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日
《ASK ME WHY:然后我会说我爱你》 · 古市宪寿 · 8941 字
第一次见到港君的那天,荷兰正好面临时隔五年再度自西伯利亚侵袭而来的强烈寒流。记得当时在BBC网站看到的天气预报说,阿姆斯特丹市内气温将下探负六度,体感温度更只有负十三度。
当天,我睡到下午才起床。每次上完晚班,第二天上午我总是起不来。想吃点什么而前往共用的厨房,但打开冰箱却发现,自己买的食材只剩花椰菜,以及事先做好的奶油乳酪酱。假如手头宽绰,这种时候就会用Uber Eats之类的服务叫外送了,只可惜在找到更好的工作之前,我还没打算脱离省吃俭用的生活。
而且为了展延我的自由工作者签证,下周还得支付三百五十五欧元给移民署。自己是不是该趁空闲时间做Uber Eats外送员赚点外快呀?我顶着刚睡醒的脑袋思考这种问题。
我从餐具柜拿出砧板,将花椰菜切成一公分宽的薄片。接着借了一颗别人的柠檬,将水分擦干后,用刨刀磨柠檬皮。只借用这么一点点应该不会被发现吧。以中火加热平底锅,并倒入共用的橄榄油。等平底锅热了以后,直接将花椰菜放进去,再盖上锅盖。告诉我花椰菜熟得快,不需要事先汆烫的人是樱。
当时的我还没料到,自己会从事餐饮工作。脑海就快浮现出她的脸孔,我赶紧将注意力集中在花椰菜上。过了不久平底锅便飘出香味,我揭开锅盖把另一面也煎好。加点盐巴与胡椒,盛到盘子里后,撒上刚才磨的柠檬皮。
我再次打开冰箱,拿出用奇异笔以日文片假名写上自个儿名字的奶油乳酪酱。起初是写罗马拼音「YAMATO」,后来发现写日文片假名别人比较不容易拿错,我就改用这种写法了。酱是上周才做的,但现在已所剩无几了。
今天是难得的休假日,不如先把酱与油渍食品做好备用吧。我一面盘算这个念头,一面将乳酪酱涂抹在法国面包上。
到餐桌就座,望向窗外,只见那片天空笼罩着厚重的云层。已经看惯的老旧砖造建筑与街景,夏季与冬季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今天是不是也会下雪呢?点缀用的柠檬,跟煎得香喷喷的花椰菜很搭。樱把内田真美老师的食谱书留在我这儿,不过现在的我几乎不用看就做得出那些料理。
清洗盘子与平底锅时,亚曼妲凑到了我的脚边。它是室友饲养的黑猫。「对不起喔,我没东西可以给你吃。」我这么说并伸手想要摸它,结果它拨开我的手跳到水槽上。确定真的没有食材,亚曼妲便很干脆地离开厨房。虽然这只母猫很现实,但它不会随随便便隐瞒事情,光凭这点就胜过女人了。
我看着镜子刷牙,发现刘海变长了许多。阿姆斯特丹也有专为亚洲人服务的美容院,但每次剪出来的都不是我想要的发型,所以头发常常一不小心就留长。不过,这张脸有着看上去眼神不善的单眼皮与狐狸一般的鼻子,再怎么讲究发型也是白费工夫,这点自知之明我当然还是有的。
我穿上从日本带来的UNIQLO无缝羽绒大衣,走下公寓的楼梯。这座幽暗的楼梯异常狭窄,只容一个人勉强通行。
听室友说,这要归因于从前的时代是根据楼梯宽度来计算房屋税,但真相为何就不得而知了。带着行李箱搬过来时,自己有好几次都差点崩溃。因为我必须提着三十公斤重的RIMOWA行李箱爬到三楼才行。为什么自己非得在异国土地上经历如此悲惨的遭遇不可呢?
如今回想起来,我似乎就是从那一天起对樱萌生明确的怨恨。因为要是没认识她,我就用不着一个人爬这座楼梯,更不会来到荷兰。
开门一看,外头已在下雪。而且还是暴风雪。这天气实在让人不敢相信,上周气温最高有十五度,新闻主播还说今年是暖冬呢!我戴好手套,并把大衣的拉链拉到嘴巴的位置。
欧洲的冬季,是与风对抗的季节。出生于岩手县盛冈市的我,住在日本时一向自诩不怕冷。然而欧洲大陆那种毫不留情刮在皮肤上的冷冽暴风,直到现在我仍旧无法适应。
我解开停在公寓前的自行车双重防盗锁。虽然荷兰的治安在欧洲算不错了,可是自行车却很容易被偷走。我自己没碰过这种事,不过在同一家日本料理店工作的同事已受害好几次了。网路新闻说,这些失窃的自行车会先集中送到波兰,然后再运往非洲。
因为有专用道路,平时自行车是阿姆斯特丹最舒适的交通工具,但今天才骑了短短几十秒,我就发觉自己做了错误选择。因为冰点以下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吹袭我的全身。尤其是我的脸,冷得就像是按在干冰上。
假如一天才刚开始就遭遇挫折,当天必定只会发生不好的事。
可是既然都已经出门,那就没办法了。我穿过贝多芬街,前往海尔德兰广场购物中心。平常我喜欢走运河沿岸的道路,今天则选择可快速抵达目的地的最短路线。
骑自行车的期间,我一如往常想着樱的事。四年前,她问我要不要一起移居荷兰。当时我们偶然看了富士电视台的某个纪实节目,得知在荷兰只要取得自由工作者签证,即使未与企业签订雇佣契约也能在当地工作。
本来怀疑这是新的诈骗手法,但点开个人档案一看,出现的却是几乎就要忘记、令人怀念的脸孔。原来是浩平啊。我想起了这个许久不曾提起的名字。
浩平一边说,一边在萤幕上滑动食指。
「这款APP很方便呢。它能够透过GPS找出位在附近的圈内人。你看,这些相片中的人全都在这附近。要是聊过之后彼此觉得投缘,就可以直接见面。很方便吧?」
『你过得好吗?我现在人正好在阿姆斯特丹,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店名是这里没错吧?那我回去喽,祝你玩得愉快。」
「他好像以为自己被拍到了。」
「对了,你晚上有什么打算?住哪间饭店?」
说不定有了情人,这令人郁闷的荷兰生活,也能立刻变成美好的每一天。
「今天是我情人的生日。这里的亚洲食材最丰富齐全,所以我想买点东西回去做菜给对方吃。大和,你找到新的情人了吗?」
扫视店内,发现浩平就坐在窗边的座位。记得以前在重考班上课时他留着一头邋遢的长发,现在则是剪得很短的二分区式发型,即使隔着毛衣也看得出来身体锻炼得很强壮。他似乎也发现我了,举起手来对着我微笑。
我困惑地面向声音的来处,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穿着银色羽绒外套的黑人男子站在那里。他似乎是铲雪车操作员。我望向四周,现场除了我以外别无他人。看样子他是在对我发脾气。
「我没用过呢。是哪款交友软体?」
我买了许多红萝卜、马铃薯、茄子等必要的食材。其实去Dirk超市买比较省钱,但因为品质堪忧,我才忍不住选择AH超市。虽然纳豆之类的日本进口食品通常都很贵,但值得庆幸的是酱油与豆腐很便宜。结完账离开购物中心,外面依旧很冷,不过雪差不多停了。刚才那辆铲雪车也不见踪影。
我跟店员点了一杯咖啡拿铁,然后坐到座位上。果不其然,店内空空荡荡的。
今天是我工作的日本料理店「折纸」的公休日,而且到明天以前我都没有任何预定计划。坦白说,我完全想不到要跟浩平聊什么才好,可是自己又没有拒绝的理由,最后便决定跟他在咖啡厅见面。听说他刚搭乘Thalys高速列车抵达阿姆斯特丹中央车站,于是我们相约一个小时后在车站前的航海家咖啡厅碰面。以这种天气来看,那里应该没什么人吧。
有人冷不防地拍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我的同事姜。姜是韩国人,跟我一样在「折纸」这家日本料理店工作。姜跟那名黑人操作员讲了一、两句话后,操作员便带着怒容坐进铲雪车里。
浩平笑得有些腼腆。他的表情看起来充满了野性。
「他不是同志喔。」
我忍不住展开露骨咸湿的想像。
姜并未说明「Een vervelend misverstand」的意思,而是面带笑容改变话题:「大和,你在这种下雪天出来买东西呀?」
语毕,姜摆出平时那副骄傲自满的表情。本来就很细小的眼睛眯得更细,导致他看起来就像是闭着眼睛。他是在损我吧。既然那么讨厌日本人,何必故意选在日本料理店工作呢。
「怎么了?看得那么认真。你相中飒了吗?」
「嗯,每次都超紧张的。我总是会想,如果这次遇到真命天子该怎么办。」
的确,既然我都来到国外了,或许也是可以更积极地寻找新的交往对象。虽然我不认为像自己这样的人在欧洲会有人要,不过当中应该会有喜好比较特殊的人吧,要不然也可以像姜那样找个亚洲人当伴侣。如果是亚洲人讲的英语,我就不难听懂,沟通起来也很容易。
杉并浩平是我重考时代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虽说是朋友,但我们充其量只是在自习室看书时凑巧坐得很近而一起吃午餐,还一起看过寥寥几次电影的关系罢了。当我确定要再重考一年,而浩平考上早稻田大学后,彼此就因为尴尬而不再见面。
但是根据我的经验,亚洲男性基本上是不受欢迎的。反观日本女性,无论在哪个国家都能立刻交到男朋友。我很好奇,浩平是用哪款交友软体,以及如何找到对象的。
他们的交友场所,早期以新宿二丁目之类的同志村为主,到了一九九○年代转移到BBS上,之后又转变为mixi之类的社群网站,最近的主流则是Rumble与Hookup这类APP。对交友场所有限的同性恋者而言,交友约会软体的确是非常适合他们的工具吧。
这么说的同时,浩平用手上的iPhone开启应用程序再拿给我看。当下我觉得怪怪的,但不明白那股感觉是从何而来。随后我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忍不住惊呼───
当下,我为自己萌生可笑的妄想一事感到羞愧。既然浩平在社会上如此成功,他在阿姆斯特丹有事要办也是很正常的。又不是被人窥见内心的想法,我却突然尴尬起来,尽可能摆出冷淡的态度问道───
从浩平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他的收入比一般人还要多。身上穿着Moncler羽绒大衣,手上戴着Apple Watch Hermès。摆在桌边的波士顿包上也有大大的LV标志,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子的书包吊牌。
「刚才等你的期间,我有上去找找看有没有不错的对象。虽然被好几个人忽视或是立刻封锁,不过我跟这个名叫飒的人很聊得来。因为APP上只有身体照,没有大头照,我想说跟对方聊一聊,假如是个怪人就不要见面,没想到凑巧碰上一个日本人。反正对方若不是我的菜,立刻掉头离开就行了,所以我决定先跟他见个面。」
步出咖啡厅时,外面仍旧冷得让人难以置信。
「真糟糕啊。」我嘟嘟囔囔,按下唤醒按钮,看样子iPhone还能正常启动。LINE有两则新讯息,Facebook有一则新讯息。LINE收到的是新闻与Takarush这家寻宝游戏公司定期发送的资讯,Facebook则是收到「Kohei Suginami」这个陌生账号发送的讯息。
「晚上我有点事要跟人见面。」
我开始盘算着,假如浩平没有其他计划,晚上可以招待他来我家。虽然不知道他在东京住的是怎样的房子,多打听一点这十年的事或许也没坏处。有那么一瞬间,脑海甚至闪过「搞不好回国后浩平会帮忙介绍工作」这种自私的念头。
不过,我跟浩平在他人眼中,应该也是一对并肩走在同志街上的恩爱情侣吧。
Google地图所显示的店家,外观看起来像是由书店改造而成的阅读咖啡厅。悬挂的白色招牌写着「Lezing」,店内有几组男女客人边看书边喝咖啡,或是吃着简餐。看样子这里并非男同志专用店。
酒气借由柔软的嘴唇,灌入我的口中。我看着逼近眼前的那张脸,发现他不仅眼神涣散,脸颊也很红。他的身上并无充斥这座城市的大麻味,反倒散发着一股犹如柑橘与蜜桃混合起来的甜香。
自由工作者签证应该能够展延,但现在樱已离我而去,其实自己根本没理由坚持留在阿姆斯特丹。要回日本也行,或者也可以考虑移居其他国家。
虽然身体有羽绒大衣和手套御寒,但强风刮得脸都快要冻伤了。荷兰的纬度比日本还高,冬季天黑得特别早。我跟浩平一起走在逐渐变暗的雪路上。
「交友平台?」
而且不只欧美盛行,日本的使用者同样急速增加,以前的同事也是透过「Pairs派爱族」这款交友软体找到结婚对象。听说在我没去参加的结婚典礼上,主持人称两人是在异业交流会上认识的。由于当中也有不少全球性的服务,就算浩平跟某人约在阿姆斯特丹碰面,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其实,我们这趟阿姆斯特丹行进展得很顺利。那时我想都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背叛自己。
太阳逐渐西沉,阿姆斯特丹慢慢地染上路灯的柔和色彩。
浩平说,他在大学时期与朋友创立一家名叫Spice的新创公司,目前是那家公司的董事。虽然我听都没听过,据说这家公司经营的是影片分享网站。现阶段还算不上大获成功,但已得到几名天使投资人的支持,资金很充裕。这一年多来他都不停地工作,所以才给自己安排久违的休假来欧洲旅游。
「没关系啦,反正我很闲。你来阿姆斯特丹旅游吗?」
「怎么全都是男人啊?」
『大和君吗?我人在荷兰,所以就直接打电话了。我在Facebook上搜寻阿姆斯特丹,结果找到你的账号,吓了一跳呢。我会待到明天,方便的话要不要出来喝杯茶?』
「我请当地朋友送我过来。因为我们刚刚在附近喝咖啡。」
「大和君,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呢。突然找你出来,不好意思喔。」
我差点就不小心走错路。暴风雪变得越来越猛烈。终于抵达目的地时,海尔德兰广场购物中心已被前所未见的白雪所覆盖。机会难得,不如拍张照吧。我将iPhone的相机调成全景模式,打算拍摄周遭的景色。但是,我都还没按下快门按钮,耳边就突然传来怒骂声。
「你可能没听过,那款APP叫做Rumble。」
之前浩平应该也遇过好几次同样的情况吧。他既没偷偷观察我的反应,也没责备我,而是很干脆地表明自己是同志。明知道这么做很失礼,我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浩平。
「是不是那间酒吧啊?」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我忍不住拉高音量。虽然自己没尝试过,但我知道同辈之间很流行玩交友软体。
那个男人这么说,对我们微微一笑。这张脸很眼熟。虽然消瘦一点,还长了些许胡子,但多半就是那个人了。只是我一时之间想不起他的名字。
「大和君,你要不要也跟对方打个照面?」
虽然我完全没兴趣知道,不过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对。我打算花两个星期左右的时间环游欧洲。话说回来,阿姆斯特丹异常的寒冷耶。昨天我去巴黎时也很冷,不过这里更冷。」
非但如此,我也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浩平一面说明,一面脱掉羽绒外套。不过,他好像完全没发现那个男人是谁。
姜从韩国的延世大学毕业后,便离开求职困难的首尔,当个在欧洲各地旅行的背包客,最后来到了荷兰。他分明跟我一样,没能在自己生长的国家有所成就,却老爱自吹自擂。「延世大学的水准跟日本的庆应大学差不多喔」这句话,我都不知道听他说过多少次了。
我一脸迷茫地再度面向那名黑人操作员,他仍旧气势汹汹地怒骂着我。不知道他讲的是荷兰语还是英语,因为他讲得太快,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话说回来,我怎么会惹怒铲雪车操作员呢?
「是工作上认识的人吗?」
毕竟这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心中早已没有任何芥蒂,但过于突然的邀约仍令我吃了一惊。正当我犹豫着该如何回复时,浩平透过Facebook打电话过来。
从个人档案的相片来看,这个名叫飒的男人瘦归瘦,身上却有着匀称的肌肉。他还拥有线条分明的六块腹肌。另一张相片,似乎是跟朋友一起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上拍的。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看过那张相片,不过应该是我多心了吧。说不定只是我曾路过作为背景的那条运河或桥。
我先回家一趟,放下采买的东西后,再前往航海家咖啡厅。
在国外生活,偶尔会碰上不曾在日本经历过的不合理情况。例如他人无缘无故对我咂嘴,这种情况我不只遇过一、两次了,去超市或餐厅也常碰到态度相当不情愿的服务员。
推着脚踏车的我突然试想了一下,自己有办法跟浩平上床吗?只是拥抱的话并不难。假如闭着眼睛,我或许也有办法跟他接吻。但是接下来呢?我不敢继续想像下去,忍不住转头面向另一边的街道。
原本就很向往住在国外,每周还去英语会话班上三次课的樱,立刻就对移居荷兰这件事动心。当时她在总公司位于神田的文具销售公司担任行政人员,一直很想辞掉这份稳定但不起眼的工作。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过了五点四十五分。浩平说,他跟飒约好六点碰面。他给我看对话纪录,碰面的地点就在从这里徒步约十分钟的酒吧。差不多该离开这家咖啡厅了吧。虽然浩平婉拒了我的提议,但我实在很想瞅一眼那个叫做飒的男人,所以最后仍坚持送他到碰面的地点。
「奇怪?两个人?一次来两个,我吃得消吗?」
姜喜孜孜地再度眯起眼睛。果然不该问的。「你很啰嗦耶。」我轻轻捶了一下姜的胸口。虽然我觉得自己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他说不定察觉到我的怨气了。我用日语小声地自言自语:「反正荷兰人又看不上他,他的女朋友多半是中国人吧?」
「这就是Een vervelend misverstand吧。你也该学一下荷兰语啦。」
「奇怪,我没跟你提过吗?对喔,在重考班上课那时我还没出柜。」
我很老实地回答他「因为家里没食材了啊」。
太阳从层层叠叠的乌云缝隙稍稍露脸。自己要在这座城市住到什么时候呢?我眯起眼睛,内心忐忑起来。
自己已有多久不曾像这样好奇心大发呢?或许是浩平突如其来的出柜,使得我的心情有些兴奋。两人的咖啡钱总共九欧元,我使用PIN卡,也就是需输入PIN码的签帐金融卡买单。虽然浩平说他要付,不过这点面子我还是要做的。
Tinder与派爱族在日本掀起流行不过是最近几年的事,听说男同志的交友服务历史更加悠久。
就算是完全没见过的人也无所谓,总之我很好奇浩平要跟什么样的男人见面。如果彼此看对眼,他们应该就会直奔饭店或其他地方吧。
「GEEN FOTO'S VAN MIJ MAKEN!」
「他刚才说,不准你拍照。」
自己是被什么东西绑在这个地方的呢?我边想这个问题边解开自行车上的锁链,这时口袋里的iPhone掉了出来。虽然自己试图牢牢接住它,但手机仍悲惨地往地面自由落下。
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我甚至来不及拒绝他。
「直觉喜欢就见面。很单纯对吧?大和君,你现在有女朋友吗?如果没有,要不要试试看?适合异性恋者的交友软体应该也有很多种吧。」
要是掉在积雪上倒也罢了,结果运气不好,液晶萤幕似乎撞到人行道的边角,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不仅摔裂手机萤幕,刚才还挨骂,今天真的很倒楣。不好的预感果然都会成真。
当事人浩平倒是非常冷静,他正透过通讯软体跟要见面的男人联络。最后他走到后面的座位,在一名帽子戴得很低的男人面前停下脚步。那个男人穿着花稍的Gucci休闲衫,以及Maison Kitsuné休闲裤。
「实际与对方见面之前你会紧张吗?」
交友软体的配对功能,是在画面上显示一大堆候选者的相片,使用者则以「喜欢就右滑」、「不喜欢就左滑」的方式瞬间筛选对象。人工智慧会根据筛选结果分析并学习使用者的喜好,再推荐最适合使用者的对象。
街道上,那些很自然地牵手、接吻的同性情侣颇为引人注目。不过在阿姆斯特丹,这是任何地区都很常见的光景。我自认对同性恋者并无偏见,但看到男同志或女同志光明正大地亲热放闪,偶尔还是会受到惊吓而不知所措。
我没老实告诉他,自己原本就打算来偷瞧一眼对方的长相,而是冷淡地回答:「也好。」毕竟是没在那款交友软体上公开长相的人物,对方也有可能是自己见过的人。阿姆斯特丹的日本人社群就是这么狭小。
浩平给我看飒的个人档案。除了「二十七岁,一百七十三公分,五十六公斤,亚洲人」这种基本资料,以及英文版的自我介绍外,页面上还标示「距离○·八公里」、「两分钟前上线」这类资讯。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光看相片就决定跟对方见面,真有勇气耶。」
那个男人突然站起来,伸手环住我的脖子,冷不防轻轻吻了我。
「你呢?」
现在的生活跟那个时期很像。要是不勉强自己跟不怎么合得来的人假装当朋友,自己就会遭到孤立。是不是就像姜说的,如果会讲荷兰语,情况就会变得不一样呢?不过,我得先把英语学好才行。虽然跟刚来荷兰那时相比已进步许多,但要跟英语说得很溜的人对话还是会紧张,很难打入他们的圈子。就这点来说,姜那带有韩国口音的英语连我都不难听懂,真是谢天谢地。
「我只是在拍雪景啊。再说,不过是被人拿相机对着而已,有必要那么生气吗?」
他们约在红灯区的瓦慕斯街碰面,这块区域似乎有许多专为男同志设立的设施。面包店与披萨店的旁边,林立着挂上彩虹旗的咖啡厅与酒吧。经过SM风格服饰专卖店时,兴致勃勃地窥看店内的人不是浩平,反而是我。
但我还是没办法彻底对姜冷漠,因为他是我珍贵的熟人之一。跟樱分手之后,透过她结交的朋友一下子就消失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喽。」
当然,我知道自己是做不出这种事的。要是我有办法向他人低头,现在应该会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是,是在交友平台上认识的。」
这让我想起自己最讨厌的国中时期。要从不到四十人的同班同学当中找朋友,总是令我伤透脑筋、一筹莫展。因为座位相近,大田同学才不得已跟我一起吃营养午餐;只因为分在同一条上学路队,千代田同学就跟我装得很熟。我不想孤零零一个人,所以总是勉强自己迎合他们。
跟姜道别后,我就去逛购物中心里的超市。不晓得是撞到购物车还是怎样,一名阿拉伯裔女子与白人男子在店内大声争执。这本该是司空见惯的景象,可我却想起了刚才那名黑人的怒吼声,心情顿时变得很糟。
如果他不讲,从外表来看完全不会发现他是同志。虽然气质与遣词用语都很秀气,但他既不极端的娇弱,也没使用女性用语。不过我听说,总人口当中至少有几%的人是同性恋者。也就是说,并非所有的男同志都能轻易从外表分辨出来吧。
浩平出声制止那个男人,动作轻柔地从我身边将他拉开。男人先是吃了一惊,而后在脸前双手合十,一副真心感到抱歉的样子向我道歉。
「对不起喔,我平常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敢直视那个男人,但我知道他有张令人惊艳的俊俏脸蛋。双眼皮很明显的大眼睛,配上小巧直挺的鼻子,以及位置略高的颧骨。彼此的目光仅相交短短一瞬间,然而他的面容却鲜明且深刻地烙印在我的眼底。
「没关系。那我先告辞了。」
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才行。于是没跟浩平打声招呼,我就慌慌张张地冲到店外。心脏仍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已。脸搞不好都涨红了。我等不及回家,便踏进位在需步行一段路程的麦当劳。点了一杯热咖啡后,坐到窗边吧台硬邦邦的椅子上。接着,拿出有裂痕的iPhone,开启Instagram。
虽然我的IG追踪了各种可能跟阿姆斯特丹有关的账号,不过我很快就找到那张相片。
港君。
不同于刚才看到的那张遮住脸孔的相片,这张相片清楚拍到晒黑的面孔。他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上,与看似朋友的金发女子及阿拉伯裔男子一起喝啤酒。相片确实加上了「#Amsterdam」这个主题标签,但不知道他是暂时来这座城市旅游,还是长期停留。不过就刚才的感觉来说,他似乎真的在这座城市住下来了。
原来那项传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