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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賢人早上吟詩、中午打呼、晚上YH、深夜驚叫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遭受誣陷的萬能女僕決定踏上旅途~》 · 三上康明 · 4.1萬 字

清晨時分,當妮娜來到圖伊利德的房間時,他已經醒來了。反倒是穿着女僕服,被一路帶到這裏的阿斯特里德展現出邊走邊睡的巧妙技巧。

「早安,妮娜小姐。」

「早安,圖伊利德大人。您已經醒了嗎?實在是非常抱歉。」

身爲女僕的基本守則,理應在服侍對象醒來之前,先到房裏完成晨間梳洗的準備。妮娜以往侍奉圖伊利德時,他並未這麼早起──畢竟距離日出才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也難怪阿斯特里德又睡着了。

「不會、不會,我也是剛剛纔醒。相較於妮娜小姐的早起,這不算什麼……其實啊,我是因爲期待早上能喝到你泡的茶,纔會一早就醒來了。」

圖伊利德披着以純白絲綢縫製的長袍,那想必就是睡衣吧。談話間,妮娜已經拉開窗簾與窗戶,讓外面的空氣流入室內。

雖然正值夏天,但清晨還很涼爽。空氣中夾帶乾燥的泥土氣息。

圖伊利德走到寬闊的露臺上,當他在桌邊坐下時,載有茶具的推車也悄無聲息地推過來,在他面前將茶奉上。

順帶一提,這段期間阿斯特里德則坐在房門口的女僕專用凳子上睡覺。

「就是這個啊,這個……」

圖伊利德將茶杯送到脣邊,細細品味茶香。

「馥郁的茶香……完美地將這茶葉的風味發揮到極致。」

抿了一口茶在口中,他陶醉地閉上雙眼。

「入口後香氣又有所變化,宛如置身於大森林最深處的心情……你的手藝是不是又精進了,妮娜小姐?」

「您過獎了。」

當然,這些茶葉是由受命擔任女僕工作的妮娜將其調整回最佳狀態後拿來沖泡的。

她深深鞠躬致謝,與此同時已經整理完牀鋪,準備好圖伊利德的衣物,手中還拿着要爲他梳頭髮的梳子。

「…………」

圖伊利德輕輕將視線投向可以從露臺看見的迎賓館庭園。

由於這裏是建築物的三樓,視野遼闊。該說是尤彼特珥帝國的風格嗎?此處的植栽被修剪得極其美觀,連一根突出的枝條都不容許存在。

實在不能怪他會這樣想。

「……只要妮娜小姐繼續旅行,我想總有一天能遇見的。我也會通知冒險者公會,一旦聽到月狼族的消息,就聯絡『女僕小姐』這支小隊。」

(妮娜小姐到底有多善良啊……)

「您指的是什麼?」

「我對你一無所知。」

這座大都市中心有如此豐富的綠意,本就令人驚訝,更別說明明已經進入夏季,樹木卻仍保持綠油油的狀態,想必是園藝師細心照料的成果。

「這……」

他用幾近懇求的語氣說道,再拒絕的話就對對方太失禮了。於是妮娜坐到圖伊利德的對面。

妮娜自馬克伍德伯爵府消失,從此杳無音訊、不知所蹤,對圖伊利德的內心造成一大沖擊,因此當他收到這個國家的外務卿傳來消息說「會安排一位名爲妮娜的女僕」時,他立刻就趕了過來。但這種事妮娜當然不會知道,甚至想都沒想過。但即使如此,此刻圖伊利德的表情確實帶着不安。

(妮娜小姐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影響力。在宅邸裏,她會因爲其他愛出風頭的女僕而顯得沒那麼引人注目,但她踏上旅途了。在外面的世界與宅邸外的人相遇,至此終於被人

發現了

。)

「妮娜小姐,是我想聽才問的喔。」

「那個,圖伊利德大人……雖然有點冒昧,但我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圖伊利德是認真的。

「那麼,妮娜小姐。距離早餐還有些時間呢。不如和我聊聊你的故事吧?」

然而,他認爲自己該做的並不是對帝國進行報復──最快的方式就是取消賢人會議,但那麼做會造成許多人的損失。既然如此,圖伊利德在心中發誓,自己要爲了妮娜而行動。

面對一臉打從心底不太明白的妮娜,圖伊利德深深嘆了一口氣。

談話直至結束所花的時間並不長。妮娜能按照主人的要求簡潔地回應,所以她以事實爲基礎敘述了至今爲止的經過──其中帶有妮娜的主觀色彩,因此與艾蜜莉等人所感受到的內容完全不同,但至少經過的國家與接觸過的人名都是正確的──很快就講完了。

被人用這麼認真的表情凝視,而且對方還是擁有精靈美貌的青年──雖然年齡已經超過三百歲,但外表仍是青年──就算是妮娜也不免有一瞬間的動搖。

圖伊利德雖未與他們直接見過面,但對馬霍加尼這個名字的印象一直很好──聽說他們不是看報酬的高低,而是追求發明的難度。還有據說他們比起富人委託的獨一無二的魔道具,更願意開發能造福衆人的魔導具。

(……但這種庭園不是圖伊利德大人會喜歡的風格呢……)

「是、是的……雖然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經歷──」

妮娜從未見過其他如此忙碌的人。雖然能明白他是因爲需要放鬆時間才需要妮娜,但沒有必要特地將「聽妮娜說話」這種事安插進行程裏。

「是的。圖伊利德大人是這個世界上無比珍貴的存在。」

(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這樣的人會漸漸聚集在妮娜小姐的身邊……)

始終將身分貫徹到底。抹去身爲女性的自我,只留下女僕這個身分的自己。

「但你站着的話,總覺得在我稍微低頭喝口茶的時候,你就會不見蹤影。」

「原來是這樣啊……」

爲什麼會這麼說呢,那是因爲圖伊利德也知道妮娜遇見月狼族少女的那座泉礦山發生的事。所幸那次沒有出現死者,而且在那之後,竟然只用一個月就奇蹟般重啓──但他並不曉得,這件事妮娜竟然也參與其中。

再來是她的同伴們。

「別看我這樣,我也算是個忙碌的人。我的行程已經排到五年後了。」

「你覺得我會因爲玩笑或場面話,而去打聽一個來侍奉起居的女僕過去的經歷嗎?」

「總之,我很清楚妮娜小姐至今的情況了。我會向皇帝陛下好好反應,讓你恢復自由。」

「能暢快地說話,比想像中還要愉快啊。好啦,先不提那個了──當你離開馬克伍德伯爵府時,我才因此意識到。」

到時候,妮娜會怎麼樣?

「咦?」

如今能在這裏見到馬霍加尼家現任商會會長阿斯特里德,對圖伊利德來說是令人欣喜的事。

「呼~……原來如此。」

只要少女率先採取行動,大人就會受到激勵。

圖伊利德邊想邊搖了搖頭。

「…………」

「唔!」

要是她貼心地幫衆人準備食物,讓他們工作得更舒適,不難想像那些礦工們會激起鬥志,心想「我們可不能輸啊」。

「非、非常感謝!──我的同伴緹煙小姐正在尋找月狼族的父母,您知道什麼線索嗎?」

(雖然已經聽說那邊那位是個發明家了,沒想到她竟是馬霍加尼家現任商會會長。)

於是,妮娜開始述說。

遺憾的表情一閃即逝,圖伊利德轉換了話題。

「故事……嗎?」

長壽的圖伊利德不僅聽過阿斯特里德的雙親,甚至連她的祖父母、曾祖父母都知道。因爲他們就是如此聲名顯赫的發明家。馬霍加尼之名不僅限於弗蕊亞王國,連周邊國家的發明家們也耳熟能詳,似乎還曾受邀巡遊各國。

「當然沒問題!真的非常感謝您!」

(受僱於此……這對妮娜小姐而言,或許是個幸福的結局,但是皇帝陛下的做法實在不太好呢。)

雖然皇帝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妮娜的實力,但或許不久之後就會察覺了。

圖伊利德回頭望向站在身後替自己梳頭髮的妮娜。

「爲、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什麼事?妮娜小姐,對我不需要這麼拘謹,想問什麼儘管問。當然,不能回答的事情我就不會答。」

(照這樣下去,妮娜小姐身邊豈不是會集結數十個有才能的人……?)

妮娜深深地低下了頭。

「不會,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

身處核心的人肯定就是妮娜。

圖伊利德抱頭沉吟。

「但我只是一名女僕。」

當然,要人類與精靈融入大自然生活並不容易,就連精靈都會開闢大自然,建立聚落,並在其中定居生活。圖伊利德並非崇尚自然法則的人。話雖如此,他始終主張人類若能與自然共存,那便是最爲理想的。

「我、我明白了。」

「月狼族是稀有種族,所以這些大多都是不爲人知的情報,要對你同伴以外的人保密喔?」

「圖、圖伊利德大人,您怎麼了?果然不該說我這點無聊的小事吧?真是非常抱歉!」

畢竟她是被剝奪自由,近乎脅迫地帶到這裏來的。想到這就是帝國對妮娜的待遇,圖伊利德便感到憤慨。

圖伊利德非常篤定。

「非常感謝您。我絕不會忘記這份恩情。」

「拜託你了。就當作是聽從這間房間主人的請求。」

「啊……」

「我以爲您一定是在整理思緒。」

第一位,是一名實力高超的魔導士。

還想說她終於主動開口了,沒想到是爲了同伴的事。

(實力高超的魔導士、發明家,和擁有怪力的月狼族聯合起來,與礦工們齊心協力復原礦山……雖然聽上去好像不是什麼不可能發生的事……但實際上

就是不可能

。)

其一分鐘的價值等同於金條的圖伊利德,爲了妮娜卻認真地打算分出時間。

「而這樣的我因爲期待你泡的茶,特地在早餐前

空出時間

。這一切都是爲了聽你說自己的故事。」

「那麼,你會告訴我的吧?」

「是……是的。」

(她恐怕能使用第四位階的魔法吧。如果連壓縮詠唱都能做到的話……應該不至於能使用第五位階或是無詠唱,但就算如此,作爲冒險者也是出類拔萃的高手了。)

雖然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馬克伍德伯爵將妮娜逐出宅邸的內情,但眼前這個妮娜是不可能打碎壺的。這點只要看過她的工作態度便能明白。況且,就算真的打破了,她也一定會誠實地主動承認。

「不不,不是的……我之所以抱着頭,首先是因爲馬克伍德伯爵,其次是關於你那些非凡的同伴們,最後則是這個國家對你所做的事。」

「妮娜小姐,我本來還在想會不會是這樣,果然沒錯啊。」

圖伊利德眨了一下眼睛,將食指豎在自己的脣前,這動作如畫一般美麗,沒有女人看見不會爲之心動,然而──

圖伊利德所喜愛的是維持原貌的自然風景。修剪到這種程度會讓他感到「窒息」。

「不能這麼麻煩您……」

「這個──非常抱歉。那並不是圖伊利德大人會感興趣的有趣故事……」

這樣很好。完全沒關係。圖伊利德一向會挑選對象傳授知識。這是靠長年磨練出來的觀察力所選擇的對象,因此他相信妮娜不會做錯。實際上,讓一位魔導士和名門發明家覺醒能力確實也是一件好事。

「我也不清楚呢……月狼族是四處旅行的種族。而且他們不會組成大型團體,最多也只有五十人左右,人數再多就會分成小羣體分頭行動。不會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圖伊利德喝完茶之後睜開眼睛,妮娜沒有漏看他臉上浮現的些許惋惜神情。

「請坐下吧,妮娜小姐。」

妮娜只是單純地感到高興而已。

「…………」

「因爲這件事非常重要啊。我至今一直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照料,作爲代價……雖然完全沒這麼想就是了……但畢竟以前都是我單方面找你說話呢。」

圖伊利德在這裏其實低估了對方的實力──事實上艾蜜莉無論是第五位階還是無詠唱都得心應手──但姑且不論這點,接下來則是弗蕊亞王國的發明家阿斯特里德。

「……非常抱歉,圖伊利德大人。我是一名女僕。」

他能理解魔導士與發明家爲何會要求想與妮娜一起旅行。她們應該是在擔心妮娜。看着妮娜就覺得放心不下。何況她是真心覺得「自己沒什麼了不起的」。

「你說得太早了,還沒找到人呢。」

阿斯特里德也好、艾蜜莉也罷,都因爲無法發揮自己的實力而停滯不前,妮娜對此──則是用非常過意不去的表情說「我活用了圖伊利德大人教給我的知識」才使她們的才能得以綻放。

尤彼特珥帝國的皇帝之所以能找到她,大概也是因爲她開始引人注意了吧。

一般來說,女僕是不可能談論自己的經歷。

那些以日薪維生的礦工一旦遇到礦山關閉,通常都會選擇離開小鎮。更別說將他們團結起來──沒有礦產就沒有收益,恐怕只能支付一點微薄的薪水──齊心協力復原礦山。

圖伊利德並沒有發現,自己對此竟隱隱感到有些失落──不對,或許是長年經驗練就出的狡詐,讓他刻意不去意識這件事。

「就是你爲什麼會離開克雷森特王國的馬克伍德伯爵府,以及到達這裏爲止所發生的事。」

看着妮娜害羞地抬起頭,圖伊利德也露出微笑。

現在的妮娜處於許久未見的完全女僕模式。並非「女僕小姐」小隊中的妮娜。因此即使圖伊利德再次提出要求,妮娜依舊貫徹自己女僕的身分。

「這、這怎麼行,我不能給圖伊利德大人添麻煩……」

「你說這是什麼話。你可是因爲我才被帶來這裏的喔?……雖然在這種情況下拜託你讓我很過意不去,但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請求?」

「請求……嗎?圖伊利德大人的?」

「我必須主持從今天開始的會議流程。除了我之外,還有四位與會者,但他們全都是不好對付的人……有很多事都需要耗費精神應對。今天傍晚肯定會精疲力盡。到時候如果你能爲我泡上一杯茶,那一定會是我的活力來源。」

「只要您不嫌棄我的茶,無論多少杯都會爲您泡的。」

「當然了,我承諾會支付你作爲女僕的正當報酬。這筆錢將與尤彼特珥帝國所支付的款項分開,由我另行支付。」

「這、這個……」

「收下比較好喔,妮娜。」

阿斯特里德站在露臺的入口處,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老實說,我覺得帝國的這種對待方式非常不合理,而圖伊利德大人是在理解這一點的基礎上,纔會說出想用報酬的形式來補償。」

「說得一點都沒錯,阿斯特里德小姐。你醒了啊──關於你曾祖父母的事,我從以前早有耳聞。」

突然冒出曾祖父母的話題,阿斯特里德不禁眨了眨眼睛。

「這、這樣啊……像圖伊利德大人這樣的大人物也知道他們,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呢。」

雖然圖伊利德本來就不覺得她是會拿曾祖父母的名號自傲的人,但阿斯特里德這值得讚許的樣子還是讓圖伊利德對她的好感加深了。

「那麼,回到正題。正如阿斯特里德小姐所說,原本應該要在這裏就放你們離開纔對……但很抱歉,我沒辦法這麼做。」

「這也意謂着賢人會議是如此艱難的事情吧?」

「是啊……」

圖伊利德不動聲色地皺起了眉頭。

「我也是個發明家,所以就個人意見來說,我對賢人會議能推進魔力技術的未來發展很感興趣。因此只要妮娜沒有不樂意,我就不反對留下來照顧圖伊利德大人。」

「阿斯特里德小姐是這麼說的,妮娜小姐,你覺得呢?」

「但圖伊利德大人,要把這首詩變成歌劇恐怕

有些困難

吧?尤其是以帝國的文化來說……」

女僕長感到很困惑,表情看起來甚至都要哭出來了。

他身上的白髮很長,鬍子也很長。手中拿着一根老木材製成的柺杖,身穿類似輕便和服的衣服。行李就只有腰間掛着的那一個束口袋,據說那是鶴奇聖人一貫的風格。

「妮娜小姐,你覺得呢?」

「那麼,那首歌是怎樣的?」

「是、是的。聽說是以古典詩詞爲基礎,改編成現代風的曲子。歌詞內容是……」

「這首歌……不,應該說是詩比較恰當吧。這是一首名爲『永隔之人』的悲戀詩,據說原本就沒有標題,是某位詩人在酒館的牆上留下的文字。」

「噫!」

「這還只是開場而已呢。」

「……老夫要回去了。」

然而鶴奇聖人盯着她們看了看後……

「我、我沒問題的!能和圖伊利德大人久別重逢我也很高興,而且也想爲艾蜜莉小姐和阿斯特里德小姐的事向您道謝!」

「非、非常抱歉,一大早就打擾您。圖伊利德大人,能否請您務必幫忙?」

畢竟拯救了這兩人的知識就是來自圖伊利德。

冰冷的視線朝自己射來,令女僕長嚇得發抖。

「女僕長,女孩子都準備齊全了吧?嗯?」

女僕長感到很焦急,完全搞不懂這段話和眼下情況有什麼關聯,更何況鶴奇聖人說的剩餘時間正一分一秒地流逝,做這種事情真的沒關係嗎?

女僕長一說完,原本還很泰然自若的圖伊利德第一次收起表情。

每每令我酩酊大醉的耀眼金屈卮,

圖伊利德點了點頭。他看着手中的資料,那正是從娼館請來的女人們的個人簡歷總覽表。

根據女僕長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

圖伊利德露出微笑。

她們的髮色、膚色、體型各異,但全都是女性魅力十足的美女,就連身爲女性的女僕長都看得心醉神迷。

負責引導的人是女僕長。當時在靜悄悄的迎賓館大廳裏,可以聽到鶴奇聖人格格不入的哼歌聲。由於鶴奇聖人並沒有帶隨從,所以總是一個人閒晃。

雖然只有短短几句,但這是主角與女主角相遇後墜入愛河時所唱的歌,因此令人印象深刻。

──縱然說書人細訴一縷縷故事,

「嗯,這個認知並沒有錯。」

「我想……一定是沒有他喜歡的女人吧。」

「他的心意轉變太快,讓我嚇了一跳……好不容易纔請他在房裏稍後片刻,但鶴奇聖人說最多隻會等一個小時……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女僕長以當場就要跪下來的氣勢,向圖伊利德低下頭。

「…………」

女僕長眨着眼睛,阿斯特里德則是又坐回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妮娜小姐應該知道吧?」

也會失去光輝。

不合時宜的天色裏唯

兩人,

妮娜一點頭,女僕長立刻露出「咦,你知道嗎?」的震驚表情。

妮娜把手抵在下巴思索着。

面對鶴奇聖人突如其來的問話,女僕長恭敬地點頭。隨後她引領鶴奇聖人走進的房間裏,站着一整排美女──她們都是從帝國最高級的娼館請來的女人。

「妮娜小姐,你能明白嗎?鶴奇聖人爲什麼說要回去?」

房門被敲響,女僕長走了進來。

「什麼事?」

「……這種事不該由我這種人隨意置喙。」

「你認爲他喜歡怎樣的女生?」

唯有將庸才化作珠玉的神之手。

「──哼歌。」

「聽說鶴奇聖人偏好身材好的女性。就算有些豐滿也沒關係……爲此,我還特意多找了一些這樣的女子……」

女僕長不愧是掌管皇宮女僕的人。

「她說得沒錯,圖伊利德大人。這本是皇宮女僕的職責……」

「這不可能。我們可是一個月以前就預訂了首都最高級的娼館。其中甚至還有被譽爲帝國名聞遐邇的『傾城』──」

你爲傾城美人,我爲庸碌之輩,

爲了瞭解賓客的喜好,對文化潮流的尖端也有所涉獵,並且記得賓客說過的每一句話。

在勉強壓線的行程中來到尤彼特珥帝國的圖伊利德,聽說妮娜也在之後,還提前一天奔來皇城,而鶴奇聖人卻在這裏閒晃了十天,他對此似乎有所不滿。但女僕長還以爲這股怒氣是朝自己而來的,嚇得再次「噫」一聲,差點哭出來。

「哎呀呀。現在不就是你這個皇宮女僕的負責人在這邊叫苦連天嗎?再說,我問的是妮娜小姐。」

圖伊利德先是看了眼妮娜和阿斯特里德,像是在說「你們看吧」,然後才如此說道:

圖伊利德高興得像是面對謎題的孩子。

圖伊利德感到可嘆地搖了搖頭,將資料啪的一聲放到桌上。

「我認爲請娼館協助的做法並沒有錯。問題在於能不能找到符合鶴奇聖人喜好的女子。」

「哦?確實用了古典詩呢。真有意思。」

在你那雙黑眸面前,

欲跨越橫亙永隔大河的橋樑,

「記、記得!那是最近歌劇很流行的曲子。鶴奇聖人大約十天前進入首都,這段時間去了好幾家劇院。」

「皇宮女僕的名號會哭泣的。」

圖伊利德的語氣並未改變,但聽起來似乎帶了點刺,大概是因爲他不願讓這段悠閒的晨間時光受到打擾吧。

「那當然!因爲我等帝國如同太陽的皇帝陛下特別喜愛幸福結局……」

圖伊利德冷冷打斷了她。

「這、這樣啊……」

「女僕長,請告訴我們鶴奇聖人哼了什麼歌。你應該不會說不記得了吧?」

就丟出了這句話──

有身材豐滿性感的美女、獸人族的女人以及嬌小可愛(絕對是自願從事娼妓工作)的少女。

圖伊利德把話題丟了過去,女僕長這才彷彿第一次發現妮娜在場。然後露出一副「完全不理解爲什麼賢人圖伊利德要問這個女僕」的表情。

「果、果然是因爲鶴奇聖人不想參加賢人會議,所以故意刁難,藉故回去嗎?」

「……那麼妮娜小姐,如果是你會如何處理呢?」

「女僕長。」

妮娜傷腦筋地皺起了八字眉。

「你不懂嗎?嗯,也難怪。雖然這首佚名詩歌在古典文學中很有名,但要求一位在皇宮裏工作的女僕長必須懂這麼多,或許太苛刻了些。」

「我也這麼認爲,所以纔會加上

現代風改編

吧──女僕長,這出歌劇最後是幸福快樂的結局吧?」

圖伊利德微笑着說道──就在這時。

──春宵配上玉霰,

圖伊利德一手捧着茶杯,闔眼靜靜聆聽,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女僕長則依然一頭霧水。

「答對了。」

「啊……是的。」

「謝謝你們兩位。還真是可靠啊。」

「……圖伊利德大人,您剛纔說這是一首『悲戀詩』對吧?」

女僕長話說到一半便忽然意識到。

「唔……」

這也難怪。賢人會議可是這次皇帝陛下在位五十週年紀念典禮的重頭戲,而賢人身爲最大的亮點,卻在開始前就說要「回去」。

圖伊利德瞥了一眼房間裏頭──那裏掛着時鐘,距離女僕長所說的最後期限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鐘。

「……這種話,就算是不小心也不該說出口。」

「啥?」

「正是。想必是歌劇院編劇將愛情悲劇改成幸福結局。妮娜小姐,請念出詩的後半部吧。」

然後如此說道。

鶴奇聖人哼的歌是這樣的──

「就在剛纔,幾位賢人已經抵達此處的迎賓館了,可是鶴奇聖人卻突然說要『回去』……!雖然我們已經準備了他會喜歡的美女們,但他好像並不滿意。能否請您、請您務必出個主意!」

「……哦~十天前就來了。」

在他的催促下,妮娜──有別於平時可愛的聲音,用一種沁入人心的聲音朗讀。

但女僕長卻沒有察覺──不,換作平常可能會發現,但現在她的腦中顯然被其他事佔據了。

「請問……圖伊利德大人,這首詩究竟意謂着什麼呢……」

四位賢人當中,最早抵達的是鶴奇聖人,在與皇帝陛下進行簡單的謁見後,他便移動到迎賓館。

圖伊利德的話中帶有些許挖苦的意味,但女僕長並未察覺,只是愣愣地等待着後面的話。她甚至沒有餘力去注意到,連皇宮女僕長都不知道的事,妮娜卻能理解的這一事實。

「正如詩中所寫的『庸碌之輩』、『庸才』、『珠玉』等詞,這位詩人自認是個平凡的詩人,因爲缺乏才華而一事無成,哀嘆自己無法與眼前所愛的女子結爲連理。這首詩最早想必也是這麼受世人評價的吧……詩的抄錄稿在各地喜愛傳承與收集的愛好者手中流傳,長年塵封於書庫裏。直到後世有學者重新審視這份資料,纔對這首詩有了新的發現。」

女僕長聽着這番話的同時,忍不住偷偷瞥向房間牆上的掛鐘。剩餘時間已不到二十分鐘。搞不好自己能繼續待在皇宮工作的時間也剩下不到二十分鐘了。

「妮娜小姐,那你知道在新的詮釋下,這首詩是如何被解讀的嗎?」

「是的……雖然不知道這是否能由我這種才疏學淺的女僕擅加妄言……」

事先聲明完後,妮娜才繼續說道:

「有學者分析『永隔』、『神之手』這類的表現方式,若指的僅僅只是詩人與美人的身分差距未免過於誇張。再來就是『妾』的部分,已證實在古語上即爲『妾身』……也就是女性的第一人稱。換言之,詩人其實是女性,這首詩可能是在不允許女性交往的狀況下創造的。」

「沒錯。數百年前的女性是無法在一起的,因此才造就了這首悲戀詩。但畢竟不能把這樣的內容直接照搬到歌劇上演,因爲當今皇帝陛下是允許女性與女性、男性與男性締結關係的,要是這麼做恐怕會有批判體制的嫌疑。於是那些編劇纔會封印這層含意,改編成幸福快樂的結局──好了,女僕長。」

「什麼……?」

圖伊利德對着滿臉寫着「所以那又怎樣」的女僕長說道:

「以你的作風,肯定也安排了黑眸的女子吧?」

「啊……是、是的!那當然!可是鶴奇聖人並不喜歡……」

「那是當然的。因爲這首詩的本質並不在美人身上。」

女僕長恍然大悟。

鶴奇聖人看了那出改編自古詩的歌劇。

雖然不知道他看完後有什麼想法,是對此有所指責,又或者單純只是心血來潮,總之他想起了原本未經改編的悲戀詩。

現在已能完全排除「他只是想要一個黑眸的美人作伴」這個可能性了。

「如此一來,他會希望怎樣的女人來陪他,答案就只剩下一個。」

圖伊利德說道:

「那就是詩人。而且當時那個地方的詩人似乎

全都是由男生

擔任的。若這位詩人其實是女扮男裝的女子,那說不定連美人都誤以爲她真的是男性……想到這點,就更加突顯出其中的悲愴了。」

只是──這位老人棘手的地方,就是他偶爾會想要

休息

不當色老頭。

皇帝陛下的座位則在較遠一點的地方,身後高懸帝國旗幟。

「哈哈哈,跟老人喝酒也沒什麼意思吧?再說老夫喜歡的是波濤洶湧的巨乳美女啊。」

舉行賢人會議的會議室使用的是皇城裏的大會議廳。

〈永隔之人〉這首詩也是如此。當年他曾親眼見過這首詩被寫在酒館的牆上。筆觸粗獷,文字中卻又隱隱流露出一種忘不了自己是女人般的細膩感。

妮娜交付給她的任務,就是穿上她擁有的那件衣服──在旅行時偶爾會用來扮男裝的衣服,然後向鶴奇聖人勸酒。

身形修長,金髮向後梳理。在垂落的髮絲後方,是如紫水晶般閃耀的紫色瞳孔。

圖伊利德點了點頭,而女僕長卻臉色慘白,整個人癱軟在地。

這有如靜謐海面的休息時光讓老人冷靜下來。歷經悠久歲月的他,記憶清晰無比,史書上才得以窺見的事件與戰爭,老人卻是親身經歷,並化爲知識保存下來,而那些往事此刻正被喚醒。

妮娜如此答道。

「咦~?我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狀況耶……」

「也就是說……鶴奇聖人想要的是一位『男裝佳麗』嗎!」

「一大早就拿酒館的詩人來比喻,還真是清閒啊。要不要喝一杯?」

所以他對格林奇騎士團長說「老夫喜歡的是波濤洶湧的巨乳美女」這句話其實也沒錯。

不知何時,有人悄然進入,老人感覺到身邊有人靠近便睜開眼睛,一瓶裝有葡萄酒的酒瓶咚的一聲放在桌子上。

一大早空腹喝酒,效果拔羣。

「咦……要走了?這酒你真的不喝嗎?這是極好的酒耶。」

「啊,天啊……」

她的目光轉向某個人──那人在椅子上打着瞌睡,忽然發出「呼啊」一聲古怪的聲音,然後才眨了眨眼睛,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這……」

聞言,她露出惱火的神情,這讓老人笑得更大聲,轉身離開房間。

「完美無缺。」

高官們交頭接耳着,但大會議廳內安靜到連他們的聲音都顯得格外突出。

他──不,應該說

似乎已經喝過一輪了,雙頰此時正泛着紅暈。

「這樣啊……阿斯特里德,這真是令人欣喜的事啊。那首詩不該被人遺忘……」

推車上則載着各國的地理志與各類論文,還有記載帝國曆史的厚重書籍等資料集。

「──你就是那個鶴奇聖人嗎?」

「──一切順利。雖然剛纔走廊似乎有些吵鬧……」

「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

「──因爲有一些想要出席賢人會議的貴族蜂擁而至啊。」

「好了,那我該去工作啦──哎呀呀呀……」

「汝並非能無中生有的人嗎?」

「汝的名字爲何?」

「阿斯特里德小姐已經出色地完成工作了。」

「可能性。」

或許是因爲年紀大了,不可能一年到頭都好色,但暫且不論理由爲何,那段

休息

期總是突然來臨。而這一次正巧就在賢人會議的第一天早晨。

老人往時鐘瞥了一眼,正好是他設下一小時時限後的最後三分鐘。雖然很驚險,但這意謂着女僕長確實完成了鶴奇聖人的要求。

「那麼女僕長,由你自己扮男裝呢?」

「大概也行不通吧,這首詩的詩人比你年輕許多。更何況鶴奇聖人渴望的女性類型並不會從事皇宮女僕的工作……他要的並不是隱身於陰影中的人,而是必須更加自信,敢於主張自我的類型。」

鶴奇聖人一走,就能感覺到外面一陣慌亂,不曉得是不是女僕、侍從還有帝國高官們早已在走廊外頭等候。

「真理啊……你提出很有意思的問題呢。真理就是黑暗啊。沒人知道里面隱藏着什麼。從中找出東西就是我的工作。」

「哎呀~哪有什麼辛苦的,我只不過是穿上僞裝成男人時的那身衣服,然後喝了點酒後來這邊一趟而已啊。那樣就行了嗎……?」

「何謂可能性?」

「汝的服裝也算是一種可能性嗎……」

「…………」

「那豈不是難以稱呼?」

阿斯特里德沉吟着望向天空。

「──準備得如何?」

「……乾脆連會議也一起休息吧。」

她如此回答。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遭受誣陷的萬能女僕決定踏上旅途~》3 第2章 賢人早上吟詩、中午打呼、晚上YH、深夜驚叫插圖(1)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遭受誣陷的萬能女僕決定踏上旅途~》 · 3 · 第2章 賢人早上吟詩、中午打呼、晚上YH、深夜驚叫 · 第1張插圖

「嗯~也對。我叫阿斯特里德。」

「……我有一個辦法。」

阿斯特里德聳了聳肩。

「這樣啊……原來如此。竟然有人能解讀那首詩。」

她──阿斯特里德獨自留在無人的客房裏,但門很快被推了開來,妮娜的身影出現了。

「太莫名其妙了。」

「阿斯特里小姐,辛苦你了。」

「真是有趣的想法。」

她穿着發明家(男裝版)的服飾而來,自然是一名在體現「可能性」的發明家。

她一把抓過酒瓶暢飲的模樣,或許在帝國隨便哪一個酒館裏都能見到。只要撇除她所坐之處是迎賓館客房的異樣感,那她簡直就是出現在酒館裏的男裝佳麗。

「在、在討論這個之前,我認爲要皇宮女僕擔任女僕以外的職務恐怕有難度。」

妮娜微微一笑。

「那老夫問汝,若要表達這世界的真理,該如何回答?」

原本還在打瞌睡的她,突然被要求與五賢人見面,這讓阿斯特里德不禁脫口說出「這種事不喝點酒哪辦得到啊……」,結果不知爲何,圖伊利德竟然很高興地說「真是個好主意呢」。「那個,圖伊利德大人,阿斯特里德小姐的安全問題……」、「當然不必擔心喔。鶴奇聖人雖然是個無可救藥的色老頭,但是他有興趣的對象都是身材更豐滿的女人。這次真的只是柏拉圖式的……不對,或許只是在進行某種

報復

吧」──阿斯特里德感覺好像聽到這類不能置之不理的話,但越是在意這些話,她就越是無法好好地跟五賢人對談,於是索性把女僕長拿來的葡萄酒一口氣喝光。

「那當然啊。看就知道了吧?」

閉上眼睛,彷彿還能聽見當時酒館裏的喧囂。

老人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喃喃自語。

「名字叫什麼都無所謂吧?」

眼前這幕讓方纔聽見的喧鬧聲彷彿並非幻聽,老人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鶴奇聖人提出的是吟詩界的問題。

「嗯,也算是吧。」

「無中生有……」

是他自己承認,旁人也公認的色老頭。

「你已經可以回房休息嘍。」

那些過往都在磨練女性魅力的娼館女人恐怕很難化身爲男裝佳麗出現在鶴奇聖人面前吧──這並不是因爲自尊或是娼館的方針,而是方向完全不同,顯然不合適。

「能讓人幸福,能使人平等,有時也會傷害人……」

「──明明都再三禁止參加會議,甚至禁止接近五賢人,還是這樣嗎?到底有多貪婪啊?」

鶴奇聖人將其理解爲「愛」,但她當然是以「發明」的角度回答的。

阿斯特里德起身時已醉得搖搖晃晃,妮娜趕緊扶住她。

「做、做不到……現在根本沒有時間臨時找來這樣的女性……」

「──不了,老夫只喝水。」

她回答的是發明界的答案。

「詩?你在說什麼?」

來者穿着襯衫與外套,那顯然是一身不該出現在這間迎賓館裏的平民服裝。從衣服沿着所有者的手肘和膝蓋的摺痕來看,可以看出這大概是對方平日常穿的衣服。

「何謂黑暗?」

「酒跟水也差不了多少吧。」

詩人是一名男裝佳麗,那是她的身體明明是女性,心中卻爲女性傾倒,因而隱藏在內心的未知情感。

這個寬敞的會議廳原本是帝國貴族用來討論國政的地方,但這次卻在中間放了一張僅供五人就座的圓桌,並確保彼此之間有五公尺的距離。

「嗯~」

「……搞什麼啊,這就結束了?」

圖伊利德把話題拋了過去。

鶴奇聖人如此說完,滿意地站起身。

圓桌上擺放着涵蓋整個大陸的詳細地圖、一疊白紙、各色墨水瓶與羽毛筆,以及用來擦手的白布。

「──但如此一來,妮娜小姐,換作是你會怎麼辦呢?」

「──看來不僅僅是貪婪。我甚至還看見一向不干涉中央政治的貴族也出現了……」

鶴奇聖人是個色老頭。

叮噹、叮噹、叮噹……清脆的鐘聲響起。

「各位,距離表定時刻還有五分鐘。請各就各位。」

有人高聲宣佈後,高官們便各自前往自己該在的位置。

每位賢人各有五名支援人員。

有三名書記,負責確保不遺漏任何紀錄。

一人負責推動資料車。

一人負責處理其他雜務。

他們在帝國也是相當有地位的高官。有人被譽爲「百年一遇的天才」,也有人放棄有力貴族的繼承人地位,選擇踏上官僚之路。其中還有人是徵稅官,一路以來清廉自持,就算貴族要求行個方便也堅決拒絕,卻也因而遭到貶職,歷經艱辛,努力積累實績,最後纔再度回到中央。

換言之,這裏絕大多數都是五十歲以上的男女。

要讓他們這樣的人「負責處理雜務」根本是天方夜譚。本該是天方夜譚的,但他們卻自告奮勇爭取該職。爲了得到這個職位,甚至還爆發了各部門之間的拉鋸與暗鬥。還有以往都以清廉自詡的女官,突然利用競爭對手的弱點,嚇得對方魂飛魄散。

大家就是如此渴望能親眼目睹「賢人會議」。

一聲不響,直立不動的他們此刻又在想什麼呢?

是過去賢人會議裏決議的列強間停戰協定嗎?那場被稱爲「半世紀戰爭」的戰事,不僅僅只有參戰國,連周邊各國都被捲入其中,許多人因此陷入不幸。據說爲了終結戰爭,動用了沉睡於精靈之森的祕寶,甚至還給出鶴奇聖人所擁有的據說已經失傳的「古典正教」聖典,收下聖典的教會介入此事,發揮很大的作用,但真相只有當時參與賢人會議的人才知道。

或者他們想到的是名爲「礦病毒」的傳染病治療?據說那是結合圖伊利德診治數百名患者後的見解和維多莉亞提供的吸血鬼傳承,再加上魔塔的知識,才催生出治療藥物的開發構想。

又或者是遠古時代的下水道建設逸事。

也有可能是更久遠以前,一位默默無名的小提琴家被髮掘,搖身一變成爲時代寵兒的故事。

又或者、又或者、又或者──無論如何,他們都是爲了目睹這歷史性的一刻而聚集於此。

「請入場!」

開門員──這也是兩位五十多歲的女性──打開了大門。

「呵呵。」

「要怎麼侮辱我們宗教都隨便你~反正我也不信。」

(……真令人擔心啊。)

此時是早上九點。

「──把烤箱打開!要烤醍角牛菲力了!」

鶴奇聖人作爲第一人率先走了進來。看到他神情愉快,幾人暗自鬆了一口氣──因爲他們聽說鶴奇聖人剛抵達就引起了一些麻煩。

到了中午用餐時間,大家會暫時離開會議廳。這裏有一間小型宴會廳,只提供午餐給五賢人及其隨從,皇帝陛下則是在其他地方用餐。

經過這一連串事件,妮娜不禁這麼想。

她瞬間縮短數公尺的距離,途中別說是聲音,甚至連風都未曾揚起,就已經將咖啡壺接住。不管是在旁邊說話的魔塔三人,還是其他會議成員,所有人都沒發現妮娜有動過──不對,只有圖伊利德注意到,並滿意地享用着茶水。

「──喂,這種味道根本喫不出是帝國的什麼料理吧!」

在旁邊的副廚房裏,皇宮女僕們正在準備會議中要提供的茶水。

皇帝陛下接下後續的話。

旁邊傳來一道彷彿沒察覺到氣氛劍拔弩張的聲音。

那道聲音真的很小聲,就連坐在旁邊一起用餐的隨侍男子都沒聽到。

「──原來如此啊?你們這些

守舊

宗教的人爲了信徒的利益,想把自己的議案擺在第一個是吧?」

那位女僕的手在發抖。雖然只是細微的顫抖,不知道是因爲不習慣煮咖啡而緊張,還是在害怕完全無法看出表情的米利亞德──無論是哪個原因,妮娜都認爲很危險。

戰鬥爆發的不只是會議廳。

和方纔瀰漫會議廳的緊張感相反,會議本身倒是順利開始了。

柔軟搖曳的豐滿胸部與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膚。

隨後,魔塔之主米利亞德帶着兩名魔導士一同入場。跟空手而來的鶴奇聖人不同,他們推着堆滿魔導書的推車。

「實在感激不盡。」

身爲森林居民的精靈大多是素食主義者,所以廚房爲圖伊利德準備了大量蔬菜,但事實上圖伊利德更喜歡魚。而且還是海魚。妮娜於是準備了冷燻鮭魚三明治和加了大量蜂蜜的鬆餅。

既然對方說了是自己想送的,妮娜也只能夠低頭接受了。

她現在正用一塊溼布按在手掌上──顯然是燙傷了──然後默默回到圖伊利德身邊。

至於另一邊──

妮娜率先推着推車離開副廚房,在侍從的引導下前往會議廳。打開門後,那裏也同樣是一片戰場。

在場所有人都非常訓練有素。知識充足,操作茶具也非常熟練。

眼看咖啡壺即將從手中掉落,一雙小手從下方伸進來將其接住,使得壺沒有掉到地面。

「這怎麼行,我不能給您添麻煩。我只是盡到身爲女僕的職責而已。」

他們從推車上抽出已經印製好的議事資料分發下去。

「那麼,我們開始開會吧。議事主持人依照慣例,由我──圖伊利德•法爾•威爾海姆史考特擔任。首先先確認議案吧。尤彼特珥帝國的議案有七件,他國提出三十八件,我個人的提案則有兩件,接下來將確認各位帶來的議案、提案數量,然後決定優先順序──」

圖伊利德說起上次賢人會議發生的事。

「……請端過去吧。」

「…………」

然而,妮娜卻注意到其中一位女僕。那位女僕正準備爲坐在圖伊利德右邊的魔塔之主米利亞德送上茶水。米利亞德喜歡的飲品是將烘焙過的豆子研磨成粉,再以熱水沖泡──也就是所謂的「咖啡」。這在帝國鮮少有人喝,但特定地方還是有的。香濃的氣味甚至飄到了妮娜那裏。

「…………」

「自上次舉辦會議已過八年,見大家一如既往,真是太好了。」

「啊,好、好的!」

「哎呀,這看起來很好喫呢。」

「唔!」

在會議中還特地說出「謝謝你的茶」,這使得維多莉亞和馬提亞斯十三世都望向這邊。

「……妮娜小姐,等等給你特別有效的藥膏吧。」

這個不祥的預感確實成真了。

「……這是什麼味道啊。」

儘管妮娜無聲地推着推車,泡茶動作也悄無聲息,圖伊利德仍舊憑着茶香注意到她了。

但就算是如此華麗的衣服,在維多莉亞自身的胴體面前也顯得黯然失色。

隨風飄揚的豔紅長髮濃密柔順。

臉上染上恐懼神色的她,在下一瞬間轉變爲驚訝。

不過維多莉亞似乎還是有所不滿。

「嗯?」

吸血姬維多莉亞與無法接受她的存在公諸於世的「古典正教」教皇馬提亞斯十三世正針鋒相對地辯論着。

「──杯子不夠用?我不是已經說過好幾次也要準備馬提亞斯大人隨從的分嗎……」

廚房裏,廚師們正爲了午餐而展開激戰。

維多莉亞小聲嘀咕了一句。

看着他們互動的皇帝陛下,此時也只是想着圖伊利德在跟妮娜接觸時,表情還是一樣那麼柔和──可以理解爲什麼大家都說圖伊利德「傾心於她」。即使是從圖伊利德身後目睹整個過程的皇帝,也沒看出妮娜到底做了什麼。這正說明了妮娜的動作有多自然,也反映出人們往往不會注意女僕的行動吧。

圖伊利德敏銳地問道。由於周圍沒人,應該沒有人會聽到他們兩人的對話。

「妮娜小姐,你很在意維多莉亞小姐嗎?」

咖啡壺剛纔才加熱過,非常高溫。去握沒有把手的地方應該會燙到不行。但妮娜面對熱度和疼痛都沒發出一點聲音。

(不多加註意的話,可能會讓客人不高興。)

最後登場的是並非從入口進來,而是從會議廳深處──與皇帝陛下一同現身的圖伊利德。

維多莉亞的服裝十分華麗──胸口大開的漆黑洋裝上滿是蕾絲,點綴着無數閃耀的小寶石,宛如夜空中的繁星。

「竟然賜封爵位給這種人,『西方聖教』果然不可信賴。」

或許是受到這股氣氛影響,皇宮女僕在倒咖啡時不小心手一滑──

就在此時,其他皇宮女僕們也推着推車進來了。剛纔那副慌亂的模樣再怎麼說也都已經隱藏起來了。

「……光是決定議案順序是不是就要耗掉一整天呢?」

她猛然回頭。

「是、是的……維多莉亞大人好像對餐點不太滿意。」

「守舊?這樣啊,『西方聖教』是新教……也就是說,你自己承認它底蘊淺薄嘍?」

妮娜借用了廚房的一角──雖然廚師們臉上帶着不滿的神情,但既然是圖伊利德

強烈

要求,他們也只能同意──專門爲圖伊利德準備簡餐。過去在馬克伍德伯爵府工作時,妮娜便已熟知圖伊利德的喜好,而且帝國的廚房裏頂級食材一應具全,自然不成問題。

「──維多莉亞大人不喫甜點吧!快把它從推車上撤下來!」

「……而且魔塔的問題我們會自己解決。」

然而身爲鐵石心腸的集團,同時因爲宗教上的理由而仇視她的馬提亞斯十三世的隨從們──不,馬提亞斯十三世本人也是──都在狠狠瞪着維多莉亞。

在妮娜的示意下,她纔將裝好咖啡的杯盤端上桌。因爲過於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反而使她止住了顫抖。

「──我要去肉品儲藏室!快讓開!」

戰鬥即將開始。

「──啊,妮娜小姐。謝謝你的茶。」

妮娜早就把要給圖伊利德的茶具組備齊了,這時只是在旁邊看着皇宮女僕們工作的樣子。

米利亞德與他的兩位隨從小聲交談着。顯然他們對議程的推進方式很不滿,空氣中瀰漫着緊繃的氣息。這時的妮娜還不知道,魔塔並未提出任何議案。因爲自詡爲魔導士頂點的他們,認爲問題應由自己解決,這纔是魔導士該做的事。甚至連魔塔內部也不怎麼存在合作關係。

「……每次都是這種無聊的會議。」

「…………」

「想來各位都事務繁忙,就讓我們免去繁文縟節,直接開始吧。」

妮娜意識到圖伊利德故意說出這句非必要的話,就是爲了打斷兩人的爭論。圖伊利德也對着妮娜微微笑了一下──彷彿在說「來得時機正好」。

接着是率領「古典正教」的馬提亞斯十三世,然後是維多莉亞。兩人都帶着五名隨從,但相較於馬提亞斯的小隊有男有女,維多莉亞則清一色都是男人──而且還只有體格壯碩的男子。從他們異常白皙的肌膚可以看出,全員的種族都是吸血鬼。

她說完剛纔那句話之後便沒有再多說些什麼,只是用白色口布擦了擦嘴角,喝起水晶杯裏的紅酒。

「是這樣沒錯。您怎麼會知道呢?」

沒有人察覺到她的動作。

圖伊利德高興地大口咬下三明治。在麻煩的會議之後會特別想喫甜的,所以他對鬆餅也很滿意。

他依舊一副百般無聊的模樣。身上透露出「有什麼狀況就要當場離席回去魔塔」的氛圍。

(她不太滿意──即使這裏的廚藝無愧於皇宮廚師之名。)

但妮娜──遠在十公尺外,負責服侍圖伊利德的妮娜卻聽到了。

「各位還是先冷靜一下吧。光是決定議案順序,就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喔。」

「──水溫太高了啦!」

「啊──」

然而──都顯得有點慌亂。正因爲她們清楚自己參與的賢人會議有多麼重要,因此在「絕對不能搞砸」的沉重壓力下,反而出現了一些小失誤。一個失誤往往會連鎖引發其他失誤。於是現在,就連「上茶」這麼簡單的任務也變得雞飛狗跳。

負責服務米利亞德的皇宮女僕眨了眨眼睛。

「話雖如此,這裏的料理足夠美味了……不是嗎?」

默默將壺扶正並繼續倒咖啡的人──正是妮娜。

「呵呵,是我自己想要送你的。」

「好久不見呢,各位。」

「唔!」

妮娜自己也試喫過,所以很清楚這裏的廚師擁有非常高超的技術。簡直不亞於馬克伍德伯爵府的廚師洛伊。不對,這裏有很多特別專精於刀工、火侯控制、食材鑑別等技能的廚師,總體實力自然是這裏的廚師更勝一籌。

纖長睫毛覆蓋下的眼睛與頭髮同色,微微泛着水光──只要被這雙眼睛注視,無論是怎樣鐵石心腸的男人都會動搖吧。

「因爲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啊──」

他和顏悅色地說道。

那時的料理也很出色,而且採用的形式是點自己想喫的東西,因此圖伊利德也點了喜歡的菜色享用。

不過維多莉亞只喫了一口,就開始沉默地喝着紅酒。據說她一到晚上就跑到街上,但誰也不知道她的行蹤,最後甚至還大鬧脾氣,與馬提亞斯十三世發生激烈衝突,導致賢人會議就此提前閉會──

換句話說,現在等於是點燃了一顆名爲「維多莉亞」的賢人會議破壞炸彈的導火線。但偏偏女僕們看維多莉亞只是在靜靜喝酒,似乎都以爲沒什麼問題。

「圖伊利德大人,您不覺得維多莉亞大人對食物有所不滿嗎?」

「我也不太清楚耶。她在我們當中也是不太喫東西的類型。畢竟是吸血姬,平日就經常說比起食物還是血比較美味。」

「咦!」

廚房給維多莉亞的料理主要都是淌血的牛排。但她只喫了一口就沒動了。

(難道非得是人族的血纔行嗎?不,應該不可能……)

就在此時,妮娜突然想起來。

之前不是也有過周圍所有人都說好喫的料理,卻只有一人不喜歡嗎?

一模一樣。

就跟緹煙那時的狀況一樣。

「圖伊利德大人,請容我失陪一下。」

圖伊利德微笑着目送妮娜低頭退出宴會廳──他的臉上滿是對她的絕對信任,相信如果是她的話一定能做點什麼。

妮娜急忙趕往的地方──並不是廚房,而是女僕宿舍。

「──妮娜?你要去哪裏?」

「緹煙小姐!」

在她剛從迎賓館後門出來時,就聽到有聲音從樹上傳來。

「緹、緹煙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綺是爲了在你發生事情的時候,能隨時

衝進去

幫你纔會在這裏。本來想再靠近一點,但那個騎士團長一直很警覺,綺進不去。就算隔這麼遠還是能感覺到他令人發麻的氣場……那傢伙真的很強……!」

因爲這頓飯並未讓她滿足。

她的作風比較像鶴奇聖人。喜歡肌肉發達的男人,現在也像這樣讓男人們在身邊服侍。喜歡

調教

野蠻又壯碩的男人,培養他們即使在這種公開場合也能遵守餐桌禮儀,這既是她的興趣,也是活着的意義。

維多莉亞直直地盯着妮娜──

「畢竟是騎士團長大人,當然很強──不對!緹煙小姐,我有事想拜託你,可以請你過來這邊嗎?」

「──她居然一瓶接着一瓶地喝,真的很誇張呢。」

面對咄咄逼人的妮娜,女僕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苦思時,她聽到一旁皇宮女僕們的談話聲。

(到底是什麼,是忽略了哪一點……)

「咦!」

「這是特別爲維多莉亞大人熬煮的。」

「這道湯肯定合維多莉亞大人的胃口,請您務必嚐嚐看。」

「……咦?」

「啥?我纔不要湯呢~」

緹煙皺着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仔細思考起來。

不過料理本身沒有問題。

緹煙如此問道,但妮娜卻答不上來。

妮娜不經意望向自己的手,發現手指沾到了滴落的紅酒。

「但是要躲過那個騎士團長的戒備進去很困難。不,如果是爲了妮娜,綺會試試看的!」

妮娜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但新菜色卻從來沒有讓她覺得「好喫」。其中的原因,維多莉亞自己也很清楚。

「非常抱歉,能借我一下那邊的瓶子嗎?」

那維多莉亞又是怎麼過的呢?

妮娜湊近一聞。

「我馬上就會歸還。我保證。就現在而已。」

但她又不能把這種事說出來──

妮娜自己也有不輸給專業廚師的嗅覺和舌頭,但緹煙又遠在她之上。或許能找到妮娜沒察覺到的線索──爲何維多莉亞會不滿意餐點。

「──你們知道這一瓶紅酒多少錢嗎?」

應該有哪裏不對勁纔對。

「怎麼了嗎,妮娜?」

既然緹煙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有錯。維多莉亞喫剩的餐點已經被送回來了,但緹煙聞了聞之後還是說「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維多莉亞一臉無趣地發着呆。

「幹、幹什麼啊?」

「對了……就是這個!」

「──這是用鹹豬肉熬煮的高湯。喝了會覺得很清爽喔。」

「唔!」

身爲吸血姬的她,無論喝多少酒也不會醉。飲食方面也是,實際上就算一個月都不喫東西也能活下去。

「你很煩耶~」

那是一股令人驚豔,極爲複雜的香氣。一聞就知道是昂貴的紅酒。

維多莉亞用湯匙舀了一口送進嘴裏……

「好、好吧……」

「不必了~」

鹹豬肉──就是用作爲保存食品的培根燉煮的。

「啊,呃,這個……對了!這跟阿斯特里德小姐還有艾蜜莉小姐平常喝的酒比起來,味道有什麼不一樣嗎?」

「我想借助緹煙小姐的能力。其實是這樣的──」

一邊走向廚房,妮娜一邊說明情況。

「…………?」

「──維多莉亞大人,要不要來點餐後的湯呢?」

就在午餐時間快要結束,會議即將重新開始時,一名女僕突然向維多莉亞搭話。

「緹煙小姐,你覺得這個味道怎麼樣?」

妮娜瞬間靠近那些女僕,她們因此嚇了一跳。

在這樣的日子裏,難免會找不到中意的男人,或是需要參加這種

無聊

的會議,一定會有這種消磨心靈的活動。在這種時候,喫飯就變得格外重要。飲食能爲日常增添色彩,療愈受損的心。

(這裏面應該會有線索……!)

但妮娜只是恭敬地低着頭,將盤子遞給維多莉亞,揭開銀製的鐘形餐蓋。熱氣蒸騰,而裏面的東西──確實是一碗普通的湯。一碗淡黃色的湯。湯的表面有油脂漂浮,卻十分清澈漂亮。

「唔!」

難道是維多莉亞有問題嗎?

又比如一般的吸血鬼,他們大多時間都在沉睡。一年裏有大半日子都在睡眠中度過。這點或許和精靈的方式有點類似。

來這招嗎?維多莉亞暗自心想。發現自己幾乎沒怎麼喫的廚師就會想方設法端出新的菜色,之前也發生過好幾次。

「嗯,每一個都很好喫。」

從樹上跳下來的緹煙在空中翻轉一圈後漂亮落地。

妮娜接過後便馬上拿到緹煙的鼻子前方。

女僕從妮娜手中拿走了瓶子。

維多莉亞只喝了酒。如果從她喜歡的東西是什麼──這個角度來想的話,得到的答案可能不是「有什麼問題」,而是她「缺少的東西」。

「這跟艾蜜莉她們喝的酒比起來……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有股複雜的香氣。不過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比如鶴奇聖人那樣的仙人類型,他們都會懷有強烈的慾望。像是「好女色」、「醉心於魔法研究」、「熱愛藝術」之類的。無論是什麼都行,重點是把自己的心思集中在那件事上,以此避免心靈的耗損。鶴奇聖人善於書寫,身爲書法家也是非常有名。

隨後瞪大了雙眼。

她將瓶子遞了過去。

她揮揮手,「去、去」兩聲想把對方打發掉。

但鹹豬肉是──

「怎麼會……」

緹煙疑惑地歪着頭,但妮娜其實也不是很確定。畢竟緹煙不具備料理的相關知識。

但她很清楚──對於活了漫長歲月的吸血姬來說,喫飯是一件

超重要

的事。

「──肯定很貴吧?完全不想知道。」

如果真是這樣,圖伊利德應該會知道。

「綺不喜歡酒的味道。」

「啥啊?就算是這些空瓶,拿去賣也是很值錢的。你該不會想拿去轉售吧──」

「──喂,你應該已經試完了吧?快還給我。」

「不奇怪……這是什麼意思……?」

「……味道並不奇怪喔。」

送餐回來的女僕們無視一旁陷入思考的妮娜,反而一臉厭惡地遠離她──大概是以爲她們要打包剩菜吧。

這種東西根本不能稱作湯。通常要給貴賓喝的湯,應該要用熬了好幾個小時的骨頭、魚貝或是蔬菜製成纔對。

「工作?」

「…………」

「我想您應該會喜歡。如果還算合您的胃口,晚餐也請讓我來

調味

。」

她下意識地舔了一下手指──

維多莉亞看了眼隨侍的壯漢,男人便大步走來,想擋在妮娜和維多莉亞之間。

「這跟戒不戒備沒關係啦!是爲了工作而進來的!」

「等等……我還是喝一點看看好了。」

「喂,我說你啊。維多莉亞大人都說不需要了。」

妮娜一直以爲「問題出在料理上」。但她突然想到會不會是

反過來

纔對。

那些是維多莉亞喝完的酒瓶。

明明以爲這裏會有線索的──

「唔……」

那一瞬間,妮娜的表情僵住了。

「……你怎麼會做這個?」

(但是沒什麼奇怪的地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猜不透維多莉亞大人的喜好……該不會真的非得是人血不可嗎……?)

事實上,圖伊利德的想法也跟維多莉亞很類似,因此纔會對妮娜如此珍惜,不過這件事先放到一邊──眼下的維多莉亞正在恍神。

當她們來到廚房時,廚師們已經完成各自的工作,只留下最低限度的人手,但這反而更方便她們行動。妮娜便開始和緹煙一起試喫醬汁或鍋裏剩下的料理。

比如精靈也很長壽,他們選擇不與其他種族往來,而是在森林深處安靜地生活。那是爲了讓每天的生活一成不變,使得體感上的時間有種「轉瞬之間」的感覺。精靈們深知如果每天都疲於奔命會磨損心靈。

不理會一臉困惑的壯漢,維多莉亞將目光轉向妮娜。她的眼神在說──你難道

知情

嗎?

「綺的鼻子確實很靈,但綺聞得出來嗎?」

「…………」

「……那就交給你了~」

然後如此說道。

幾分鐘後,當會議重新開始的通知傳來時,維多莉亞的湯碗已經見底,只見她精神抖擻地走進會議廳──

廚師們聽說就連維多莉亞的飲食都要交由妮娜負責,紛紛表示無法接受,跑來問她維多莉亞喜歡的調味配方。他們大概是覺得只要知道這個,自己也能做出來。

「非常抱歉,這點我無法透露。」

妮娜斷然拒絕了。

廚師們氣得要命。甚至還有人說湯裏「一定是加了血吧」,聽到這句話的侍從將其通報到了皇宮管理廳的長官那邊,鬧得一團亂──但不管是誰問了什麼,妮娜都沒有回答。

最後還是圖伊利德出面調停,問題才終於解決。因爲皇帝陛下的意思也是「應滿足維多莉亞本人的要求」。而那位說出「加了血」的廚師則被宣判閉門思過,廚房裏的氣氛一度很緊張,但即使如此妮娜還是選擇自己親手爲維多莉亞做飯。而且不願被任何人看見──因爲不能被別人看見,所以還特別借用了女僕的廚房,從那裏把菜端過來。

她做的料理跟皇宮廚師比起來,其實很普通。當然還是比一般家庭或街上餐廳的菜色豪華,但跟廚師們所做的東西相比明顯遜色不少。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啦!」

儘管如此,維多莉亞還是非常高興地喫得精光,甚至沒有分給身邊的隨從男人們一口。

見狀,有個廚師誤以爲「維多莉亞大人想喫的是平民料理」,第二天早上也端來和妮娜做得差不多的料理──但維多莉亞才喫了一口就把盤子推開,選擇只喫妮娜的料理。

「我從來沒看過維多莉亞小姐那麼高興呢。你用了什麼魔法啊?」

圖伊利德向妮娜問道,她對此則是這樣回答: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祕密就是祕密。必須守住纔行。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遭受誣陷的萬能女僕決定踏上旅途~》3 第2章 賢人早上吟詩、中午打呼、晚上YH、深夜驚叫插圖(2)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遭受誣陷的萬能女僕決定踏上旅途~》 · 3 · 第2章 賢人早上吟詩、中午打呼、晚上YH、深夜驚叫 · 第2張插圖

妮娜知道了維多莉亞的祕密。

維多莉亞喝的那款紅酒是帝國知道她喜歡那個牌子而提前購入的。雖然價格可能貴得離譜,但以國家預算的等級來說,這甚至連誤差都算不上。

當妮娜舔舐那口酒時──舌尖上感覺到了某種味道。

是鹽分。

下午開始的會議很快就進入討論。議題內容是大陸最北端,永久凍土延伸的區域出現了一條新的龍,是否該對其展開討伐。如果要派出冒險者,那該由誰來支付這筆報酬,要出動軍隊的話又沒有動機。綜觀歷史,龍也會跟人類進行交流,因此難以做出判斷──大家很認真地在討論這些內容。

「那就去試試看吧。當然,如果有什麼狀況,我會幫你的。」

「沒問題的。維多莉亞大人非常溫柔喔。」

「從催化劑推測論文內容嗎?哼,原來如此。」

「我明白,妮娜小姐。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了?」

「……就我聽到的傳聞來說,維多莉亞大人可是有『西方盡頭的鬼魔女』、『好男色的吸血姬』這類亂七八糟的內容耶。」

圖伊利德皺起眉頭,看向的卻不是正在吵架的兩人,而是打着瞌睡的馬提亞斯十三世。

此時妮娜正好在給圖伊利德奉上餐後的茶水,圖伊利德則開口:

「魔塔又在守着自己的那一套保密主義,都不發表論文嗎?真的有夠小心眼耶~到頭來還不是隻會免費享受別國的研究成果~」

「鼾~~~~」

這是紅酒裏本不該有的味道,但那款酒是在沿海村莊釀造的,非常罕見。

想到大口大口喝着紅酒的維多莉亞,妮娜突然靈光一閃。

「是喔……你不只要負責圖伊利德大人,現在還得照顧維多莉亞大人啊。沒問題嗎?」

因此討論進展得很迅速。

隔天早上,妮娜比昨天更早起牀。外面天色昏暗,太陽尚未升起。這是因爲她現在不只要照顧圖伊利德,還得同時照料維多莉亞。

「魔塔那套學問我早就聽膩了。依我推測,昨晚的實驗應該是『中和魔力殘存狀態下的中和結晶產出』,你想試着不依靠偶然性的做法吧~?」

(事情能有結論真是太好了。龍的問題希望不要擴大才好。)

「嗯,大家都很辛苦的樣子。」

「發、發泄……?」

在圖伊利德說出「這都要多虧妮娜小姐」之前──

「你說什麼!連魔導深淵都不願去探究的長命種族又懂什麼了!」

會議內容會整理成會議紀錄,並公開給各國。根據議案的不同,有些案件是完全保密的,但今天的內容沒有問題,所以妮娜也告訴了艾蜜莉她們。

妮娜悠哉地想着這些事,但實際上他們沒有「互相扯後腿」的最大原因,就是因爲維多莉亞心情很好。而注意到這點的,就只有每次都在「互相扯後腿」,或是將一切看在眼中的賢人們而已──

以結論來說,決定先由魔塔進行調查,在三年內共享調查結果。

「那、那個,圖伊利德大人,不用阻止他們沒關係嗎?那兩位的爭執……」

深夜?狂歡作樂?妮娜一臉問號,圖伊利德才向她解釋。

「呃,這個嘛……是的。」

「冕下的意見非常可貴……若他一直睡下去而沒參加會議的話,可說是畫龍而未點睛啊。」

妮娜決意要守住祕密。

在妮娜眼裏,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爭執實在讓人心驚膽跳,但區區一個女僕也無從介入──能插手介入的恐怕只有其他賢人。

「沒錯。聽說他喫完飯會像失去意識般睡着。」

「冕下、冕下,請您快醒醒。再過一下子就要開始下午的會議了。」

賢人會議第二天的開頭很順利,連皇帝陛下都非常滿意。

「……呃,這……也就是說,大家都睡眠不足嗎……」

「傳聞這種東西本來就很難說嘛……」

「應該是吧。還能夠心平氣和到如此異常的人也就只有我了。」

上次會議時,維多莉亞夜夜跑到街上的這段小插曲,恐怕也是因爲她在尋找重鹹的食物。像是平民光顧的酒館,有些地方會有鹹到讓人面部扭曲的肉乾。

但喜歡這種味道,在上流社會中一向視爲「卑賤的舌頭」,所以她不能表露出來。對政治家來說,「卑賤的舌頭」可是致命的缺點。更不用說賢人會議上還有她的天敵──率領「古典正教」的馬提亞斯十三世──

「沒錯~只要看過那篇論文就能知道,先決條件是──」

「──還不是因爲你狂歡作樂到深夜,纔會害冕下睡得不安穩!你才該感到羞恥!」

「……你說你心情那麼好,都是因爲那個女僕……?」

「我說你啊~她可是我看中的人,可別給我多嘴喔?」

「你、你說啥?竟然說我是狗~?你憑什麼對別人的聲音有意見啊~?你的實驗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爲你在先決條件就已經搞錯了吧。」

「你一副『你怎麼會知道』的表情耶~你渾身都是『貴鴑螺之爪』的味道,當然會發現啊~」

就算他的隨從──教會團體內的高階神父──大力搖他,馬提亞斯十三世依舊沒有醒來。

「快看啊~他那張臉。真是有夠沒規矩~」

圖伊利德帶着像是識破惡作劇的微笑對她說道。

「但會出現在賢人會議就代表她是個超級聰明的人吧?」

「你不就是因爲不知道,纔會一副自以爲是的樣子,悠哉地喝着酒,玩樂到深夜嗎?」

「嗯……雖然我事前早已有所耳聞,但馬提亞斯十三世

打瞌睡

的問題還真是嚴重呢。」

夜色已深,妮娜給圖伊利德泡完睡前的茶纔回來。

米利亞德和維多莉亞的爭吵越演越烈,圖伊利德卻只是一語不發地在一旁喝茶潤喉。

他的打呼聲在宴會廳裏響起,其他賢人們也都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唔……你說什麼?」

「至少比你還懂魔導啦~」

同樣一臉不爽的還有魔塔的米利亞德。

──只要彼此不互相扯後腿,其實很快就能談完了。

「…………」

午餐過後,馬提亞斯十三世竟開始打瞌睡,怎麼也叫不起來。

爲了守住祕密,妮娜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她在幫維多莉亞──製作重鹹、重口味的料理。

「沒錯。因爲只有冕下發言並表示贊同的議案,教會團體纔會認可啊。雖然早有耳聞他會像這樣陷入深沉睡眠且久久不醒……但還真傷腦筋呢。」

唯獨鶴奇聖人正露出猥瑣的笑容讓娼館女子陪侍在側,這副模樣也可以說是沒有一點智慧。

「沒關係的。米利亞德對誰都愛頂撞,而維多莉亞吵到半夜也是事實。會議到目前爲止都很順利,但反過來說也讓他們累積了很多情緒。正好讓他們發泄一下。」

「……我不會多嘴說什麼。我倒是想抱怨你做了多餘的事。昨晚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就算關了窗戶也能聽見你那刺耳的聲音,這不是會害我無法專心做實驗嗎?就連發情的狗都叫得比你動聽些。如果說這一切都是那女僕的

功勞

,我當然會抱怨啊。」

爲了上茶而進入會議廳的妮娜,隱約聽到的討論內容都極爲高深。與龍的生態相關的基礎知識自然不必多說,所有人也都具備歷史方面的知識。甚至掌握了周邊區域的地理、各國勢力平衡以及風土文化。

「那是自然的。」

「鼾~~~~」

「好,今天也要加油!」

或許是聽到維多莉亞和米利亞德的話,馬提亞斯十三世的隨從立刻回以銳利的視線。

「……完全感覺不到一點智慧。」

座位較遠的維多莉亞見狀咂了砸舌。

「……妮娜小姐,你這個人究竟能幹到什麼程度呢……我對此雖然很感興趣,但肩負太多工作也令我感到很擔心……」

「竟然如此嚴重……」

尤彼特珥帝國的料理並不算特別清淡,但維多莉亞還是不滿足。也就是說,妮娜猜到維多莉亞比人類要再更加──更加更加更加地偏好重口味。

「哎呀~?真要說的話,我也是狀態絕佳喔~畢竟這次的賢人會議能夠好~好地喫上飯嘛~下次也把這個女僕叫來吧~」

「非、非常感謝!」

「……那個,圖伊利德大人。」

「不過……要說擔心,我也確實很擔心呢。」

她猜想──是不是味道太淡了?

突如其來的睡意。

另一邊,隨從們還在努力叫醒馬提亞斯十三世,但後者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打瞌睡嗎……?」

圖伊利德很滿意地如此說道,即使只是在妮娜能看到的範圍內,相比於氣氛惡劣的早上,下午的討論顯得順利許多。

昨晚,心情很好的維多莉亞跟隨行的男人們直到半夜都還在開派對,嬌媚的聲音連圖伊利德的寢室都能聽到。接着,聲音好不容易安靜下來時已過半夜兩點半,又聽見一陣驚人的咆哮。是從米利亞德他們的房間傳來的,心想發生什麼事的士兵們急忙趕來,映入眼簾的卻是他們在進行魔力技術研究的樣子。據說是因爲研究不如預期纔會大喊大叫。

但俗話說「好事多磨」,賢人會議可不會那麼容易就順利進行下去。

米利亞德狠狠地瞪向妮娜。

怎麼也叫不醒的症狀。

維多莉亞心情大好地說道。

「魔塔已經提出新的研究,克服了那篇論文的缺點。」

一回到女僕宿舍,就見到艾蜜莉在那裏。

「哼,只不過是活得長命點的吸血姬又能懂什麼。『魔導乃是深淵,亦是本質;是本質,亦是未知;是未知,亦是深淵』,這可是初代魔塔主的──」

把這些放在一起考慮的話……

「──妮娜,今天怎麼樣了?」

妮娜低頭致謝後,便朝着馬提亞斯十三世走去──看着她的背影,圖伊利德再次蹙起眉頭。

阿斯特里德則是早早就睡着了。

有了圖伊利德「掛擔保」,妮娜才得以被馬提亞斯十三世的隨從們接納──雖然還是充滿懷疑就是了。妮娜與他們一同施以刺激指尖的按摩、準備香氣濃郁的茶水,最後還用冰涼的毛巾替他擦臉,馬提亞斯十三世才終於醒來。

「呼啊……我又睡着了嗎?」

馬提亞斯十三世摸了摸堆滿脂肪的下巴,聽說下午的會議已經開始了,便露出不悅的表情。

「哼……反正就算餘不在,他們也會自己推進議案吧。這種只是想要取得教會追認的會議,真是令人不快。」

「冕下……這話有些太過火了吧?」

「餘知道啦。」

離開宴會廳時,馬提亞斯十三世的臉上雖然露出一如往常的和顏悅色,但剛纔展現出來的那一面對妮娜來說卻頗具衝擊。身爲教會團體的最高領袖,馬提亞斯十三世一直都是如太陽般照耀信徒的存在。儘管有時會和維多莉亞吵起來,但妮娜本以爲那是因爲吸血鬼對教會來說是敵人。

然而此刻的他似乎對賢人會議有所不滿,或者應該說他對自身的待遇並不滿意的樣子,以一位教皇的身分來看,這反應還挺世俗的。

「──妮娜小姐,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一個獨自留在宴會廳的馬提亞斯十三世的隨從向妮娜如此說道。

那是一位身形修長的青年,柔順的金髮上戴着一頂類似四角帽的帽子,狹長的雙眼彷彿透露出青年的聰慧。雖然有點過於消瘦,卻也因此增添了些許命運多舛的氣質,是那種讓某些女生看到便會胸口一緊,忍不住想保護的類型。

雖然在妮娜眼中,他就只是一個「教會里非常了不起的人」而已。

「不、不敢當!爲了讓會議成功,像我這樣的女僕如果有幫上忙的話實在是喜出望外。」

「教會里並沒有女僕這樣的職位,但如果能像妮娜小姐這樣體貼入微,並與我們有着共同目標……爲了讓這次賢人會議成功此一目標而採取行動的人,我認爲教會應該也要有才好。說是這麼說,妮娜小姐應該具備特別過人的本事吧?」

「沒這回事。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是嗎……?」

青年畢竟年輕,跟隨教皇走訪各地的經驗也不多,對普通女僕的水準一無所知,實爲一種不幸。由於妮娜的回答過於自然,讓他不禁有了「當然嗎?是這樣啊?」的想法。

「話說回來,我想請教一下教皇冕下的症狀……」

「好的,這在教會團體中也是最高機密之一,但既然妮娜小姐也參與了賢人會議,我判斷讓你知道也沒問題。冕下的症狀,是白天會被強烈的睡意席捲,具體原因不明。」

據說這症狀是近幾年纔開始出現的。由於症狀並非經常發作,而且馬提亞斯十三世的身邊總有隨從跟着,所以目前還沒出什麼大問題。

「果然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您的意思是?」

「咦……」

「呃~……總之,就是那個嘛。一口氣攝取大量的碳水化合物,血糖值就會異常飆高。」

「……或許也該準備一些能讓冕下提神的東西比較好呢。」

阿斯特里德輕快地遞出酒瓶,在這個自然的動作帶動下,艾蜜莉也隨之伸出酒杯。紅酒緩緩注入其中。

「──你是不是因爲自己是餘的隨侍,就誤以爲自己很特別啊?餘不需要傲慢之人。你被解僱了。」

最後,青年誠懇地道完謝後便離開了──

「有害……有害,說得也是。」

用極爲認真的表情──

「……真的是刻夜病嗎?」

夕陽灑入的地方,是迎賓館裏的一間房間。隨從們正忙着整理今日賢人會議的內容、確認會議紀錄以及更新資料。

青年很是擔憂。

「在教會內部,診斷出冕下可能罹患了『刻夜病』。」

青年誤把妮娜錯認爲任職於皇宮的女僕,但這也不能怪他,畢竟任誰看見一個穿着跟皇宮女僕同樣制服的女僕都會這麼想吧。此外,即使是皇宮女僕,當然也不會具備醫學知識。誤會還在擴大,可惜的是現場沒有人能糾正他。

「刻夜病……病症是會被強烈睡意侵襲沒錯吧?也可能伴隨全身無力、出現幻覺,甚至身體麻痹等症狀。」

艾蜜莉嘴上這麼說,但還是一直若有所思,連妮娜在準備茶點時也沉默不語。

「冕下,您要好好保重身體纔行。」

「就是剛纔那位先生所說的刻夜病……呃,哇啊!艾蜜莉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卡路里?」

馬提亞斯十三世徹底無視青年,轉而吩咐其他隨從。

「喂,誰去把女僕叫來?讓她去給餘備茶。要放滿白糖喔。」

「在睡覺。」

「怎麼了?」

目送對方離去後,妮娜喃喃自語:

「是的……不論是什麼東西,過量攝取皆是有害的。」

「這確實不太好呢。」

「比起這個,妮娜,你一直在這裏耗時間沒關係嗎?」

「竟然……」

「好了,那我要去會議廳了。」

「但教皇冕下的隨從說馬提亞斯十三世是近幾年發胖的,這跟他突然入睡的時間點也吻合。也就是說,原因可能是麪包,還有甜食和油脂攝取過多了吧……」

「……有一個詞叫做『暴飲暴食昏睡黨』。」

「冕下……這幾年體重急遽增加,飲食是不是也有什麼問題?」

「好,把所有白糖都拿來吧。」

「碳水化合物……還有血糖值是什麼意思啊,艾蜜莉?」

「猝睡……?這邊?」

艾蜜莉本來的意思是「這邊的世界」,但她還沒跟妮娜她們坦白自己是轉生者,所以就隨便糊弄過去了。

妮娜立刻動了起來。既然會議已經開始,就得去準備會議中的茶飲和適合的點心纔行。而且不只是圖伊利德的分,現在連維多莉亞的也要準備。甚至還有──

說了這麼一句話。

青年認同地大力點了點頭。

「這還用說,代表他應該有你或是我們完全無法想像的壓力吧?」

「原來如此……皇宮女僕的水準真高。」

「那個,據我所知,刻夜病通常是在年輕時纔會發病。」

妮娜剛纔所敘述的教皇冕下的症狀,對照艾蜜莉的記憶,就跟日本所謂的「猝睡症」的症狀一模一樣。

「嗯~解釋起來還真難啊!總之,喫飯時暴飲暴食,會讓糖分運輸不到腦袋──然後就會像昏過去一樣睡着!」

「你的意思是就像我和你靠喝酒來紓壓?」

解僱──青年還未能接受這個事實,但等他回過神時,已經被迎賓館的衛兵架着雙臂拖出房間了。

「咦,可、可是……阿斯特里德小姐呢?」

「……你說什麼?」

「妮娜,但你覺得哪裏怪怪的吧?」

即使在這些人當中,青年也是負責照顧馬提亞斯十三世的人。

「當然可以。」

馬提亞斯十三世原本以爲青年理所當然會送上白糖,然後就能夠喝着甜甜的茶好好休息了,卻沒料到青年竟會說出這樣的話,讓他不由得愣住。

儘管如此,平時他一定會回一句「遵命」,然後端來滿壺的白糖,但今天不一樣。

馬提亞斯十三世一邊「呼啊」打着哈欠,一邊從青年身邊走遠。好奇發生什麼事而在旁邊圍觀他們對話的人,也都彷彿無事發生般投入自己的工作。

妮娜將按摩與泡茶的方法教給青年,接着他又問道:

一切都過於平淡了。

「哦~原來

這邊

也有

猝睡症

啊~」

「嗯~……雖然可能性不高就是了,但我姑且還是告訴你吧?就是啊……」

雖然妮娜也說不清楚怪在哪裏。

「冕、冕下,求您了。請您剋制糖分……」

「多虧艾蜜莉知道這些事情呢。」

那個女僕……那位展現出驚人工作能力的女僕,剛纔跑來告訴青年一件事──一種可能性。

雖然可能會遭到拒絕,但至少先準備好。妮娜一邊往迎賓館的廚房走去,一邊將中午發生的事說給艾蜜莉聽。

「你真的知道得很清楚耶。正如你所說,不過世事不是總有例外嗎?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這種症狀並沒有藥物可以治療……而距離冕下的兒子被推舉爲下一任教皇恐怕還要十年,在此之前只能由我們繼續給予協助了。」

「還不是因爲緹煙說要來守護你,我自己一個人到街上去也沒意思不是嗎?」

「我想到了一件事情……啊~算了,這再怎麼說應該也不至於吧……」

此時妮娜她們四人正在女僕宿舍。喫完晚餐後的她們聊起了今天發生的事情,話題自然地轉到了艾蜜莉所說的「暴飲暴食昏睡黨」。

白砂糖雖是奢侈品,但作爲不含雜質的甜味,它可是最好的一種。當然,以馬提亞斯十三世的地位,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什麼?」

「非常謝謝你,妮娜小姐。」

「啊~沒有啦,沒事,你別在意。」

看樣子艾蜜莉是假扮成皇宮女僕混進這個宴會廳裏的。也未免太大膽了。若是出了什麼事可不得了。

「你發現什麼了嗎?請務必告訴我!」

「啊~我說,妮娜。」

「猝睡──不對,刻夜病啊……我完全沒有頭緒耶。」

「……有人找你。」

「原來如此……?」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青年滿心憂慮。雖然他本身是走在信仰道路上的虔誠教會信徒,但他所憂心的並不只是自己信奉的神,還有敬仰的教皇──馬提亞斯十三世。至於他憂心的是什麼,那便是馬提亞斯十三世的健康。

就在她們聊着這些事的時候──

「話說回來啊,爲什麼堂堂一位教皇冕下會突然發胖呢……身爲教會的最高領袖,明明要多奢侈就有多奢侈吧。」

「啊~嗯~要怎麼解釋你們纔會懂呢……反正就是像麪包或義大利麪那類的小麥製品,那種含有很多卡路里的東西,消化後會轉成糖分……」

「你真清楚呢。」

緹煙似懂非懂地接受了這個說法,阿斯特里德則是感到喫驚,妮娜卻不知爲何挺起了胸膛。

「因爲艾蜜莉小姐是很厲害的魔導士大人嘛。」

「這個嘛……是的。」

站在她身旁的人竟然是艾蜜莉。

艾蜜莉開口了。

「啊!」

「辛苦了,我去端茶給您。」

「我倒是覺得煩惱和壓力的程度大概不一樣啦。不,應該說現在其實也沒什麼煩惱或壓力,只是單純在享受喝酒而已。」

「呼~……今天的會議總算也結束了。這才第二天,實在叫人喫不消啊。」

「冕下的身體是世間至寶。大量白糖有害身體,還請您節制……」

「我想向你請教剛剛叫醒冕下的方法,可以做個筆記嗎?」

毫無疑問,就是這個白糖讓敬愛的教皇冕下愈發肥胖。他看着冕下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擦拭額頭,不禁心想──讓他繼續攝取更多糖分真的妥當嗎?

「飯後突然睡着的症狀,再考慮到他的年齡,我就在想或許並不是刻夜病,如此一來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只有這個啦。真假不明就是了。」

「原來如此……」

房門忽然被敲響,女僕長現身。

「他非常喜歡喫甜食。而且喫的量還很多……」

「咦?」

雖然現在不是深夜,但也已經是晚餐過後的時間了。以常識來說,這種時間拜訪別人是有些失禮的。

「換作平常我是不會答應的。基本上也不會由我這個女僕長親自轉達。」

「瞭解。請問究竟是哪位呢?」

「──馬提亞斯十三世冕下的隨從青年。」

「唔!」

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不,妮娜她們四人直覺

有什麼事

發生了,於是立刻來到宿舍外頭,只見那名青年果然站在那裏。

她們不自覺倒抽了一口氣。他身上的衣服雖然還是跟之前一樣,是象徵教會高位者的華美修道服,但青年本身卻垂頭喪氣,彷彿被那身衣服的權威壓垮了一樣。

「妮娜小姐……夜裏叨擾,實在抱歉……」

他臉色灰暗,身體顫抖,聲音沙啞,讓人不禁心想短短几小時,一個人竟然能憔悴至此。

「總、總之先進來吧。您連站着都已經很費力了不是嗎?」

妮娜伸手攙扶,想把他帶進宿舍,卻見女僕長佇立在門口。

「這個宿舍是女僕專用的。不允許無關人員……更別說是男性進入。我作爲女僕長,斷不能放過。」

艾蜜莉立刻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雖然規定是那樣沒錯,但你難道要把這麼憔悴的人趕出去嗎?再說,女僕不就是要招待客人嗎?而且這個人還是教皇冕下的隨從,那就更不能丟着不管了啊!」

「上面下達了通報,那位先生已經與教皇冕下毫無關聯了。」

「啥?」

對毫不知情的妮娜她們來說,這句話簡直莫名其妙。

「我之所以幫他轉達,是想叫你負責帶他離開這座皇城。你們可別誤會了。」

語畢,女僕長不顧妮娜她們四人以及青年,「砰」一聲關上門。

「是、是這樣嗎?」

「是、是的!」

圖伊利德認同了這個說法,然後走近牀邊。

「女、女僕長!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你啊……」

妮娜緊緊握起拳頭。

「說得好像你很懂一樣?你明明還是馬霍加尼商會的商會長。」

「艾蜜莉,你大概不懂什麼是受僱者的辛酸吧……」

「妮娜小姐,馬提亞斯十三世冕下似乎出了什麼大事。」

明亮的室內和圖伊利德的房間同等豪華,不過這裏是黑色爲基底,以金色點綴。有種奢華到帶點俗氣的感覺。

「是、是的……女僕來的時候就沒呼吸了……」

「圖、圖伊利德大人……」

圖伊利德堅稱她是「助手」,便帶着妮娜一同走進房內。

由於妮娜一直在思考能爲馬提亞斯十三世做些什麼,要怎麼做才能讓他聽進自己的建議,導致妮娜的睡眠時間被大幅壓縮的隔一天──事態突然有了變化。

艾蜜莉火大地說道,阿斯特里德則表示:

回到宿舍的妮娜注意到似乎正從遠方監視着這邊的女僕長,待她確認只剩下妮娜她們四人以後,便轉身回去自己房間了。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還得考慮今天的賢人會議該怎麼辦──」

「算了……沒關係,妮娜小姐。畢竟女僕長說的都是事實。」

「唔!」

「──看起來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呼吸了。」

「並沒有打鬧!」

「既然如此,你應該清楚我不是會危害教皇冕下的人吧。我要進去了──妮娜小姐。」

「賢人會議中止了。教皇冕下不出席的會議還有何意義?」

「──妮娜,那個人好像希望你能夠想辦法幫助教皇。該怎麼做纔好?」

「是這樣嗎?」

「不……不用了。」

「喂,我什麼時候炫耀過自己是商會長的事了?」

「……感覺真差。」

妮娜向他承諾,會盡力注意教皇冕下的健康,青年這才一邊不斷道謝,一邊慢慢離去──甚至還加上信奉的尊神之名,留下「慈愛之神伊蘿妲一定會守望妮娜小姐高尚的善行」這句話。

「請、請快把頭抬起來!怎麼能對我這樣的女僕做出這種行爲……!」

「感謝您的關心,但已經有醫生看診了。」

「我們纔沒有在打鬧呢!」

「──希望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能夠換個地方打鬧。」

他只是沒了氣息,心臟並沒有停止跳動,現在倒是有在呼吸了,但意識卻依舊沒有恢復──大概就是這種狀況。

那個在別人攙扶下才能夠勉強站穩的青年猛然將雙手撐在地上,深深地低下頭。

「不就是因爲醫生可能也束手無策,纔會鬧出這麼大的騷動嗎?」

如此答道。

「那怎麼行!」

「……但現在的症狀好像不太一樣。接下來的事也是艾蜜莉小姐告訴我的,據說肥胖的人會有淺眠的狀況,這是因爲肥胖造成呼吸道阻塞,因此有時纔會發生呼吸中止。」

「賢人會議還有許多議題……如果教皇冕下的健康對賢人會議來說是必不可少的話,那我自當竭盡全力。」

這個世界雖然有魔法,但並不存在能夠瞬間治好傷口的治療魔法。

神父向醫生問道:

唯有阿斯特里德一個人──有些擔憂地看着她們。

「我、我去和圖伊利德大人談談,請他設法勸教皇冕下再重新考慮一次!」

甜食攝取過量是有害的。告訴他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正是妮娜。若青年在那之後因爲這番進言而遭到解僱,那她也有一部分責任。

「報告?你們難道想把我們教皇冕下的病情鉅細靡遺地稟報嗎?」

不只是神父,連妮娜也一臉茫然。

「就是這樣。」

妮娜、緹煙與艾蜜莉三人重新下定了決心。

緹煙無奈地說完以後……

「等等!請留步,圖伊利德大人暫且不論,但女僕不需要進去。」

一大早,妮娜準備好圖伊利德的茶水和早餐,正要前往迎賓館時──幸好圖伊利德和維多莉亞的起牀時間差很多,不用同時照顧兩人──迎賓館裏卻亂成了一團。

「……是的。」

艾蜜莉也告訴過妮娜關於睡眠呼吸中止症候羣的事。

「不過以她的立場來說,大概也只能這麼做吧。這個時間有男人拜訪女僕宿舍,一般來說會引起軒然大波,就算直接通報衛兵也不奇怪。但她卻沒去通報,而且也沒見到其他女僕的身影,想來多半也是她安排的……所以啦,她身爲女僕長已經盡其所能了吧。」

「這、這……我也明白。圖伊利德大人對『古典正教』的奉獻有着極高的美譽……」

牀上躺着馬提亞斯十三世,醫生則在替他診斷。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是因爲……妮娜小姐,我想拜託你幫忙照看教皇冕下……由於我被解僱了,其他隨從和前輩們應該會因此不敢進言。但在我看來,教皇冕下的飲食狀況實在不好……能否拜託你幫忙守護教皇冕下的健康?」

他被禁止接近教皇冕下,只能茫然地待在迎賓館的一角,結果又被警衛命令離開。等回過神來,便已經是這個時間了──

「我也會幫忙!雖然感覺用不着魔法就是了。」

面對一邊如此說道,一邊讓醫生先進入房間的神父,騎士和侍從們卻不肯罷休。

「圖伊利德大人?發生什麼事了嗎?」

馬提亞斯十三世的房門前聚集了許多人。衛兵自不必多說,甚至連騎士也在。另外還有皇宮女僕和醫生。

「本人圖伊利德•法爾•威爾海姆史考特,不僅從未和教會爲敵,甚至每年都會捐獻可觀的金額。」

「……原來如此,跟冕下的症狀吻合呢。艾蜜莉小姐竟然連這種事都知道,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明白了。如果有什麼是綺能做到的,綺會幫忙的。」

醫生如此說完,另一位神父便立刻──

「嗯嗯,也許是吧。睡着時出現刻夜病的症狀,也無法呼吸,就這麼陷入昏睡……」

此時在回應他們的人是隨侍在馬提亞斯十三世身邊的神父。

「是啊。你不是就是爲了這個纔來的嗎?希望我們幫忙從中周旋。」

「唔……」

「我可從來沒說過你在炫耀啊~?」

「但我就是不爽啊。那種彷彿『遭到解僱就不再是客人』的做法。」

「…………」

兩人異口同聲地反駁。

「──我們不想把事情鬧大。請醫生以外的人先離開。」

「我們也快過去吧。」

圖伊利德已經換好衣服,頭髮也隨意地綁成一束。看着衛兵們慌張奔走的樣子,想來圖伊利德也是被這陣騷動吵醒的。

接着妮娜和青年開始了一段「把頭抬起來」、「不抬」的反覆問答,最後還是阿斯特里德看不下去,指示緹煙將青年一把提起來。

「這和昨天午飯過後發生的狀況是一樣的嗎?」

若不是妮娜攙扶着,青年彷彿隨時都會倒下,他開始講述至今的行動,以及惹怒教皇冕下而遭到解僱的事。

妮娜將一口氣攝取高熱量的食物會造成血糖值急劇飆升,從而導致昏厥般的睡眠這件事情告訴了圖伊利德。

「……是本領高超的魔導士大人!」

此時,圖伊利德走了進來,神父大喫一驚。

看樣子,似乎是來叫醒馬提亞斯十三世的皇宮女僕發現他沒有呼吸了。於是便引起一陣大騷動。

「事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醫生的判斷是刻夜病呢。」

妮娜對圖伊利德低聲說道:

「──妮娜小姐!」

「怎樣?」

「可是萬一有什麼狀況,必須向皇帝陛下報告……」

「那就……想想辦法吧。」

「教皇冕下的身體狀況如何了?也許我能幫上什麼忙。」

妮娜微微挺起胸膛。

「──這番發言會不會未免太過霸道了?」

「她雖然穿着女僕服,但其實是我的助手。」

艾蜜莉也接着說道。

似乎是一語道破了。教皇冕下到底發生什麼事──剛來到現場的妮娜完全摸不着頭緒。

「……是啊。不過妮娜小姐有不同的看法。」

「可、可是……」

啊~是啊。妮娜就是這樣的人啊。

「不,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依靠妮娜小姐的仁心了。如果能夠讓你同意,要我低頭幾次都行。」

「可以也讓我看看冕下的身體嗎?」

突然出現的精靈讓醫生不禁眨了眨眼睛,看清那人是賢人之一──圖伊利德之後,他立刻回了一聲「是」,便低下頭。

對此表示不同意的人卻是神父。

「這……圖伊利德大人,非常感謝您的提議。但我們正在與醫生進行商量。」

「我有診治人族的醫生執照喔。」

「一、一點也沒錯,圖伊利德大人的醫學論文我也非常熟悉!他是一位遠比我還要優秀的醫生!」

醫生雙眼放光,用一種彷彿在看憧憬偶像的眼神注視着圖伊利德。看上去好像會衝上前要求籤名似的。不對,他真的拿出筆記本和筆請對方簽名了。

「……不過,我想冕下一定不希望讓圖伊利德大人來診察吧。」

神父露出憤恨不平的表情。

(這個人,爲什麼會……)

妮娜心中感到疑惑。圖伊利德同爲賢人,與馬提亞斯十三世照理來說地位相當。她知道馬提亞斯十三世與維多莉亞關係不睦,但他跟圖伊利德之間也有什麼問題嗎?不對,要是真的有芥蒂,圖伊利德應該會跟妮娜說點什麼纔對。

(該不會……只是圖伊利德大人沒有察覺而已,其實教皇冕下對圖伊利德大人有意見?)

圖伊利德接過醫生遞來的筆和筆記本,用流暢的筆觸簽下名字。醫生恭敬地接過簽名,還說「我要把它當作傳家寶」,因而被神父狠狠瞪了一眼。

「如果你們覺得讓冕下繼續這樣沉睡下去也沒關係,那也可以。但如果你們是真心希望冕下健康,難道不應該用盡一切手段嗎?」

「…………」

神父這才一副很不情願地同意讓圖伊利德靠近教皇冕下。

「這個人……這個女僕離遠一點。這可是冕下的御前啊。」

「不必,妮娜小姐是我的助手。」

「助手……?」

神父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醫生則羨慕地望着妮娜。

「再怎麼說也太勉強了吧?」

由於隨從們的午餐依舊是由皇宮廚師負責,所以數量並不算太多,但要配合午餐時間爲三人各自提供完全不同的餐點,難度相當高。

「怎麼了?」

「──話說回來,冕下。祕藥的藥效頂多維持兩、三天左右。再多嘴的話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了,但能否請你聽聽今後的治療方向呢?」

「啊,時間差不多了,我先走嘍。」

「飲食……」

(……現在還是先專心工作吧。)

馬提亞斯十三世微微低頭致謝。教會團體的最高領袖向人低頭已是相當重大的舉動,但考慮到對方爲他做的事──贈予他精靈祕藥。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神父們也都認爲「如果是他的話情有可原」,都跟着深深低下了頭。

「今後的治療……圖伊利德閣下還願意爲餘做些什麼嗎?」

「……圖伊利德閣下,承蒙你照顧了。」

精靈雖然是保密主義,但他們的祕藥效果可是人盡皆知。

「不不,身爲女僕理應完成這些工作。」

此時在場的只有妮娜、艾蜜莉,還有幫妮娜搬東西的緹煙而已。

「冕下,能夠再聽我一言嗎?」

「妮娜小姐甚至會展現出我所不知道的知識呢。」

神父們一個個低下頭,讓妮娜的心情很複雜。

圖伊利德說到這種程度,再怎麼樣也沒有人會妨礙妮娜了。

神父們紛紛看向妮娜──一路以來身爲教會團體菁英的他們,臉上露出的是一種竟然得接受區區一個女僕「指導」的充滿困惑、震驚及屈辱的表情。

問了問匆匆忙忙就要着手準備工作的妮娜,才知道她的工作又增加了。普通女僕光是面對其中一位都會退縮的大人物,妮娜竟然要一次照料三人。

「哦~這真是太感謝了。能否讓餘用金錢支付等價的報酬……」

「我明白了。那請你日後再給我吧。」

「不不不,餘知道這肯定很貴重。餘無論如何都想要給你一點回禮。」

「…………」

「好、好喔──緹煙,拜託你陪着她。」

「嗯,那個叫什麼騎士團長的男人正朝着這邊走來……」

「是的。從症狀是在這幾年開始出現的這一點來看,冕下還是稍微減重一些會比較好。」

神父們聚在一起向他跪拜,然而這並非是因爲馬提亞斯十三世有多厲害,完全是多虧了精靈的祕藥。

「哦,冕下……」

馬提亞斯十三世醒了過來。

「請你在睡前戴上這個。」

「嗯,但它不是發明品,而是天然生成的,所以稱它爲魔法物品或許更加合適一點。上面用的是能夠召喚風之仙靈的風幻輝石,可以幫助鼻腔通氣順暢。」

雖然時間已經晚了不少,妮娜還是替圖伊利德完成早上的梳洗,接着又開始準備剛醒來的維多莉亞和馬提亞斯十三世的餐點。馬提亞斯十三世那邊,需要一邊向神父們說明菜色內容一邊供餐,起初一臉不服氣的他們在知道妮娜的說明全都有確切理由,並且菜色內容具有連貫性以後,也開始逐漸認真聽了起來。也可能是因爲她供餐的動作太過俐落、優美,讓人忍不住睜大雙眼注視。

(那位先生明明說了跟圖伊利德大人幾乎一模一樣的提議……)

神父提出質疑,說不能保證這是不是毒藥,醫生則自告奮勇要試毒,舔了一口馬上苦得在地上打滾,之後腰痛舊疾居然好了,這讓他又在房裏跳來跳去。雖然中間發生了這樣的互動──但最終,祕藥還是順利送入馬提亞斯十三世的口中了。

無論如何,妮娜的工作量還在不斷膨脹。

「…………」

「不,並非如此。我想請問在賢人會議期間,能讓我負責你的飲食管理嗎?」

「是的。我認爲讓各位神父也看看顧及冕下健康的飲食是什麼樣的比較好。」

最後圖伊利德還是讓步了。

畢竟是三人分的午餐,妮娜一個人實在搬不動──分幾趟來回當然也沒有問題,但這樣又太花時間,因此便讓緹煙和妮娜一起行動了。

「…………」

「話說回來,阿斯特里德小姐呢?」

那位遭到解僱的隨從青年。

甚至有名到「脫髮問題治好了」、「戰爭中失去的腿又長回來了」、「死去的爺爺復活了」這種缺乏可信度的消息都傳開了。

爲了準備午餐而回到女僕宿舍的妮娜被艾蜜莉叫住。

按道理來說,妮娜其實也不是自願增加工作的,但圖伊利德「無論如何」都要拜託她,維多莉亞的祕密又不能對旁人透露,馬提亞斯十三世的健康狀況更是教會團體的最高機密,所以也只能由妮娜來負責了。

「──冕下。」

當她們來到賢人們用午餐的會場時,許多女僕都在忙着進行用餐前的準備。

「這是……魔道具嗎?」

馬提亞斯十三世因這個症狀導致淺眠,再加上血糖值急遽飆升,身體應該已經相當危險了。

「這倒是沒錯,但飲食不是由帝國提供的嗎?」

在這個由充滿敵意的沉默支配的空間裏,妮娜默默開始着手準備。只要她動起手來,三兩下就能把桌子的東西備好。接下來要擺放餐點,不過時間還很充裕──就在妮娜這麼想時……

比預定時間提早了十五分鐘。

「咦,這麼快?」

用充滿憤怒的聲音說道。

「…………」

調製出來的藥劑是半個茶杯左右的黃綠色液體──藥劑混濁,還會微微發光。

得知接下來要開始調製精靈的祕藥後,房裏一陣騷動,醫生甚至高興到跳起舞來。

「什麼?還有別的魔法物品嗎?」

「對,我就是要說這個!阿斯特里德也真是的,還以爲她睡回籠覺睡過頭,沒想到她丟下一句『有事要辦』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綺知道。」

本來期待阿斯特里德能以發明家的身分派上用場,但因爲完全沒有工作,所以就算不跟着妮娜也沒有什麼問題。話雖如此,能夠光明正大陪着妮娜的也只有阿斯特里德而已,所以就艾蜜莉而言,是希望她能夠陪在妮娜身邊。

「什麼?」

雖說如此,五位賢人中有三位都交由妮娜負責,因此五張主桌裏有三張什麼都沒有擺放。

「再次感謝你,圖伊利德閣下。戴上這條項鍊,感覺就能熟睡了呢。」

雖然無法靠魔法治好疾病或傷勢,卻能夠在醫學上運用魔法。因此這裏的醫學完全朝着和地球不同的方向發展。他們發展的不是人人都有可能重現的科學醫學,而是依賴魔法這種神祕力量,雖然可重複性不高,但能夠創造奇蹟的祕藥和特殊治療法。

皇宮女僕們的視線紛紛投向妮娜。那完全不是善意的目光──畢竟妮娜身爲外來者,卻是搶走了她們工作的罪魁禍首。

「看樣子比起冕下的健康,神父們更重視自己的自尊。」

「──嗯,手法真是太出色了。多虧妮娜小姐的幫忙,讓我輕鬆不少。」

就這樣,令人暈頭轉向的早晨結束後,上午的賢人會議就要開始了──

睡眠呼吸中止症候羣的成因有很多,但就馬提亞斯十三世而言,應該是這幾年突然變胖造成的。因爲發胖的時期和症狀出現正好是同個時期。就算病名不同,但圖伊利德即使沒從妮娜那裏聽說,也知道這個症狀。同樣也知道肥胖是病發的誘因。

但馬提亞斯十三世的表情還是很陰鬱,妮娜並不明白其緣由。

「飲食……嗎?」

「千萬別這麼說。這事關冕下的健康,就贈予你吧。」

「沒、沒這回事……」

圖伊利德接着冷冷地──

「指導……」

「唔嗯嗯……身體狀況感覺非常好。這段時間一直昏沉的大腦一下子清醒了,現在感覺任何難題都能解決……」

「餐點會由這邊這位妮娜小姐來準備。請各位神父接受她的飲食指導。」

「明白了。」

「妮娜,大家差不多要來了。」

得快一點纔行──就在妮娜這麼想時……

然而青年如此輕易就被開除,對圖伊利德卻是低頭致謝。

「…………」

「那麼,妮娜小姐……首先先讓我們喚醒冕下吧。我要調製祕藥,麻煩你來幫忙。」

皇宮女僕們並不知道這些內情,只是一味地瞪着妮娜。

「我們當然會接受指導。」

聽到疑問,圖伊利德微微笑了一下。

圖伊利德遞出一條綻放着藍光的寶石項鍊。

「事關冕下的健康,我們的心情毫無價值。」

這東西雖然貴重,但對能動用教會預算的教皇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大錢。

妮娜暫且拋開了那個念頭。

緹煙望向宴會廳外面。看來她憑藉動物的本能察覺到有強者接近──不,或許是騎士團長

刻意

散發出具有威懾性的氣息什麼的。似乎是在確認有心之人的反應。這種氣息若是在同個房間裏,妮娜也能感覺得到,但隔着距離的話就實在沒辦法。

或許無法跟使用精靈祕藥,實際上確實救了教皇冕下一命的圖伊利德相提並論,但那位青年所說的話其實跟圖伊利德並沒有區別。

「你說的絕對不是一般的女僕吧……」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妮娜,你沒事吧?」

不曉得是不是她們故意找的小麻煩,圖伊利德他們的桌子連桌巾都沒有鋪。這種事明明誰來做都是一樣的。當然餐具類的東西都沒準備,不過緹煙推來的推車上都有。

似乎早已準備好藥草的圖伊利德從懷中掏出幾個小袋子。妮娜將其攤開在桌上,計算分量、燒水、協助調製。根據茶葉的不同,有些茶葉也需要經過複雜的順序沖泡,這讓妮娜覺得這和泡茶有點相似。不同之處在於處理的東西不是茶葉,而是魔力技術的催化劑或乾燥的昆蟲觸角之類的東西──神父並沒有在近距離觀看,應該不太清楚這些東西是什麼。要是他知道要加入昆蟲觸角,搞不好會有意見。

「啊……」

隨後立刻衝進廁所,出來時全身都因汗而溼透了。據圖伊利德所說,精靈祕藥是一種能夠大幅提升身體恢復能力的藥物,馬提亞斯十三世恐怕是體內積存了毒素,所以纔會急着跑去廁所把那些東西排乾淨吧──後來艾蜜莉聽說時還表示「這是什麼外掛道具啊?」。

「催化劑用完了……」

若魔道具加熱器不能使用,飯菜就會冷掉,茶也沒辦法續泡。

「綺去拿。該拿什麼回來?」

「謝、謝謝你。」

有緹煙在真是太好了──妮娜心想。就在此時,賢人一行人陸續走了進來。

「──妮娜小姐,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喫午餐了。」

圖伊利德一進門就對妮娜這麼說道。似乎是因爲上午的會議中出現棘手的議題,讓他在午餐時間也想繼續思考。

(不喫午餐不太好呢……那就多少準備一些好入口的點心吧──)

就在妮娜這麼想時,這次卻換維多莉亞開口:

「欸~有魚嗎?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好想喫魚喔~」

如此說完後,就連馬提亞斯十三世都說道:

「神父他們說也想跟餘喫一樣的餐點。你能準備吧?」

他要求增加食物數量──而且還是好幾倍的分量。

「我明白了。」

妮娜低頭應聲,腦中已經在全速運轉。要先決定優先順位,思考行動順序。要做飯就必須先回一趟女僕宿舍,但來回所需的時間──

要在這個午休時間內準備好所有東西,恐怕不太可能……

只是照顧一人的話倒還好,但同時應付三個人果然還是無法辦到。

(不,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纔是所謂的女僕!)

妮娜開始採取行動。首先泡了用來拖延時間的茶(維多莉亞則是酒),自己則離開宴會廳。

事情演變成這樣,妮娜一度覺得讓緹煙去拿催化劑可能是個失策,但無論如何催化劑都是必要的。還是重振精神吧。

「是啊……你的消息真的很快耶。」

賢人們也都積極地在推進會議。

「……侍從長。」

(維多莉亞大人爲何會突然想喫魚……)

這種情況再怎麼說都已經趕不上午餐時間了。

是一個身高與妮娜相差無幾的少女。

她用輕快的語氣說道,然而……

「不、不過啊!幸好是在準備完午餐後才發生的,對吧?我也會幫忙收拾!」

趁着謁見的空檔,皇帝陛下在小房間裏稍作休息,侍從卻靠了過來,在她耳邊低語。

「女孩?你到底在說什麼?」

「嗯?」

皇帝陛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手肘靠在桌上。順帶一提,狹小的房間裏只有侍從長在一旁待命,他此刻正爲了這位堂吉斯侯爵的無禮言行氣得額頭直冒青筋。

那位烏龍泰爾伯爵本想借由南部度假勝地──南岸的開發計劃進一步擴張權力,卻被碰巧出現在那裏的「女僕小姐」一行人阻撓,堂吉斯侯爵也是透過堪比皇室的情報蒐集能力而掌握了這件事。

加上賢人會議的緣故,爲了謁見皇帝陛下而來的貴人們排起長長的隊伍,使得皇城內人口密度異常升高,到處都一片喧囂。

艾蜜莉一記手刀打在不斷叫囂的她的頭上。

艾蜜莉推倒一名被繩子綁住的皇宮女僕,她發出「呀」一聲摔倒在地。

堂吉斯侯爵毫無歉意地說道。

以她一貫的喜好來看,幾乎不太可能會主動說想喫魚纔對。但也許維多莉亞其實早已釋放出某種信號也說不定。今天從早開始因馬提亞斯十三世而搞得雞飛狗跳,自己並沒有百分之百、全心全意地照顧好維多莉亞。

「咦~……?現在這麼忙,到底有什麼事?」

「我該告退了。在這裏待這麼久已經足夠了吧。」

背後傳來腳步聲──這時間應該沒有皇宮女僕會留在宿舍纔對──妮娜轉頭一看,不禁感到愕然。

上次的會議舉行了四天,解決了二十四項議案。而這次纔到第三天的中午,已經解決了二十項──幾乎可以確定會超越前次,這樣的高速進展實在太優秀了。

「其實是這樣的,這裏有這麼多雙眼睛盯着,我進皇城的事一定會被其他貴族知道。如此一來不就會有人做些無謂的探聽嗎?所以纔會像這樣假裝有事來找陛下……」

站在那裏的人──

然而皇帝陛下的表情卻不見喜色,這是因爲她已經得知今早馬提亞斯十三世呼吸停止的事。這個消息似乎終究是成功隱瞞下來了,但皇帝陛下卻覺得今日第三天的推進如履薄冰。

我身上味道有這麼重嗎!妮娜頓時一驚,但隨即想到這應該是因爲身爲月狼族的緹煙有着超乎常人的嗅覺。

「……來、來不及了……」

「你、你們想對我做什麼!我可是希特伯爾特男爵家的遠親女僕喔!像你們這種外來者,還是沒受過教育的蠢貨,怎麼可以擔任榮耀賢人會議的女僕──呀!」

「犯人是這傢伙。」

「──妮娜!你怎麼回來了!」

「陛下也越來越直言不諱了呢。這樣好嗎?烏龍泰爾伯爵如今可是有一股暗藏的勢力喔。聽說他對遊行也躍躍欲試。」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這種時候,如果是師父的話會怎麼做……)

看是要捨棄圖伊利德的輕食、維多莉亞的魚,還是馬提亞斯十三世的神父們的午餐──又或者全部都得放棄。

堂吉斯侯爵忽然遠望牆壁。

烹飪用具被打翻,調味料和食材撒了一地,盤子也打碎了。

他指的是繞行皇城的遊行花車。貴族世家的花車簡直就是奢侈的比拼。

「就是你特意來皇城一趟的理由啊。朕還是看得出來你不是來見朕的。應該有什麼不得不來的理由吧?」

「假裝?意思是侯爵你來見朕只是爲了私人的理由嗎!」

「……啥?」

她雖然穿着皇宮女僕的制服,但並不屬於這裏,而是本應該受僱於帝國中的名門──堂吉斯侯爵府。

堂吉斯侯爵察覺到這一點後──也就是說,把妮娜召來皇城的皇帝陛下似乎尚未完全瞭解她的實力──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陛下……戀愛,真是件美好的事啊。」

「作爲世界首屈一指的『盧斯特德•女僕』的一員,我──琪亞拉•盧斯特德來了!一個女僕辦不到的事,兩個人或許就能辦到了。」

「緹煙小姐?你怎麼會來這裏?」

「綺是循着你的味道來的。」

「二十週年的時候我也沒來就是了。」

「那麼你也想借這場精彩會議的熱度卯起來展示花車嗎,堂吉斯侯爵?」

「您說笑了,我可不會展出喔。反倒是烏龍泰爾伯爵,多虧他,我才能發現那個女孩……」

「我們是女僕。那還用說嗎?當然是來工作的啊。」

把情況說明清楚,或許他們能夠體諒,但這麼做──並不能抹消自己身爲女僕卻未能滿足期待的事實。

尤其是維多莉亞和馬提亞斯十三世之間沒有再難看地互相扯後腿了。

皇帝陛下雖然惦記着賢人會議,但由於必須應對這些人,因此並未出席會議。

皇帝陛下果然還沒認清妮娜的價值。

「我想說要是這樣能賣她一份人情,那也不算虧。」

「事情就是這樣,看來是遭人懷恨在心了。明明我們也很想趕快離開這種地方啊。話說,對不起喔。我一直待在這個宿舍裏,要是能夠在她搞破壞以前抓住她就好了……」

賢人會議的評價不僅取決於舉辦天數,也很看重解決的議案數量。

看來皇帝陛下還未曾聽說南岸的消息。

眼前一片狼藉。

就在妮娜衝進女僕宿舍的同時,緹煙正好也來了。

她那好勝的眼神和看起來寬闊的額頭都跟前幾天見到時一模一樣──就只有身上的女僕服不同而已。

「陛下身爲我等帝國的太陽與月亮,您的忙碌與辛勞實在是令人憂心……」

雖然已經透過晚宴之類的活動一次性消化幾十人了,但仍遠遠不夠,以至於每晚的宴會需要在兩個會場裏進行,皇宮女僕自然不必多說,連廚師們都全體動員了。

來訪的是一位矮矮胖胖,有點圓潤的貴族,是個一臉悠哉,就算有人說「這個人出生到現在都沒喫過一點苦」也毫不奇怪的男人。

「今年的賢人會議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啊。聽說已解決二十項議案了,是歷屆最快的進度?」

「不是,咦?什麼意思?」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告退?你究竟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

「陛下,祝您一切安好。」

然而當妮娜走進女僕宿舍的廚房時──她愣住了。

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是毫無掩飾地暴露出經濟實力與設計品味的活動,因此像烏龍泰爾伯爵這樣的貴族,便會滿心想利用這個場合來向中央貴族們示威。

「咦?」

看着茫然若失的妮娜,這下連艾蜜莉都覺得不太對勁了。

她如此說道:

「…………!」

「堂吉斯侯爵……你來幹什麼?一向對中央政治毫無興趣的你竟然會過來。而且還不是正式謁見。」

雖然臉上表情不太樂意,但她還是允許了突然到來的訪客入內。

「呼~……身體實在要負荷不了了。」

「艾、艾蜜莉小姐……這是……」

「…………」

懊悔湧上了心頭。要是她在早餐時就察覺到維多莉亞感覺和平時不太一樣的話,或許早就準備好魚了。

「是的,確實有。雖然是個囂張的女僕,但她現在正穿着皇宮女僕的制服喔。」

「哎呀,再待下去的話,在另一種意義上就要引起騷動了。那麼,我就先回去嘍!」

「…………」

「當然有啊!」

(我還是太不成熟了……!)

「我愛上了一位女性……我是追隨着身爲女僕的她而來的。」

皇帝陛下和侍從沉默不語。順帶一提,他視線前方的那面牆壁上什麼東西都沒有。

謁見申請者名單長得誇張。

必須有所取捨纔行。

「別說那些無聊的客套話了。朕在位四十週年時也好,三十週年時也是,你都沒有來典禮露過面吧?」

「哎呀呀,狀況還真慘烈啊……所以呢?你打算放棄了嗎?」

「算了,也罷。跟那些只會看朕臉色阿諛奉承,只爲了套出一點賢人會議議論內容的

貴族

,或是像烏龍泰爾伯爵那樣伺機爭奪利益的人相比,直接清楚表示對朕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你要來得好多了。」

堂吉斯侯爵對着一頭霧水的皇帝陛下說道:

「哎呀,糟糕。虧執事還囑咐過我絕對不能說出這件事……真是的,陛下您可真壞心啊~」

皇帝陛下認爲這很幸運──卻沒發現其實是女僕在暗中活躍。

「咦……?」

「是啊……要是能在賢人會議舉行期間展示花車,那可是能夠吹噓幾十年的談資呢。」

「女僕?你那邊不是已經有盧斯特德•女僕了嗎?就是那個朕叫你獻給皇城,你也絕不相讓的女僕。」

不過這下幫大忙了。畢竟馬提亞斯十三世希望神父們都能喫到同樣的餐點,需要搬運相當龐大的分量。

堂吉斯侯爵俐落地抬手致意,然後用着以那種體型難以想像的輕盈動作離開了。

從敞開的廚房門後方出現的人是艾蜜莉。

「是。」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

沉默了片刻後,侍從長回道:

「我去爲您泡杯新的茶……」

「好……給我最燙的那種。畢竟等等又要開始謁見了……」

明明休息過了,皇帝陛下卻用更加疲憊的聲音如此說道。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琪亞拉的判斷非常迅速。

「明白了。圖伊利德大人的輕食由我來做也沒問題,至於維多莉亞大人和馬提亞斯十三世冕下的要求必須由你來處理。但前置作業和桌邊服務的部分我也能協助。」

明明關於祕密的部分一字未提,她卻只憑必要的事實就做出了判斷。

「也就是說──該讓那個登場了。」

「『那個』是什麼?」

「來,看好了!」

停在宿舍前的是一輛巨大的馬車──不,不知是否還能將其稱作馬車,那是一棟木製小屋,由四匹巨馬拉着的移動式建築。

「該、該不會……」

屋頂上甚至還有煙囪。

打開門後,映入眼簾的是……

「沒錯!這是

廚房馬車

!」

全套的烹飪器具、流理臺和廚房桌。調味料和酒類一字排開。一臺像是冰箱的銀色魔道具旁邊則是櫥櫃,收納着各種顏色的餐具。

由於是用魔道具加熱,所以不需要擔心明火。空間雖然不大,但很顯然裏面的設備品質全是超一流的頂級貨。

琪亞拉敏銳地察覺到妮娜「想隱瞞」的祕密,在調味時故意背對着妮娜。緹煙也跟着連忙轉過身去。

「…………」

「緹煙小姐!」

「好!我之後一定會跟她說的!」

琪亞拉悶悶不樂地說道──順帶一提,這段期間女僕們的手完全沒有停下,給圖伊利德的輕食、給維多莉亞的魚料理,以及神父們的追加菜色都已經做好了。

「是、是的!」

「爲什麼琪亞拉小姐會來這裏……?」

「綺倒是這麼想的。」

「緹煙小姐!」

「唔!」

廚房馬車也已抵達迎賓館。

「我、我沒這麼想!」

兩名女僕推着推車進入迎賓館,緹煙則歪着頭疑惑「爲什麼是琪亞拉在指揮啊?」,然後跟了上去。

但不僅僅是這樣而已,妮娜的心同時也暖洋洋的。她感受到阿斯特里德如此關心自己、替她擔心,併爲她採取行動的欣喜。

「──這怎麼可能辦得到嘛。不論是多有實力的女僕,照顧三位是不可能的。這不是實力的問題,而是時間的問題啊。」

「那句『謝謝』應該對阿斯特里德小姐說。雖然她說自己還有別的事情就走掉了。」

「幹什麼?難道你要說在搖晃的車廂裏沒辦法做菜嗎?」

「真可笑啊,還穿着一身完全不合適的女僕服。聽她說完緣由──才知道你得一次負責照料三位賢人不是嗎?」

兩人進入廚房馬車後,動作極其迅速。不,這速度已經不是用快能形容的了。她們對於彼此要做些什麼彷彿事先討論過似的穿梭在廚房中。剛想說有人打開冰箱,另一個人就像是計算過關門時機一般走了過去,還以爲對方把自己要用和

用不上

的盤子全拿了出來,結果對方馬上接手過去。

「……是,你說得對。謝謝你,琪亞拉小姐。」

「我承認我的錯誤了!並像這樣從中學習!結果就是我成爲了一名更加優秀的女僕。像這次也是,要是我離開侯爵府,宅邸的女僕們應該都會很傷腦筋,但她們都對我說『請你務必去幫忙』喔!」

「──堂吉斯侯爵的事不用擔心。侯爵閣下現在正在覲見皇帝陛下。而且我還是有一點自由行動的能力的。」

琪亞拉「呼~」長嘆了一口氣──手上卻依然在動作。

「你的能力我很清楚,也很認可。但是問題發生時,在無法恢復的狀況下采取行動可算不上聰明。看樣子比起你自己,你身邊的人更明白這點呢。最起碼阿斯特里德小姐就預見了你的工作早晚會過量,所以纔會來請我幫忙。」

「嗚……嗚,雖然我也隱約在猜是不是這樣,但也用不着說這種話吧!」

「是!」

「阿斯特里德小姐嗎……!」

緹煙也對琪亞拉深深低下頭。

「得把自己的時間分爲三等分來照顧客人。你覺得這樣人家會滿意嗎?」

妮娜搖了搖頭,琪亞拉則推着她的後背。

「那是在委婉地趕你出去。」

「這是堂吉斯侯爵府的東西喔。來,用這個趕工吧──還能移動,很適合吧?」

「但、但是,這……」

艾蜜莉說「還以爲她睡回籠覺睡過頭,沒想到丟下一句『有事要辦』就跑得不見人影了」,但爲什麼琪亞拉會說出阿斯特里德的名字?

「……這、這個……」

琪亞拉瞪了妮娜一眼。

「你的同伴叫做阿斯特里德對吧?」

既然被託付工作就只能將其完成,妮娜本以爲這纔是回應了圖伊利德大人的期待。

「她來找我了喔──她好像找到了堂吉斯侯爵府的家紋旗。然後低頭請求我幫你。」

「但多虧如此,妮娜才得救了。謝謝你。」

面對眼角泛淚的琪亞拉,緹煙開口:

妮娜好幾次怨恨過自己的不成熟,卻從未像今天這樣──而且還給阿斯特里德添了麻煩。

「……你剛剛是不是想到我在侯爵府被人排擠,心想『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好了,出發吧,妮娜。大家都等着呢。」

「嗯,能依靠別人的時候就要懂得依靠。上了一課了吧?」

「……心情好複雜啊。」

「要說話可以一邊動手一邊說吧──總之現在要先動起來。把能用的東西全都用上!這纔是身爲女僕應該做的事。」

「好的!」

目睹了這一切的人是緹煙──艾蜜莉逮住妨礙工作的女僕,帶去交給士兵了──儘管如此,她還是感到難以置信。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遭受誣陷的萬能女僕決定踏上旅途~》3 第2章 賢人早上吟詩、中午打呼、晚上YH、深夜驚叫插圖(3)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遭受誣陷的萬能女僕決定踏上旅途~》 · 3 · 第2章 賢人早上吟詩、中午打呼、晚上YH、深夜驚叫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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