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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七日

《ASK ME WHY:然后我会说我爱你》 · 古市宪寿 · 8796 字

「大和,看你盛装打扮,难不成要去约会吗?」

在员工更衣室里换衣服时,同事之一的姜笑吟吟地问我。我回答他「只是跟朋友去餐厅吃饭啦」,不过今天自己确实稍作了打扮,穿着有领上衣与西装外套来上班。

今天下班后,我要跟港君一起去「Unsolved」这家餐厅。因为港君主动联络我,说想请我吃饭,好为上次在台夫特骗我一事赔罪。本来很犹豫是否要回绝,最后还是战胜不了好奇心。由于港君说价位再高都没关系,我便决定预约他也感兴趣的、以料理呈现社会问题的创作餐厅。

『路上车多,我可能会迟到十分钟左右。』

步出职场,走到水坝广场附近时,我收到港君传来的LINE讯息。自从上次的台夫特行后,我们就变得更常联络了。虽然大多是谈与签证或房子这类事务手续有关的事,不过他偶尔也会传影片或新闻的连结过来,询问我的意见。

在我表明自己毕业于文学院后,也经常有机会被问到,奉俊昊导演在Netflix上映的新电影好不好看、有什么小说值得一读之类的问题。

与在日本根本没机会认识的人物互传LINE讯息,感觉很不可思议。假如我有朋友或恋人,搞不好会开心地到处炫耀。我回复他「没问题。我先去那家店喽」,这则讯息也很快就显示已读。像这样与对方互动的同时,我发觉自己的心情非常兴奋与雀跃。

餐厅就位在运河沿岸,离国家歌剧院很近。小小的招牌就挂在宛如银行的庄严建筑物一隅,一不留神就有可能看漏。走近入口时,一名身穿黑西装的绅士毕恭毕敬地替我开门。

由于这里是一座休闲的城市,本来还担心穿西装外套太夸张,幸好自己穿正式一点的衣服过来。宽敞的店内似乎已有两、三组客人在享用餐点。

服务生带我到二楼的包厢,拉长的斜阳已将窗户染成了金色。运河对岸那些细长的砖造建筑物,同样在夕日的照射下散发淡淡的光辉。天空看得到往东西方向延伸的飞机云。光线如渐变一般层层叠叠,越接近天际线颜色就越深。

隆冬时的颓丧心情就像是假的一样,此刻自己的心境很平静,这点颇令我吃惊。明明薪水还是一样低,住在狭小仓库里的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呀,我不禁觉得自己真是现实。

「抱歉,让你久等了。」

终于现身的港君穿的是黑西装。我还以为他会穿休闲服过来,没想到他连领带都打上了。头发全往后梳,脸颊好像瘦了一点,容貌变得更精悍了。一迎上我的目光,他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解释起自己的穿着。

「在阿姆斯特丹,大家不是都很不拘小节吗?况且我现在也没在工作。所以我才想说,不如偶尔穿一下西装好了。要不然,自己可能会越来越没有紧张感。很怪吗?」

「很帅,非常帅。」

我说的是真心话。作工精细的羊毛西装外套,完全贴合港君的身体曲线。仔细一看,白衬衫上绣着蜜蜂与蛇之类的小图案,窄版领带则以普普风的嘴唇图案作为点缀,跟我以前工作时穿的那种整套只要一万九千日圆的廉价西装截然不同。

「我以前很讨厌穿西装。因为是在家电量贩店上班,平常穿的是制服,不过参加研习会之类的活动时,光是穿着就觉得很拘束。直到最后我都没办法习惯穿长袜配皮鞋。不过,你穿西装很帅气。」

一个男人称赞另一个男人的服装理应是很寻常的行为,可是我却有些发窘。看来我对港君仍存有奇怪的顾虑。

「你讨厌的是像制服一样的西装吧?那种的我也不喜欢。特别让我受不了的是,那些只因为工作所需才把西装套在身上的家伙。不仅衣长与尺寸感都不适合自己,衬衫、领带和袜子也随便挑。毫无疑问地接受规定,简单来说就是脑袋空空什么也没在想吧?创意产业也有不少这种无能的家伙。」

港君与侍酒师边讨论边挑选香槟。看来不知不觉间,他的英语已变得很流利了。只要会讲英语,要在阿姆斯特丹生活大概就用不着担心。一想到不久之后自己可能就会失去用处,我便有点难过。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港君的那一晚。虽然是短短一个月前的事,不过当时的好奇心确实为我的阿姆斯特丹生活带来乐趣。所以就算港君有些为难,今天我想试着接受他的好意。

结完账后我们离开餐厅。不消说,港君连一欧元都不让我付。我们沿着运河,走在路灯照亮的夜路上。坐在河边的情侣飘来一股大麻味。

「不必勉强啦。更何况,我们不是喝了点酒才过来的吗?」

「就算是客套话我还是很开心。对了,房子找好了吧?」

侍酒师送来的是,印着「La Closerie」这行字的黑色细酒瓶。互碰酒杯后我喝了一口,带了点酸的滋味窜入口中。

「不过东京的路面电车只有一条路线,所以我也没搭过。」

「其实,我跟邀请自己来荷兰的那位创业家处得不好。对方好像没料到我会待这么久,而我也没打算协助他的事业。总之就是利害关系不一致啦。之前他问我,要不要一起投资开发新虚拟货币的公司,听起来实在很可疑对吧?」

「像我们那个世界,乍看就很耀眼。我觉得自己也经历了许多,如果过普通生活就无法体验到的事。当中有不少快乐的事,例如凑巧参加的派对,宾客比红白歌唱大赛的阵容还要豪华,或是可以趁着拍片的机会造访圣托里尼岛与撒哈拉沙漠。不过讨厌的事同样也很多。我就很讨厌必须时时留意他人的目光。偶然发现感兴趣的咖啡厅也不能随意踏进去。尤其跟隼在一起时,因为那小子个头很高,我们马上就会被人发现而引起骚动。所以,这个国家让我觉得很自在。如果在东京,我应该也搭不了路面电车。」

据说当红男星或女星若是主演电视剧,一集的酬劳大约是一百万日圆,一支广告的合约金一年就有数千万日圆。家喻户晓的顶尖偶像,当红时期拍一支广告就有八千万日圆的收入。虽然在我看来是非常惊人的金额,但仍完全比不上成功创业家拥有的财富。

「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甜点是以状似金平糖的砂糖点缀的巧克力蛋糕。使用黑色盘子盛装,整道甜点象征了宇宙与星星。服务生说了一声「请慢用!」后就离开包厢。

可是我觉得这样一来,自己与港君就永远无法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人。还待在日本的时候,他一定就常参加这种派对吧。与身材姣好的俊男美女一起沉溺于非法药物。他应该有着唯有这么做才能产生共鸣的亲密连结,以及只能靠这种方式疗愈的伤痛吧。

「我的是『Too far east is west』。港君你呢?」

「很好喝。艺人真的每晚都会喝香槟吗?」

「可是光芒就是光芒呀。如果能够发现之前错过的光芒,这不是很令人高兴的事吗?即便耀眼又醒目,也未必就是好的光芒呀。」

假如没获得樱的邀约,继续过着在家电量贩店上班的生活,此刻的我在做什么呢?自己应该不会被阿姆斯特丹的冬季冻个半死,女朋友也不会被胖荷兰人抢走吧,但若问那种生活是否比现在幸福却得打上问号。不消说,我当然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跟艺人一起吃饭吧。

「总之就是任何料理,都硬要跟社会问题扯上关系吧。好吃是好吃啦,不过知识分子还真喜欢这种光说不练的空话呢。他们一定很怕单凭自己的直觉做判断,所以才会无论如何都想要找个理由支持自己吧。真蠢。」

「当黑暗既深且沉时,再小的光芒看起来都会觉得很耀眼。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明明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光芒,却过度感激与珍惜,我觉得这样很奇怪呢。」

我撒了谎。坦白说,之前自己确实有好几次因为好奇而兴起这种念头。尤其是刚跟樱分手的时候,我甚至考虑干脆把拿得到的毒品都试过一遍。因为我想遗忘内心不断涌现的、令人生厌的恶意,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就在我要收下她递来的透明袋子时───

住在东京时,自己有过几次跟樱以外的某个人单独吃饭的经验呢?我很怕对话中断,所以不太喜欢跟少数几个人一起外食。

「这种东西我好歹也嗑过几次。」

「好像在求签喔。我的是『It's no use crying over spilt milk』。『过犹不及』和『覆水难收』呀。总而言之,意思就是不要耿耿于怀吗?」

一名身材纤瘦的女生活像是超市里推销试吃的店员,热情地向我们展示各种毒品。原则上,荷兰也禁止吸食古柯碱之类的硬性毒品,但要取得并没那么困难。就拿我的室友来说,药头都会定期造访他的房间兜售这类毒品,感觉就跟日本那种先向家庭提供常备药箱再定期前来收款与补充药品的销售方式差不多。据说在阿姆斯特丹,就连生活污水都被验出大量的摇头丸与古柯碱成分。

我从那名女生手中,抢下用纸包成雪茄状的大麻。这种东西在街上也买得到,危险性应该也是最低的,所以没什么特别。然而不知为何手却在发抖。自己分明没必要紧张呀。港君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港君一边这么说,一边灵巧地切分扇贝。我也跟他一样,把鱼子酱放在扇贝上再送进嘴里。

我确实听说过,饮酒后嗑药容易带来俗称「Bad trip」的恐怖幻觉或不愉快体验。更别说这是我第一次碰大麻。既然港君都特意帮我准备借口了,只要把大麻烟还给那名纤瘦的女生就好。

大概是大麻发挥作用了吧,比刚才还要强劲的音乐在身体里震荡起来。激烈却又莫名哀伤的钢琴声,在心脏的旁边蹦蹦跳跳。那是艾佛杰克的〈Ten Feet Tall〉───抢走樱的那个男人欠了债;圣诞节当晚自己独自吃着可乐饼;明明不觉得寂寞才对,眼泪却径自流下,自己忍不住放声大哭。

「不过港君,你的朋友应该也很多吧。」

而且,我还想再跟他多相处一点时间。愉快地用完餐后,要是就这么辞别感觉有点寂寞。

服务生送来的下一道香煎海鲈搭配着芦笋与蛤蜊,以及一口大小的牛肉。接下来的肉类料理,是在主菜牛排的旁边摆着鱼丸与炸苹果,再以红甜椒酱汁在上面画网子。听说这道菜是在隐喻,将本来不会相遇的人们连结起来的网路社会。

就在我思考该怎么收回刚才那句话时,港君终于回答:「当然可以。不过我的朋友也在,没关系吧?」

见我坐到沙发上,港君才去找那些朋友。

港君叹气一般这么说道。听说今天港君要在新家,举办一整晚兼作乔迁派对的聚会。虽然他没明说,不过他应该也邀请了那些嗑药的朋友吧。

港君拿走了那个袋子。他小声对我说「大和,你先去那边吧」,想把我从她旁边拉开。可是我也没打算就此作罢。

「我们所过的生活没创业家那么豪奢啦。毕竟拥有的资产差了好几位数。就拿跟我交情不错的游戏公司老板来说,某次他在香港工作时因为想吃金泽的寿司,居然特地花一千万日圆包机飞回日本呢。不过跟这些人往来时,我也常被他们带去各式各样的地方就是了。」

港君搬到了建在运河旁边的七层楼公寓。房租高达八千五百欧元。这栋公寓不是欧洲常见的老屋翻新,而是新建的圆柱型玻璃帷幕楼房。我们从身穿制服站在柜台里的服务员面前经过,前往最高楼层。在电梯里,我总觉得港君看起来有些焦虑,一会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会儿又对我笑。

接着先深吐一口气,再叼住那根大麻烟,但是我很害怕,不敢马上吸进去。自己果然不该来这种地方吗?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不过是大麻罢了,自己居然这么犹豫不决。这只是软性毒品,在这座城市里,十几岁时呼麻就像家常便饭,但成年后就不再碰的人也不少见呀。

「我还是回去好了」这句话,其实就快要说出口了。但大概是因为自己仍有一点香槟带来的醉意吧,今晚我同样无法战胜好奇心。

那名自称阿札尔的男子,仿佛认识已久的老朋友般主动找我聊天。你来自哪里?为什么会来阿姆斯特丹?目前从事什么工作?来到这座城市后,自己已跟陌生人进行过几十次这样的对话,所以即便有点醉意依旧能够很自然地回答。我来自日本喔。日本的东京。你去过吗?是啊,京都当然也不错,不过有时间的话推荐你春天去参观青森的弘前城喔!

港君一副了然的模样笑道。

我想起来到荷兰以后发生的各种往事,莫名觉得好笑而笑了起来。阿札尔依旧在一旁闲扯淡。

「论味道的话我比较喜欢鱼子酱,但也不讨厌地肤子的口感。」

「他不嗑药的。」

「什么种类都有喔。除了草、哈希什、古柯碱、摇头丸外,还有你喜欢的聪明药。」

「港君,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喉咙很渴,于是我拿起别人喝了一半,摆在眼前那张茶几上的啤酒来喝。甜味与苦味同时在舌尖上打转,我觉得很有趣,便把啤酒喝光。但是喉咙依然很渴,我接着抢走阿札尔手中的莫斯科骡子,将这杯鸡尾酒喝光。

但是我认识嗑药而搞坏身体的人,而且也不想为了樱那种女人冒这种险。说穿了我只是没勇气尝试罢了,可是今天比起担心这种事,我更想跟港君的朋友混熟。

当我这么问后,港君一时间露出困窘的表情。我暗自叫糟。真想回到十秒前,收回刚才那句话。

樱是那种能单方面说个不停的类型,所以不用担心会陷入沉默,但有时我没专心在听,她就会火冒三丈。然而当我主动发问,或是讲出带有反驳意思的话时,她马上就会不高兴。

「我不太喜欢加了糖的香槟呢。」

「目前是有玩乐的对象,但没有固定交往的对象。因为我并不是个会积极谈恋爱的人。」

「但这挺适合刚交往的情侣不是吗?光是喜欢鱼子酱还是地肤子这个话题就有得聊了。」

「这是什么怪印象啊。那种事当然是因艺人而异呀。不过像我这种演员真的过得很朴素。拍摄期间常常只吃后台便当,如果是到深山里出长期外景,更是哪里都去不了。不过拍摄期间的休息日,我当然也会去不错的餐厅啦。」

虽然港君确实说要更常见面,但他的意思只是想要一个方便的朋友吧。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冒冒失失地踏进对方的家。我想起高中时代,某次同班同学要去原宿购物,我问对方能不能跟他一起去,结果却碰了个软钉子。因为对他而言,我只是个能在教室里跟他聊天打屁的同学,感情没好到想跟我一起去都市玩。

我远远地看到,港君陆续与那些朋友举手击掌或碰杯饮酒。不光是香槟与葡萄酒,中途还拿出了龙舌兰。他拿着烈酒杯不断与人对饮。

港君用叉子戳着蛋糕,这般喃喃自语。

由于港君的脸上已完全看不到困窘的表情,我便借机使用不好拒绝的说法。其实我应该要客气地回答「今天还是算了」才对。

「嗯,谢谢你。你介绍的房屋中介公司,帮我找到了不错的房子。我正好刚搬完家。不过我没什么行李,所以一下子就搞定了。幸好有你在。」

我鼓起勇气,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想着港君的脸孔。但大概是因为自己平常连香烟都不抽的缘故吧,我不由得呛到。感觉实在很丢脸,不过港君只是露出看似有点伤脑筋的笑容。但愿他没发现这是我第一次呼麻。

对了,我曾为了支援舞台搭建工作,去过一次在代代木第一体育馆举办的东京女孩时装秀的后台。

不同于被强烈白光照射的舞台,后台是个充满了胶合板与胶带、宛如工地的地方。还记得当时我很惊讶,没想到舞台正面与背面的景色竟如此天差地远。

我觉得他回答得很坦率。在交友软体上认识陌生人,然后就直接跟对方上床,这样的确不能算是恋爱。假如港君平时就是借由这种方式来满足性欲,他会觉得谈恋爱很麻烦也是正常的。

「飒,恭喜你搬新家。谢谢你邀请我们参加乔迁派对。你要在阿姆斯特丹住上一阵子吧?」

那些朋友发现港君回来了,纷纷聚到他的身边。

因为脑子在想事情,我一不留神又问了蠢问题。而且还不小心把浮现在脑海里的「艺人」这个字眼说出口,真糟糕。不知道现在的港君会如何解读这句话。

现在我才发现,今天港君之所以穿正式的西装,原来也是为了这场派对。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突然有点落寞。

这理应是个很普通的问题才对,但不知为何发问时尾音却有点颤抖。连我自己也很困惑。

「唉,大和,以后我们要更常见面喔。」

一打开黑色大门,大麻特有的甜腻香味随即扑鼻而来。就跟我预料的一样,果然是毒品派对。虽然听过不少次传闻,自己还是头一次参加这种派对。

那是我不认识的港君。应该说,那副模样才接近原本的港君吧。身处在演艺圈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具备社交能力,跟任何人都能混熟的他,非常适合这种热闹浮华的场合。

第二道料理是扇贝慕斯。圆盘里还摆着分量不均的鱼子酱与地肤子,整道菜象征全球的贫富差距。

自己的心竟因为情绪波动而悸动不已,这让我有些难为情,于是我喝光随肉类料理送来的红酒来掩饰自己的心情。我重新看向港君的脸庞。明明已经看习惯了才对,但那副俊俏的容貌仍旧令我惊艳。

相较之下,跟港君相处的时光非常轻松愉快。虽然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有移居阿姆斯特丹这个共同话题,不过他总是一脸开心地听我说话,而且无论我说什么,他都绝对不会摆出厌恶的表情,一定会回应我。

「因为我觉得你可以信赖。你不会说谎,但也不会说NO吧?我觉得这种人实在少见。小樱应该也是喜欢你这一点吧?」

「不是常有人会逼问另一半,『工作和我哪个重要』这种二选一的问题吗?我觉得那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两者当然都很重要啊。当他很自然地提出这两个选项时,就表示两者的价值其实是差不多的嘛。我常这样反驳,惹男友生气呢。」

一名把金发推剪得很短的女生将香槟杯递给港君与我。她就像地下铁海报上的时装模特儿那般,整个人瘦到难以置信的程度。金发女生将右手绕到港君的背后与他拥抱。

港君说过他是一月底来到欧洲的,之所以会造访阿姆斯特丹,则是应演艺圈时代认识的创业家之邀。虽然称他为创业家,不过对方好像是靠投资与贩售资讯商品获得财富的,只是就算告诉我名字,我也不晓得他是何许人也。起初港君因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才接受那位创业家的帮助,可是现在他想跟对方保持距离。

酸味很强的鱼子酱在口中迸开。

我稍稍松了口气。因为我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第一次碰大麻而不知所措的模样。毕竟除了我以外,相信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那不过是大麻而已。

「当然不会造成困扰,只不过你可能会觉得幻灭。」

「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确实如此呢。你喜欢哪一个?啊,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是刚交往的情侣喔。」

港君又帮我找台阶下了。他发现了我的胆怯吗?

港君直视着我微笑道。他又不是在追求我,只是想跟我当朋友才这么说罢了,然而心律却稍稍上升了。

我请那名女生帮忙点烟。手指依然在发抖,不过在这个昏暗的室内,应该分辨不出是手抖还是火焰摇曳吧。

服务生送上来的第一道料理,是包裹着半透明胶体的蔬菜棒。听说这道菜是要呈现塑胶垃圾非法弃置海洋的问题。之后送来的料理,服务生同样非常细心地为我们说明。

可是他很体贴。

我们配合着彼此的步伐行走在夜路上。对岸的运河屋倒映在运河上,看起来就好似存在于水中的另一个世界。方窗散发着铬黄色的亮光,可以窥见那些看上去很快乐的居民的日常生活。

据说大牌酿酒厂酿制的知名香槟绝大多数都加了砂糖。我听着丝毫不摆架子的港君分享自身知识,想起了总是非常装模作样地卖弄学问的前上司。

「对了,你的红茶杯底写了什么?」

港君接二连三地亲吻站在身边的男女。看来不管对象是谁他都无所谓。得知那天的吻同样没什么意义后,我顿时有点难过。我也觉得感到难过的自己很可笑。自己对港君分明就没有恋爱情愫呀。不过无论对方是男是女,能够成为某个人的特别存在感觉一定很棒吧。

大麻的效果并未立即显现。于是,我有样学样地又深吸了几口烟。这时有个人从一脸担忧的港君后方冒出来,主动与我攀谈。对方是个身材细瘦的长发中东裔男子。非常活泼的他招呼我到沙发那儿休息。

跟刚才用餐时不同,这次干杯时我们发出了夸张的碰撞声。但是正当我要喝那杯香槟时,金发女生却说「先喝酒的话可能会觉得不舒服喔」,制止了我。

我跟樱是在不起眼的居酒屋联谊时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时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是她不断主动联络我,我们才开始交往的。事后才知道,当时她刚跟前任男友分手,所以想找个随传随到的男人填补时间,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正当港君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啊」时,服务生端了红茶过来。据说喝完红茶后,可以在杯底看到这家餐厅留给顾客的最后一则讯息。「真是一家直到最后都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店哪。」港君面露苦笑,将黑卡递给服务生表示要买单。

今天都专程来他家了。我想接近他所在的世界。继续踌躇不决的话,在这个电子舞曲震天价响、情绪亢奋的男女穿梭往来的空间里,就只有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觉得他好像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但不知怎的自己变得非常活泼。说也奇怪,喝下去的莫斯科骡子迟迟没有进到胃里。液体真的非常缓慢地通过喉咙与食道,逐渐流向胃部。

「好吃是好吃,但我比较喜欢你做的欧姆蛋。」

窗外的城市街道已彻底被夜晚的亮光所笼罩。躲在云后的月亮,以及自砖造建筑物洒落而下的光芒,映照着这座不夜城。

「嗯,因为这里待起来很舒服。而且还有你们在。」

她望向摆在屋内中央的桌子。桌上可见撒成椭圆状的白色粉末,几个人正在那儿用鼻子吸食。每个人都像模特儿一样瘦,身材很好。这样看来现场的普通人不就只有我一个吗?

「怎么样?合你的口味吗?」

我的确不太会拒绝别人。对方若是积极邀约我就拒绝不了,此外要是有人拜托我什么事,我就会尽力找出办法。说得直白点就是一个工具人。不过若是因为这种个性,让自己得到港君的信赖,我倒是不觉得反感。

我尽可能冷静地环视屋内,以免被港君察觉到我很紧张。客厅的面积应该不只十五坪吧,那里有将近十名男女正在喝酒或嗑药。灯光昏暗的室内,大声播放着费德·李·葛兰特的〈Cinematic〉。

不知不觉间钢琴声停止了,这回换成几十个不协和音包围着身体。阿札尔正在吃起司。我忍不住把起司抢过来塞进嘴里。只不过是这样而已,笑意就再度席卷而来,我靠着他的肩膀。唉,阿札尔,不觉得很想吃拉面吗?你知道拉面吗?那是日式的汤面喔,最近在阿姆斯特丹也很常见。听说鹿特丹有家好吃的拉面店呢。记得那家店就在新市集广场内。唉,我真的真的好想吃拉面喔。

在毫不间断的电音对面,港君依旧与身材高挑的男女相拥或亲吻。没错,跟谁都行的吻。没什么特别的吻。就跟那天一样。刹那间,他的视线捕捉到了我。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流露着迷惘。但是我并不在意,对港君投以微笑。大概是在回应我吧,港君也露出笑容。到他的身边去吧。我扶着阿札尔的肩膀从沙发上起身。

尖锐的电音,与体内及内脏产生共鸣。连打的小鼓逐渐升高音程。各种声音流进全身,几乎就要满溢而出。不知怎的,自己分明一直在走路,却怎么也无法走到港君所在的地方。迈出右脚,再迈出左脚,从刘海剪得很短的女生旁边经过,接着与瘦得异常的金发男生四目相交。之后又与一名女生擦身而过。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好像很久以前也见过她。已经过了多少时间呢?贝斯声随着大鼓声扭曲。港君还在很远的地方。真可惜啊。当我这么想的瞬间,意识突然中断,之后就没有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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