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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日

《ASK ME WHY:然后我会说我爱你》 · 古市宪寿 · 1万 字

『大和君,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刚起床就接到的电话里,传来许久没听到的港君的声音。

在他住的饭店客房里做菜已是大约三个星期前的事了。由于之后就完全没有联络,我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是不是自己不该问起丑闻的事呢?还是他已大致了解申请签证及生活所需的资讯,所以没我的事了呢?

我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所以也可以透过简讯主动跟他联络,但不知怎的我有些胆怯。只见过一次的人狂发讯息给自己,应该会让对方感到不舒服吧。况且对方还是艺人。说不定他会觉得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其实我原本打算,假如这个月底前都没消没息,就发个讯息问他:「签证的事解决了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这段话已在脑中再三推敲琢磨,应该不会让人感到唐突才是。

由于昨晚睡前也在想这件事,突然接到这通电话时我吓了一跳。

港君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海牙。那天跟我见完面后,他随即请人从日本寄文件过来,并提交给位在海牙的日本大使馆。今天要去大使馆领回文件,之后再顺道去荷兰外交部申请文件验证。跟我两年前经历的流程完全一样。

「既然这样,早点从阿姆斯特丹出发比较好喔。只要在十一点半以前抵达外交部,就能在今天之内办完手续。」

我来到客厅察看挂钟,现在是九点十五分。从阿姆斯特丹搭城际列车到海牙要花四十分钟,之后搭六十一号公车要花十五分钟。时间还很充裕。我得意地告诉港君这件事,没想到他已经叫了Uber。坐Uber的话确实可以直达大使馆,不必浪费时间转车。况且就算这里是荷兰,自己也不该向艺人提议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我顿时觉得尴尬。

『我刚上车,假如你有空,我直接去接你好吗?你用简讯传地址给我,我会请司机开到那里。呃,今天是平日啊。通常都要工作吧。』

「啊,没问题的。日本料理店的工作时间跟一般上班族不同。我正好有空,很高兴你愿意找我一起去。」

我撒了点小谎。其实今天傍晚有排班。由于现在不是旺季,即使临时请假应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只不过我有些讶异,原来自己是会突然疯迷明星的那种人吗?为什么会想要接近港君呢?

可是仔细想想,当初我要申请签证时,手续也是樱一手包办的。运用自己的经验,帮助偶然认识的某个人,这么做一点也不奇怪。其实我觉得这也是个借口。因为,假如不是名人,而是普通的日本人遇到同样的困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如果港君仍住在同一家饭店,再过十分钟左右Uber就会抵达这里。我赶紧切开法国面包,从冰箱拿出事先做好的花椰菜酱与油封香菇、鸡柳条。然后用这些材料制作三明治,并且趁这段期间,用Russell Hobbs快煮壶煮开水。

黑猫亚曼妲不知何时跳上水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看着食材。我没空管它,于是给了它一点鸡柳条。可是它只闻了闻味道,并没有吃掉。它不喜欢鸡肉吗?

「你帮我喂亚曼妲吃饭吗?谢谢你喽。」

室友奥雷刷着牙走进厨房。见亚曼妲乖乖待在水槽上,他轻柔地抚摸它的小脑袋。

「抱歉,我擅自喂它吃东西。不过它好像不喜欢吃鸡肉。」

「没关系啦,它应该喜欢才对呀。不过,这孩子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说不定要让它住院了。」

奥雷边说边抱起亚曼妲。正想问是哪里不舒服时,港君打电话过来。他已经来到我家前面了。

此时路面电车才正要出发到台夫特站的前一站。我赶紧下了路面电车,运河旁那幅井然有序的街景随即跃入眼底。房屋五颜六色,但又具有一致感,感觉就好似误闯了娃娃国度。

由于脑子里想着这种事,我错过了回答港君的时机。港君似乎把我的反应视为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径自继续说下去。

「他的意思是『对不起喔,我没办法跟你交往』吗?」

「没有,隼只是朋友。我们连接吻都不曾有过。不过他是我在演艺圈里,唯一出柜过的对象。我们因为一起演出电视剧而变熟,感情好到会在彼此家里过夜,所以我觉得必须告诉他这件事才行。虽然我对他没有一丁点那种意思,但他如果发现我是同性恋者,绝对会误会不是吗?搞不好会以为我其实想要追他,或是用那种目光看他。所以尽管自己非常犹豫,某次我们一起到地方都市出外景时,我还是向他坦白了。记得是在德岛吧?」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我坦承自己其实喜欢男人后,那小子居然哭了。他对我说,『对不起喔』。」

这段期间,文件完成验证送了回来。我们一起离开外交部大楼时,正好刚过中午十二点。厚厚的云朵飘向东方,以这个季节来说算是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城市。

「那小子说,他要来这里。」

「以前我常上的某个节目的主持人也不会用智慧型手机,只会打电话与传简讯。他多半是个怕寂寞的人,却不太愿意打开心房。可是,只有那个人就连在电视上,也一直保护我到最后一刻呢。」

「今天就先这样了。你还没到移民署申请暂时居留证吧?」

「家电量贩店的员工。」

港君告诉我,下个月那个人要来阿姆斯特丹,拍摄《另一片天空》这个节目。听说企划主题是在国外寻觅第二个故乡,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荷兰作为目的地。港君收到的讯息只写着「我要去荷兰,可以见个面吗」。

「真的吗?你早点说嘛。」

「唉,大和君,要不要绕去加油站买饮料?反正还有时间。」

语毕,我点击Safari浏览器的书签,开启「aiamsterdam」这个部落格给港君看。本来还担心,对方分明没拜托我,我却主动调查这种事,可能会让对方感到不舒服,但看样子是我多虑了。

港君夸张地开心道。我心想,幸好这次有清楚说出来。要不然,三明治就得带回家当晚餐了。港君说,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如找个景色不错的地方坐下来吧,于是我跟着他走向老城区。

「不是从车站来,往车站去吗?」

前往位于海牙的日本大使馆途中,我们就这么聊着要去哪里旅行。例如搭Thalys高速列车去安特卫普买Dries Van Noten的衣服、到爱沙尼亚参观某间由港君的熟人所设计的博物馆、到哥本哈根参观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等等,漫无边际地讨论这些计划时,港君看起来也很开心的样子。我们参考Google航班与智游网,拟订一个又一个随时都能成行的旅游计划。

「谢谢你愿意临时陪我过去。之前我一个人去海牙,觉得很无聊。」

更换新手机时转移LINE的聊天纪录、设置家用Wi-Fi路由器、订阅Netflix等等,我原本以为大家应该都会这些事,但看样子似乎并非如此。

「我也曾跟女孩子交往过一次。是在国三的时候。因为座位相邻,我跟她非常要好。我们都没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因此放学总是一起回家,周末也经常一起去看电影。周遭的人常开玩笑说我们在交往,但我并没有那种意思,所以能够一笑置之,可是她不一样。后来某天,我们跟平常一样一起回家时,她一脸认真地向我告白。如今回想起来,我能够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对她完全没有爱情,可是当时我也没什么经验,所以才决定先交往看看。虽然一边摸索一边尝试与她接吻、做爱,但我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最后,她也感受到了吧。毕业后因为彼此就读不同的高中,我们便分手了。」

港君这么说,将装着Dior手机壳的iPhone递给我。由于萤幕显示的是主画面,我便启动Safari,结果页面上出现一张笑脸照,这张脸曾在某个地方见过。我不由得盯着萤幕。

「这个主意不错啊。如果从阿姆斯特丹出发,不管要去哪里距离都很近喔。无论巴黎还是伦敦,搭飞机只要花一个小时多一点点的时间。现在这个季节,去温暖的巴塞隆纳或罗马应该也不错。之前朋友去了一趟摩洛哥的马拉喀什,他说那里是个非常棒的地方,薄暮时分的景色非常梦幻。泛航这家廉价航空公司有直达航班喔。」

「你跟他怎么了吗?记得你之前说过,他现在仍然跟你保持联络。」

不知不觉间,Uber已完全远离城市了。

在司机告诉我们已抵达目的地之前,车窗外早就看得到那栋围着很高的栅栏、单调乏味的混凝土建筑。因为港君只是来领文件,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是没错啦。不过总要有目的地才会搭乘电车吧。唉,你觉得我该往哪里去呢?」

等我搭上车后,穿着正式的黑人司机便小心地踩油门。港君预约的应该是高档专车接送服务,而不是我平常使用的UberX吧。

虽然我也拥有如浩平那种在某段期间很要好的朋友,却不记得自己有过推心置腹的好友。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认定,自己不需要这样的朋友。从国中、高中、重考班到大学,每次进入新的学校,我都会期待这次能找到知心好友,然而没有一次是顺利的。

港君什么也没问就帮我买了一份。在个子比一般荷兰人矮的店员准备外带餐点的这段期间,不知怎的我们俩都不发一语。由于现在是平日上午,店内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因此,当作背景音乐的ABBA歌曲显得格外烦吵。我没勇气催促港君继续说下去,只好想着「自己带来的水壶要怎么处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后港君终于开口说了起来───

港君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指着不远处的车站。他这个人,也许比社会大众对他的印象还要天真无邪。

港君摆出夸张的不妙表情,叹了口气。看到他的表情后,我确信了一件事。萤幕上那个展露笑容的男人,一定就是港君的朋友,就是那名向八卦杂志透露那则丑闻的演员。

「虽然不知道他是想装作担心的样子来看看凄惨的我,还是只想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又或者真的是出于担心才来见我,但那小子也未免太没神经了。大和,你觉得呢?」

涩谷隼。他所演出的电影似乎就要上映了,首页大肆宣传这项消息。

「喂,这么重要的事,你要早点告诉我嘛。」

「轻率?」

「你饿不饿?找家店进去坐坐吧?」

「要去观光吗?如果你喜欢看画,这里有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以及艾雪博物馆。另外,想逛得悠闲一点可以搭路面电车到台夫特市。搭Uber或计程车也是很快就能抵达。」

车子行进在荷兰的特色───延伸至地平线的平坦草原中。昨晚来店里用餐的德国人说,他正在荷兰境内骑公路自行车四处旅行。这个国家到处都设置了自行车专用道。相信在荷兰,铁定不会诞生像箱根驿站接力赛那样的竞赛吧。

我们请Uber暂时停在路旁等候,然后按下对讲机的按钮。警卫不会讲日语,所以港君用英语告知来意,对方便帮我们开门。我觉得港君的英语,跟上次见面时相比流利多了。我们通过金属探测门进入大使馆内,将取件单与十八欧元交给窗口承办员。这位就算坐在日本的市公所里也不会格格不入的大叔收下单子与钱后,便将英语版的户籍誊本与单身证明书发给港君。

「这么说,你对电器产品很熟喽?下次可以拜托你帮忙设定电脑吗?」

「看样子比我想像的还快搞定呢。」

我把在ZARA买的休闲衫,直接套在当作睡衣的黑色发热衣上,然后穿上无缝羽绒大衣。明知道已经没时间了,我仍跑去照镜子检查头发有没有睡翘。假如有时间,我会再讲究一下发型与服装,可既然赶着出门那就没办法了。

「去店里吃也不错,不过我有带三明治过来。」

路面电车行进在犹如以相同颜色的乐高积木盖成的城市里。每隔几分钟就到站停车,乘客陆续上下车。戴着大耳机的年轻人在政府机关密集区下车。港君活像个小孩子,不断在车厢内东张西望。说不定他已经很久没搭过电车了。

「不过,只要不见面就没事了吧。不如趁那小子来这里的期间,去其他地方旅行好了。」

港君扶着窗框,兴味盎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我觉得他一定不是真的在征求答案,所以自己同样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在通过市区的路面电车上,能够近距离欣赏大片森林。荷兰的森林没什么威严感。自树叶间倾泻而下的和煦阳光反射在路面电车的窗户上,于港君的侧脸落下朦胧的影子。

三周不见的港君,头发好像变长了一点,容貌看起来也成熟许多。头发略带红色,松松地绑在后颈的位置上。那件有着大大的Off-White标志的黑色休闲帽T很适合他。

「好久不见。」

「你很能干耶。这个三明治比刚刚在加油站买的面包还要好吃。」

我暗自庆幸,今天不是搭乘城际列车,而是选择坐Uber。如果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有可能会不小心遇到日本人。尤其现在这个时期,阿姆斯特丹市内偶尔看得到来毕业旅行的大学生。这个能轻松体验大麻与买春、从日本搭乘荷兰皇家航空就能直达的国家,最适合来场小小的冒险吧。

「大和,你在日本是做什么的?」

「既然都专程来海牙一趟了,直接回去很可惜呢。」

况且再怎么样,自己过的都是跟打工没两样的学徒生活。试想自己是否有办法一辈子过这种日子,我顿时感到绝望。即便这里的社会保障比日本还要完善,但目前的平均月薪只有一千八百欧元,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能跟某个人结婚生子。

最后,我只能悄然进入整年都在征人的家电量贩店。即便血汗企业问题在社会上吵得沸沸扬扬,每个月的加班时数仍旧超过一百个小时,但因为薪水已包含一定时数的加班费,每个月的实际收入只有二十二万日圆。

我拿水壶倒了一杯红茶。因为忘记多带一个备用的杯子,我们只好轮流喝同一杯红茶。学生时代男生之间也会做一模一样的事,然而要碰杯口时,我还是紧张了一下。

在奥雷与亚曼妲的目送下,我急急忙忙下楼打开大门,只见一辆黑色宾士S-Class停在前面。港君打开车窗,对着我挥手。

「涩谷隼先生跟你交往过吗?」

港君嚼着三明治,面向我这么说。我摇头回答:「我不知道。」我与樱之间或许真的存在着什么误会。可是,最后背叛我的人正是她。

这里的观光客也不多,完全不像阿姆斯特丹那样杂沓。此外也没有一丁点已闻习惯的大麻味。阔叶树等距离排列,明显不同于冬季的耀眼阳光将这些树木照得闪闪发亮。

「不过我调查之后发现,有些部分好像跟我申请那时不太一样。我想,这个部落格应该可以作个参考。」

之所以立刻提起台夫特,是因为我曾跟樱去过那里。对台夫特陶器有兴趣的她主动约我,于是我们租了一辆车到陶器工坊参观。当时,对陶器完全没兴趣的我只是跟着她走罢了。不过,我还记得教堂与广场的气氛,应该有办法带港君游览台夫特才对。

离开日本大使馆后,接着前往开车约五分钟路程的荷兰外交部。我们进入方方正正的玻璃帷幕建筑,从取号机那儿抽号码牌。现在的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外交部的验证应该能在今天之内完成吧。虽然还有许多该办的手续,例如办理市民登记,不过剩下的事都可以在阿姆斯特丹解决。

正想问那个人是谁时,港君突然按了车厢内的下车铃。

「那天跟工作人员吃完饭后,我和他就去商店街的KTV包厢玩。我们喝了许多便宜的高球鸡尾酒,像平常一样唱了很多首歌后,那小子就缠了上来。他只要喝醉,就会胡乱抱住别人。其实也是可以跟往常一样闪开就好,但当时我心想,自己究竟要欺骗他到什么时候呢?他跟我这么要好,是时常陪伴我的朋友,我为什么要瞒他呢?如今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太轻率了。」

理解问题的内容之前,我反而先注意到,港君突然直接叫我的名字。这么说来,我一直有个疑问。一般人都是什么时候,从先生或君这类客气的称呼,改为直呼对方的名字或昵称的呢?我试着回想一下,但自己能直呼其名的只有樱之类少数几个人而已。我觉得自己能够称呼港君为飒的那一天,应该永远都不会到来。

「抱歉,我该不会是忘了关掉色情图片的网页吧?」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搭路面电车过去吧。毕竟阿姆斯特丹有很多日本人,我鲜少使用公共交通工具。今天想坐坐看。」

虽然担心亚曼妲,但现在没时间问个清楚。我将煮沸的水倒进水壶里,然后挑了几个Pickwick茶包,同时有些拘谨地回了一句「真是令人遗憾的消息呢」。

假如仍在市区里,说不定至少还能以车窗外的景物为话题闲聊。可是看着这样的风景,我完全想不到合适的话题。面向旁边瞄了一眼,港君仍是一副不痛快的表情。

回到日本也是一样。在身为亚洲人这点根本不算什么特色的日本,说不定反而更难找到工作。在荷兰住了将近三年,我究竟在这个国家得到了什么呢?

「要叫Uber吗?」

「突然跟你说这种事,让你很困扰吧。坦白说,我有些心烦意乱,今天才会有点反常。」

「说到马拉喀什,我曾去那里拍过电影喔。哎呀,那是几年前的事呢?电影中的世界蔓延着神秘疾病,我饰演的角色为了找出感染源而走遍世界各地。摩洛哥的场景则在最后出现,黎明前的沙漠很有气氛呢。再去一次或许也不错呢。」

我们拿着很稀的美式咖啡,以及颜色很怪的咖啡拿铁,一同回到车上。我一方面想像遭到好友背叛是怎样的心情,另一方面却也羡慕港君曾经拥有无可取代的好友。

港君先是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吐出一大口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然而眉头却皱在一起。Uber行驶在一一二号线道上。我们逐渐远离市区,现代风格的公寓与大厦躲在树木之间若隐若现。

而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自己不得不参与同事间的没品对话。到了休息时间,一副无脑样的同事便会滔滔不绝地说起,他们对为数不多的女性员工抱持的猥亵妄想,或是他们在风月场所奋战时的无聊事迹。我一方面随便附和他们,另一方面对于自己与他们属于同一个社会阶层这点,感到非常烦闷窝火。

港君说他还没申请,于是先拨打○八八○四三○四三○这个电话号码预约时间。结果跟我之前申请时一样,电话处于忙线状态,等了大约十分钟终于接通后,便向对方提供港君的全名等必要的资料。

「就在这儿下车吧。你不觉得这里超美的吗?」

「你写给我的笔记,帮了我非常大的忙。大和君,你很可靠呢。」

「真是太感谢了。你也会备份iPhone的资料和转移旧手机的资料吗?」

「大家是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呢?」

「这很简单。」

我实在很好奇,忍不住多嘴问了不该问的事。

我跟不上港君突然开启的话题,满脑子都在想无关紧要的事。至于港君则意外的多话,无视于陷入混乱的我。

「不,没事。这是某个人的网页。」

当司机用汽车音响播放红发艾德的〈Galway Girl〉时,港君一脸尴尬地开口道。

港君探头察看我手上的iPhone。

「是喔,你那位前女友叫做小樱对吧?她会不会只是想跟男朋友发发牢骚呢?毕竟每个人的爱情表现不尽相同。」

车子再度驶动,欧洲的冬季天空自窗外飞掠而过。浅铅色的云,一层又一层地掩盖淡蓝色的天空。上空的白云反射着阳光,也许再过不久就能见到云缝间的晴空。

「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就是收藏维梅尔那幅〈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的地方吧。海牙我之前就稍微逛过,今天想去台夫特看看。」

「当然没问题,这点小事我很乐意帮忙。」

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因为自己曾在家电量贩店工作而让别人这么开心的情况。听港君说,演艺圈很多人都对科技不拿手,所以才有搞笑艺人只因为懂得使用智慧型手机,就被封为「iPhone谐星」并且大受欢迎。

「奇怪,我搜寻的时候都不会立刻出现这类网站耶。你可以用我的iPhone找找看吗?」

我们先在海牙中央车站的服务中心购买一日券,然后前往路面电车的车站。查询Google地图后显示搭Sprinter高速列车比较快,但对港君而言坐路面电车比较有趣吧。

「出柜这个词,通常不是用来指同性恋者公开自己的性倾向吗?但是,为什么只有这种事非得特别受到关注不可呢?人际关系不是充满了秘密吗?此外还有许多算不上秘密,但也不会特地告诉别人的事。假如是好朋友,知道对方的住址、学历、饮食喜好也是很正常的啊。不过,不会特地说出来的事应该也不少吧?像是年收入、父母的成长过程、喜欢的性爱姿势等等。然而只有性倾向,大家觉得坦白说出来是很了不起的事。不是常有名人出柜后得到众人的赞赏吗?假如当事人是自愿这么做的,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如果公开年收入或喜欢的性爱姿势,绝对不会受到同样的待遇。当时的我误以为,不出柜是不对的。」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赶紧修正说法,结果那小子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说,之前他就隐约觉得我可能喜欢同性。该说会知道的人就会知道吗,我们似乎就是这样。那小子是直男,但他一直怀疑我可能是同志。他是为自己假装不知情,害我感到苦恼一事道歉,所以当时我觉得他真是个好人。没想到之后居然会发生那种事。」

我错失了表明自己有带水壶与三明治的时机。本来考虑趁现在说出来,但港君搞不好只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他应该是第一次造访这座城市才对,但不知为何却像是知道目的地一般,毫不迟疑地往前走。经过两个街区后,我们发现了一张面向运河的长椅,便在那儿坐了下来。我从托特包里拿出三明治递给港君。现在的气温还不到十度吧,但因为身上穿着大衣,感觉没那么冷。

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呀。我自己又是如何呢?目前这个国家的日式料理需求似乎没有消退的趋势,所以餐饮工作应该能够继续做下去吧。可是未来自己若与目黑先生更加处不来,就得考虑换一家店工作了。我有那样的精力与活力吗?

尽管担心自己的举动算不算在卖人情,我仍然用很客气的口吻这么回答。不过看样子这只是杞人之忧。

开了一段路后发现前方有家TOTAL加油站,于是我们到附设的咖啡厅点了三明治与咖啡。

现在虽是平日的白天,不过约莫一半的座位都坐了人。这节车厢里,有戴着希贾布的女性与她的大台婴儿推车,有穿着黑色紧身丹宁裤、戴着大耳机、跷着长腿的非裔年轻人,还有用大衣遮掩鲔鱼肚的白发男子。我们则坐在靠近车厢连结处的座位上。

当下,我有些后悔自己老实回答。因为我觉得跟港君相比,这份工作多么无趣啊。我并不是想在那里工作才进入那家公司的。我的第一志愿是出版社,可是书面遴选全都落选。虽然也有不少企业的应征申请书不必填写就读的大学,但我怀疑他们应该有什么看不见的遴选标准吧。

「只有你会这么说。以前交往的女朋友老是发脾气,说我不够机灵又笨手笨脚,每次有什么事都是她在决定。」

在宛如公车站的简易车站等了一会儿,便见到目的地写着「Delft Tanthof」的一号线电车行驶而来。这辆路面电车是由三节红色车厢组成,看起来比阿姆斯特丹的路面电车可爱。

「接下来才是重点。记得那是高三,我快出道时的事吧。某天我搭电车去上课,凑巧在车厢内遇到她。她的身旁还跟着看起来俨然就是运动社团成员的壮硕男友。当时,我也已经彻底察觉自己的性倾向。然而,我还是不禁嫉妒那个女生的男朋友。虽然这样很自私任性,但我感到非常安心。我心想:太好了,既然会嫉妒,就表示自己曾是喜欢她的。所以我认为,总有一天你也能够原谅前女友,以及你自己的。因为就算事实不会改变,理应还是能借由解释来粉饰、美化事实。过去呢,应该是可以改变的才对。说不定比改变未来还要容易。」

从中途开始,港君的口吻就像是在讲给自己听似的。关于港君与他认定背叛了自己的那位演员朋友之间所发生的事件,以及不得不离开演艺圈的一连串经过,但愿他能早日找到令自己释怀的解释。我对樱的愤怒也会有消失的那一天吗?

「你在电车上,有跟那个女生打招呼吗?」

「当时我还年轻嘛。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居然走向那两人,亮出当时喜欢的男人相片,告诉她这是我现在的男友。我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划下句点吧,没想到她却笑着说『太好了呢,恭喜你』。之后,我们偶尔会透过电子邮件联络。」

我们都吃完三明治了,但不知怎的彼此都没打算起身,依旧坐在长椅上。运河里满是小巧的莲叶,数量多到几乎看不见水面。到了夏天,这里也会盛开美丽的莲花吧。

「你知道吗?莲叶具有非常大的浮力,人站在上面也不会沉下去喔!」

我一脸纳闷地看向港君,他的表情意外地正经。

「莫内不是有画过〈睡莲〉吗?听说那也是在表现绝不沉落的人类历史喔。我很喜欢那个系列的画作,参观奥赛博物馆时能看上一个多小时呢。」

我猜不出港君的意图,笑着回答:「真的吗?」并尝试往运河的方向踏出一步。地面与水面只相距二十公分左右。

小心翼翼地用右脚的运动鞋鞋尖点了点莲叶,踩下去的感觉比我想像得还要稳。也许就跟港君说的一样,人真的可以在莲叶上行走。既然他都正经八百、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了,我就来试试看吧。

我鼓起勇气跨出右脚踩在莲叶上,几乎就在同一刻,港君抓住了我的左手。

右脚的运动鞋沉了下去,河水灌进鞋里而变得湿答答的。虽说现在是春季,但河水仍冰冷得吓人。不过港君不只抓住左手,还抱住我的上半身,所以我才不至于继续往下沉。

「抱歉,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当真。」

我维持着被他抱住的姿势,坐在地板上。总算搞清楚状况后,我讶异地不断眨着眼睛。

「原来是骗我的吗?」

听到我这么问,港君露出愉快的神情笑了起来。那些平常对他人漠不关心的荷兰人也偷偷看向我们。两个大男人坐在运河旁边抱成一块,而且其中一人的右脚还湿答答的。这幅景象的确很滑稽吧。

「我没想到你会无缘无故撒这种谎。」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港君哈哈大笑个不停。但因为他的笑容太过天真无邪,我不觉得自己遭到嘲笑。他仍然紧紧地抱着我。

港君身上那股柑橘混合蜜桃的香味,令我想起了那个意外的吻。因为连嘴唇的触感都快要回想起来,我拼了命地去想其他事情。

结果这回我注意到,港君的体温透过衣服逐渐传了过来。或许是因为右脚又湿又冷,我才会对温度格外敏感。大概是紧张的缘故,心脏好像跳得更快了。

港君随后也站起身,接着又蹲下来关心我的脚。不消说,他的脸上仍带着贼笑。我发觉自己连袜子都湿透了。虽然完全不懂到底哪里好笑,不过我也跟着笑了出来。路过的黑人笑称我们是「忍者」。能在莲叶上行走的,确实只有忍者之类的人物吧。小时候看过的书上说,只要先跨出右脚,接着在左脚用力踏住之前立刻跨出右脚,这样一来无论是空中还是水上,任何地方都能来去自如。

我莫名觉得尴尬,自行站了起来。

「来到荷兰以后,我好像还不曾笑得这么开心呢。只有右脚湿掉吗?有没有受伤?真的很抱歉。」

身材高挑的店员频频询问「有什么问题吗」,我只好回答:「只是有点小小的误会啦。」

换上的丹宁裤非常大件,港君看了我的模样后笑着说:「不要紧啦,现在流行宽松风格。」我自己完全不晓得合不合适,但既然港君都这么说了,那就真的不要紧吧。

用Google地图搜寻后,我们决定前往附近一家名叫「Dinmar」的服饰店。由于走着走着裤子也慢慢变干,我便表示不用换衣服了,但港君仍然很认真地帮我挑选。虽然这家店的服装种类不多,最后他帮我买了丹宁裤、袜子与鞋子。我到试衣间更换,湿掉的衣物则请人装进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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