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話 處世之道

羅城正值宴會之中。

從民衆那裏搜刮來的錢財、從人界擄來的人類、奴隸。

端坐上席的巨鬼一邊眺望着那些因不想死而拼命舞蹈取悅鬼類的人類奴隸，一邊將酒杯送至嘴邊。

那龐大的身軀，即便坐着，恐怕也抵得上三個成年男性的大小。

雙頰生着如老牛般的巨大犄角，蓄着威風黑髯的這隻鬼，忽然將瞪大的眼睛轉向下方。

「喂。你們這幫傢伙」

這個鬼名叫阿修頓。

是統治這片妖界的恐懼化身。

那恐懼本身不悅地開口道，方纔還喧鬧的宴會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拉庫好像死了啊，這是怎麼回事？」

阿修頓的話語引起衆鬼一陣騷動。

拉庫是鬼牙衆的一員。戰鬥能力並不算頂尖，卻是擅長偵察與隱祕行動的優秀人才。

阿修頓也頗爲器重拉庫的能力。正因如此，連阿修頓自己也感到困惑。

「拉庫最後所在的地點，您可知曉？」

鬼牙衆之一，伊邪向阿修頓詢問。阿修頓雖對他向自己提問露出不快的神色，但還是說出了拉庫最後死亡的地點。

「奴隸們待的倉庫，入口那兒。」

「嗯……那麼能和看守取得聯繫嗎？」

伊邪對身旁的男子如此說道，額上生有一根獨角的男子抱着手臂回答「不行」。

「這樣的話，就是入侵者了咯。」

「竟有入侵者闖入這羅城！？絕無可能！」

「如果你那麼討厭殺人，那就換我來吧〜？」

聞聽阿修頓此言，鬼牙衆衆人露出了察覺到什麼的神情。

「你只要保住你認識的那些NPC不就好了嗎？連名字都不知道的NPC，說到底不就是單純的敵人嗎？」

但是，NEXUS WORLD的NPC們是“活着的”。正因爲實際有過接觸才明白。這個世界的人們並非“NPC”，而是“生命”。

看着兩人這副樣子的Scarlett，歪着頭髮出「啥？」的聲音。

有時作爲軍人，像割草一樣擊倒敵人；也曾作爲幫派分子，終日沉浸在爭鬥之中。

Nano這個人類過於缺乏表情，難以讀懂其情感的背後。但至少，她應該不會說出讓Neo討厭的言論。

那樣的話，原本的Nano是絕不會說出口的。

「不幹掉阿修頓就無法離開這個世界呢。」

Neo身上看不出什麼變化。如果要說變化，那就是在Nano身上。

鬼牙衆中的三人交換着意見。但在阿修頓看來，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坐在女子對面的大漢用力捶打了宴會用的長桌。大漢是鬼牙衆之一，「毆堂」。人如其表，性格也是如此。

Neo也玩過各種各樣的遊戲。

如果對方是常暗0;Darkness1;的話，Neo可以毫不猶豫地打倒。但若是實際存在設立奴隸制度的NPC，情況就不同了。

遺憾的是，Neo似乎無法將NEXUS WORLD中的殺人當作單純的遊戲環節來處理。

「毆堂。吵死了。閉嘴。」

◇◇◇◇

阿修頓一開口，全場再度寂靜。

聽到這句話，Neo用彷彿看到了難以置信之物的眼神看着Nano。

也就是說，莫非Nano的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Scarlett推測到了這一步。

「要是殺不了NPC的話，接下來絕對會卡關的。敵人可不止常暗0;Darkness1;這一種存在。」

Neo對現狀實在難以稱得上樂觀。這麼說是因爲，幾乎可以確定不得不進行“NPC的殺害”。

Scarlett湊近撅着嘴的Neo的臉，這樣說道。

反駁Neo的是Nano。

「說到底目的是什麼！？」

Nano歪着頭如此說道。

「找到搶走希耶娜的雜碎，就告訴老子。老子親自去宰了那幫雜碎。」

「我認爲和那種將人類當作奴隸的種族和解是相當困難的。」

「那隻狐狸女畏懼着阿修頓大人！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派爪牙來！」

「阿修頓大人似乎已有所推測。關於那個入侵者的目的。」

對Neo來說，“奴隸”這個詞是她討厭的詞語之一。說到底對於原本就憎惡剝奪他人自由的傢伙的Neo而言，這可以說是同義詞。

「嘛，關於那一點，確實是這樣……」

Neo凝視着自己的手掌。

「你是認真的？」

「我想只要你看到那個奴隸工場，Neo你的想法也會改變的。」

Neo並沒有親眼見過囚禁希耶娜的那個奴隸工場。但看到希耶娜骨瘦如柴的樣子，也能明白她遭受了多麼殘酷的對待。

前不久立下不殺生的誓言，就遇到這樣的場面，這個事實多少削弱了Neo的動力。

被伊邪如此問道，阿修頓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隨手將酒杯扔了出去。阿修頓所用的酒杯，僅其大小就堪比兩頭牛的分量。被扔出的酒杯壓扁了數名所在之處的人類，使其化作地板上的一灘污漬。

「嗯嗯」

被阿修頓厲聲呵斥，毆堂悻悻地坐下閉上了嘴。

殺死“敵人”這種事，在Neo看來輕而易舉。

「難道，是那母狐狸的爪牙？」

即使看到Neo擔憂的目光，Nano依然面無表情。

確實，在創世都市相遇時的Nano和現在的Nano，看上去有幾分不同。

「況且那些傢伙正忙於人類之間的戰爭，無暇分兵於此……認爲那是那女人的爪牙爲時尚早。」

阿修頓單手拿着新酒杯，眉間青筋暴起，以手撐頰。

「……Nano，你最近果然有點奇怪。換作之前，你絕對不會說這種話的啊？」

「問題是，我能下得了手嗎？就卡在這裏啊。」

與平時的玩笑對話不同，剛纔Nano的發言，確實有足以讓Neo產生厭惡感的效果。

「你們」

「希耶娜的鎖鏈被破壞了。這他孃的意思就是，希耶娜被搶走了是吧啊？」

「但是啊，總覺得還有其他辦法吧？比如和解路線什麼的。」

「但是隻要好好溝通就能相互理解吧。實際上，我們不就是這樣一路走來的。」

「也有無法相互理解的傢伙。而阿修頓就是其中之一。」

「還沒談過呢！」

「不用談也能明白吧？那可是搞奴隸制那套的傢伙們哦。」

「……！」

從Nano口中蹦出“奴隸”這個詞，Neo一時語塞。

因爲對Nano來說，那是觸碰不得的禁忌之詞。就像Neo對此深惡痛絕一樣，Nano也對此抱有心理創傷。

如果肯定了這一點，也會傷害到Nano。

「Neo」

Nano一直凝視着Neo。

那眼神似乎想真摯地傳達：這並不是有意爭吵。

「這件事，就由我來處理吧。」

「…………可是」

「聽了剛纔的話，我完全明白了。果然你殺不了NPC。那麼，就由我來替你殺。」

「…………」

Neo緊緊地咬住了牙關。

這意味着將殺人這件事推給Nano。是放棄自己的責任，將其推給Nano，然後自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不這樣做就無法離開這個世界。

「這次有Scarlett小姐在，請你保護好希耶娜小姐。」

「不，那樣的話，我……簡直就像……」

「Neo她殺不了這個世界的NPC吧。但你看起來倒是能下得去手呢。」

正因爲在意對方，有些話才能說出口。她原以爲沒有能真正做到這一點的人。

「呵呵呵，真有意思呢。你們倆。簡直就像是在吉本落選後以主播身份出道結果莫名火了的漫才組合一樣呢。」

Nano抱着腦袋使勁搖晃。

因爲那雙眼睛裏，看起來帶着一絲寂寞。

Nano相當瞭解Neo。

「你們倆在互相證明着彼此。真的挺了不起的。即使截然相反，也正因爲截然相反，才能相互認可對方的存在呢。」

Scarlett輕輕拍了拍還在「姆姆姆——！」地沉吟的Neo的肩膀，然後試着追上了Nano。

「一直以來都是交給我處理的。你做不到的事，就交給我吧。」

恐怕精細到了爲所有NPC都設定了家庭構成的程度。

例如，如果只是機械地、按照算法行動的NPC，Neo大概就不會考慮這些多餘的事了吧。

「你在說啥，這充滿哲學意味的話。我完全聽不懂你想說什麼。」

「嗯嗯，如果是像在都津積村看到的那種鬼類NPC，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掉呢。」

Scarlett用戲謔的口吻對Nano說道。

「有時候也需要反派角色。你做不了這個。那就由我來負責這個角色。……我們不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Neo和Nano一直都是互相彌補對方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情，一路走來的。

我必須先向期待Neo小姐活躍表現的人們宣告……。

【後記】

爲何露出那樣的表情，Scarlett愈發的在意起來。

Scarlett被逗得哈哈大笑。

Scarlett饒有興致地觀望着Neo和Nano的爭論。她看穿了，這次似乎是Neo處於下風。

「……那麼，真心話是？」

「只是覺得羨慕罷了。」

但是，NEXUS WORLD這個遊戲的製作精良得驚人。

這正是Nano做出如此判斷的原因。

大概，接下來一段時間Neo小姐都不會有什麼出場機會了呢，這劇情。

正因爲了解，才選擇推開。

然而，當看到Nano僅僅斜眼瞥過來時，那雙眼睛讓Scarlett意外地睜圓了雙眼。

並且，她徹底理解了Neo和Nano是何等迥異的存在。

「這也太具體了。」

Nano說這次也不過是這種關係的延伸。那確實可以這麼說。

「對Neo說了那麼重的話真心受不了好想死——————」

Scarlett開始對Nano這個存在產生了興趣。

Nano歪着頭，Scarlett則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

「我喜歡你們這種相處方式哦。」

Nano對仍在掙扎的Neo這樣說完，便轉身背向Neo邁步離開。

「這樣真的好嗎〜？把你心愛無比的Neo小姐那樣推開〜」

Scarlett雙手背在腰後，走到了Nano前面。

正因如此，Neo在與NPC的戰鬥中派不上用場。這也是Neo爲數不多的缺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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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no揹着反器材狙擊步槍，正朝着歡樂街的方向走去。

如果說Neo是光，那麼Nano便是比深淵更濃重更漆黑的暗本身。因爲Nano如此費心顧慮的對象，除了Neo以外再無他人。其他的“生命”對Nano而言根本無所謂。

「Neo她會考慮多餘的事情。比如，如果奪走了眼前這條生命，他的家人會怎樣，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