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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日

《ASK ME WHY:然后我会说我爱你》 · 古市宪寿 · 6855 字

我与隼先生约在阿姆斯特丹国家博物馆内,保罗·加布里埃尔的〈圩田水道上的风车〉这幅画作前碰面。因为我担心,若选在中央车站或水坝广场这类好找的地方,有可能会被日本观光客发现。国家博物馆也有许多日本人造访,但会特意驻足在〈圩田水道上的风车〉前的人并不多。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点,那幅画作的前面还不见半个人影。虽然自己对艺术一窍不通,不过我很喜欢〈圩田水道上的风车〉里,比电脑作画还要鲜明的蓝天与风车。来到这座城市后许多事都不如己意,迟迟无法做个了结。所以当我欣赏这幅轮廓清晰的画作时,内心就会莫名平静下来。

「港果真没来呀。亏我还考量他的个性,谎称行程临时变更了呢。」

循着低沉的说话声回头一看,发现一名戴着帽子、身材高挑的男子站在那里。身上的帽子、薄大衣、开襟衫、丹宁裤以及靴子全为黑色。

「你就是大和先生吧。初次见面,你好。事情我稍微听说了。」

谈吐非常客气有礼。隼先生主动与我握手。他的个子很高,我得抬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四目相交时,他露出满面微笑。长相的确跟电视上及相片里看到的一样,但气质跟我想像的差很多。

因为他的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我能理解他常演杀人魔或坏蛋的原因了。乍看给人的感觉很和气,但全身却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正当我犹豫着该用什么话跟他寒暄时,隼先生「啊!」了一声,指着挂在隔壁展示厅的画作。

「那头牛很可爱呢。」

隼先生看着那幅描绘牧草地的油画,露出笑容。接着转头面向我,摆出寻求赞同似的微笑。我觉得他是个难以看出真实想法的人。但不可思议的是,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小小的脸蛋配上圆滚滚的大眼睛,表情看起来也带了点女人味。要是一不留神,自己可能就会对隼先生产生兴趣。

在他的催促下,我们缓慢地走在博物馆内。避开观光客很多的〈夜巡〉与〈倒牛奶的女仆〉,在以运河或帆船为题材、不知绘者是谁的画作之间信步而行。由于是平日的白天,这里几乎没什么参观者。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回荡在展示厅里。

隼先生小声问道。

「港过得好吗?幸好他有你这样的朋友。其实他并不是能独自在国外生活的类型。不仅怕生,疑心病又重,也很怕寂寞。而且头脑还好得出奇,太爱靠自己判断事物,所以容易加入奇怪的圈子。这半年来,我实在担心得不得了。」

我偷偷观察隼先生的表情,发现他看起来真的很担心。即便他是专业演员,感觉也不像是演出来的。我发觉自己对他的戒心越来越薄弱了。

不过,我今天是代替港君来的。此行的目的不是要跟隼先生交朋友。我觉得自己应该努力排除私人感情,冷静地与他交谈。

「港君要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我全都知道了,但没生你的气』。」

我们驻足在詹姆斯·恩索尔的〈阴谋〉前。那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作,画中的人们宛如戴着面具一般露出诡异的笑容。展示厅里除了我们以外,依旧不见半个人影。隼先生抬起大掌掩着嘴巴,沉思了片刻。

「『全都知道了』是吗?居然用这种不严谨的说法,真不像港呢。人在谈论某件事时,是不可能『全都知道』的。『全部』是指哪里到哪里,人类是没办法辨识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隼先生给我的印象果真跟电视上的他天差地别。不过,从这饶富机智的言谈听来,也就不难理解他跟港君很要好的原因。如果是聪明的他,直截了当地发问应该也不要紧。

「为什么要把港君出卖给八卦周刊呢?」

隼先生一脸开心地指着高度超过四公尺的大幅油画。

「这是在做什么呢?」

「你们两个怎么了?」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反正我们互加LINE了,我现在就请他过来喔。」

「我只是觉得他不是坏人。」

「你做什么去了?」

「不用了,只要能看到他过得好就够了。而且我也不希望硬把他叫醒后,还得被他逼着喝龙舌兰。」

上一次像这样灌酒,是在大学时代不小心参加的某场联谊上。当时大家在KTV里玩了一个要命的游戏:每人唱一句SMAP的〈世界上唯一的花〉,唱到「花」的人就要喝龙舌兰。那股早已遗忘的奇妙兴奋感,此刻突然再度鲜明地席卷而来。

事后我的LINE收到一张,隼先生以醉倒的港君和我为背景,扮着鬼脸自拍的相片。将来会有三人笑着一起吃饭的那一天吗?我想像着这样的未来,拼命压抑自己心中那股就快涌现的负面情绪。因为要是港君与隼先生和好了,他就再也不需要我了吧。

到头来还是不晓得,当时是否真是隼先生亲自将港君的相片提供给八卦周刊。不过,就算真是如此,隼先生应该也是出于他对港君的爱吧?他应该是无论如何都想阻止港君吧?

他跟白天一样穿着黑色大衣,但大概是刚洗过澡吧,头发有些湿湿的。另外,我也注意到了那条银色项链。造型很奇特,像宝箱的钥匙。

见港君搁下纸钞打算离席,我立刻端起吧台上剩余的烈酒杯。

我回答「你也辛苦了」,并偷瞄一眼港君的侧脸。是平时那张看似冷漠的侧脸。奇妙的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扬起嘴角笑着,不知道是不是酒吧内很暗的缘故。难道是我想太多,才会觉得他不高兴吗?

「那小子果真很擅长在初次见面时掳获对方的心呢。大家都傻傻地给他骗了。」

刚出道时,他们就像五岁小孩般兴奋,时常一起到处玩乐。『我们两个,或许都在勉强自己吧。我们一直在互相说服对方,既然是好朋友,就应该要玩得这么疯吧。』平静地喃喃说着这句话的隼先生,让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假如是当时的港君,就算我们在阿姆斯特丹相遇,我也不晓得能不能跟他成为朋友。

「是好人还是坏人根本不重要啦。因为说到底,都是那小子害我失去了一切。事到如今我不想听那小子的借口。」

「但是港在阿姆斯特丹过得非常快乐吧?」

「哦,你是指我们同期出道,然而只有他走红,我却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吗?我当然觉得不甘心,但就算没有了港,我的位子也不会因此变多。我怎么会嫉妒他呢。」

步下昏暗的楼梯进入酒吧,便见到港君坐在吧台最内侧的椅子上。他很难得在喝看似很甜的鸡尾酒。

隼先生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我刚要说「哎呀,没事啦」,就发现吧台上摆了几十只烈酒杯。刚刚拼了老命地拖延时间,结果不知不觉喝下量多到离谱的龙舌兰。

因为我没来由地对隼先生这个人产生兴趣,而且以为顶多花一个小时左右就好,我便答应了他的邀约,没想到他预约的游戏设施是位在郊外的「The Dome」。而且回程还没办法叫Uber,最后花了一个多小时走到干线道路。

荣誉展厅里展示的画作前面聚集了许多人。维梅尔的〈倒牛奶的女仆〉与〈小街〉等作品整齐地陈列在那里。

港君几乎一瞬间就喝光酒保送来的红牛伏特加,然后叹了一大口气。

这回他露出闹别扭的表情。与其说他是真的生气,我倒觉得他活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也许是许久不曾像这样狂灌龙舌兰的缘故,我的胆子大了起来。昨天的古柯碱也是一样,居然得借助药物的力量才敢说大胆的话,我觉得自己真是丢人,完全没资格说港君。

「那小子讲起话来是不是很装模作样?因为他有个毛病,跟人初次见面时特别爱装知识分子。他很擅长用矫揉造作的口吻,说些好像很有道理的话。那些年长的大人物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给他骗了。还有你看,他脖子上的这条链子。这是以前,我看他很想要才送他的礼物。怎么会有人用这么显而易见的方式耀武扬威?」

这幅画描绘了民兵队出发巡夜的情景,现场有几十名参观者拿着智慧型手机拍照。我也从口袋里拿出萤幕龟裂的iPhone,假装将相机镜头对着〈夜巡〉,偷偷拍了几张有隼先生的背影或侧脸入镜的相片。我不禁庆幸,还好手机事先安装了可静音拍摄的拍照软体。

总之,我尽可能正确地复述,我与隼先生在博物馆里的对话。不过,即便我告诉港君,隼先生是真心希望他别再嗑药,他也只是意兴阑珊地应一声「哦」而已。

「对。不过我很庆幸有跟去,因为我得知了许多你们的往事。例如你因为怎样都不肯服输而熬夜打电动打了四十八个小时,还有你们都不喜欢留剩菜剩饭,所以二十岁以前都吃得很胖。」

「港果然是这么看待那件事的。我有点难过呢。不过我也或许是真心认为,幸好最后是这样的结果。我只是想在他变得不正常前阻止他罢了。我对药物方面的事不是很懂,但他显然与麻烦人物有所往来。虽然他辩称日本对药物的管制太过严格,而且古柯碱与摇头丸没有依赖性什么的,但充斥在东京的非法药物都是外行人调配的吧。那种玩意儿怎么可能不危险。我劝过他好几次,叫他别再嗑药了。但是他完全听不进去。不仅如此,他还变本加厉开始跟可疑的家伙厮混。对方看他是艺人就抓着这个把柄,逼迫他从事危险的交易,或是成为实质的药头。不过坦白说,当时要是有更温和的手段可以选择就好了。」

其实,我会拿相机对着隼先生,只是出于想要记录近在眼前的艺人这种一日粉丝的心态。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给他看我在〈夜巡〉前偷拍的隼先生相片。那幅尺寸超大的画作就挂在黑墙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观者,则站在设置于稍远处的红绒柱前,欣赏那幅有名的画作。

「还剩很多杯喔。请你全部喝完再回去。」

港君再度长叹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对酒保说:

「既然都来了,我想欣赏这里的名画,你可以带我参观吗?」

虽然我回绝了一起吃晚餐的邀请,但跟港君联络时已过了晚上七点。

在专心拍照的众多参观者当中,隼先生那张格外认真的侧脸让人印象深刻。不同于官方IG上的相片,我的镜头捕捉到他的自然表情。

隼先生凝视着〈阴谋〉,露出与画中人物一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然后,他轻吸一口气,再开口娓娓道来。

「不好意思,给我龙舌兰Shot。让我想想,总之先在我和他的面前各放十杯。」

「哈,你白痴吗?我怎么可能见他。事到如今,我跟那小子哪有可能靠这种方法和好。」

于是我们在一旁,边看顾睡着的港君,边聊些有的没的。尽管聊的大多是港君的往事,但不知为何喝醉的我,对他们拥有许多回忆一事感到些许嫉妒。不过我也明白,拿踏进演艺圈后交往多年的朋友,与才认识一个半月的我相比是很不知分寸的。隼先生偶尔会望向看似睡得香甜的港君。他的目光非常温柔,让我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后来好像连我都不小心睡着,等我醒过来时,隼先生早已买单离开酒吧了。

「喂!」

「你不嫉妒港君吗?」

但是离开国家博物馆,要跟隼先生道别时,他邀我去玩密室逃脱游戏。全荷兰的密室逃脱游戏设施超过一千座,是世界各地的玩家都会造访的圣地。隼先生听了朋友的推荐后,已事先在日本预约了,但就算加上有兴趣的工作人员,人数还是不够。

港君摆出一张吃了炸药似的臭脸,随后一口气喝光杯里的中国蓝,接着又点了一杯红牛伏特加。

我只能老实招了。

「才不是这样。不服输的人是隼才对,而且我没那小子胖。」

隼先生缓慢地迈开步伐。记得林布兰的画作应该是在上一个楼层展示。我越过他到前面带路,这回自己总算能用冷静的语气发问。

「这是怎么回事?」

港君一只手拄着脸颊,仔细盯着我那支iPhone里的隼先生相片。我猜这个举动应该有一半是出于下意识。他滑起了手机里的相片。接下来的几张相片是在国家博物馆里拍的,只有失焦模糊的隼先生入镜。

港君就趴睡在摆得乱七八糟的烈酒杯旁边,一只手还握着烈酒杯。隼先生缓慢地走到他的身边,然后宛如在安抚野狗一般,伸出大大的手掌揉了揉他的头。但是港君完全没醒过来。

他怀疑我被洗脑,其实也不能完全算错。在前往密室逃脱游戏设施的路上,我听隼先生说了许多他与港君的回忆。他们有着将近十年的共同经验。隼先生还告诉我许多港君以前的事,昔日的他实在难以跟现在这副沉稳的模样联想在一块。

「他应该……是想跟你和好吧?」

「唉,大和,你说过要帮我对吧?」

说到底,人只有在自己察觉时,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其实别回嘴就好,可我却忍不住反驳。

「你很慢耶。」

「年轻时,我跟隼吵架后,常会用这种方式和好。讲破喉咙也没用的那晚一定会这么做。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灌醉应付过去罢了。不过,假如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忘记,便代表那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嫌隙吧。如果明天我还在生气,到时再考虑要怎么办。」

就在我觉得已经撑不下去时,隼先生终于到了。

「挂在最里面的那幅画,是林布兰的〈夜巡〉对不对?英语则称为『Night Watch』吧。将它翻译成『夜巡』,而不是『巡夜』或『夜间巡逻』的人真有才能。即便是完全相同的内容,看法也会因表达方式而轻易改变。」

这席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可是,他没有半分说谎的样子。隼先生是真的担心港君吧。事实上,我也很放心不下他。就拿昨天来说,他依旧在吸食Poppers与古柯碱。而且,他只是为了摆脱不安的心情才这么做。

港君看都不看我一眼,说了声「干杯」后,将手里的烈酒杯伸向我。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也端起烈酒杯。粗鲁地互碰酒杯后,我们一同干了Don Julio。不同于便宜的龙舌兰,爽快的灼热感逐渐渗透喉咙。我才要缓口气,港君马上又递出烈酒杯。

隼先生这般回答我的问题,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之色。虽然听起来依旧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但我不认为他在说谎。隼先生应该是真的很重视港君,想尽办法要保护他吧。

「隼先生应该还待在阿姆斯特丹喔。因为他刚才说要找个地方吃晚餐,而且直达日本的航班只有荷兰皇家航空的下午班机。」

我只好听他的话,继续喝龙舌兰。喝完第五杯后,感觉得到体温明显上升。意识逐渐模糊,但不可思议的是头脑的某个部分变得越来越清晰。我觉得这种情况很好笑,嘴角自然而然放松下来。港君的脸颊同样微微泛红,不知为何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愉快。第七次干杯时我鼓起勇气,试着向港君提议。

我躲开试图制止我的港君,透过LINE联络隼先生。其实他从刚才便定时发讯息给我,所以我知道他就投宿在离这家酒吧不远的饭店。电话马上就打通了,他说应该能在三十分钟内赶来。

港君瞪了我一眼。虽然眉头明显皱在一块,但嘴角仍是上扬的,所以看起来也像是在笑。就连这种时候他也是面带微笑。

这次我硬是忍住了。因为我领悟到,就算自己费尽唇舌,一定也无法说服现在的港君。人是没办法强行改变他人的想法。驳倒对方不过是单方面的自我满足罢了。

「大和君,相信你在阿姆斯特丹一定见过许多港不为我所知的一面。同样的,我与他之间也有连媒体都不晓得、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的实情。所以,我完全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当时没有其他办法能够拯救港。」

我跟隼先生相处了半天多的时间,却完全没发现。把相片放大后,确实可以看到他戴着银色项链。

港君很罕见地表露不悦。但是我很犹豫,不知道该老实告诉他多少事情。就在我想不到合适的话语而嗫嗫嚅嚅之际,酒保将薄荷茱莉普摆到我的面前。「辛苦了。」港君压低声音说,拿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我的酒杯。

「就算这么做是为了阻止港君嗑药,他的人生也毁得一塌糊涂了,不是吗?」

因为液晶萤幕上显示的是,一起去玩密室逃脱游戏时,众人于成功逃出后拍摄的纪念照。隼先生与我笑容满面地站在一起。现在就算想拿回iPhone也来不及了。

「只要我办得到,任何事我都愿意为你去做。因为,多亏有你,我那枯燥乏味的生活才能变得截然不同。」

「哦,以前我跟港经常这样喝呢。那小子,现在还会干这种事啊?」

今天多半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隼先生见面。既然如此,就算他再怎么讨厌我也没关系。我想趁现在把自己的疑问全都问出口。因为我答应港君了。

「你是怎么搞的?不会是被隼洗脑了吧?」

「因为隼先生邀请我,我就跟他们一起去玩密室逃脱游戏了。」

自己究竟喝光了多少杯呢?感觉得到心脏狂跳不已,呼吸也变得急促。世界看起来好像比平常更加灿烂夺目。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高兴。我不去看他的表情,向年轻酒保点了一杯薄荷茱莉普。本来打算与隼先生见完面后,就立刻跟港君联络。他去移民署办的事,应该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才对。

不过把iPhone递出去时,我突然觉得不妙。因为有可能害港君误以为我平时也会这样偷拍他。

港君没有回答我。

我偷偷观察一眼走在旁边的隼先生那张侧脸,发现他面带笑容噘着嘴。我想起昨天,在饭店客房里看到的港君的表情。那张悲伤的笑脸。嘴角确实是上扬的,但不知怎的眼神却很空虚,仿佛对一切都死心了。人与人若是相处久了,有时表情会变得很相似。港君与隼先生或许也是如此。

关于隼先生这个人,当然是港君跟他认识得比较久。其实是我搞错的可能性也很大。所以我想,今天就算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原来在我等了半天都等不到联络,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期间,你是跟隼跑去玩呀。」

酒保摆着一张扑克脸,宛如在做科学实验一般,拿出一瓶外形像阿拉丁神灯的Don Julio,小心翼翼地将龙舌兰倒入烈酒杯里。吧台上总共摆了二十只烈酒杯。

然而滑到下一张相片时,我心想不妙。

港君露出不知所措的笑容。

「你到底在搞什么啦!我要回去了。」

下定决心问出口的这句话,语速比在脑中练习时快了一点。挑高的豪华展示厅里回荡着,与这个地方完全不相称、尾音略带颤抖的日语。为什么要表达重要的事情时,自己就格外容易紧张呢?

「要叫醒他吗?」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得设法拖住港君直到隼先生抵达这里才行。我动用在脑中苟延残喘、尚未被酒精侵蚀的所有理性,不断与港君干杯。多半听不懂日语的酒保依旧摆着一张扑克脸,帮我们添上一杯又一杯的Don Julio。尽管一脸不情愿,港君还是勉为其难地留在酒吧里。

「我认为隼先生是真的很重视你。」

「你果然在生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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