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加筆番外 N僕與N僕相遇的那一天

索妮雅至今仍清楚記得那位小小女僕來到馬克伍德伯爵府的那天。

與其說是記得，應該說想忘也忘不了──更像是這種感覺。

明明宅邸會提供衣服，抱着小小旅行箱的少女卻穿着女僕服來了。少女實在太過嬌小，讓索妮雅不禁心想：「咦？真的要讓這麼小的孩子工作嗎？」

女僕長向我們介紹她的名字叫做妮娜，順帶告訴我們其實際年齡爲十歲。得知她十歲，索妮雅越發覺得不可思議，心想「她的年紀果然很小」。

「那麼，妮娜的指導員……」

女僕長的視線在聚集於此的女僕們身上徘徊。

其中有個身高比其他人高出一個頭的女僕。

「索妮雅，就交給妳了。」

「真的假的？」

「……請妳注意言辭。那麼解散。」

索妮雅當時年僅十三，身高卻跟大人一樣高。

只因爲個子高就顯眼的索妮雅經常抽到下下籤。

就像此刻，被指派爲這位小小女僕的指導員。

「──呵呵。」

「──那個大個子會教人嗎？」

「──讓我們瞧瞧她的本事吧～」

其他女僕低聲說着這種話，一邊各自散去了。

索妮雅對她們投去不悅的目光，心裏卻暗自思忖。

（這下子，要是妮娜最後不成氣候，難不成要怪我？）

這樣就有點傷腦筋了。

索妮雅負責的工作是宅邸內的清潔，由於她個子很高，能輕易觸及高處，便被委派了這份工作。多虧如此，她才能避開女僕工作中公認「最辛苦」的「洗碗」或「洗衣」。個子高這件事偶爾也能抽到非下下籤的好籤。

而且被妮娜稱讚「優秀」，再怎麼說也太不對勁了。

然後伸出食指戳了坐在旁邊的妮娜腦袋。

她再次伸出食指戳了戳妮娜的頭。

「我問妳喔……妳打算一直留在這裏工作嗎？」

聽到妮娜的問話，索妮雅這樣回答。

小小的女僕走到身邊，接着抬頭看向索妮雅。

只要跟妮娜待在一起，就有一種沐浴在暖陽下、昏昏欲睡的舒適感。

可是她們從未對妮娜表達過感謝。

「嗯！」

「會這麼說我的，在前輩中也只有索妮雅小姐了。」

實際上，妮娜經由師父的介紹，原本應該被分配「高級篇」的工作，卻因爲一個只看了妮娜一眼的女僕妄自斷定，就把她當作一般女僕對待，但索妮雅對此並不知情。

「眼前這個甜點也是啊。」

她的生活肯定過得很辛苦吧──索妮雅想到這裏便不由得心生憐憫。

只是其他女僕會在背地裏嘲諷：「那個大個子總是撿輕鬆的工作。」「只是長得高，沒有任何技術。」剛纔會被她們冷嘲熱諷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然而索妮雅其實認爲自己的工作「誰都可以做」。真要說的話，「洗碗」和「洗衣」也是誰都可以做。換言之，就像是「女僕入門篇」，而伺候夫人或少爺們則可說是「高級篇」。

當然，她並不知道那些傷痕其實是妮娜的女僕師父訓練的結果。

「…………」

看着一臉慌張的妮娜，索妮雅忍不住笑了出來。

「而且，無論我們女僕拜託他做些什麼，洛伊先生總是說：『廚房是我工作的地方，別給我進來。』但自從妳工作後，他只對妳敞開心扉。湯姆斯先生也是，畢竟──」

（啊～這樣啊。這孩子突然被丟到這種地方也很不安吧……）

「哪裏是當然的啊……」

「是，我很期待！」

索妮雅心想，能自己帶那樣的衣服來這裏，搞不好是有錢人也說不定，然而──

女僕長雖然負責「高級篇」的工作，她並沒有很瞭解索妮雅她們的工作內容，經常像這樣隨意把工作丟給她們就離去。

索妮雅幾乎沒看過這樣的表情。

「是！請多多指教！」

「話說妳在來這裏之前過得如何？」

「這樣啊～」

（在這裏，至少讓我來保護這孩子吧。）

「啊，這裏或許正好適合當作第一個工作的地方。那麼妮娜，先麻煩妳打掃這裏吧。」

「…………」

分量剛好夠兩個人當點心，味道也是驚爲天人。比鎮上賣的點心美味好幾倍──這也當然，畢竟是貴族家中廚師的手藝。

妮娜微微低下了頭。

「啊……好的！」

這邊明明聚集了許多年輕女生，窗戶卻髒髒的，地板也是不知多久沒拖過的狀態，該怎麼說──就是一個很灰暗的地方。

「我以前總是和師父兩個人一起工作……其他女僕一見到師父就會立刻逃跑。」

索妮雅心裏雖然疑惑，妮娜沒有繼續說下去。這五年間關於「師父」的事，妮娜就連對索妮雅也不會提起。與其說是不想說，也有可能真如妮娜說的那樣，跟索妮雅工作讓她很開心，所以沒有提起的必要也說不定，索妮雅對此也同樣不會追問。

索妮雅眨了眨眼睛──

※

隨着妮娜開始在宅邸裏工作後，工作現場都前所未見地漂亮。其他女僕嘴硬地表示：「我們認真起來，這點程度也能輕鬆做到。」甚至還有人向女僕長彙報時，將妮娜完成的工作說成是自己完成的。

「嗯？啊～我只是想起妳剛來這座宅邸那天的事啦～」

「請、請問您叫索妮雅小姐嗎？」

「……索妮雅小姐，怎麼了嗎？」

兩人正待在她們初次相遇的宿舍。不過此刻已與那時截然不同──現在的窗戶一塵不染、地板光可鑑人，還有牀鋪乾淨整潔。

「索妮雅小姐……？」

「我是這麼打算的喔？……咦？妳會這麼問我，難、難道索妮雅小姐妳要去別的宅邸了？確、確實，像索妮雅小姐這麼優秀的女僕，就算被其他宅邸挖角也不奇怪呢……！」

索妮雅不悅地咕噥了一句。

「啊！」

再說，整天都窩在宅邸工作的女僕，外人要怎麼斷定她的工作能力，又何來挖角？

「這孩子真是的，就算誇我也得不到好處喔～」

看着比自己還要年幼的少女，索妮雅這麼想着。

「什麼都願意也太誇張了……」

「有嗎？比方說哪裏？」

「……沒事，一點一點慢慢來吧。在妳能獨當一面前，我都會照顧妳。」

「真的可以嗎？由我來打掃前輩們休息的宿舍？」

就算是女僕技能高超的妮娜，在自身身高構不到的地方也必須踩踏板纔行。

對索妮雅來說，她抱着「每天忙着打掃宅邸就很累了，哪有精神掃宿舍啊？」的想法。

「不不不，怎麼可能！我的老家只是租地務農而已。」

而女僕長沒有掌握現場的工作情況，就這麼相信了虛假的報告。

「這樣啊。妳該不會是貴族或商人的女兒吧？」

「話說回來──那個，這間宿舍……有點髒呢？」

「嗯？是啊……」

「不不不，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有。比如能跟索妮雅小姐一起工作，我每天工作都變得很開心！」

「…………」

像這樣，索妮雅決定展現出姐姐的風範。

這裏是女僕宿舍，約有二十名女僕在此居住。

索妮雅雖是平民出身，女僕當中也有人是貴族的遠親，那樣的女僕更會輕視平民出身的女僕。

在那之後五年過去了，妮娜已經長高不少，索妮雅更是拔高了一截。

「我、我是說真的。」

對於認爲自己的工作「沒什麼大不了」的索妮雅而言，被妮娜稱爲「前輩」這件事覺得有些彆扭，卻也很高興。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嘛。」

桌子上的乾果子是洛伊偷偷送給妮娜的。

「我會全力以赴！」

「我沒有變嗎？」

女僕們都很高興。

「沒變啊。」

「我、我知道了啦。我承認。洛伊先生和湯姆斯先生確實都對我很好。」

然而索妮雅此時作夢也沒想到，她別說是「教導」這位小小女僕了，反而成爲「被教導」的一方。

「……妳真的覺得跟我工作很開心嗎？」

自從那一天──妮娜來到這裏的那一天開始，整個宿舍便美得煥然一新。

「是！」

「回答得很好！」

「咦？當、當然。」

「……只要妳還在這裏工作就好。我也會一直待在這裏，讓我們長久地工作下去吧。」

「妳那件女僕服是自己帶來的嗎？」

不知爲何，她的眼睛閃爍着光芒。而且稱她們爲「前輩」。

「我會好好指導妳。」

要說原因，那是因爲她們的自尊心很高，無法接受新人作爲女僕的「能力更優秀」這種事情。

「啊，是的。雖然不是從家裏帶來的，確實是自己準備的。」

如果因爲女僕長一時的心血來潮，害我被扣薪水就麻煩了。

索妮雅看向妮娜的手，那雙小手上有好幾道傷痕。

「不只我吧？洛伊先生和湯姆斯先生不也是爲了妳的話，什麼都願意做嗎？」

宿舍休息室裏只有休息時間碰巧重疊的索妮雅和妮娜兩人。

「是這樣嗎……我倒是覺得自己變了很多呢。」

「是啊！」

逃跑？逃跑是怎麼回事？

踩了踏板還是碰不到的地方就輪到索妮雅出馬了。

妮娜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

「……這裏的女僕都是些不懂妮娜厲害之處的人呢。」

回想起來，跟妮娜一起工作對索妮雅來說也同樣非常開心。

「啊～抱歉抱歉。我只是在想，洛伊先生和湯姆斯先生都改變了，妳卻一點也沒變呢～」

妮娜的臉上浮現出極爲燦爛的笑容。

能跟自己工作，竟然讓這孩子如此高興──這對索妮雅來說也是值得欣慰的事。

「──妮娜？妳在這裏嗎？」

就在這時，一名女僕進到休息室。

那是與貴族有遠親關係，看不起平民女僕的其中一人。

「搞什麼，大個子也在啊？兩個人一起躲在這裏偷懶嗎？」

「現在是休息時間。」

索妮雅平淡地回了一句，對方卻冷哼一聲。

「啊，對了對了。妮娜，女僕長找妳。」

「……女僕長找妮娜？爲了什麼事？」

「我哪知道啊？話說爲什麼是大個子在問？」

「我馬上過去。」

「快去吧。」

丟下這句話後，那位女僕就離開了。

看着站起身的妮娜──索妮雅莫名感到一股不祥的預感。

「那我先走嘍。」

「……妮娜！」

「什麼事？」

索妮雅叫住正準備離去的妮娜，不過妮娜只是愣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

「啊……不，沒事沒事。路上小心。」

「好的。待會兒見。」

這麼說完，妮娜便離開休息室了。

就這樣，這部故事拉開了序幕，然而對索妮雅而言，也是一段故事的終結。

索妮雅望着妮娜離去的那扇門。

「…………」

妮娜被女僕長以「解僱」處分──甚至沒能跟索妮雅告別就離開宅邸。

妮娜說了「待會兒見」，那卻是索妮雅見到妮娜的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