜷缩在笼子里的亚曼妲四目相接。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它,我不禁悲从中来,差点掉下眼泪。
「真要说的话是有啦,像是食谱的笔记、烹调用具等等。」
柔风吹动了屋内的吊灯。柜子上的黑胶唱片机并未播放音乐,不过路易斯·阿姆斯壮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唱片封套就搁在那儿,不知是谁听完没有收好。窗外可见阳光于鲜绿嫩叶上跃动。城市的喧嚣仿佛背景音乐一般充斥屋内。
真的很不可思议。要是搬家的时间早一点或晚一点,没见到奥雷与亚曼妲的话,我就不可能会这么心痛了。亚曼妲今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无论有没有见到它,这项事实都是不变的呀。连刚刚才认识它的港君,眼睛都变得又红又肿了。
「大和,你现在正跟名人交往吧?」
因为,无论成功或失败,港君应该都会陪在我的身边吧。假如完全行不通,我们只要一起笑着折回去就好。
「有什么关系,这能成为不错的宣传吧。」
「我也常犯这种毛病。有时会忍不住觉得他人『为什么不懂我』,其实期待是一种很傲慢的情感呢。自己又不是公主,有什么事最好主动说出来,而不是期望对方猜测自己的心思。但这很难做到。」
港君这般笑道,将亚曼妲还给奥雷。奥雷紧紧抱住亚曼妲。亚曼妲则轻快地摆动尾巴,喉咙发出咕噜声。它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舒服。奥雷也露出前所未见的平静神情。
姜这么说,并将他的Galaxy待机画面拿给我看。萤幕上显示的是,姜与一名肌肉男接吻的画面。记得他以前曾跟我介绍过自己的女友,原来他是双性恋者吗?我都不晓得这种事。
奥雷理应知道我今天就要搬走,却仍对我说出平时那句道别的话。所以我也跟平常一样,向他说再见。
港君发动引擎,露出诧异的表情。
「把行李搬到厢型车上吧。」
「亚曼妲罹患癌症了。让它出院,是为了与它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原本决定只要一个月就好,一直在帮它做疼痛控制。可是它都变成药罐子了,这样很可怜吧。所以我才决定,趁它还不痛苦时跟它道别。待会儿就要带它去动物医院了。」
我逐渐兴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本来以为遭人投以好奇的目光,感觉会更不自在一点。但不知为何,此刻的我却有股奇妙的亢奋感。
「假如有两个人具备相同的才能,获胜的必定是有勇气的那一个。因为没勇气的人无法发挥才能,最后只会碌碌无为地结束人生。」
就在这个瞬间,现场响起了快门声。有人用智慧型手机拍下了我们的身影吧。没想到同事当中居然有这种敢在这个不到十人的空间里偷拍的卑劣之人。然而,我却一点也不反感。非但如此,原本那么令我害怕的快门声,不知怎的竟带给我一瞬间的快感。体温好像还上升了一度。
大学时代有个同学说她想成为编剧。当时我心想,这个人在说什么愚蠢的梦话呢?至少就我看来,她一点才能也没有。不仅文笔差,只有一知半解的知识,故事也很无趣。所以当我得知她毛遂自荐,跑去做专业编剧的助理时也只是嗤之以鼻,认为她会被当成好使唤的杂工吧。
「既然是神,你只要更坦然地面对就行啦。」
港君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露出满足的微笑。当然,彼此的手依然牵在一块。
「我看到相片了。你的男友真帅气呢,好羡慕你。这是我的情人。真想跟你交换。」
从便门进入「折纸」时,姜正好在昏暗的厨房里切红萝卜丝。他一注意到我,便眯起那双熟悉的细小眼睛对着我笑。除了他之外还有几名工作人员,幸好没见到半个日本人。
仿佛察觉到我的诧异表情一般,亚曼妲从奥雷的腿上轻快地跳下去,来到我们的脚边。港君顿时笑逐颜开,喜孜孜地摸着它的头。亚曼妲也喜欢港君吧,它舔了舔他的手指。不知为何,奥雷神情悲伤地望着这一幕。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在这间合租公寓里,他可是比任何人都要活泼开朗,更是公认的聒噪男耶。奥雷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一如我们不明白亚曼妲的心情,神或许也不知道人的想法。最起码,人只能自行想像神在想什么。因为我们没有办法直接与神对话。
「又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今后我们就要住在一起,还要一起展开新事业呀。」
我不由得停止呼吸。为什么姜会知道这种事呢?我不认为他这个韩国人会去看日文网路新闻。是职场里的哪个人在议论这件事吗?
不过比起感慨,我更期待接下来的生活。之前,我一直都很不擅长结束某个人事物。明明没什么朋友,国中与高中的毕业典礼却让我忧郁到不行。这是因为,我怕未来会比现在还糟。万一跟任何人都处不来该怎么办?要是课业跟不上该怎么办?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都在烦恼这类无谓的事。
「既然这样,那些东西也趁现在去拿回来吧。」
「是没错啦。但是,不展开行动的话又怎么会知道有没有呢。你不觉得这样很可惜吗?看看这个社会,不是有那种让人想翻白眼质问『为什么这种货色会红』的名人吗?虽然不知道那种人有多少才能,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很有勇气。」
港君指着快门声的来处。不消说,没有人回答他。
「为什么要故意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呢?」
「没这回事吧?你那么会做菜,还有足以在这边工作的语言学习能力,个性也很体贴,本来就多才多艺不是吗?硬要说的话,你缺乏的是勇气吧。」
行李箱里放的全是精装书,手掌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面对陡斜的阶梯,行李箱的轮子完全派不上用场。不过再怎么说也好过那一日。那一日下着雪,我提着这只沉重的金属行李箱,独自爬上这座楼梯。当时自己太过怨恨这个世界,满心希望一切全都毁灭。
「我想趁它还有精神时送它离开。可是坦白说,我仍然有些迟疑。上个月,我参加爷爷的安乐死时,感觉反而比较像在开派对呢。因为这是他本人的期望,大家决定要笑着送他离开。何况爷爷也超过八十岁了,所以心情没那么难过。但是,亚曼妲不会说话不是吗?我永远都无法得知它的想法。说不定它其实还想活下去。」
港君抹去泪水这般催促道,于是我们分工合作,将行李搬到租来的厢型车上。房里的生活感逐渐流逝,就好像我不曾在这里生活过似的。
「好像连我都变成明星了呢。」
「或许也不尽然吧。」
行李箱突然变轻。看来港君注意到我摇摇晃晃的,伸手帮我抱住行李箱的另一边。
此外也趁这个机会,将樱留下来的食谱与餐具全扔了。如果早点这么做,当初搬到那间合租公寓时,一定就能轻轻松松地爬上那座楼梯吧。
「对,我觉得对方可能会问东问西,所以只透过电子邮件辞职。」
厢型车行驶在贝多芬街。车用收音机播放着CRO的〈Bye Bye〉,那是一首德语饶舌歌曲。
「嗯,我打算展开新的工作。」
由于房内早已备好床铺与柜子,行李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整理好。我只把没办法丢弃的东西带过来,例如护照与现金等贵重物品、保罗·奥斯特与史蒂芬·米尔豪瑟等作家的文库版小说、在汉堡买的佛烈德利赫画集等等。
但是,我们并不是情侣,只是室友与事业伙伴罢了。这样的两个人走路有必要手牵手吗?不过,我不再想要强行挣开扣住自己的手指了。
看来是因为我在这里磨磨蹭蹭,他才过来接我。姜夸张地吵着要跟港君握手。厨房里的其他员工也一起看向港君。那些不认识港君的外国人,好像也都因为看他长得俊俏身材又好,从而明白他是个身份特殊的人物。每个人都停下手边的工作。
港君抱起亚曼妲。
无论何时,所谓的结束对任何人而言必定都是悲伤的吧。其实世间万物都有结束的那一天,只要从一开始就珍惜重视那个人事物便不会遗憾了。然而这是非常难做到的事。所以,当我们被告知结束时会立刻着急起来,惊慌地嚷嚷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其实到了这一步时早已来不及了呀。
它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转动绿色眼珠,左右摆动尾巴。
「又会遭人误会的。而且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我慢慢步下阶梯,像是在劝慰自己一般喃喃说道。
「有没有在那边留下什么私人物品?」
我们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折纸」。往前走了一会儿,后方再度传来此起彼落的快门声。他们是在拍我与港君并肩而行的身影吧。我们的相片这次同样会被人上传到社群网站吗?
「怎么这么快就做不到了?」
「觉得重的话,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呀。」
语毕,港君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已经很熟悉的柑橘混合蜜桃似的香味窜入鼻腔。比外表看起来还要结实的胸膛十分温暖。我有一种安心感与自尊心同时获得满足的感觉。同事们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不过,这次没有人打算拍照。
「嗯,我们很快会再见。」
「好久不见。听说你要辞职?」
「勇气?」
「我没说谎呀。」
港君给了我一个分不出是玩笑话还是正经话的回答。我试着想像,我们的身影流传到全世界的情景。
原来我在他眼里是这个样子吗?的确,跟姜相比我不仅没办法融入荷兰这个国家,也没能在工作中找到价值。我将菜刀与烹调用具等,这类留在厨房里的私人物品塞进包包里。
回头一看,港君就站在便门口。
「我觉得这个决定挺好的喔。因为之前你总是一副觉得无聊没意思的模样。」
港君在狭窄楼梯上把RIMOWA行李箱交给我时,突然这么说道。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是有可能发生各种状况吗?我们能靠语言沟通,所以如果有什么开心或讨厌的事,一定要告诉对方喔。」
「你讨厌被人误会吗?」
「它还这么有精神耶。」
港君看着亚曼妲的眼睛,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地说───
「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可是非常悲惨呢。」
喉咙很渴,连心跳也变快了,但我仿佛闯入慢动作的世界一般,能够看清楚观众的模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笼罩着我。在场所有人皆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正巧此时,亚曼妲在港君的怀里发出叫声。那尖锐的叫声,听起来既像肯定亦似否定。
「我真的很庆幸,自己能够遇见你。」
又一次很突然的,港君主动牵住了我的手。而且还是像情侣那样,十指交扣。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一脸诧异地注视着港君。
「必须决定其他生物的寿命,这种行为就跟神没两样呢。我没有宗教信仰,不过假如真的有神,他在决定人的寿命时会犹豫吗?又或者是面不改色冷静地夺走人的性命呢?要我来说的话,我比较喜欢会在内心挣扎的神呢。唉,亚曼妲,没想到神也很辛苦呢。」
亚曼妲与奥雷之间、人与神之间即便存在着误会,只要活在这个世上,误会就没办法解开。
「你在做什么呢?」
「可是我们不会知道自己有没有才能呀?」
港君这么问。
在港君的帮忙下,我将东西逐一塞进包包里。那些工作人员则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原本在外场打扫的几名日本人纷纷赶来厨房。目黑先生也在其中,不过他同样只是远远看着港君和我,什么话也没说。
「你也跟日本料理店提过辞职的事了吧?」
港君驶动车子,面向前方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啊,既然要拍就用心拍,拍好看一点。因为这小子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接下来,我们要一起开家新的餐厅。虽然以后彼此应该会变成竞争对手吧,到时候还请你们多多支持喔。」
我像是在责备他一般噘起嘴巴。摆出这个表情的同时,我想起了港君像这个样子噘起嘴巴的画面。
「谢谢你们。再见。」
我们一起将行李箱塞进厢型车内。这样一来就没有行李要搬了。打扫房间、清理冰箱里不要的东西,也是很快就搞定了。终于要告别两年来,自己几乎天天都会走的楼梯、客厅,以及空荡荡的房间。
不知不觉间,我们连这种小习惯都变得很相像了吗?
「刚才拍照的是哪一位呀?」
「唉,大和,你好慢喔。没事吧?」
我踉踉跄跄地提着比纸箱重得多的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以免踩空。
安乐死。我知道这在荷兰是很普遍的,但不曾听闻周遭的人有过这类经验。日本应该也没禁止帮宠物安乐死,不过这种事并不像荷兰那样常见。
我也情不自禁地紧紧回握港君的手。感觉得到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甚至还流下冷汗。不过是跟同性牵手而已,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我努力装作面无表情,以免让港君察觉到我的紧张。这段期间后方仍听得到断断续续的快门声。
我想甩开他的手,但他的手劲比我所想的还大,所以没办法立即挣脱。
我在床上躺成大字形小歇一会儿。不同于之前睡的薄床垫,身体舒舒服服地沉在新床里。今天花了一天的时间搬家,明天起得再继续进行开餐厅的准备工作。
「好冷清的房间啊。如果还缺什么就去买吧,反正厢型车租到明天。」
港君端着咖啡走了过来。将马克杯递给我后,他坐到我的左边。床垫发出轻细的挤压声。脸一靠近马克杯,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最近,他很热中于泡咖啡这件事,不仅向挪威的咖啡师订购咖啡豆,还买了德国制的Comandante磨豆机。
「目前没缺什么。硬要说的话就是少了窗帘,不过荷兰人真的都不遮窗户呢。别人家中的景物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难道不会吓一跳吗?」
「嗯,晚上也有不少住家的窗户是完全敞开的呢。不过我还没目击过别人做爱的画面就是了。」
我跟港君已聊过好几次下流的话题,然而此刻不知怎的,「做爱」这个字眼却在耳边萦绕不去。仔细想想,这里是他家,而且我们还坐在床上。我们已认识将近三个月,不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港君并未将我视为性交对象。
反观我自己又是如何呢?最近这阵子,我已经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了。一天之中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跟港君度过,而且这样的日子仍然持续着。
不知不觉间他经常对我说些体贴的话,当我迷惘时会给我精准的建议,容貌也依旧好看得令人惊艳。然而,他却很怕昆虫,电玩打输了就会像个孩子一样闹别扭,衣服总是脱了就乱丢,但室内拖鞋却会摆得整整齐齐。我在这段日子里见到了港君各种人性的一面。
「唉,港君,我可以说件离奇的事吗?」
「什么事啊?」
港君端着马克杯看向我。怕烫的他似乎还没喝杯里的咖啡。
「刚才,你不是在『折纸』那儿开玩笑地搂住我的肩膀吗?」
「就像这样对吧?」
港君笑着伸手搂住我的肩膀。肌肉匀称的手臂十分温暖。这次分明没人在看,我却觉得难为情而忍不住低着头。
「今天早上,我正好做了同样的梦。梦中的我把头靠在你的胸膛上,望着某片大海。吹来的风有点冷,不过你的身体却很温暖。因为我睡在单人床垫上,其实不应该感觉到温度才对。不晓得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你是想抱怨,我害你想起了恶梦吗?」
港君的手搂得更紧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到脸庞都快碰在一块。咖啡的水面略微摇动,看得出来端马克杯的那只手在颤抖。
「我们以后就要住在一起了对吧。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先确认清楚。」
一口气喝完咖啡后,我将马克杯搁在地上。酸味与苦味令脑袋发晕。我觉得这样正好。我挪开港君的左手,抢走他手上的马克杯,把那杯咖啡也喝掉。仿佛一口气喝掉龙舌兰似的,脖子到上半身顿时如火烧一般热了起来。
「你怎么了?」港君一副困窘的表情,我随即将他推倒在床上。
我鼓起勇气回答。港君笑了一笑,手指移到我的臀部上。这次跟上次那位贝斯手的情况相反吗?假如他就这么直接进入,一定会很痛吧?况且我没做什么准备,真能顺利进行下去吗?
「对,喜欢。」
港君这么说,并且举起我的双手,打算就这样脱掉T恤。我也不想拒绝港君,只好任凭他摆布。在T恤遮蔽了视线之际,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你好积极喔。」
港君露出顽皮的微笑。看到那张笑脸的瞬间,不知怎的我突然很想哭。没做什么心理准备就把他推倒,结果自己却一直发抖而无法进行到最后。多么滑稽又凄惨啊。就算是处男高中生应该也不会比我差劲。看到我这么沮丧,港君笑着叹了口气。
虽然凭着一股冲动开始这项行为,不过就这么继续下去没问题吗?关于男人之间的性爱,我之前曾上网搜寻了一下,但不懂的事仍堆积如山。要怎么决定谁是一号呢?港君想当哪一个呢?刚才或许操之过急了。其实我很害怕,害怕得无以复加。
直接回归日常生活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们赤裸着身子在床上待了一会儿。我就趴在港君的胸膛上。因为不想回忆刚才的糗态,我只管数着他的心跳声。港君也默不作声地环住我的身子,安安稳稳地抱紧我。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渐渐地就有点困了。这么说来我都忘了,与他人肌肤相亲原来是如此令人安心的行为。
这回换港君爬起来吻我。这次的吻比刚才的还要轻柔。他就像狗儿一样舔着我整张脸。紧接着将我推倒,再把自己的丹宁裤与内裤全脱了。
听到他愿意这么说,那份体贴很令我开心。T恤脱离头部后,出现在眼前是面带笑容的港君。他大大地咧着嘴,露出像狗儿那般和善可亲的表情。我突然很想抱紧他,没想到他先一步抱紧我。甜香与舒适的温度包覆着我的身体。
港君脱下我的丹宁裤。再也没办法掩饰自己勃起的事实了。港君是否也确实感到舒服呢?我伸出手指在他的下半身摸索游走。跟他相比,我的动作多么僵硬啊。简直就跟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一样,想不到下一步该做什么才好。无论对象是异性还是同性,中间的步骤应该都差不多才对呀。
「今天可以做到最后吧?」
然后一再缓慢地摸着我的头。
「总之我想先跟你确定一下。我们只是工作伙伴吗?还是朋友呢?又或者是更深的关系呢?如果一直维持模糊不清的关系,我觉得自己可能会疯掉。」
我这么说,并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嘴唇,压在港君的嘴唇上。这是那个下雪天以后的第一个吻。同时,也是第一个由我主动的吻。舌尖慢慢地探进唇间。沾附在我舌头上的咖啡味,经由他的口腔与鼻腔,再一次传入我的鼻子里。我不断缓慢地亲吻着港君,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
「这样就够了。」
不知不觉间,城市的棱线染上犹如叠了好几层红毛毡的色彩。户外的光线穿过玻璃窗洒落在我们所躺的床上。我看向摆在枕边的闹钟,时间已过了下午九点。对喔,再过一个月就是夏至了。
起初一直在笑的他,有时会难耐地喘着气。我以右手指尖细细抚摸乳头的周围,舌尖则逐渐移往他的下半身。好不容易才用单手解开他的腰带,接着将黑色丹宁裤稍微拉下来一点。看得出来黑色的Resteröds贴身四角裤早已鼓起。我先是紧闭眼睛,而后一口气扯下他的内裤,张大嘴巴,将眼前的东西含至咽喉处。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只管缓慢地上下移动嘴巴。
我哪敢告诉他「你说对了」,所以完全回不了嘴。喜欢上某个人,原来是这么令人呼吸困难的事吗?胸口感到一阵一阵甜蜜的抽疼。这时港君好像注意到了什么。
「其实呢,我也一直在忍耐。合不合得来,靠做爱来确定是最快的办法了。」
「我可没有硬上别人的嗜好。还有,你什么准备也没做吧?男人跟男人做爱有很多麻烦的地方呢。」
他用那双肌肉匀称的手臂紧紧地抱住我。
「大和,你的T恤里外穿反了耶。」
港君紧紧地拥抱着我,再度哼起刚才那首歌。我想,我们的同居生活应该会很顺利才是。
之后,他温柔地抚摸我的全身。我一再忍不住逸出喘息。当舌头抵达下半身时,只有我还穿着的内裤也终于被他脱掉了。耀眼的太阳照射着全白的房间。跟港君相比,我既没有肌肉,身材也不好。在如此明亮的房间里全身给人看光光,直到此刻我才猛然害臊起来。
「我可是鼓足了勇气呢。」
港君脱掉自己的T恤。紧实的身躯;柔嫩的肌肤;淡粉色的乳头。今天用不着别开目光了,因为是我主动表示想确定关系的。自己不能像这个样子被动接受他的爱抚。我抱着港君,再一次压覆在他身上。然后就像刚才他对我做的那样,我慢慢地试着从乳头舔起。
自己的心跳声十分烦吵。想像了无数次,但又认为不可能发生而死心无数次的妄想,终于逐渐化为现实。此刻的心情很奇妙,感觉既像得偿所愿,又像害怕的事终于发生。
港君边说边将我抱起来,然后给了我一个轻柔的吻。
「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发抖耶。不要勉强。」
「当然可以。」
「你是第一次跟男人上床吧。交给我来。」
港君掀起了我的T恤。那件T恤是他之前给我的UNDERCOVER。舌头缓慢地爬上扁平的腹肌。起初我觉得很痒,不过很快就有股发麻的感觉。当舌头碰触到乳头时,他俐落地解开我的腰带。我看着全白的天花板,感受着舌尖对乳头的挑逗。装设在上方的吊灯随风摇动。
「那还用说。」我这般回答港君的挑衅,与此同时,他改变姿势,压覆在我的身上。
「你真积极耶。好啊,那就试试看吧。请便。」
真的反过来了。看来是因为刚才急着穿衣服,才会不小心穿反。港君笑了一下,轻柔地抓住我的两只手腕。
港君待在床上,直视着我微笑道。全身份明都被看光光了,可我还是莫名觉得害臊,连忙穿上衣服遮挡港君的视线。
「你是突然觉得害怕吧。」
港君张开手掌,摆出一个逗趣的微笑。
「结果,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跟刚才不同,这次我高兴得快要哭出来。我好高兴,自己能够喜欢这么棒、这么帅气的人。我好高兴,这样的他愿意为了我,陪在我的身边。而且从明天开始,无论白天或夜晚我们都能一起度过。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我就当作你也同意喽。」
「你应该不会亲完就了事吧?」
在我拿出冰箱里的食材之际,只穿一条贴身四角裤的港君带着纯真的笑容,哼着歌走了过来。
「就算做爱失败也不会尴尬的关系吧。」
「来,万岁一下。我帮你穿好。」
「我去做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紧闭着双眼。然而,手指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仿佛看穿我的不安一般,港君这么问道。
那副模样非常可爱,拿着茄子的我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听到港君这般提议,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港君先是露出一个充满邪气的笑容,随后就粗鲁地吻了过来。他执拗地将舌头伸进我的口中,同时隔着T恤一点一点地摩挲着我的乳头。他的技巧很高明,害我忍不住发出声音。这个人到底跟多少人上过床呢?是几十人,还是几百人?指尖逐渐移向我的下半身。虽说隔着衣服,但在他熟练的抚摸之下,我的呼吸早已变得急促。我同样也想触碰港君的身体,但他制住我的手,再度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迎上港君的目光。他略微急促地吐着气,对我报以笑容。阿姆斯特丹的天色还很明亮。窗户开着没关。明明没人在窥看才对,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成了电影里的角色。
「事到如今用不着害羞啦。反正我们都把彼此看光了。」
「什么反应嘛,难道是我太迷人,害得你小鹿乱撞吗?」
「因为之前在香港超市买了味噌,麻烦你帮我煮猪肉味噌汤。」
我尽量不去想之前的性爱经验。因为一不留神,脑海似乎就会闪过与老爱挖苦我的樱之间的性爱、与橱窗女郎之间最难堪的性爱、太过紧张而完全不觉得舒服的初夜等各种不愉快的回忆。所以我只回想港君刚才的爱抚,舌头缓慢地在肌肤上游走。平时散发的那股甜香,偶尔混杂着柠檬般的酸味。
我也知道自己说了乱七八糟毫无道理的话。可是话还没说出口,身体就先行动了。港君的表情不知何时,从刚才的为难转为平时常见的温柔神情。
「你喜欢我吧?」
「不用了啦。只是一件衣服而已,我有办法自己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