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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

《ASK ME WHY:然后我会说我爱你》 · 古市宪寿 · 9093 字

我在iPhone的闹铃响起前醒来。窗外仍有些昏暗,但似乎没下雪。面积不到二点五坪的个人房里塞满了东西,最近连床垫上都看得到电脑与杂志。衣服与文件在地上堆得乱七八糟,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房内的白墙有点脏,照明器具则是在IKEA花二十欧元买的吊灯。如果单看这个没有像样家具的房间照,应该没人会相信我正住在荷兰吧。不过,我是以三百欧元这种格外便宜的价钱,租到这个原本是仓库的房间,所以不能抱怨。

一面对这狭小的现实世界,昨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顿时变得难以置信。那位港君居然吻了我。越是去想这件事,那一刻就如梦一般不断浮现在脑海里。我将连接着行动电源的iPhone拔起来,再度浏览昨天就看过好几次的维基百科。

港飒真(Souma Minato,十月十七日生),前日本演员。出生于神奈川县藤泽市。从《假面骑士》系列出道,因演出《业余人士》、《第三空间》等多部电视剧与电影而成为当红男星,后遭八卦周刊爆出丑闻而退出演艺圈。

我对演艺圈没那么熟,不过港君的名字我当然听过。高中时代看过的几部电视剧他都有参与演出,我还住在日本时也经常看到他拍的电视广告。由于他也当过电脑还是智慧家电的广告代言人,说不定我曾在职场见过他本人。

所以,看到那则新闻时我非常吃惊。当时我已经搬到阿姆斯特丹了,不过网路新闻一连好几天都看得到他的名字。

然而在查明事件真相之前,港君就闪电宣布退出演艺圈。不仅没召开引退记者会,就连疑云本身也仍扑朔迷离。不过,这件事后来被森友学园丑闻与加计学园丑闻等政治新闻,以及松居一代的离婚风波等娱乐新闻淹没,社会大众似乎轻易就将他的事给忘了。

我也一样。在忙着搬家、找工作,以及面对每天的生活与最新消息的期间,将港君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至于相片则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事了。当时我工作的日本料理店「折纸」要开始经营Instagram,我便上网寻找应该可作参考的账号。用「#Amsterdam」与「#JapaneseRestaurant」这类主题标签搜寻时,我凑巧发现了港君的相片。

起初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张在阿姆斯特丹拍摄的普通相片按赞数异常的多,看了个人档案的大头贴照后才终于想起港君这个人。后来上网搜寻找到一则小小的网路新闻,原来销声匿迹约半年的他,在今年秋天开设了个人IG账号。

就主题标签与背景来看,他似乎正在欧洲的各个城市浪游。标上「#Amsterdam」的贴文只有一篇,所以当时没办法确定他是否搬来这里。

阿姆斯特丹是一座人口超过八十万人的城市,但日本人社群绝对不算大。住在这里的日本人当然并非全都见过彼此,不过任何大小事都会马上传开。虽然名人搬来这里的传言偶有所闻,但我不曾听过哪个人明确提到港君的名字。

没想到自己会以那样的形式跟他见面。

那起事件发生时,港君是同性恋者的传言也在网路上流传。还有传闻说,将引发问题的相片卖给八卦周刊的人,其实就是港君的男友。换句话说,是感情纠葛引爆了丑闻。

虽然这些传闻全都只是臆测,但有一点至少可以确定:港君的确在同志交友软体上注册了账号。昨晚,浩平跟港君上床了吗?

Facebook并未收到浩平发送的新讯息。查看之后发现,他最后一次上线是十小时前。说不定他们两个还待在一起。本想发点什么讯息给浩平,但又觉得这么做很不解风情而作罢。更正确地说,虽然我非常好奇他们的事,但完全想不到要写什么内容才好。

iPhone响起了闹铃声。现在是早上六点。今天要上早班,所以我得在六点四十五分以前出门工作才行。结果昨天自己完全没心情做菜。我从冰箱拿出酪梨与鲔鱼罐头,然后跟山葵拌在一起。只要再拿用剩的柠檬挤点汁,就完成一道菜了。不过只有一道菜的话太冷清了,所以我拿出豆腐,放块奶油,再淋上酱油,然后送进微波炉里加热。

等待期间我以共用的雀巢咖啡机泡了一杯咖啡,并且迅速喝完。咖啡因的苦味刺激着扁桃腺。奇妙的是,这个感觉使我想起昨天的吻。就连那两片嘴唇的柔软触感也都快要回想起来。我莫名觉得尴尬,于是转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漱口,这时室友之一的奥雷跟我打招呼。

「你看起来很高兴呢。交到女朋友了吗?」

「没有。昨天只有男性朋友来找我。」

「你终于对男人产生兴趣了吗?」

「嗯,我们是同时期进入演艺圈,拍摄电视剧时几乎天天都相处在一起,所以感情比家人还要好。我们不仅经常一起出国旅游,也会一起过圣诞节与跨年。我还把家里的备份钥匙给了他。为什么最后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呢?」

这间宽敞的客房里,摆着可躺下来的长沙发与茶几组,内侧的房间似乎是卧室。室内的大窗户,可远眺阿姆斯特丹的城市风景。虽然现在的白昼时间比冬至长多了,不过此刻城市已被暮色所笼罩。

尽管目睹没戴口罩还讲个不停的他,一再将口水喷到猪肉味噌汤里,但不消说,我完全没出言提醒他。

这般回答的同时,我想起以前在家电量贩店工作时,同事们都会聊「对象是某某人的话就上得了床」、「如果是某某人就下不了手」之类的下流话题。经港君这么一说,认为男同志都是怀着对性的好奇心看待所有男人,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偏见。

那位朋友一定也是演员吧。原来萤幕上的他们,也跟我一样会为恋爱烦恼,或是讲出有哲理的话,这让我有点意外。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港君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般,向我问起阿姆斯特丹的生活资讯。

第一次看到那张相片时我非常震惊。

店长目黑先生一如往常,语带酸味地对着我说教。

本来想问他知道什么,最后我决定等他继续说下去。连接iPhone的蓝牙喇叭正在播放凯文·哈里斯的电子舞曲。雪敲打窗户的声音,仿佛与这段音乐合奏一般打着拍子。

本来担心自己太聒噪,不过我看港君一边夸张地答腔,还一边用iPhone做笔记。

不过要是据实以告,港君可能会觉得我很恶心,所以我只告诉他,自己透过网路新闻得知他本人似乎就在阿姆斯特丹。

「如果想住在阿姆斯特丹,建议你可以申请自由工作者签证。日本人要取得签证并不难,况且我也申请过一次,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不知不觉间对方就劈腿了。对象是个荷兰胖大叔,真搞不懂他到底哪里好。我也见过那个人,他有股干萝卜丝馊掉的味道。然而追问前女友这件事,她却很干脆地提出分手。」

「把我出卖给八卦周刊的人,就是那小子。」

「这种事给人的打击最大了。我也有过这种经验。比起被恋人甩这件事,恋人被不如自己的家伙抢走才是最让人不甘心的。」

「不好意思喔,我们才认识不久就突然拜托你这种事。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最近交到的朋友都是欧盟市民,他们对签证的事不是很清楚。」

本来是考量到港君对阿姆斯特丹的地理可能没那么熟,我才直接来饭店找他,但这么做就跟答应他的邀约没两样。虽然不清楚荷兰的法律是如何规定的,万一此刻我在这里遭到港君侵犯,在日本应该会被视为你情我愿吧。

「要是我能介绍几家服务不错的餐厅给你就好了。下次我再跟朋友打听看看。记得之前曾听同事说过,现在很流行以料理呈现社会问题的餐厅。」

「我不是指boyfriend啦。」

港君吃着我做的料理,连声夸赞「好吃」,就算是客套话也未免太夸张了。

想省钱的我当初找房子时也费了一番工夫,不过港君手头宽绰,想住哪里都可以任他挑选吧。此外也可以找专为日本人服务的房屋中介公司,只不过价格比较贵就是了。港君听我说明时都会大大地点头答腔,最后花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我就讲解完住在阿姆斯特丹需要注意的事。

步出饭店大厅时,雪似乎已经停了。现在是下午六点,不过太阳早已西沉,整座城市被黑暗所笼罩。气温应该仍在冰点以下,但至少没昨天冷。我们一起走在因下雪而结冰的道路上。

我试图提起她的兴致,但不管做什么她都面无表情。经过一番努力后,我总算进到她的体内,但还没发泄出来时间就到了。她露出冷若冰霜的眼神,动手收拾床巾。这大概是在暗示我快点滚出去吧。

我拿饭店客房里准备的便条纸,写下必须请人从日本寄来的资料,并且说明申请签证的流程,同时提醒港君得找个饭店以外的住所。

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是闻名全球的花街柳巷。那些座落在马路旁边、装设着玻璃窗的建筑物又称为橱窗,妓女们就在橱窗里等寻芳客上门。她们是获得国家许可的自雇者,借这个地方光明正大地卖春。

饭店客房内,充盈着活泼的敲打声。我大概猜得到他要说什么,顿时难过起来。

抵达AH超市后,我依然话多到连自己都惶恐不安。我告诉港君,这里跟日本不同,马铃薯的种类非常多,反观白萝卜却很难找到;买肉时不只要留意赏味期限,还必须仔细检查肉本身的状态;袋装淡菜使用起来很方便也很好吃;想吃日式咖喱饭的话,可以去香港超市购买食材。

就在我提醒自己别动奇怪的念头、赶紧回家之时,目光对上了一名身躯庞大的非裔女子。凸出的肚子居然比胸部还大,一点也不性感。那颗黑色齐刘海鲍伯头,令我想起家乡的母亲。然而就在那名女子对着我笑的那一刻,我竟突然开口问她:「多少钱?」她亮出七张十欧元纸钞。意思是要七十欧元吧。比那位美女还要贵二十欧元。尽管如此我仍然回答「那就麻烦你了」,正巧就在此时,有人打电话给我。

趁着煨煮那锅猪肉汤的期间,我将红萝卜与洋葱切碎,番茄切成块状。在平底锅里倒入橄榄油,先将红萝卜与洋葱放进去拌一拌,再加入羊绞肉充分拌炒。等水分炒干后再加入番茄。我先问港君敢不敢吃香菜,然后放了大约两株下去。

这通电话是陌生号码打来的,而且对方也没报上姓名,不过光听声音我立刻就认出那个人是港君。

「大和君,你实在很笨手笨脚耶。真亏你还想在国外工作。说真的,可以取代你的日本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当时我在红灯区逛了好几圈,最后挑了一名我认为最美的女人。她是一位有着及腰的金发与蓝色眼珠的美女,胸部也很大。这是我第一次跟典型的「白人」做爱。紧张地付了五十欧元后,对方随即面无表情地跟我交涉,接吻得多付四十欧元,揉胸则要多付三十欧元。我面有难色地拒绝后,她便脱下内裤,只穿着胸罩对我勾了勾手指。她的意思是「请便」吗?

「我可是吃尽了苦头呢。因为只刊出相片而已,这件事才能够装蒜蒙混过去,但我已经累了。」

「很有阿姆斯特丹的风格。听起来不错呢,下回绝对要一起去喔。我虽然透过Rumble之类的交友平台,在这边认识了不少人,可是朋友类型其实不多呢。以后要麻烦你多多指教喽。」

「你是第一个这样称赞我的人呢。」

「我来这里的原因没那么了不起。是以前交往的女朋友邀我的。她问我要不要一起搬去荷兰生活。」

港君不过是有事找我帮忙罢了。他带着柔和的笑容说「不介意的话先进来吧」,催促我进入房间。

当天的工作做得一塌糊涂。我不断想着港君与浩平的事,结果无论制作料理还是接待顾客,我都比平时更常出错。脑海里一再上演,宛如粗糙的电脑动画般两人赤裸相拥的情景。

滔滔不绝地这般提议后,我才猛然发觉自己讲了会令人反感的话,一股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区区一个普通人,对艺人说这什么自以为是的话呢。

相片中的港君只围着一条毛巾,半裸着身子,眼神迷蒙涣散。假如只是这样,根本算不上什么丑闻。问题出在桌面上的东西与他的手指。相片拍到了显然是用来吸取药物的器具,以及卷烟。尽管没拍到实际用口鼻吸食毒品的画面,但这篇用斗大标题写着「当红男星港飒真(26)疑似使用违法药物」的杂志报导仍震撼了社会。

我再一次好好观察港君的容貌。盖住耳朵的中长黑发,形状优美但看起来也像幼犬的双眼皮眼睛,小小的嘴巴,以及小得吓人的脸蛋。就连对男人完全没兴趣的我看了都觉得美的这个人,根本没理由招惹普通人。我顿时觉得刚才那个自我意识过剩的自己很丢脸。

我们一面聊天,一面将各式各样的食材放进购物车里。我依据打算做的料理挑选需要的蔬菜与调味料,港君则买了好几种香槟与起司。或许是因为酒很贵吧,结账金额居然高达五百一十五欧元,付钱的人则是港君。那个绣着猫咪图案的Gucci钱包里,好像随便塞了几十张欧元纸钞。

「当时你们很要好吧?」

「大和君,你在阿姆斯特丹住多久了?」

「不好意思喔,要你专程过来一趟。」

「大和君,你很像我一个朋友呢。那小子被女友甩了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常嚷嚷着世界最好毁灭。不过,问那小子实现世界和平的方法,他的回答也是这句话。他说只要世界毁灭,就不必再为恋爱烦恼,也不会再发生战争。所以他一直在祈祷,希望能掉下陨石之类的玩意儿,将这个世界消灭殆尽。他说这种话时可是满面笑容喔。很可怕对不对?」

「真的吗?你周遭的人,该不会都是味觉白痴吧?」

「话说回来,你认识我吗?」

「你是港飒真先生,对吧?」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能过着不必无薪加班的生活。而且今天是上早班,所以下午三点就能离开。

「真的吗?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别人亲手做的料理了。能遇见你真是太幸运了。啊,我不是那种意思,你别害怕。我只是很高兴罢了。你也带我一起去超市采买吧。」

「你也看过那张相片吧?拍照的人就是那小子。」

不过,这些橱窗女郎并非全都是美女。我一边走,眼睛时不时瞄向橱窗里面,结果跃入眼底的尽是大方露出丑陋肥肚的中年女子,以及看起来像垂死长鬃山羊的枯瘦女子。

港君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笑道。阿姆斯特丹跟日本不同,餐厅的价位都很高,所以我鲜少外食。本来也有考虑邀他到自己工作的日本料理店,但我又不愿见到爱聊八卦的日籍工作人员对港君投以好奇的目光。

我并不是以为,只要走在城市里就能再度遇见港君。与其说我很想再见他一面,倒不如说我怀着奇怪的期待,觉得发生一点预料之外的小插曲似乎也不赖。

「房间好大喔。你一直住在饭店里吗?」

「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每天叫Uber Eats和客房服务,我都吃腻了。如果有不错的店就介绍给我吧。当然,我请客。」

「就是啊。坦白说,至今我还是很怨恨前女友。每天睡前我都会在心里诅咒,这个有她在的世界最好毁灭。」

站在门外的我神色多半非常紧张吧。港君一副总算搞懂状况的样子,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岂止认识,我从今天早上就再三浏览维基百科,还不断重新整理Instagram动态。

但还是比我一个月的房租还贵。不过想归想,我并没有说出来。

「直到上周我都待在德国的瓦尔多夫,后来觉得长期住在一天要价十五万日圆的套房很不值得,于是就搬过来了。这里不仅附设厨房,一晚的房价也不到五万日圆。」

港君一边用刀子切分欧姆蛋,一边这么问我。

在职场上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制作料理,也鲜少会得到夸奖,所以这句赞美格外令我开心。

「三年左右。」

红灯区的风月场所并非集中在某一处,而是分散在好几个街区。白天这个区域也有许多观光客往来如织。寻芳客大多在夜晚造访这里,但白天就营业的橱窗女郎也不少。

我怀着难堪的心情穿上衣服,然后匆匆忙忙离开房间。时至今日我仍然不明白,当时是因为我只付了五十欧元惹得她不高兴吗?还是因为她对亚洲人存有歧视心态呢?总之那次以后,我就不曾考虑找橱窗女郎买春。

「这样啊,那么你也知道我被八卦周刊爆料的事喽?」

「为什么你做得出这么美味的欧姆蛋呢?以前我常去西麻布的某家居酒屋,真希望那家店可以提供这道料理。在我最近吃过的食物当中,就属这道菜最美味了。」

因为港君这么问,我便拿出口袋里的iPhone打算上网搜寻,结果脚一滑差点摔倒。港君立刻就注意到了,他随即抓住我的手臂,我才不至于跌坐在地上。

说出「boyfriend」这个单字的瞬间,我忍不住想像港君与浩平赤裸相拥的画面,内心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自己理应没有歧视同性恋的心态才对,但对象若是认识的朋友,那就另当别论了。虽然我出于好奇想知道详细情形,但又不愿去想像浩平的裸体。

「AH超市应该是这里最有名的超市了。品质还行,星期日也有营业,很方便吧。只可惜那里不能刷信用卡,得用现金或金融卡付款才行,所以对旅行者来说可能不太便利。其实Marqt有机超市的商品是最好的,不过从这里出发的话得走上一段距离。Jumbo超市有许多适合素食主义者的食材,Dirk超市则是价格便宜,但劣质商品也不少,我觉得那家店只有牛角面包好吃。」

令我惊讶的是,这个人分明个子偏小身材细瘦,臂力却比我所想的还强。

依约按下八○一号房的门铃后,顶着一头刚洗好的湿发、身上套着浴袍的港君便出来应门。

「大和君,你为什么会来阿姆斯特丹?是为了精进厨艺吗?」

一口气说到这儿后,港君突然面向我。我觉得他的表情很难看出真实情绪。脸上分明挂着微笑,可看起来既像是难过,又像是瞧不起我。

当我说完这句话时,港君先是喷出一点含在嘴里的香槟,随后大笑起来。我刚才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

我怀着紧张的心情从置物柜里拿出iPhone查看,但完全没接到浩平的电话或讯息。其实我很想主动联络他,可是我也非常清楚遭人刨根问柢有多烦。跟樱分手后,我都不知道被共同的朋友问了多少次出于好奇的恶劣问题。

「你说以前,难道你们已经分手了吗?」

虽说职称是店长,但目黑先生也跟我一样是捧别人的饭碗。听说他原本是一位不红的小说家,因为在日本走投无路,才决定移居荷兰。正因为这是个全为沦落人的职场,找碴与霸凌自然是存在的。听说在我到这家店工作之前,就曾有日籍女员工遭人擅自扔掉置物柜里的东西。

接着将平底锅里的蛋与绞肉移到大盘子上。这样一来,猪肉味噌汤与羊肉番茄欧姆蛋就完成了。在我将欧姆蛋分盛到小盘子里的时候,港君则帮忙将香槟倒入玻璃杯里。

要申请自由工作者签证,必须取得日本的户籍誊本,而且还需要外交部盖章认证,不过港君应该不怕找不到能替他取得这些文件的朋友吧。只要备齐文件,提交给这边的负责机关,最起码应该能拿到短期签证。虽然担心八卦周刊报导的那件事会造成影响,不过毕竟最后并未被视为犯罪遭到起诉,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我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眼前这个男人,昨天应该跟浩平共度了一夜吧。而且,网路上也盛传他喜欢男人。

写着「Supreme」这几个大字的鲜红色行李箱上,可以看到堆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在我思考下一句话之际,港君慢条斯理地脱掉浴袍,从那堆衣服当中挑出Maison Margiela的淡粉色休闲帽T与黑色丹宁裤,然后迅速穿上。一瞬间瞄到的那副身躯有着结实的肌肉,可见他现在依然勤于锻炼身体。

奥雷嘻皮笑脸地搂住我的肩膀。大概是来自南美洲的缘故,他很爱跟人肢体接触。我动作轻柔地挪开他的手臂,然后低着头回答。

得知对方不会对自己怎样后,紧接而来的是自己正在跟艺人说话的紧张感。不过有别于刚才的误会,要是让对方察觉到自己为了这种事紧张会很丢脸。努力故作镇定的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非常乏味的话。

跟樱交往的期间,我曾来过这里一次。更正确地说,我是在发现她劈腿的那一晚,自暴自弃地跑去红灯区。

回到饭店客房后,便将超市购物袋里的食材拿出来。我先把起司与番茄叠放在咸饼干上,当作一道可在制作主菜的期间立即食用的开胃小点心。至于港君明明可以到另一边休息,但他拿起一块开胃小点心后,就一直窥看我在厨房里做菜的情形。我故作冷静,将橄榄油倒入汤锅内,先炒切好的猪肉,再淋上酒,然后加水。煮滚后,把火转小捞起浮沫,然后盖上锅盖以小火继续加热。

暴风雪停歇了,上空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蓝天,不过气温依旧在冰点以下。本该直接回家才对,可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双脚径自走向红灯区。行进期间我仍查看了几次iPhone,但都没收到新讯息。

「对不起喔。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放心吧。我的确是同性恋者,而且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才跟你的朋友上过床,但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接受。你应该也不是完全不挑嘴,只要对象是女的都行吧?」

「顺带一提,那小子是最关心我的人。现在仍几乎天天用LINE传很长的讯息给我。反观其他的朋友都跟我疏远了。可是,我知道的。」

将蛋打在碗里,加入牛奶、盐巴、胡椒后搅拌。接着将蛋液倒入平底锅加热,再把刚才炒好的绞肉放上去,等蛋的底面煎好。等待的期间,我揭开锅盖,将洗好并沥干水分的豆芽菜,以及切成三公分长的韭菜放进汤锅内。等味噌溶入汤中后,盛入容器里,再洒点酱油。

「这座城市很棒呢。起初我是打算浪迹天涯的,没想到这里待起来很舒服,让我很吃惊。所以我才觉得,在这里住久一点应该也不赖。昨天跟你的朋友提起这件事时,他说你对这个地方很熟。」

当我从沙发上起身,准备打道回府时,港君问我接下来有没有别的事要忙。不消说,我当然没有任何事要做。

『大和君?你对签证方面的事熟吗?』

「接到你的电话时,我正好就跟那种女人在一起。」

「这附近哪里有Jumbo超市呢?」

「居然能在转眼间做好三道菜,你果然很厉害呢。」

话说到这儿,港君将杯里剩余的香槟喝完。

「对,大概知道一点。」

见酒杯空了,港君又帮我倒了一杯香槟。像这样跟刚认识的人说起樱的事,感觉还真奇妙。

「你刚才说,这间客房里有厨房对不对?不嫌弃的话,我来做点什么吧。虽然看起来不像,其实我目前在日本料理店工作,普通的料理我都会做。正好这附近有AH超市,我这就去买食材。」

据说港君之前都在菲律宾的宿雾岛、斯里兰卡等亚洲度假胜地漂泊,一月中旬才来到欧洲。由于多数欧洲国家都加入了申根公约,若是以观光名义在申根国家停留九十天以下是不需要签证的。以港君的情况来说,他不需要提出任何申请,就能在阿姆斯特丹停留到四月中旬。

港君推开那堆衣服,拿出华贵的Burberry格纹羽绒大衣。其他的衣物因而散乱不堪,但他一点也不在意。看来他是个不怎么擅长整理的人。

搭乘黑色电梯下楼时,我发现港君跟樱有点像。他们都会体察对方的心思,并且主动引导话题,让对话顺利进行下去。可是港君完全不会摆架子,也不会让对方感到紧张。所以我能够很轻松自然地与他聊天。

话说到这儿,港君突然趴在沙发上。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抑或只是装睡。不知不觉间,我们已喝光了两瓶香槟。

我从卧室拿了条毛毯过来,盖在港君身上。假如自己是同志,说不定就会想要趁机吻他。那张脸蛋就是如此的漂亮。想必昨天,浩平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吧。我将餐具放进设置在厨房里的洗碗机后,便离开饭店客房。

走进电梯里,按下冷冰冰的方形按钮。获得的资讯量太多,我没办法好好整理这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不过,我觉得自己能够体会,遭信赖之人背叛的痛苦。

这种时候也会厌恶相信对方的自己,甚至还会质疑那段理应幸福的时光。而且港君的那位朋友,现在仍会假装关心他。虽然我很痛恨彻底断绝往来的樱,但跟港君的那位朋友相比,樱或许还比较有良心一点。

电梯抵达一楼。我穿越已变得冷冷清清的大厅,步出饭店。细雪飘散在羽绒外套上。

气温理应在冰点以下才对,但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没那么冷。打开iPhone一看,现在才收到浩平传来的讯息,他用冷淡的语气写着「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了飒君喔」。我朝着停放在桥对面的自行车,缓慢地迈开脚步,以免自己在冻结的道路上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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