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賢人集結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遭受誣陷的萬能女僕決定踏上旅途~》 · 三上康明 · 1.7萬 字
尤彼特珥帝國皇帝在位五十週年紀念典禮──由於這樣寫太過冗長,因此街上隨處可見的是象徵帝國皇族的三重圓環與「五十」此一數字。
連點心都烙印上數字「五十」,運送進首都的肉類與蔬菜也都蓋有「五十」的印章。
這一個月來整座城市始終沉浸在熱鬧的祭典氣氛中,但最精彩的是接下來即將開始的遊行。
皇城周圍環繞一條與幹道同寬的道路,帝國的權貴會在那裏舉行遊行,列隊巡遊。
第一天與第二天是由龍頭商會派出的樂隊與花車。雖說是花車,實際上傢俱商會裝載的是吸睛的傢俱,水果商會則是堆積如山的水果和巨大的水果模型。
從第三天起,輪到各個貴族世家花費重金打造的花車登場。
雖然並未限制花車的奢華程度,但嚴禁使用任何魔道具。倘若在此處發生恐怖攻擊就糟了,因此皇城周圍設置了使所有魔力技術都無法運作的結界。
警備部屬也極爲森嚴,不僅是駐守於首都的士兵,就連平時不會出面的騎士隊也正不斷巡邏戒備。
這正說明了魔道具就是可怕到足以當作兵器使用。
實際上不能使用魔道具所造成的不便倒也沒有那麼嚴重,大概就是無法使用照明裝置,導致遊行只能在白天舉行而已。
對首都市民來說,那種事其實沒什麼影響,倒不如說因爲天一黑就得回家,反而更希望能觀賞白天的遊行。
今天也不例外,龍頭商會的花車登場,吸引大量市民擠滿皇城周邊。沒有花車經過的時段,騎士隊則會沿着路線前進。
其實這支騎士隊也是平時不會對市民公開露面的菁英,因此對市民而言他們也是一大看點。
騎士隊領頭的是一匹格外巨大的馬與一名體格魁梧的男子。
身高約莫兩公尺,身穿鑲有金絲裝飾的華麗騎士服,胸前懸掛一整排勳章。有着一頭修剪過的深綠色短髮與曬得黝黑的肌膚,以身爲室內工作也很多的菁英騎士而言,他的外貌極爲少見,臉上更是留下了幾道傷痕。
「哦,那位是……?」
「你不知道嗎?那可是人稱『帝國之劍』的最強騎士大人啊。」
「原來是騎士團長大人啊。」
市民們一陣騷動。彪形大漢──騎士團長格林奇伯爵對此置若罔聞,只是保持警戒地觀察着四周。
此時,一匹有騎士騎乘的馬從後方趕來。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造訪迎賓館的圖伊利德本來笑容滿面,但這抹笑容卻在短短數分鐘內黯淡下來。
一收到通報,貴族們的喧囂便平息了下來。所謂的「劍」就是象徵皇室的太陽、月亮與劍的其中一個圖示,一年之中也只會用到幾次,非常稀有。除此之外還有無標記的皇室馬車,就是妮娜她們乘坐的那種。
雖然他的外貌看似二十多歲的男性,但其實是活了數百年的精靈族。
皇帝一行人則朝着迎賓館前進。
「和那些人說話可不容易啊。」
「妮娜……啊,哦~您是說女僕妮娜啊。」
馬車的車門打開,一名即使在這樣的盛夏也依舊披着長袍的男子從中現身。
那令人感受到神聖氣息的俊美容貌,以及纖長睫毛覆蓋的碧綠眼眸,使他看上去更像是超凡脫俗的存在。
當宏亮的聲音響起,貴族們皆深深地低下頭,唯有外務卿走近馬車。
「格林奇騎士團長,勉強趕上了呢。」
皇帝陛下親赴迎賓館這件事本身並無不可,但若只是爲了「見一名女僕」,那可是特例中的特例。外務卿與格林奇伯爵都露出喫驚的神色。
「是嗎?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吧。」
地板經過擦拭,顯得一塵不染。大廳內,侍從、僕人們列隊而立,深深低着頭。僕人當中,女僕的數量遠多於男性侍從或許算是尤彼特珥帝國的一大特色。雖然經常有人說這是因爲皇帝陛下是女性的關係,但其實早在前代皇帝陛下在位期間就是如此,所以不過是個傳統罷了。
「團長!時間差不多了,請回皇城吧。」
想開滿十天可能太過理想,但希望至少能執行五天──能否延長這場會議也關係到紀念典禮的成功與否。
「唔,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這次皇帝在位五十週年紀念典禮的重頭戲並非裝飾在街道上的橫幅,也不是皇城外的遊行,當然更不是衆多貴族與騎士的授勳儀式。
「啊~原來是這樣啊。感謝您費心了。那麼妮娜小姐現在正在迎賓館嗎?」
格林奇騎士團長早已站到這位女性身側。他出現在這裏並非是爲了護衛賓客,而是爲了保護此人。
「呵呵呵。連您都這麼說,真令朕傷心。」
「圖伊利德大人對我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客人。」
「原來如此啊?紀念典禮當前,她們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沒空修理吧?」
此時,妮娜等人別說是待在迎賓館了──反而是在女僕宿舍裏。
竟然能讓五賢人之一的圖伊利德執着到這種程度。
排外的精靈族在大森林深處發展着自己的文化與魔力技術,而圖伊利德向人類展示了其中一部分,並帶來精靈的產物,因此被稱爲「精靈與人族的橋樑」,又因其擁有深不可測的魔力技術知識,也有人稱他爲「大陸魔導士的頂點」。
「五賢人之一,圖伊利德•法爾•威爾海姆史考特大人進城──」
率領馬車的是帝國的近衛騎士隊。近衛騎士本來是爲了保護皇族而存在,但是也會負責護衛「劍」、「太陽」與「月亮」的馬車。可見乘車者的身分如此重要。
「──『劍』之馬車已通過正門。將於稍後抵達此處。」
「已經到這個時期了嗎……時光飛逝啊。」
一道柔和卻響亮的女聲響起──這道聲音的主人,在場無人不知。
因此,她很訝異圖伊利德竟如此執着於妮娜。
「話說回來,圖伊利德大人對這次的賢人會議很積極呢。居然在預定的前一天就來了。」
迎接貴賓時外務卿是不可能不在場的。
這意謂着告訴圖伊利德妮娜的事之後,他就立刻趕來皇城了吧。
『由於魔道具故障,暫時無法使用。在紀念典禮結束前請使用別間廁所──女僕長。』
「待五賢人諸位齊聚後再開始典禮吧。今日還請不要拘謹,放鬆即可。」
「好了好了,大家今天就別打擾圖伊利德大人了。」
「陛下是少數在登基前和登基後都一如既往地對待我的人呢。」
在緹煙的帶領下前進,妮娜在途中也注意到那股氣味,然而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卻始終沒有察覺。
旁邊傳來莫名悶悶的聲音,原來是因爲艾蜜莉正捏着鼻子說話。
「朕也很好奇啊。」
「呵呵,皇帝陛下您真壞心眼。要是早點把
那件事
告訴我的話,別說是前一天了,甚至會提前三、四天過來。」
一名態度和善的老人對他如此說道。
「實不相瞞,朕對那位名爲妮娜的女僕也毫無認識。今日之所以召她前來,只是聽聞您很中意她罷了。」
阿斯特里德捲起袖子,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
而是「賢人會議」。
那裏正是廁所。
「──兩位,別聊往事聊得那麼起勁,還是先進來吧。」
「圖伊利德大人,雖然我還很健康,但早已年邁昏聵了。這次您在帝國停留的期間,我想介紹幾位能肩負起下一代的英才給您認識。」
此處本來是謁見大廳,但這次連謁見儀式也簡化了。皇帝一句「退下吧」,貴族們也只能乖乖退場。等貴族離開後,留下的只剩皇帝、圖伊利德、外務卿以及格林奇伯爵。絃樂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止息。
妮娜早已手持不知從何處取來的地板刷和抹布。
「呵呵。我這個老人家不需要那些榮耀了。」
「陛下很忙碌吧?不必麻煩您了。」
五賢人各個都是非凡人物,圖伊利德本身也是如此,比起各國的君王,他們的名字在大陸更加廣爲人知。
「如果是魔道具故障,那這裏正好有合適的人選呢。」
「那、那個……恕我冒昧,但要招待皇帝陛下親迎的貴客,我們實在無法任用並非在皇城、皇宮中工作的外來女僕……」
當格林奇伯爵回到皇城內,女僕立刻上前爲他撣去身上的灰塵,並遞上儀式用的裝飾劍。他將劍懸掛於腰側,隨後與聚集在主城前的貴族們會合。
牆邊的騎士們也一動不動地筆直站立。只要走上樓梯打開大門,便能聽見絃樂的聲音。紅色絨毯的盡頭是皇帝的王座,但王座此刻當然是空着的──因爲本人正在前往的路上。
由於圖伊利德與皇帝陛下邁出了步伐,外務卿和格林奇伯爵也只好緊隨其後。
相對地,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回應有何不妥的女僕長則臉色慘白。
侍從長見到四人自謁見廳走出,這個不在行程上的行動令他措手不及,趕緊向各單位通報行程的異動。
突然之間,皇帝也開始對她產生了興趣。
因爲芳香劑的氣味都飄散到走廊了,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也能聞到味道,但妮娜和緹煙的鼻子卻能聞出掩藏在芳香劑下的惡臭。
圖伊利德一邊微笑着說道,一邊走到君臨尤彼特珥帝國頂端的皇帝陛下身邊。兩人並肩走進主城,身後是擔任護衛的騎士團長,接着是以外務卿爲首的貴族們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外務卿。今天貴族人數還真多呢。」
「一般來說,廁所會使用淨水、排水和沖洗的魔道具,這恐怕是排水出了問題。下水道的氣味倒灌回來了。住在皇城裏的女僕們究竟都被分配到什麼樣的魔道具呢?真令人好奇啊。」
雖然召開會議的時間並不固定,但最長不會超過十年,上次則是在八年前舉行。
「連外務卿也是嗎?」
她究竟是一名怎麼樣的女僕呢?
艾蜜莉無奈地搖了搖頭。
最具特徵的大概是在修長身形之上的一頭美麗的金色長髮,以及左右兩側豎起的尖耳。
「感謝厚意。」
「陛下,沒想到您竟然會特地來到此處。」
如果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大概就是會期明明預設爲十天,他們卻從未真的開滿十天。
這是一場五賢人齊聚一堂,彼此分享見解的會議,因此屆時會解決許多有關魔力技術發明與世界性的難題。
圖伊利德苦笑着說道。
※
不久,一輛馬車從正門的方向駛來。
「呵呵……畢竟圖伊利德大人總是板着一張臉嘛。考慮到後天就要開始舉行『賢人會議』,至少今天得好好休息吧。」
那副帶着地鳴般的聲響馳騁而去的身姿讓市民再一次發出驚呼。
「真是問了蠢問題呢……這孩子就是一個只要有工作就非做不可的
工作成癮者
啊。」
「是啊。考慮到等等要蒞臨的那位貴客,身爲貴族理所當然會想與他打好關係。」
「我說的是妮娜小姐。原先在克雷森特王國的她,現在竟然在尤彼特珥帝國的皇城中任職。陛下的慧眼真是令人佩服。」
上面如此寫道。
隨着團長調轉馬頭,馬便一改先前的步調,突然加速奔馳,像是到剛纔爲止都在壓抑一樣。
「好吧……反正待在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裏也是閒着,而且我們好像也得用這裏的廁所,乾脆就打掃一下吧。妮娜,你也是這麼想的吧?呃……」
最長不過五天,短一點甚至三天就結束了。上次會議則爲期四天。
「您的體諒令我不勝感激。」
「與您初次見面時,我連貴族的『貴』字都還不理解是什麼意思呢。我記得陛下那時──」
這並不是因爲議論結束了,而是賢人們彼此關係惡劣,於是乾脆停止討論。
「是重要的『能帶來利益的客人』嗎?」
「你說你叫妮娜小姐……待命……?沒給她任何工作……?」
「嗯?」
「……咦?」
「好久不見,外務卿。你看起來一切安好,真是太好了。」
※
由於這裏是女僕宿舍,只有女性專用的廁所。可以看見入口旁貼着一張紙。
「味道的來源原來在這裏啊……」
皇帝猛然意識到。雖然她確實交代格林奇伯爵將那名女僕妮娜帶來,但那也只是爲了討圖伊利德的歡心罷了,自己倒是對妮娜沒那麼感興趣──畢竟一國之君怎麼會對區區一名女僕產生興趣,她的反應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這名老人──掌管整個帝國外交的外務卿雖然笑着說道,但所有帝國貴族都知道皇帝陛下非常信賴這位外務卿,長年對他倚重有加。
女僕長偷偷瞄了外務卿一眼。雖然女僕長依照他的指示接納了名爲妮娜的女僕,但並未料到圖伊利德──竟然會親自詢問。儘管早已聽說這位高不可攀的圖伊利德想擁有妮娜,但沒想到竟如此執着。女僕長自以爲是地認定,與其要那種
無主女僕
,不如讓她們這種更爲優秀的皇宮女僕來侍奉,圖伊利德大人肯定會更高興。
外務卿面色陰沉地閉上雙眼。他明明已經清楚地傳達指示了,卻因爲女僕長的獨斷而讓妮娜
閒置
,實在慘不忍睹。
「陛下,還請原諒我任性的要求……」
「圖伊利德大人,請別再說下去了。將女僕妮娜召來此處吧。當然了,她將會成爲您的隨侍女僕。」
圖伊利德瞥了女僕長一眼。
「不必了,陛下。事已至此,不如由我自己去找妮娜小姐吧。倘若她願意,我想請她在我身邊工作。」
「圖伊利德大人要親自前往女僕宿舍嗎?」
皇帝陛下眨了眨眼睛,外務卿瞪大雙眼,格林奇伯爵挑起眉頭,女僕長則是臉色慘白,直冒冷汗。
「原來如此……那麼朕也同行吧。如此人物,朕也頗感興趣。」
「陛下也要去嗎?」
「嗯。」
女僕長對此差點昏倒,卻被不知不覺來到身後的兩名女僕即時扶住,並捶打背部中央使她恢復意識,才因此甦醒過來。皇宮女僕顯然訓練有素。
於是,帝國最爲尊貴的貴賓與君臨帝國的皇帝要一同造訪女僕宿舍──發展成這般前所未有的奇聞。
他們搭乘馬車前往女僕宿舍,因此轉眼間就抵達了。白天女僕們大多外出了,宿舍門前一片寂靜,圖伊利德率先下車,伸手扶着皇帝陛下下馬車。
「朕都不知道這種地方還有宿舍。」
「原來連陛下也不知道啊。皇城還真大。」
就連即將迎來在位五十週年的皇帝陛下也是首次踏入此處。
貴賓與皇帝饒有趣味地打量着四周,女僕長卻因爲過度惶恐,臉色已由青白變成了土灰色。
當他們踏進玄關大廳時,兩名看起來正在休息的女僕打着哈欠走過來,先是注意到女僕長,然後纔看見皇帝陛下,瞬間僵在原地。
「你們兩個!帶我們去女僕妮娜──
小姐
的房間!」
「你、你、你、你們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阿斯特里德一頭霧水,艾蜜莉則說道:
女僕長下了如此結論。
「不、不不、不是的!我知道妮娜小姐在哪裏!我立刻去找她過來,煩請各位稍候片刻──呃,請到員工餐廳……不對,也不能讓各位去那種地方……」
她用沙啞的喉嚨擠出聲音。
「妮、妮娜?」
「沒關係,反正都來到這裏了,就一起過去吧。如果那位女僕正在工作,朕也想看看她的工作表現。」
圖伊利德在搞不清楚狀況的女僕面前開口:
「哦,妮娜小姐!好久不見!」
但皇宮女僕每天都有本職工作,儘管她們在使用自己的宿舍時會小心不要弄髒,但投入的心力遠不如皇宮或主城。更何況她們也無法在短短兩、三個小時內弄得如此整潔。
她怎麼可能帶皇帝陛下與帝國貴賓去女僕廁所。更別說那裏的魔道具故障,還飄散下水道的臭味。雖然準備了香草除味,但只要靠近便能聞到味道。
「剛纔在走廊轉角的那位老婦人,是皇帝陛下喔。」
如果只是手一停,國家就會停滯的話,那若是帶皇帝陛下前往女僕廁所,帝國的腳步豈不是會直接倒退?光輝的帝國太陽豈不是會逆行而下,沉入大地?
「啊!說起來,我好像有看到面生的女僕……」
「你、你把魔道具修好了?」
「不,像妮娜小姐這樣的女僕可不多見,怎麼可能忘掉呢?你剛剛在做什麼?這裏……應該是女僕們的浴室吧?」
「唔!」
圖伊利德率先彎過走廊的轉角。
妮娜回答時並沒有看向對方,但內心卻感到困惑──不知爲何,老婦人剛纔的語氣夾雜着
疑惑
與
失望
。
「就是今天剛分配到房間的女僕!」
浴室?
「您說這什麼話。陛下的手停下一秒,帝國的腳步也會跟着停止一秒鐘。我都覺得有些於心不安了。」
女僕長此刻更是冷汗直流。
「好像走了。」
女僕長從混亂中振作起來後,便馬上匆匆離去。
正當她的腦中不斷重複着「完蛋了」這句話的時候──
「圖伊利德大人之所以重用妮娜小姐,是因爲她擁有魔道具……原來如此。」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女僕長一人。只見她踉踉蹌蹌地走來,看向廁所裏面──然後驚訝地張大嘴巴。
「其實我是聽說你在這裏,特地來見你的喔。」
「咦咦~!」
此時皇帝陛下開口:
「是、是!」
廁所的方向確實感覺得到有人的氣息。彎過這個轉角就是廁所──香草的氣味飄散到走廊這邊,但那味道已經淡如殘香。明明下令要多放一些香草的,怎麼會這樣──女僕長甚至無暇去思考這種疑問。
終於恢復語言能力的女僕長如此問道。雖然對打掃這事也是滿腹疑問,但她更關心的是魔道具的部分。
「許久未見,圖伊利德大人。您能記住我這樣的女僕的名字,實在是受寵若驚。」
妮娜並不知道自己是傳聞中「讓圖伊利德傾心的女僕」而被人寄予過高的期待,因此會感到困惑也無可厚非。
此時外務卿低聲喊道。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一派輕鬆地回答。
因爲這纔是照着自己的「常識」能夠得出的結論。
因此──
「哎呀,在這次的典禮中,朕沒有比陪伴圖伊利德大人更爲重要的事務了。」
如果讓幹練的皇宮女僕們總動員並花時間打掃的話,當然也能清潔得這麼幹淨。事實上,皇帝陛下一開始就察覺到這是廁所,看到與自己住的皇宮同等乾淨後,便理所當然地認爲「既然是同一羣女僕在打掃,那這裏原本就是這麼幹淨吧」。因此她纔會問妮娜「你是在打掃嗎」,得到肯定的回覆後便覺得「她和皇宮女僕也沒什麼不同」,繼而感到疑惑與失望。
要阿斯特里德來說的話,弗蕊亞王國最近其實幾乎都沒有發表什麼創新的論文,整體技術停滯不前,但對常識較爲老派的女僕長來說,弗蕊亞王國的魔道具開發仍舊是世界頂尖,而那裏的發明家在魔道具開發上是菁英中的菁英。
老婦人低聲問道。
女僕長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圖伊利德竟然以爲那個瀰漫下水道臭味的地方是浴室?雖然她很想問清楚,但若是說出那種話肯定是大不敬。
兩名女僕面面相覷,顯然並不知情。
「在哪裏?」
※
「是的,因爲我是一名女僕。」
「不對不對,並不是這麼回事喔?我只負責修理魔道具而已……」
魔道具並非大量生產品,這裏的廁所所使用的魔道具大多都經過調整,只限此處能夠使用。因此在女僕長的常識中,除非委託販售魔道具的商會,否則根本修理不了。
「打掃就先不提了……『修理魔道具』又是怎麼回事?」
「妮、妮、妮、妮娜小姐應該就在這裏。」
「快帶路。」
阿斯特里德不經意地亮出弗蕊亞王國的發明家證,讓女僕長瞪大了雙眼。
貴人們一離開,艾蜜莉、阿斯特里德與緹煙三人紛紛從廁所探出頭來。
這名女僕機靈地避開了「洗手間」、「廁所」這類字眼。畢竟她不知道能否在皇帝陛下面前說出這樣的詞彙。當然,女僕長光憑這些話就能明白意思,也正是因爲聽懂了,她很清楚事情正往更加糟糕的方向發展。
能準確理解這其中有多「不對勁」的,就是女僕長本人。
「還有修理魔道具喔。」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女僕長站起身,彎過走廊的轉角。
艾蜜莉愕然失色,阿斯特里德則露出賊笑。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你們難道不知道妮娜小姐去哪了嗎?」
──爲什麼?那裏可是女僕的廁所……
「不、不是啦,你在擅自誤解什麼──」
「哦,妮娜小姐!好久不見!」
「嗯?淨水和沖洗的魔道具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排水那邊的迴路燒掉了,我就把它修好了。另外,排水管的設計有幾處可以改良的地方,日後還是施工一下會比較好。」
「當然是打掃啊。」
雖然早就發現香味有變,但沒想到連廁所內部也煥然一新。地板的瓷磚閃閃發亮,隔間門的鉸鏈也被擦得一塵不染。就連原本怎麼樣都無法清除的污漬也消失無蹤,簡直就像新建的一樣。
圖伊利德發出歡喜的聲音。那語氣高興得簡直不像是個「賢人」。
「呃,就是在那個……那間……因爲魔道具壞掉而禁止使用的……就是……」
啊啊,不管了啦。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管了啦──腦袋一片混亂的女僕長乾脆破罐子破摔,搖搖晃晃地朝着宿舍內的廁所走去。兩名女僕發出「啊!」、「咦!」的驚呼聲,秉持着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的原則,她們迅速撤退。於是女僕長孤身一人帶着名聲赫赫,宛如權威化身的四人走向那間故障的廁所。
「這實在是不勝惶恐──圖伊利德大人,這裏地方狹小,如果能告訴我您下榻的地方,我稍後再去拜訪您。」
「我?纔不會呢~身爲冒險者的我哪會在意頭銜。」
也能理解爲何圖伊利德會問這裏是「浴室嗎」。
「唔、唔唔,是這樣嗎……不過艾蜜莉,你自己也會在意頭銜吧?」
「那就這麼辦吧。不能再耽誤陛下的時間了……」
「你剛剛在做什麼?這裏……應該是女僕們的
浴室
吧?」
「是嗎!」
妮娜極其自然地引導圖伊利德離開廁所。因此她主動走在前方帶路,轉角處則站着呆若木雞的女僕長、身披從未見過的華麗服飾的老婦人、貴族模樣的老人,以及格林奇騎士團長。身爲女僕的妮娜並未與任何人對上視線,只是默默引領圖伊利德從他們身邊經過──她判斷,既然圖伊利德是來找自己的,那麼騎士團長和貴族們理應會尊重圖伊利德的想法纔是。
「圖伊利德大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聽到這道聲音的妮娜立刻就辨認出對方是何許人也。下一瞬間,她迅速地將手中的水桶、抹布、拖把和清潔劑全都藏起來,塞進擺放掃具的櫃子裏。這一切都是趁着圖伊利德把視線瞥向廁所的空檔完成的,想來圖伊利德並沒有發現。
「……看來這間宿舍的女僕管理工作超過你的能力範圍了吧?我明明是看重你,纔將妮娜小姐交給你的……」
「既然如此,僅限於你也在場的情況下,我就允許妮娜小姐侍奉圖伊利德大人吧。」
「她、她好像不在……」
「該怎麼說呢~總之這下知道妮娜就是很容易招來誤會了。特別是那些只看重頭銜的人。」
「唔!」
「……走了嗎?」
「咦?」
或許是理解了情況,兩人引導着這羣極爲尊貴的訪客。然而,儘管她們敲響了分配給妮娜的房間門,也沒得到回應。
雖然不知道妮娜爲何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但壞掉的魔道具、下水道的惡臭,以及閒置數日所以沒有好好打掃的廁所,一定會被這位貴人盡收眼底──女僕長當場癱倒在地。這下子自己要被開除了。若只是炒魷魚倒還好。就連靠關係讓她成爲皇宮女僕的老家──與貴族有遠親關係的老家也會惹上麻煩。如果只是一句「麻煩」就能解決的話還算好的了。要是因爲污辱皇族罪,或是對賓客無禮而造成國家級別的損失,別說家族會被摧毀,甚至所有人都要送上處刑臺。
「唉,好忙、好忙。簡直忙得團團轉啊。」
她抽動鼻子聞了聞,剛纔的香草餘香已經完全消散,周圍飄散着一股清爽的香氣。那股香味非常自然,感覺不到絲毫人工的氣味。
外務卿催促道。
「……你是在打掃嗎?」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咦!」
「……咦、咦咦……?」
無論如何,妮娜引領圖伊利德離開後,老婦人、老人與騎士團長也跟了上去──
此時女僕長的整個上半身已經被冷汗浸溼。
「原、原來是這樣啊……是你的魔道具讓這裏變得這麼幹淨啊。」
「我有開發人員的執照,放心吧。」
「妮娜一個人不要緊嗎?」
「女僕長。」
「開玩笑的啦。皇帝陛下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啊?」
「你、你騙我!」
「所以人是不可能不在意頭銜或身分的啦,艾蜜莉。」
「呃……」
就在艾蜜莉無法反駁的時候,緹煙開口了。
「雖然不確定是不是皇帝本人,但那位老婆婆肯定是皇族。她的戒指上有皇室的紋章。」
「咦……」
「什麼?」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瞬間凍結。
原本只是句玩笑話,沒想到竟誤打誤撞說中真相。
「綺要去找妮娜了。」
語畢,緹煙便快步走掉了。
※
由於妮娜變成了圖伊利德的專屬女僕,因此阿斯特里德也在女僕長的命令之下陪同左右。另一邊,閒下來的緹煙和艾蜜莉兩人只好在女僕宿舍到處閒晃,但宿舍內當然不可能有什麼有趣的東西,於是她們的活動範圍逐漸擴大,後來甚至離開皇城,到外面去觀看遊行花車。
圖伊利德暫居的迎賓館寬敞宏偉且豪華。牆面漆上深紫色,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倒是給人一種沉穩雅緻的印象,可這裏卻到處擺放着金屬工藝品與藝術品。阿斯特里德能夠輕易想像到,光是要買下其中一件,都能讓大量金幣長翅膀飛走。她決定還是儘量不靠近爲妙。
「妮娜小姐,真的好久不見呢。」
圖伊利德的房間名爲「黃珠之間」,裏面沒有其他女僕與侍從。這個人剛纔來去匆匆,但現在仔細一看,阿斯特里德發現他身爲外貌完美到無可挑剔的精靈種族,簡直是個難以置信的美男子。
(這個人就是「五賢人」之一的……圖伊利德•法爾•威爾海姆史考特大人……)
她的掌心沁出一層汗水。
就連身爲魔道具發明家的阿斯特里德也對他的事蹟有所耳聞。畢竟圖伊利德帶來的精靈知識對魔道具的核心技術,也就是魔力技術有着極大的影響。可說是整個大陸上數一數二的名人。
這等人物一看到妮娜就喜笑顏開──妮娜以前說過類似「圖伊利德大人很溫柔,甚至願意跟身爲女僕的我說話」這樣的話。想表達的意思就是「他對每個人都很好」。
「魔道具的部分是阿斯特里德小姐處理的。」
到了圖伊利德這種等級的人物,即使只是一次互動,恐怕都帶有「算計」、「交易」、「欺瞞」的含意,從剛纔那短短的交談中就能發現。他能夠無所拘束的地方真的是少之又少,因此對圖伊利德來說,能讓他放鬆下來的妮娜究竟是多麼寶貴的存在,阿斯特里德感覺自己知曉了他的其中一面。甚至都覺得他有些可憐了。
圖伊利德打從心底高興地看着泡好的茶。妮娜倒進杯中的茶呈現金黃色,連距離數公尺外的阿斯特里德都能聞到那股清新且醇厚的絕妙香氣。
「…………」
「其實很簡單。這是弗蕊亞王國兩年前發明的技術,排水和通氣的部分不要用魔力技術,只需改變排水管本身的結構就能做到更簡潔的設計。可以利用排水的水流……」
一般人恐怕會聽得一頭霧水吧。
「算了,沒關係。妮娜小姐還是一如既往,真是太好了。」
阿斯特里德注意到,她的語氣──不知爲何帶着幾分歉疚。
妮娜對此並沒有回應,但阿斯特里德卻十分驚訝。
「不敢當。」
「您這麼說太抬舉我了……圖伊利德大人真的很溫柔呢。」
「是出了什麼問題呢?」
「你說得簡單,但要修復迴路,若不是寫下回路的本人或是商會,恐怕很難辦到吧?」
那一剎那,阿斯特里德
明白
圖伊利德的想法了。要說原因的話,那是因爲就算對方的頭腦在大陸中首屈一指、無論是什麼年紀、就算種族不同,阿斯特里德和圖伊利德之間仍存在着一個
共通點
。
(我當時就覺得絕對不是這麼回事了!)
「您這番話實在令我受寵若驚。」
像圖伊利德這樣的大人物,怎麼可能對每個女僕都那麼關心。當然,溫柔或許是真的,但他絕不可能去記女僕的名字,還談論起仙靈或魔力技術的話題。
但圖伊利德卻只說了一句:
儘管這只是個小問題,圖伊利德似乎也很感興趣的樣子。
這一刻,妮娜身爲女僕的面具瞬間褪去,她露出高興的表情,介紹起阿斯特里德。
他定睛瞪着阿斯特里德。
這個回答似乎與預料中的不同,圖伊利德眨了眨眼睛。
「那纔是二十年前的印象吧。現在的弗蕊亞王國──」
阿斯特里德開始解釋,圖伊利德則是一邊認同地點着頭,一邊遞出紙筆,阿斯特里德便自然地接過來,並快速在上面書寫並加以說明。
看來他替她們顧慮到了這點。確實,阿斯特里德這下也能明白妮娜爲何會說他「溫柔」了。
(咦~聞起來明明這麼香,茶葉卻是變質的嗎?)
圖伊利德啜飲一口後說道,妮娜隨即深深鞠躬。
「……嗯,太出色了。這種味道與其說好喝,更讓人想稱讚它出色。妮娜小姐,你的手藝又進步了呢。」
雖然站在負責照料的立場,只有他一個人倒是輕鬆許多啦。
阿斯特里德反而感到有些無語,但想到如果只有妮娜有辦法泡出如此美味的茶,那麼她也非常能理解圖伊利德與妮娜重逢的喜悅了。也只有天天喫着妮娜做的料理的阿斯特里德才有資格說出這種話。
「是。阿斯特里德小姐是我的──旅行夥伴。」
「先不提這個了,你們剛纔在做什麼?一羣人擠在
廁所
裏。」
妮娜恭敬地低下了頭──然而一旁的阿斯特里德卻陷入混亂。

這偌大的「黃珠之間」僅由妮娜一人負責。這裏除了圖伊利德、妮娜、阿斯特里德以外再無別人。發現圖伊利德竟沒帶任何隨從,阿斯特里德感到很驚訝。就算圖伊利德忙着四處奔波……不,正因爲忙碌,別說是一、兩名了,就算帶個幾十人也不爲過。
阿斯特里德頓時一驚。圖伊利德剛纔說的是「這裏……應該是女僕們的
浴室
吧?」。她還以爲是因爲打掃得太乾淨,對方纔會誤會,但圖伊利德其實早就知道那個地方是廁所。
「因爲用法太無趣了。抑制臭氣這種功能,除了排水以外沒什麼用處。」
「我是弗蕊亞王國的發明家──」
「……原來如此,那我能說的就只有一件事。」
阿斯特里德無法讀出那雙眼中潛藏的情緒。她怎麼可能看穿活了幾百年的圖伊利德究竟在想些什麼,即使如此,還是感受到一種──像是警戒,又像是懷疑的視線將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靠我的應急處理就能做到。我已經把設計簡單寫下來了,剩下的就交給出入皇城的商會去解決吧。」
話說到一半,阿斯特里德才猛然回過神。
「這是一種排水與通氣的魔力技術分別運作的魔道具,但結構上只要一邊壞了,另一邊也會停止運作。損壞本身是因爲自然老化,畢竟是有點老舊的設計了。所以我把魔力技術的迴路修好了。」
那個圖伊利德竟然說想僱用妮娜當女僕。即使是在這個即將召開「五賢人」齊聚的「賢人會議」的場合,沒帶任何侍從的圖伊利德卻說想將妮娜留在身邊!要是得知這件事,何止是整個大陸的女僕,就連魔導士和發明家們都會嫉妒妮娜到發狂吧。
「你辭去克雷森特王國馬克伍德伯爵府的工作了吧?」
「哦?排向下水道的排水不順啊。」
圖伊利德臉上掛着微笑,眼裏卻沒有任何笑意。
「……原來如此。」
「着實有趣。這二十年來我都沒有再訪弗蕊亞王國,是時候該去一趟了。」
圖伊利德細長的眼眸朝這邊瞥來,阿斯特里德下意識挺直了背。在女僕長因爲誤會而下達的命令之下,不得不與妮娜同行的阿斯特里德雖然很想與空氣同化,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的狀態下悄悄離去,但很遺憾,她比其他女僕都還要高,因此十分顯眼。
(圖伊利德大人平常到底都喝些什麼茶啊……)
阿斯特里德挺起胸膛。
剛纔那番對話,恐怕全都是圖伊利德爲了評估阿斯特里德這個人而進行的吧。想看看她是否是
配得上
待在妮娜身邊的人。
「這、這樣啊,因爲湯姆斯先生是位很有能力的園藝師──啊,是我多嘴了。我馬上爲您泡茶。」
阿斯特里德其實希望圖伊利德能去思考更重大的世界級別問題,但既然被問到了,更何況面對的還是「大陸魔導士的頂點」,她也只能回答了。
「咦?啊……是、是的。」
「非、非常抱歉,我竟然對圖伊利德大人說這種話……」
「明白了,我會竭盡全力侍奉您的。」
「我實在太想念你泡的茶,甚至作夢都會夢見。」
那就是他們都有一顆很珍惜妮娜且想守護她的心。
「不好意思,是我簡略說明了。其實我把整個重寫了。」
「妮娜小姐,從今天起……雖然不知道會待上幾天,還請多指教。
會議
讓我感到心煩,很不想參加,但幸好有你在。」
「……這更加不是輕易就能說出口的話吧?」
妮娜似乎也跟阿斯特里德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她稍加思索後便開口解釋「其實……」。妮娜大概是判斷此時隱瞞對方也無濟於事,何況面對圖伊利德抱有興趣並詢問的事情,誠實回答纔是身爲女僕的職責──當然了,圖伊利德對自己被帶去廁所這件事一點也不在意。
「呃,這個嘛,我是覺得這種發明很有趣,但是在發明家的圈子裏卻不怎麼受到認可……因此纔沒什麼辦法推廣到外國吧。」
(啊……)
「啊……這個嘛,呃……」
「沒事沒事,你讓我聽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我現在非常清楚你是與妮娜小姐一同旅行的同伴了。」
「妮娜小姐,你離開馬克伍德伯爵府後,似乎有了很棒的邂逅呢。」
「……得知妮娜小姐不在那裏後,我就決定不再入住那棟宅邸了。雖說那裏的庭園依舊美麗如昔。」
(……難道是爲了避免自己被引領到廁所而引發什麼問題嗎?)
(這個人也跟我一樣呢。也是遇見了妮娜,然後被她拯救……)
「妮娜小姐,我可是出自真心的喔,這真的非常美味──明明茶葉的狀態
並非最佳
,你竟然還能夠引出這等風味。」
「這我知道。你身上傳來了濃濃的鐵味。」
「旅行……夥伴?」
「聽說你不再隸屬於任何宅邸時,本想邀請你務必跟隨於我,看來是晚了一步。」
便接受了這番說法。
圖伊利德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嗅覺敏銳,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阿斯特里德是個「發明家」。然而阿斯特里德卻說她是「冒險者小隊」的一員,而且隊名還是「女僕小姐」。
早已坐在茶几邊等待的圖伊利德一接過妮娜遞上來的茶杯,便立刻拿到嘴邊,用鼻子聞着香氣。那陶醉的神情看起來有點像是用了什麼危險藥物,但妮娜當然不可能端出那種東西,這是貨真價實的茶。
「…………」
「真的是許久未見了,圖伊利德大人。」
換作平常被人這樣測試,阿斯特里德大概會很生氣,但這次她卻意外地並不反感。因爲圖伊利德這人此刻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妮娜」着想。
那正是妮娜遭受誣陷打碎壺而被趕出伯爵府的事件。提起這難以啓齒的經歷時,妮娜臉色黯然,然而圖伊利德不知是否早已知道事情原委,只見他反而加深笑意。
實際上,圖伊利德也妥協了,見妮娜婉拒提議──
「……原來如此。但是在我的記憶中,弗蕊亞王國的發明大多是爲了救濟貧民、提升生活水準……」
畢竟各國權貴爲了求取他的知識,甚至不惜向他低頭、獻上金塊。
(原來如此,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啊。)
「她們都對我很好。」
「我……不,我們是冒險者小隊『女僕小姐』的成員,是在遇見妮娜後被她拯救,並且以同伴、家人的身分與她一同行動的人。」
「話說回來,妮娜小姐,那邊那位是?」
「似乎是這樣呢。看你一臉開心的模樣就知道了。不過如果哪天需要另一個去處,請隨時來找我。」
「……你究竟是什麼人?」
圖伊利德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既像是隨口的寒暄,也像是場面話。
阿斯特里德不禁毛骨悚然。
(不過嘛,以妮娜的個性……她大概只會覺得「圖伊利德大人真溫柔,連對我這樣的女僕也願意說這種話」。)
其實這種茶葉難以保存。在馬克伍德伯爵府時,妮娜每天都會變換這種茶葉的位置來維持品質,但這座皇城裏恐怕是用魔道具在倉庫或是什麼地方統一進行管理的。妮娜也很清楚他們不可能僅僅爲了一種茶葉而分出那麼多心力,因此無法置喙什麼。
「哦?爲什麼會不受到認可?」
「……原來如此,利用流體力學簡化魔力技術。還在排水管上加裝逆止閥的機關,防止惡臭迴流到上方。」
他死心地說道。
妮娜急忙開始動作,然而行動時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女僕本領一如既往地高超。雖然這間房間內沒有任何高低差,地板也乾淨得一塵不染,但皇宮女僕推來這輛載有茶具的推車時卻依舊吱吱作響──這明顯是因爲接待貴賓的工作
被搶走
,纔會故意送來老舊的推車刁難妮娜。但阿斯特里德立刻從口袋取出機油修理──即使換上女僕服,阿斯特里德身上也照常帶着全套工具。
眼前這名鞠躬的女僕,究竟對其中的含意理解多少呢──阿斯特里德忽然想到這個問題,隨即又覺得沒必要對此多作解釋。
※
在妮娜等人進入皇城,並與圖伊利德再會的隔天──
皇城內自早晨起便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之中。
「警備狀態已提升到平時的兩倍!若有任何狀況,立刻回報!接下來將抵達的是如繁星般閃耀的尊貴賓客,務必賭上帝國的威信守護他們!」
格林奇騎士團長的聲音響徹全場。
列隊的騎士們個個面色緊繃。
「尤其是皇城外圍的巡邏隊!反體制分子的動向愈發活躍!提高警戒!」
「是!」
數十名騎士齊聲應答。
雖然尤彼特珥帝國是大陸首屈一指的大國,儘管如此……不,正因如此,才並非一塊團結一致的磐石。有光之處必有陰影。只要有過於強大的貴族,便會有被壓榨的市民。這種情況在妮娜等人不久前造訪的觀光景點南岸也同樣存在。
假如市民要爆發不滿,很有可能會挑紀念典禮這種顯眼的「喜慶之日」──想到這裏,騎士們愈發繃緊了神經。
沒錯,就是從今日開始。
從今天起各國首腦將陸續進入帝國首都。
爲何會是今天呢,那是因爲……
「上午五賢人將會蒞臨此地!全員前往城門!」
騎士們陸續往城門的方向前進。
在大陸上,比國王的名號還要廣爲人知的名人──那便是五賢人。
雖然圖伊利德昨天就抵達了,但那完全是特殊情況。他原本也是預定在今日入城。
「預報──預報──貴賓到來。」
由於使者正奔去傳令,格林奇騎士團長率領的騎士們迅速趕到城門口前一字排開。
「必須找個好女孩來喔!」
就連身體比常人高大許多的格林奇伯爵都會憂鬱到身形消瘦一圈的日子就此開始了。
這場賢人會議只要能多持續一天……不,甚至可以說只要多延續一個小時就能創造出巨大價值,是對整個世界都有益處的會議。
雖說圖伊利德也已超過三百歲,老人卻是他的三倍有餘。甚至無人知曉鶴奇聖人的種族究竟爲何。
嘹亮的號角聲「趴──」一聲響起。
「是、是的……」
米利亞德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米利亞德所在的魔塔,是一座聚集衆多魔導士的高塔,並且是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地進行魔法研究的地方。
維多莉亞甜膩的聲音響起,卻又顯得極爲冷淡。
「近年來變熱許多,帝國百姓也因乾旱而困擾。這也是本次賢人會議的議題之一。」
身爲聚集了各種怪咖的魔塔領袖,他自己也是一心一意只想研究的類型──換句話說就是怪咖的同類──他打從心底希望賢人會議能早一日……不,就算早一個小時結束也好,只要能實現這個願望,恐怕什麼都願意做。
米利亞德掛在脖子上的巨大項鍊正是魔塔之主的象徵。
下巴蓄着長而漂亮的白鬍須,老人正用右手捋着。
隱藏在兜帽下的臉若隱若現。
「騎士團長閣下,辛苦了呀。」
「……這、這並非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因此不太清楚!」
那雙如出鞘利刃般鋒利的紫瞳直視前方,看都不看這邊一眼。
此時,五賢人中的最後一位──米利亞德的馬車抵達了。
「對了……」
「『五賢人』之一,馬提亞斯十三世教皇冕下駕到──」
「原來如此啊。這難道不是因爲我們對主神不夠虔誠嗎?你們把那個
死人
迎進來了吧?」
「『五賢人』之一,鶴奇聖人駕到──」
跨越護城河的橋樑早已掃得一乾二淨,橋上空無一人。
「…………」
「『五賢人』之一,維多莉亞•格蘭羅德大人駕到──」
還是不要隨便刺激他爲好。
他們所研究的魔法是經過徹底保密的,但在賢人會議上隱約傳出的內容卻非常廣泛,既有戰術級的魔法,同時連不知有何用途的民間流傳魔法也被列爲研究對象。
這位老人正是鶴奇聖人。據說年齡已逾千歲,對大陸東方的歷史與局勢極爲熟稔。
「我們一定會到『五賢人』諸位的房間巡邏的!」
雖然車上小窗是打開的,但上面掛着薄絲,只能隱約看見裏面要人的臉部輪廓。那是一張豐腴的男人面容。
領頭的騎兵高聲宣告:
「格林奇伯~近來可好啊~?」
目送載着米利亞德的馬車離去後,格林奇騎士團長長吁一口氣。
「『五賢人』之一,『魔塔』之主米利亞德大人駕到──」
格林奇騎士團長啞口無言,只能退下。
打個比方,這場會議就像是抽錯一塊積木,整座塔就會崩塌的疊●樂一樣。每天、每時、每分都必須抽出積木再將它們疊上去。當塔崩塌的那一刻,就是賢人會議結束的訊號。而負責抽出積木的人有推動會議進行的圖伊利德、接受提案的皇帝陛下、侍從和女僕。格林奇伯爵由維多莉亞親自召見,恐怕也會成爲抽取積木的一員吧。
「有沒有找個可愛的女孩子來照料老夫啊?老夫喜歡的是波濤洶湧的巨乳美女喔!」
「是!格蘭羅德閣下亦是貴體康健,實屬萬幸!」
它的定位有點像妮娜以前所在的克雷森特王國附屬魔法學校的外部機構,一羣認爲學校所學不夠,學習意欲極高的魔導士──在一般人眼中大多都是些魔法狂熱的怪咖──聚集於此地。
如此一來,可想而知馬提亞斯十三世和維多莉亞的關係並不會太好,但究其原由,「古典正教」本來就視吸血鬼爲敵,所以這根本不是關係好不好的問題。按照聖典來解釋,即是不共載天的敵人。馬提亞斯十三世所說的「死人」指的便是維多莉亞。
順帶一提,他的外貌自格林奇伯爵還是孩童時起就從未改變過。
身上的黑色長袍雖然經常使用,卻毫無褪色的跡象。也許是用魔物素材製成,抑或是袍子本身就是一件魔道具。
馬車的窗戶開着,能看見他那陰沉的側臉。
「是!」
在無數華麗騎兵的引領下,一輛由左右兩側身穿豔麗典禮制服的步兵所護衛的馬車緩緩駛來──若說昨日圖伊利德所乘的是「劍」之馬車,那麼這輛便是「月」之馬車。
馬車逐漸遠去,只留下笑聲迴盪於空中。
「西方聖教」則是由「古典正教」分支出來的宗教,這個宗教本身甚至會進行足以自稱爲國家的政治活動。它在普魯託教皇國周邊地區信仰興盛,但反過來說,離開普魯託教皇國後信徒數量便急劇減少。
「呵呵,好期待啊~」
那就是
吸血姬
。
他一本正經地氣惱着。
有他們兩人在,自然是不可能感情要好地共坐一桌討論事情。
「總算是順利……嗯,姑且算是全員都順利到齊了啊。」
在觀衆的注視下,馬車緩緩前行,直至穿過城門。
雖然鶴奇聖人是一位擁有「行走的史書」、「唯一知曉活歷史之人」等稱呼的賢人──但若問起他的特徵,第一個想到的大多都是「喜歡年輕女子」這點吧。
她是擁有大陸西方強國──普魯託教皇國正統貴族身分的吸血鬼。教皇國竟然會正式承認吸血鬼,這怎麼想都有點匪夷所思,但種種歷史因素讓她得以安坐於此地位。
「別跟我說話。」
(他是不是有點變胖了……?)
回想起剛纔幾位賢人的模樣,他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這句話。
鶴奇聖人的目光直射騎士團長。
「別用
閣下
這種生硬的叫法嘛。晚點來我房間玩喔~」
載着鶴奇聖人的馬車通過後,下一位要人也到來了。
下一輛馬車同樣並非由帝國準備。這是白底上貼有金箔,耀眼得令人難以直視的馬車。
因此她不喜歡日光,也從不開窗。雖然不至於曬到陽光就會變成灰燼,似乎只是單純不喜歡而已。
雖然不及鶴奇聖人,但她的年紀應該也相當大了──不過她的種族非常明確。
他喜歡披着淺綠色的外衣,腰間用帶子緊束。
馬車緩緩通過。
只有圖伊利德算是個正常人,同時也是賢人會議的召集者與議事主持人。
「您真會開玩笑……」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馬車敞開的小窗中傳來。
「……能
撐
三天嗎?」
「…………」
儘管正值早上工作時間,護城河對岸的市民卻擠成黑壓壓的一片,爭相看着這場列隊行進。
這次駛來的馬車並非帝國準備的,那是一輛即使在這樣的夏天也依然漆成一片黑色的馬車。
「冕下,歡迎蒞臨!」
格林奇伯爵知道維多莉亞是一個外表二十多歲,身材豐滿的女子。也知道她非常喜歡體格出色──也就是肌肉壯碩的男人。
若只是如此,安排他去娼館即可,但偏偏他的喜好範圍過於侷限,只要稍微偏離好球帶就不行。更麻煩的是他的口味還會每天改變。
「嗯,格林奇伯爵,帝國之前有這麼熱嗎?」
儘管小窗緊閉,但馬車行至格林奇伯爵面前時,卻能感覺到一股冷氣從馬車內滲出。盛夏中能帶來這種涼爽氣息,讓人不禁懷疑是否使用了魔道具,而且從馬車裏溢出的可不只是冷氣,其中還參雜着魔力。
「我開始覺得能不能
撐過
一天都難說了……」
接下來賢人會議就要開始了。
「啊哈哈哈。」
「那可就傷腦筋了啊!」
「你可知道我光是來這裏就損失了多少研究時間。看我早點結束掉這種無聊的會議。」
「米利亞德大人,辛苦您遠道而來──」
雖然馬提亞斯十三世擁有教皇的頭銜,但領導的並非普魯託教皇國所信奉的「西方聖教」,而是「古典正教」。若要討論兩者的差別恐怕需要很多時間,但簡單來說,「古典正教」是最古老、信徒最多的教派,並且儘可能屏除政治運作。也因此不會偏袒特定國家。
他的頭頂光潔如鏡,長長的白色眉毛覆住半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