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承擔一切瑣碎工作的萬能N僕踏上旅途

「請快點離開。因爲我認爲像妳這種長相平凡、土裏土氣的女僕不適合這座宅邸。」

這句話無疑是「解僱」宣言。

女僕長和妮娜之間有一個碎裂得無比澈底的壺。

「女僕長，這個壺不是我打破的……我至今從未進入過擺放這個壺的寶物室。」

「閉嘴。有好幾位女僕親眼看到妳摔碎這個壺，還匆匆逃走。」

「怎麼可能……！」

「無論如何，此事已經定案。只要妳離開這個宅邸，離開尊貴的馬克伍德伯爵府，我們便既往不咎。」

「可、可是，這真的不是我做的……」

「還是說要用妳那微薄的工資來賠償這個壺嗎？這個據說價值三千萬戈爾德的壺？」

「那、那種事……我辦不到。」

「那麼，請快點收拾行李離開。妳必須在今天內走人。另外，從現在起禁止妳與其他僕人談話，明白了嗎？」

女僕長像是宣告對話結束似的站了起來，緊接着便打開房門，帶有威嚴地站在那裏。

恐怕是要她滾出去的意思吧。

妮娜大受打擊，並且緩緩起身慢慢走向走廊。

即使如此，她也依然低頭恭敬地說道：

「多年來承蒙您的照顧了。祝各位今後健康與幸福──」

砰。

大門被重重關上。

「…………」

妮娜用着連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在前進的步伐走向自己的房間。

這片天花板是……

甚至無法交接工作到她滿意爲止就得離開。

將行李收進箱裏的同時，她不甘心地流下淚水。

僕人的餐點都是事先煮好，得自己找空閒時間喫飯，因此大多都是冷掉的料理，妮娜還與廚師商量過，設計出即使涼掉也很美味的菜單。

──妮娜，原本想等妳長大後再買個大行李箱給妳，可是妳還這麼年幼就要去工作了呢。沒辦法，雖然這是我小時候用過的，現在也還算堪用，妳就拿去吧。

這裏是克雷森特王國的王都「三日月都」。

妮娜將筆記本遞給滿臉厭惡的女僕。

──從現在起禁止妳與其他僕人談話。

只要交給別人，肯定可以派上用場。

妮娜最後經過的地方是宿舍廚房。

其他女僕都在一旁竊笑。

到了這般境界，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其他女僕沒注意到也是理所當然。

妮娜聽說他是重金禮聘的廚師，也知道他確實有着相應的能力。

「這、這不是交談，而是我的自言自語。這是關於宅邸訪客的彙整清單，未來一定可以派上用場。」

但是連那些無須接待客人的女僕也按外貌挑選，所以宅邸各處的工作纔會屢屢延遲。

當然，其中也有需要姣好外貌的會客室女僕。

爲了收拾行李，她拿出一個保養良好的旅行箱──雖然幾乎沒有使用，這是她五年前來到這座宅邸時帶來的物品。

妮娜作爲貼身女僕的工作表現很優秀，但除此之外的事情她同樣放不下心。

她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因爲自己毫無頭緒的罪名而被逐出宅邸。

對方大概也不希望讓她擔心吧。

承蒙師父的推薦，妮娜以夫人貼身女僕的身分來到這座宅邸。

（因此他對食材的選購要求極爲苛刻，必須在最完美的時機採購上乘的當季食材……）

她想起師父的教誨。

「……但是，至少這點程度的話……」

她喜歡讓整個宅邸都保持在這種狀態。

「…………」

馬克伍德伯爵財力雄厚，能夠僱用如此多人。

即使如此，妮娜還是走向其中一人。

三歲開始幫忙家務，五歲因爲家務天賦而被師父看中，並且與師父一起工作。

她精通外語且禮儀周全。

這裏是馬克伍德伯爵府的別館，裏面是住在這裏工作的女僕或執事等僕人們的房間。

妮娜在女僕服外面披上一件外套。

──身爲女僕，無論何時都要完美地完成工作。絕對不能太出風頭喔。因爲引人注目是主人的工作。

其中包含家政婦、夫人貼身女僕、廚房女僕、洗碗女僕、客房女僕，以及育兒女僕……女僕的種類非常多。

「……幹嘛？」

走廊盡頭的那扇門是……

妮娜朝着自己度過五年的房間行禮。

「我……明明還能繼續爲這座宅邸效勞……結果卻被趕出去了……」

是否該去跟他說一聲呢？

那個掃具間是……

這間只容得下一張牀、書桌和衣櫃的房裏，妮娜的行李少得可憐。

然後匆匆走過廚房門前。

「──欸，妳看那邊。」

身爲本館的廚師，洛伊也會爲僕人們大展廚藝。

「嗯？」

再怎麼說，女僕長也應該知道該如何處理──雖然妮娜這麼認爲，不幸的是，女僕長其實並不清楚。

「……師父，對不起。」

「──噓。會被她聽見喔。」

加起來共有三十人。

（女僕長肯定會安排妥當，讓宅邸在我離開後也能正常運作。）

牀單平整，房間角落也一塵不染，是一間被完美打理過的房間。

甚至在她工作一年後，夫人才終於注意到妮娜的存在並詢問名字──明明她是貼身女僕。

「…………」

而解決這些問題的人，就是妮娜。

「……如果我最後的工作是『離開這裏』，那就必須好好完成纔行。」

妮娜用小鏡子整理儀容。

白天這個時間他通常都在這裏，能聽見廚房傳來「咚咚咚」的切菜聲。

有一瞬間，妮娜不禁思考往後自己不在了，宅邸會變成什麼模樣，但她立即搖了搖頭。

因爲對方始終不接過筆記本，妮娜便將它放在她們腳邊，然後轉身離去。

十歲得到師父的認可後，妮娜獨自來到這座馬克伍德伯爵府。

「…………」

她所經之處一塵不染，走廊明亮又幹淨。

即使是如此龐大的宅邸，妮娜也是唯一一個能完成所有工作的僕人（萬能女僕）。

其他女僕看不出妮娜的厲害，而妮娜也不以此爲傲。

「──啊～……那不是今天被開除的妮娜嗎？」

因爲那邊的窗戶太高，她還特意向園藝師借用梯子來擦拭。

妮娜拿出自己整理好的筆記本──她統整了這個宅邸來訪賓客的名字、特徵、飲食喜好和注意事項。

當然──她們的工作水準可想而知；至於她們偷懶的部分，以往都是由妮娜承擔。

每個動作都流暢自然，彷彿「單純在走路」似的執行這些事。

雖說這裏是僕人宿舍，每個地方都被妮娜悉心整理過。

真是個不幸的誤會。

即使邊走邊思考着未來的事，妮娜一發現到窗戶上有霧氣，便從口袋中取出手帕擦拭，拾起吹進宅邸的落葉，還有將未歸位的拖把收回原處。

「啊，對了……我必須交接工作──」

在那之後過了五年──如今妮娜芳齡十五。

（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啊。」

黯淡的茶色頭髮在左右兩邊綁成辮子，她迅速整理好散亂的地方。

這一切都是身爲當家的伯爵在錄取女僕時，主要注重「外表」的緣故。

透過眼鏡能看到天空色的眼眸，眼睫毛被淚水沾溼。她拿出手帕擦拭，想盡可能恢復原樣。

就連夫人有事要去本館廚房時，都得讓女僕敲門示意。

「…………」

洛伊微微回頭看了一眼，但也僅此而已。

對了，她不能再跟任何人說話了。

妮娜走出宅邸後，來到大街上。

「──沒關係啦。反正她已經跟這座宅邸沒關係了吧？」

她們身穿女僕服，然而精心打理的髮型和若無其事戴上的飾品，都是希望能得到宅邸主人的寵幸。

「──我之前就覺得如日中天的馬克伍德伯爵大人宅邸裏竟有那般樸素之人，真是讓人無語呢。」

順帶一提，宅邸那邊則比這裏更用心地維護，打掃得一乾二淨。

走廊骯髒、出餐方式雜亂，少爺們的教育水準也不到位。

這麼想了想，妮娜還是搖搖頭。

妮娜一直遵守着師父「不要太出風頭」的教誨，所有工作都低調行事。

妮娜沒有便服。畢竟只要有女僕服，就算走在街上也不突兀，而且女僕幾乎沒有假日──雖然也有女僕會休假，妮娜不願意自己休息一天而害得宅邸變髒，或是其他僕人的工作被耽擱，因此她從未放假。

「…………」

（洛伊先生是天才廚師。）

除此之外還有執事、男僕、廚師以及侍者。

倘若可以成爲貴族的愛妾，就能隨心所欲過上奢侈的生活。

妮娜忽然看向走廊角落。那是她剛到宅邸時，發現有一塊神祕污漬的地方。她想起自己花了不少時間才把那個污漬清除乾淨。

當她踏出走廊時──

這是完美地傳授所有女僕技術的師父送給自己的旅行箱。

妮娜終於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就把它放在這裏了。」

街上人潮衆多，氣氛十分熱鬧。

「我該去哪裏呢……」

然而，妮娜隻身一人。

她孤零零地望着往來的人羣。

「這樣啊……因爲一直以來在宅邸工作就是我人生的全部。」

最初，她只是受到稱讚很開心，所以纔開始幫忙做家事。

被師父察覺女僕的才能後，她不斷地吸收知識。

並且樂在其中。

雖然妮娜將大部分的工資都寄回鄉下老家，因爲自留的少許金錢也都沒有使用，身上還有些許存款。

金額是五十萬戈爾德。

只要節省一點，以妮娜來說大概可以生活半年吧。

如果有住宿的地方，甚至可以撐到一年。

「……要回老家嗎？不，我回去也只是給家裏添麻煩而已。」

她的老家是農家，並不富裕，只能幫忙做家事的自己就算住家裏也無法增加收入。

即使回去也只會成爲負擔吧。

「嗯……」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手鈴聲。

「──驛馬車～驛馬車要發車嘍～目的地是王國的大動脈，商業都市富爾蒙喔～那裏彙集了王國中所有珍稀物品，是風光明媚的商業都市！歡迎來趟小小的觀光～」

似乎是驛馬車在攬客。

妮娜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宅邸」以外的世界一無所知。

「還用問嗎？我要去砍下那個女僕長的腦袋。」

「欸，這個該怎麼處理？」

所謂女僕的工作，是進到對方家中勞動。

「老夫也很難過。再說，我們該怎麼辦纔好？宅邸的大量工作……之前都是有她在纔有辦法搞定喔。」

湯姆斯用右手抓住轉身準備衝出房間的索妮雅，用左手抓住再次拿起菜刀的洛伊。

「那就只能靠索妮雅多多努力了吧？」

※

有着濃眉和堅毅眼神，毛髮濃密的粗壯手臂交叉在胸前的是廚師洛伊。

「那孩子還負責接待超級難搞的魔導士大人喔！」

洛伊不情願地放下菜刀。

實際上，身處第一線勞動現場的湯姆斯深刻明白妮娜的可貴之處。

由於被下令禁止與其他僕人告別，妮娜也沒有告知索妮雅，索妮雅直到剛剛纔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

另一位是將藍色長髮綁在腦後的女僕。

「爲什麼妮娜非得遭受這樣的對待……那孩子是這個宅邸裏最努力、最認真工作的人……」

「我絕不會放過她。該怎麼做，下毒嗎？」

妮娜放在走廊上的筆記本就這樣被女僕拿走，並且扔進燒垃圾的焚化爐裏。

一般來說，女僕從宅邸辭職時都會索取「介紹信」。

「我不知道是那個女僕長還是其他女僕乾的好事，反正大概是她們自己摔破，然後想嫁禍給妮娜吧！像那種人不死個一次是不會反省的！」

兩人會氣到奪門而出是有原因的。

「蠢貨！給我把她帶過來！我要親自懲罰她！」

「嗯？那個不需要吧？」

作爲園藝師、廚師和女僕，他們三人的工作方式雖然完全不同，其實有不少地方都有關聯。

「妳、妳、妳、妳說壺被打碎了！」

「那、那個，其實是女僕打掃時不小心打碎了……」

廚房裏瀰漫着一片苦悶的沉默。

她的存在很不起眼。

當妮娜來到這座宅邸時，她是「負責指導」的女僕，同時也是最快察覺妮娜根本不需要「指導」的女僕。

表面理由是「因爲打碎了壺而被解僱」，所以「介紹」這種人會說不過去。

觀光。

「別阻止我，湯姆斯先生！」

寶物室的壺被摔破而背上黑鍋的妮娜被開除了。

她想看看那些從未見過的事物──

「請、請放心！我已經將她開除了！」

「嗯，以洛伊先生來說，這是個好主意呢。」

只要跟她說一聲，一切都能順利進行，讓他們可以愉快地工作。

名爲索妮雅的她身材高挑，即使和男性相比也高出一個拳頭。

「別提頭髮了！給我解釋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女僕在哪裏！」

就在這時──宅邸的廚房裏有三個人影。

「確實讓人在意，然而比起那個，妮娜不在後，這裏會變成什麼模樣？我們說到底也只是僕人，但是伯爵大人和夫人能理解這件事有多麼嚴重嗎？」

索妮雅低下頭，眼裏閃爍着淚光。

「我要殺了那傢伙。」

園藝師準備廚房的柴火，廚師負責料理，女僕則進行庭院裏辦茶會的準備工作。

正因如此，大概纔會有那麼多人覺得「工作順利是理所當然的」。

「…………」

「你也推舉自己去那裏當廚師不就好了？」

那只是她一時的心血來潮。

「就算如此，殺了她解決不了問題，妮娜也會難過。而且即使你這麼做，也不代表妮娜能回來喔。最終你只會被逮捕，然後落得被吊死的下場。」

「……意思是我們什麼也做不到嗎？……我好不甘心。」

「主、主人，您頭髮的位置似乎不太對……」

雖然湯姆斯這麼說，洛伊依然怒氣難平。

──唉呀──妮娜一離開就變成這樣。

索妮雅帶着憤怒，嘴脣微微顫抖地說道。

索妮雅說完，廚房頓時鴉雀無聲。

「那、那、那孩子！她大概沒拿到『介紹信』！」

「……那孩子到底是怎麼學會這些知識和技能的……？」

只要有那玩意兒，就無須煩惱下一份工作。更何況還是伯爵府的「介紹信」。

嬌小的妮娜和高大的索妮雅彼此很合得來，這五年來她們經常一起工作。

順帶一提，執事長也從女僕長那邊得知事情的真相了。

「你這傢伙竟然問老夫爲什麼在這裏？老夫聽說妮娜被女僕長叫去，就知道肯定沒好事。」

「…………」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畢竟妮娜甚至能看出商人推銷的藝術品是膺品！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別哭了。真正想哭的人是妮娜吧？話說她接下來會在哪裏工作？如果那個宅邸有缺園藝師，老夫毛遂自薦。」

如果裂得完整或許還可以修復──但不曉得碎片是否遭人踩過，有些都已經粉碎，而且或許是隨便收集的關係，碎片之間相互碰撞出裂痕。

「唔……」

有些微胖的身材因爲個子矮小，看上去更顯臃腫。

索妮雅臉色鐵青。

「啊！」

「…………」

「就、就是啊，這可是很嚴重的問題……怎麼辦啊？」

「別說蠢話，你在想什麼啊！」

「……我也有種不祥的預感，就逮住其他女僕問了一下……」

妮娜擔當起這些瑣碎工作積累的「協調者」角色。

湯姆斯一邊制止他們，一邊在心中嘀咕：

「…………」

回到宅邸的主人──馬克伍德伯爵聽到報告後，忍不住大喊。

「──等一下，洛伊，你這傢伙想做什麼？幹嘛拿着菜刀站起來！」

執事長和女僕長則縮着身子站在一旁。

正因如此，必須是身分和經歷都很清白、值得信賴的人才行。

「爲什麼湯姆斯先生也在這裏？」

「喂喂，不要連索妮雅也跟着說傻話啊。總之你們先冷靜。」

※

「不好意思！我想搭車！」

索妮雅突然大喊，嚇得洛伊和湯姆斯用雙手捂住耳朵。

「妳、妳說什麼！」

「……這倒也是。」

「也是～放在這裏也礙事，還是清掉吧！」

「都～說～了～！你們在這裏抓狂也無濟於事！給我清醒一點！」

伯爵慌忙地扶正頭髮，眼前放着那個被完全摔碎的壺。

湯姆斯說完──

站起身的洛伊被湯姆斯抓住手臂。

而能夠佐證這一點的，就是「介紹信」。

雖然才四十歲後半，他的頭髮已逐漸稀疏，因爲聽見「壺被打碎」這個消息而過於震驚，頭上的假髮都歪了。

或許是女僕的工作遭到解僱，爲了調適難過的心情而已。

「──那個該死的女僕長！」

洛伊和湯姆斯對看了一眼。

「啥？湯姆斯老頭，我可不准你偷跑喔。」

湯姆斯則是一位頭髮灰白、修剪得極短的老人。

妮娜向前邁出了一步──女僕就此踏上旅途。

不過，女僕長八成沒有交給妮娜。

「咦……」

女僕長慌了。

她原本只想讓妮娜背上莫須有的罪名後打發出去，並沒有要把賠償責任推給對方。

與其說她還有點良心，不如說她擔心妮娜會反抗。

她以爲對伯爵說：「犯人已經被解僱！事情解決了！」就能得到伯爵的認同。

然而伯爵並沒有因此罷休。

「把女僕找出來！去發佈懸賞令！」

妮娜的懸賞金爲「一百萬戈爾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