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圍繞紅芭蕉的冒險與重逢的奇蹟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遭受誣陷的萬能女僕決定踏上旅途~》 · 三上康明 · 3.5萬 字
在尤彼特珥帝國的首都桑達加德,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隊伍。那列由華麗馬車連成的隊伍,都是不分國內、國外,特意前來謁見皇帝陛下的顯貴。
雖說理由是出於外交所需,但不僅如此,能在第一時間得知賢人會議中所討論的內容所帶來的好處非常巨大。根據在賢人會議裏解決的議案,可能會讓原本不值錢的原材料價格暴漲、開闢新的貿易路線,以及消弭國家之間的嫌隙。只要早一步得知,便能大賺一筆。
無論聚集多少國內貴族也不太會被警戒,但國外的顯貴就不同了。若帶着武裝進城,自然是連首都都不會允許他們進入,因此只能帶最基本的護衛騎士隨行。雖然他們都認爲帝國皇帝不至於對自己不利,但也未能改變這是攸關性命的事情。
「唔……到底要等多久啊?這種森嚴的氣氛倒讓人想起帝國的疑神疑鬼呢。啊,痛痛痛……肚子開始痛起來了。」
從馬車的小窗往外看,只見帝國騎士們等距排列,守護着顯貴的隊伍。即使尤彼特珥帝國在皇帝陛下的長期執政下相對安定,但無論是什麼地方都會存在不良分子。對他們而言,這些顯貴就是絕佳的目標。一旦襲擊成功,帝國將會顏面盡失。
雖然騎士團長格林奇在皇城內負責護衛最重要的顯貴們,但守護這列隊伍的騎士們也全都是精銳。他們此刻都在保護馬車,但對於馬車內的
外國貴族
而言,問題在於誰也不知道那些劍何時會指向自己。
「老爺,過去在這種典禮上幾乎沒有發生過外國貴族遇襲的案例。」
「幾乎……也就是說並非完全沒有吧!」
「您太過擔心的話,會對頭髮造成負面影響……」
「別跟我提頭髮!」
他的假髮歪了,於是迅速地看着裝設在馬車內的鏡子調整其位置。
「哼。這首都真是老氣啊。這樣相比,我們克雷森特王國的三日月都還比較精緻。」
「正是如此。尤其是老爺您的宅邸,更是美得超羣……」
「那當然。那可是被稱作『克雷森特王國赫赫有名的貴族』的馬克伍德府喔。」
馬克伍德伯爵作爲克雷森特王國的代表貴族──雖然還有另外五名左右──來到尤彼特珥帝國首都桑達加德。
三日月都的歷史比桑達加德短暫,市容整齊有序,然而規模只有桑達加德的一半。經濟規模也落後三倍左右。但炫耀自己的優點,對缺點視而不見一向是貴族的做派。
順帶一提,馬克伍德伯爵宅邸「美得超羣」是到不久之前爲止的事,現在則整體都顯得有些黯淡污濁。這一切都是解僱了一名女僕所導致的,雖然他隱約意識到那位女僕「似乎很厲害」,卻依舊未發現她究竟有多麼出色。
「那件事先另當別論,這個等候時間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執事──他過去曾身爲執事長,卻因爲那名女僕的事遭到降職成爲普通執事,但由於沒有其他執事長,因此實質上仍是執事長──恭敬地低下頭。
「是……這點實在束手無策。雖然我們似乎已經比帝國貴族更優先放行了……」
「那些是藝術品。當然是資產。」
首都居民在歡呼聲中目送豪華馬車駛離。其中也有人投以滿懷憎惡的目光──但他們站在遠離人牆的外圍,衛兵和騎士再怎麼說也無法察覺到。
更何況那位沃爾特公爵家還因爲妮娜一事,要求撤銷馬克伍德伯爵設下的懸賞金,對伯爵來說算是仇敵。
「…………」
「何止一杯,這已經是第二瓶紅酒了。」
「哦~原來是那樣給小費的啊。本馬克伍德伯爵怎麼能在金額上輸給別人。喂,準備一個袋子!」
馬車通過後,伯爵朝執事大喊。
執事默不作聲。實際上伯爵遭到藝術品商人欺騙,被迫買下大量的
壺
。而且是以貴到嚇人的金額。
「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說得沒錯。」
「所以才傷腦筋啊。」
站在球上的少年已經不在視線範圍內了。想必是又去其他地方表演了吧。反正放着不管,下一個街頭藝人也會來啦──就在執事正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快去睡吧?好嗎?好不好?」
「我回來了。阿斯特里德小姐也回來了啊──怎麼了嗎,艾蜜莉小姐?」
「那輛馬車是怎麼回事!」
只見小窗緊閉,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剛纔還說要給小費,卻瞬間變臉了。
「有沒有美味又香氣撲鼻的下酒菜,也會影響我的酒量喔,艾蜜莉。」
艾蜜莉不禁心想,妮娜看起來筋疲力盡的樣子難道是自己多心了嗎?確實,她也認爲那個妮娜不可能才過三天就累倒。
「不過這隊伍還真誇張。這個國家到底有多少貴族啊。」
艾蜜莉如此說道,將妮娜引進房間。
雖然忙得暈頭轉向,但撐過那一天後,琪亞拉便搭乘堂吉斯侯爵府的馬車回去了──她說明天會再過來。同時丟下一句「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侯爵大人……我、我會爲你保密啦!」。
「但若是這麼做,會釀成重大的外交問題……」
「那、那、那……」
「給我注意用詞,阿斯特里德……話說,你沒發現妮娜不太對勁嗎?」
因爲他很清楚──剛纔那輛馬車爲什麼可以超過他們。
馬車上乘坐的是一國之主。
然而,執事當然沒有驅動馬車。
「啊,沒、沒事。沒什麼。」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琪亞拉的能力本來就和妮娜旗鼓相當。由於她是自尊心極強的人,因此缺點是不擅長與人相處,但在輔助妮娜這件事上並沒有任何問題。
「貴族的事誰知道啊。反正那輛馬車肯定是從我們這種市民身上榨取稅金製造出來的吧。」
「原來您指的是那個啊?」
「真是輛美麗的馬車呢。」
「哎呀哎呀,沒想到會從艾蜜莉的口中聽到『少喝點酒比較好』這種話呢。明天難道會下雨嗎?」
「什麼時候動手?」
「那麼就算
襲擊
他們,不是也有可能殺死不是貴族的人嗎?很不妙吧。」
「難得大家都在,我來做點小菜吧!」
極爲寬闊的首都大道被分爲多條車道,並且帝國貴族的車道幾乎處於停滯狀態。相對地,馬克伍德伯爵他們所在的車道皆是從國外而來的顯貴,多少有在前進。
他們一邊交談一邊走進巷子。
他們悶不作聲,警覺地確認四周,繼續前行──
「哦,又開始了耶。你也快看。」
一羣人沿着越走越荒涼的道路前進。最終來到一條破舊骯髒的街道,街邊坐着神情呆滯的老人,還有一些長相兇惡的男人正不停打量來往的行人,這裏是一處治安惡劣到完全稱不上是「永晝照耀之都」、「千年都市」、「榮光首都」的地方。
「吵死了,出發!立刻出發!我已經厭倦在這裏看那些無聊的表演了!」
「大家……你們是特地醒着在等我嗎?啊,阿斯特里德小姐,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替我帶琪亞拉小姐過來。」
那隊護衛騎士手舉的旗幟上,是雙重淚滴的形狀配上月亮與劍。這種設計讓人聯想到尤彼特珥帝國的紋章──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是從尤彼特珥帝國皇室分出去的家族旗幟。
「可是……」
「…………」
馬克伍德伯爵指着在人牆中開始的街頭表演。站在巨大球體上的少年正靈巧地喫着一大盤像是義大利麪的食物。隨着那顆球微微滾動,周圍響起一片歡呼聲。
妮娜本來就很注重清潔,因此睡前準備很快就完成了。而且妮娜有一個特點,艾蜜莉她們在至今爲止的旅行中得知妮娜一旦睡着,只要不發出很大的聲音就不會醒來。
「要是被認爲本伯爵連區區小費都捨不得花的話該怎麼辦啊!再說,我們伯爵家不是資產雄厚嗎!」
「是這樣……嗎?難得大家都……」
是平常的妮娜。看上去是這樣沒錯。然而在艾蜜莉眼中,妮娜看起來極爲──筋疲力盡。
「咦!這、這可不行!」
「哎呀,是哪一國的王族啊?」
「嗯?哪裏?我覺得是平常的妮娜啊……」
「……怎麼了,艾蜜莉?像是在趕掃把星似的把妮娜趕去睡覺。」
「好,既然如此,我們也要超車。」
那輛馬車從馬克伍德伯爵的馬車旁疾馳而過。
少年喫完後舉起盤子和叉子向大家展示。接着另一輛馬車的車門打開,一個小布袋輕快地飛向人羣。其中一位衛兵撿起小布袋遞給少年,他便滿臉笑容地──在球上──鞠躬致謝。
出來迎接妮娜的艾蜜莉看見她後頓時噤了聲。
艾蜜莉成功強行將妮娜推上牀。
「不用啦、不用啦!你也知道阿斯特里德只要開始喝酒,就完全不會再喫東西了吧?」
「裝滿……嗎?可是在帝國的住宿花費也不容小覷……」
眼看妮娜又要開始動手,艾蜜莉趕緊阻止她。
「是公爵啦,不是王族。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裝滿。」
其中一名騎士大聲喊道。隨後一輛馬車便輕快地從空出的區域行駛而過。那是一輛白底上繪有藍紋,極爲漂亮的豪華馬車。隨行的護衛騎士之多非比尋常,每一個人身上的鎧甲也如藝術品般美麗。
「我不是要說這個!爲什麼我們會被超車!」
※
「……好,就幹掉那個什麼什麼伯爵吧。」
「是……要放多少錢進去呢?」
「嗨,妮娜,抱歉。我已經先喝一杯了。」
「不只有這個國家喔,還有從國外來的貴族。而且似乎不光是貴族……聽說也有公會長之類的人物。」
「好、好的。」
雖然身爲當事人的伯爵完全沒注意到就是了。
「…………」
也難怪能將貴族拋在後面,直接超越過去。
這句話如同漣漪在他們之間擴散開來。
「別鬧了,阿斯特里德──總之就是這樣啦。我們會自己看着辦,妮娜還是快去睡覺吧。」
在接近午夜換日之際,妮娜終於得以回到女僕宿舍。
「歡迎回來,妮娜!阿斯特里德也剛回來……」
「啊,蠢貨!都怪你動作太慢,那個在球上表演的少年都不見了!」
「就這麼辦。」
窄小的桌子上擺着酒瓶和玻璃杯,阿斯特里德開心地舉起手打招呼,緹煙便立刻吐槽。
「當然可以。那邊空出了一條路啊。」
「…………」
來看熱鬧的首都居民見狀也發出歡呼聲。
儘管身穿的衣服破爛,氣色也很差,唯獨眼神仍然閃着兇光。
「別說得那麼理直氣壯。說到底,如果能少喝點酒不是更好嗎?果然還是不需要,妮娜快去休息吧。」
「…………」
「我受夠等待了~!」
有了琪亞拉的加入,妮娜的機動性大幅提升。
直到剛纔都沉默不語的一人──年輕男子如此說道。
「目標只有一個。」
「不是,我們之前不是討論過要先決定好目標嗎?若是不分青紅皁白地見人就殺的話,那就只是腦袋有問題的蠢貨了。」
「對市民課以重稅,中飽私囊的人是烏龍泰爾伯爵。鎖定他比較有勝算,也能幫到大家。」
「其實……因爲老爺您收購了很多壺……」
爲了圍觀這列隊伍,首都居民紛紛來到此處,在遠處築起人牆,但衛兵維持着交通以防他們靠近,騎士則在馬背上警戒巡視。
「是嗎?」
正是沃爾特公國公爵家的紋章。
「──有馬車通過!馬車通過!」
不過讓妮娜去休息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艾蜜莉,你指的是妮娜會不會在意廚房遭到破壞的事嗎?」
不久之前回來的阿斯特里德也纔剛聽說這件事。
「不是,我不是在說這個……緹煙,你覺得呢?」
「…………」
「緹煙?」
「……呼欸?」
不知不覺間緹煙也在打瞌睡了。雖然緹煙就像精力充沛的怪物,但她一大早就起牀活動,再加上身體正值發育期,想必很困了。
「……緹煙,你也早點去睡比較好。畢竟發生什麼事時,是你要陪在妮娜身邊。」
「嗯呣。」
「去牀上睡……喂,那邊是妮娜的牀耶?」
「唉~直接鑽到妮娜那裏了呢。這下子緹煙也不會起來了。」
緹煙經常在快天亮時鑽進妮娜的牀,今天倒是直接進去了。
艾蜜莉一邊說着「真是的」,一邊坐到椅子上,阿斯特里德便拿起酒瓶。艾蜜莉遞出酒杯,紅酒隨之倒入杯中。
「──艾蜜莉,你抓到的那個女僕後來怎麼樣了?」
「哦,那傢伙?她叫嚷着自己是貴族遠親之類的,但既然被抓到現行就無計可施了,女僕長也下達了開除命令,騎士先生也說『會確實要求賠償損失』。」
「犯案動機是?」
「犯案動機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看不順眼身爲外來者的妮娜而已。」
「太亂來了吧……萬一妮娜搞砸了,影響到賢人會議的話,她打算怎麼負責?」
「就是說啊。」
「走吧。」
「再怎麼說應該不至於啦。貴族纔不會爲了區區一名女僕特地跨越國境。他們之所以來到此處,應該是爲了慶祝皇帝陛下在位五十週年。」
琪亞拉壓低聲音。
貴人說了,她想喫那個。
「嗯……」
「之後……」
涉及衣食住的全部。
「好啦,今天也要開工啦~」
解決一個問題,新的問題又冒出來。馬提亞斯十三世掌管教皇一職,又是個聖人,這點程度應該可以忍耐──看來狀況並沒有這麼樂觀。如果他真的是喜愛清貧的聖人君子,也不會胖得那麼誇張,更不會因爲血糖值飆高而陷入昏睡。
賢人會議第四天的早晨開始了──但女僕的一天從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展開。妮娜天還沒亮就在準備早餐,而來幫忙的琪亞拉是在太陽剛升起的時間抵達。畢竟琪亞拉也有自己在堂吉斯侯爵府要做的工作,況且本來也只有在日出後才能進入皇城。
「也許正如您所說的那樣。」
纔剛會合,琪亞拉便這麼說道。
「說什麼傻話啊……我只是想說,我覺得妮娜很厲害,是個不得了的超人,即使如此,她依舊是個女孩子,這點並不會改變。」
「我們都知道妮娜很出色。現在這樣不就夠了嗎?」
「……好。」
女僕的負責範圍很廣。
維多莉亞依然精力十足,但妮娜卻惦記着紅芭蕉。如果能取得的話,維多莉亞的幹勁應該會更上一層樓。但在妮娜所能觸及的範圍內卻沒有這個東西。
「好吧,算了。若是真的發生什麼事,就到時候再說吧。」
「不,你說得對……雖然想說你的擔心是杞人憂天,但我也有些在意的地方。妮娜主要是負責準備飲食對吧?」
維多莉亞的房間裏總是飄着妮娜從未聞過的焚香。她身邊的隨從都是些壯碩的男子,不過他們幾乎不會待在這個房間,就算在也總是東倒西歪的。他們每晚都鬧到很晚似乎真有其事。雖然讓人不禁懷疑這樣有辦法勝任隨從工作嗎?但因爲隨從人數超過十人,採輪班制,所以據說也沒什麼問題。
雖然無法接受,艾蜜莉還是不情願地點了點頭──看上去大概是那樣,阿斯特里德忍不住笑了出來。
「……要弄來紅芭蕉恐怕難以辦到。」
紅芭蕉、紅芭蕉……妮娜一邊想着,一邊將維多莉亞送到賢人會議後,正好與似乎剛服務完馬提亞斯十三世喫飯的琪亞拉會合。
「雖然我覺得你也算不上什麼凡人……」
「喂,你講得這麼直白,我也是會消沉的喔?」
「──那個,琪亞拉小姐。茶的部分可以麻煩你嗎?」
「好!」
阿斯特里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壓低音量──那與其說是顧慮正在睡覺的妮娜她們,更像是因爲不想被妮娜聽見而將聲音壓到極致的音量。
「我很喜歡艾蜜莉這種乾脆的態度喔。」
「也是啦。那種甜~味,其他東西都無法替代呢~……或許正因爲只有產季能喫到才特別美味吧~」
「紅芭蕉……是嗎?」
「話雖如此,畢竟他們都認識妮娜,要是遇見了不知道會做些什麼。外國元首加上貴族,也難保皇帝陛下一定會保住妮娜。我們能做的大概也就只有儘量藏好她吧。」
「那是肯定的啊。聽說賢人會議從以前到現在就沒有一天是平靜的呢。」
「嗯,啊~沒事啦,忘了吧~」
「嗯,畢竟身爲凡人,我怎麼可能猜得到賢人在想什麼?」
押走破壞廚房的女僕後,艾蜜莉也想着不曉得能不能幫上妮娜的忙,於是便去找她。
「阿斯特里德,你今天是去確認來了哪些貴族嗎?」
紅芭蕉──所謂的芭蕉就是香蕉的意思。據說其中有一種芭蕉呈現鮮紅色,帶有魔力而且非常甜。
兩人不約而同地嘆氣,兩個玻璃杯也同時一飲而盡。
「那你要不要代替我體會一下什麼忙都幫不上,也沒能阻止別人破壞廚房的無力感?」
「嗯,是這麼說沒錯啦……但總覺得可能還會被要求做些別的事。」
「嗯……她的能力確實很好啦,但也不只如此……」
「嗯,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但你不會要我負責三個人的分吧?」
基本上只要是關於魔道具,無論在旅途中遇到什麼東西,阿斯特里德總能立刻看穿其結構,有問題就修復,有可以改良的地方便直接動手,這就是她的作風。至今爲止對於艾蜜莉提出的要求,她還沒說過一次「辦不到」。
「沒有啦,只是覺得你一遇到妮娜的事就會變得很認真呢。能讓你這麼上心,我多少也有點羨慕妮娜。」
「那你呢?你今天到底在做什麼?把琪亞拉叫來幫忙這點雖然做得很好,但後來也沒見你回來啊。」
「……豪華?」
「嗯……」
「咦?」
「嗯~……這我目前還想不到。」
「但是妮娜卻說『多虧琪亞拉小姐來幫忙,工作變得非常順手』。面帶發自內心的笑容。這孩子真的太讓人心疼了……」
「這……」
「是啊。不過圖伊利德大人好像是例外。」
首先,妮娜先去替圖伊利德準備早上的梳洗和早餐,接着再前往維多莉亞那邊。這段期間琪亞拉則負責馬提亞斯十三世和神父們的餐點。
「說、說得也是……」
「正是。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的要求……」
「總之會議已經開始了,接下來該備茶了吧?」
「比如?」
「問題就在這裏。並不能斷言繼飲食
之後
還有沒有別的吧?」
※
「……其他皇宮女僕的態度都變了。或許是知道琪亞拉是『盧斯特德•女僕』,她們明顯很願意配合。不只是女僕,就連侍從和廚師也是如此。這種待遇簡直就像是琪亞拉在帶領妮娜。」
這種芭蕉本就稀少,但問題是採收的季節。一般香蕉是在夏天收成──也就是說現在正值當季,但紅芭蕉卻不知爲何是在冬天結實。就妮娜記得的皇宮食糧儲備清單裏,也沒有看到紅芭蕉的名字。
「這倒是無所謂啦。反正就算你在也幫不上妮娜的忙。」
「這個嘛……」
他們都知道「盧斯特德•女僕」的名號。也知道那意謂着「很厲害」。然而卻無人在意琪亞拉身旁的妮娜。艾蜜莉好幾次都想開口說明「妮娜可是在對決中贏過琪亞拉」。
「那是發生什麼了嗎?」
嚇到站起來的艾蜜莉聽到阿斯特里德用冷靜的語氣如此說道後,才重新坐下。然而一度受到驚嚇而跳動的心臟卻遲遲未能平復。
「……當然會生氣啊。要不是妮娜在睡覺,我都要破口大罵了。」
「可以啊。」
「你是指打點儀容或整理牀鋪之類的嗎?不過這點事情,妮娜可以輕鬆搞定吧。」
「出問題了嗎?是冕下的健康有什麼狀況……」
「這……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這麼生氣嗎?」
妮娜沒有告訴琪亞拉有關馬提亞斯十三世的健康問題和解決辦法。因爲她提供的都是儘量減少碳水化合物、糖分和脂肪的餐點,自然稱不上豪華。畢竟妮娜自己也不是什麼料理專家,因此給圖伊利德和維多莉亞準備的餐點也算不上豪華,但起碼沒有熱量限制,所以比馬提亞斯十三世的要豪華一點。
妮娜本來就已經被堂吉斯侯爵這個麻煩的貴族盯上,現在還得接受皇帝陛下指派的工作。已經置身於如同暴風雨的忙碌之中了,如今又有一個新風暴席捲而來。
如果能對琪亞拉說明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但教會團體最高領袖的健康狀況可是最高機密情報。妮娜不能主動透露。
「該、該不會是來找妮娜的──」
「嗯,對啊。我也早就很在意了,以要給冕下享用的餐點來說,你提供的菜單是不是有些寒酸?」
喫早餐時,維多莉亞低聲說了句什麼。
「……沃爾特公爵來了。另外還有克雷森特王國的馬克伍德伯爵。」
阿斯特里德又倒了一杯酒,笑着說道。
艾蜜莉並不瞭解貴族的事情和名字。但起碼知道這兩個人是什麼來頭──公爵爲了尋找妮娜而設下懸賞金,伯爵則是妮娜曾經任職宅邸的主人,卻因爲莫須有的罪名將她趕出去。
「健康出問題?不是耶,他的氣色反而比昨天更好了。」
「對啊。雖然我也知道現在不是季節啦,但偶~爾就是會突然想喫啊。」
「有什麼好笑的。」
──好想喫紅芭蕉啊。貴人如此說道。
「出問題了。」
「啥?那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您剛纔說什麼了嗎?」
「什麼啦,難道還有什麼嗎?」
「好吧,我知道這件事你不能說。但不想想辦法的話……他看起來很不滿的樣子。」
「教皇冕下希望餐點更豪華一點。」
不知爲何是琪亞拉帶頭前往迎賓館,但有「盧斯特德•女僕」之稱的琪亞拉在場,誰都不敢來找麻煩,這反而方便許多。
「咦……!」
唯一還精神百倍的人就只有維多莉亞,不過她胸口大開的睡衣對身爲女性的妮娜來說也很刺激,侍奉時總是會稍微把視線往下移──害得她差點漏聽維多莉亞的低語。
艾蜜莉揮開阿斯特里德伸過來的手。
「哎呀……原來如此,原來艾蜜莉你也在沮喪啊。好乖好乖,我來摸摸你的頭吧。」
「算是吧,雖然也不只這個……不過也許還有其他能做的事情,能讓我明天也繼續單獨行動嗎?」
「感覺明天又會有新風波呢……」
艾蜜莉握緊放在桌上的右手,阿斯特里德用左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拳頭。
「然後你說琪亞拉就來幫忙了?有她在的話很可靠呢。」
「啊~關於這個,我有點在意的事情……」
「又有在意的事了?這次是什麼?」
「原來如此……啊。」
琪亞拉立刻答應了。
「就交給我這個琪亞拉•盧斯特德吧。」
「謝謝你!」
如果是琪亞拉的話,就算是對茶非常挑剔的圖伊利德也能夠放心交給她吧。
「那你這段時間要做什麼?」
「我──」
妮娜開口:
「要到街上去。」
回到女僕宿舍時,阿斯特里德已經不在了,只剩下艾蜜莉和緹煙。妮娜這纔想起,這兩人被帶來皇城的第一天就曾經自己跑出去外面閒晃。
「要去外面?是能去啦,但怎麼這麼突然?」
「我在想若是廣闊的帝都,說不定能在哪裏找到紅芭蕉……」
馬提亞斯十三世的不滿確實是個問題,但妮娜一時半會也想不到辦法。既然如此,不如先去找找看紅芭蕉吧──在尋找食材的途中,關於馬提亞斯十三世的餐點搞不好也會想到什麼好點子。
由於艾蜜莉和緹煙都是自己人,因此對妮娜置身的處境和賢人們的情況多少也知道一些。
「好,那我們上街去吧。不過得在午餐前回來,沒什麼時間就是了。」
「麻煩你們了!」
「緹煙,你也沒問題吧?」
「當然,綺也要去。」
妮娜在艾蜜莉的帶領之下出了皇城。正門雖然排着長長的貴族馬車隊伍,但廚房後門這邊則無人注意。因爲出入皇城的業者和輪班戒備的騎士很多,她們三人很快混入其中。
她們離開皇城,來到大馬路上。明明前幾天還在想皇城是與自己無緣的地方,結果現在卻穿上了皇宮女僕的制服。
「欸……冕下──不對,我是說
那位大人
。」
「冷凍……如果是冷凍的話……可以!」
「當然沒問題──」
「好。店名叫做『凍凍水果』對吧?」
「謝、謝謝你……緹煙小姐。不過下次請事前先告訴我你想做什麼,好嗎……?」
看樣子女僕長單純只是爲了買東西纔來到這個市場,妮娜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向她打聽看看紅芭蕉。
「嗯?知道了。」
首都桑達加德的教會全都宏偉而美麗,但艾蜜莉來到的卻是一間只有當地居民會來的小巧教堂。
妮娜進入小巷,走到對面另一條馬路上。
「──咦?這不是妮娜嗎!」
站在那裏的是幾個穿着骯髒衣服的男人。
先是阿斯特里德單獨行動,接着又輪到艾蜜莉。
「…………」
「──哦~?紅芭蕉現在不是季節啊。」
因爲惡臭而捏住鼻子的緹煙如此說道,但這當然不是她的錯。畢竟周圍臭氣沖天,她也沒轍,而且就算有蔬果店,冷凍起來大概也不會有味道,也許無論如何都無法靠緹煙的嗅覺尋找。
就沒有其他可能有賣的地方了嗎──就在妮娜陷入苦思時……
「交給綺吧。」
果菜第二市場和中央市場比起來,大小隻有三分之一左右,相當小巧。這個時間點拍賣也結束了,因此很是冷清。
「能告訴我那家店的位置嗎?」
「是啊。」
妮娜和緹煙對視了一眼。
妮娜當然不知道,他們正是先前仔細盯着貴族車隊的男人們──但唯獨他們不是什麼好人這點,妮娜立刻就能看出來了。理由就是他們手裏正握着刀子。
「方向是那邊沒錯吧?」
「──紅芭蕉?這個季節可沒有啊。」
「咦?」
「緹煙小姐,不如我們分頭找吧?我去對面另一條路。」
「就是說啊。嗯,妮娜果然也是這麼想的吧?」
妮娜纔剛喊出聲,艾蜜莉就消失在人羣裏了。
「──你去其他市場看看,搞不好會有……」
「──庫存已經完全沒有了耶。何況那本來也不是耐放的東西。」
「──哎呀,女僕小姐。看你這身打扮,我猜是從皇城來的,我說得對嗎?」
「我覺得若不搞清楚他爲什麼會暴飲暴食,就算讓餐點看起來豪華一點也撐不了多久吧?」
「非常感謝。」
她忽然輕輕敲了一下手。
艾蜜莉率先開口。在這種不知道會不會有旁人聽見的地方,她含糊地帶過人名。
女僕長告訴她們的訊息很籠統,只說「在這條路上的某個地方」,只能一家一家認招牌找。
「我都聽說了,我不在的期間好像發生大事了呢。團長也宣佈要解散,搞得人仰馬翻──不過,似乎有什麼隱情呢?你身上的衣服也是,你啊,那不是皇宮女僕的制服嗎?」
「────」
「沒錯。但你怎麼知道的?」
考慮到回皇城的時間,妮娜更焦急了。
「抱歉,妮娜。綺沒辦法靠味道尋找。」
緹煙所指的方向是對的。那裏名爲果菜第二市場,正如其名是規模第二大的市場。
「那是一家很小衆的店,他們改良了冷藏用的魔道具,把東西都凍得硬邦邦的。據說那樣做就可以一直保存食材。雖然我沒買過就是了,畢竟價格貴得嚇死人。」
「啊,艾蜜莉小姐!」
「你的意思是……?」
突然間,一陣不安湧上心頭,妮娜回過頭……
「還是找不到呢……」
從女僕長那邊打聽到一個就算在首都裏也相當隱密的地方。那個地方昏暗無光,只有目的地就在那裏的人或當地住民纔會經過。
她重振起精神。

「我們快點出發吧,緹煙小姐。距離有點遠……緹煙小姐?」
「有一股味道。很多水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從那邊傳來!」
「如果很趕,那就走捷徑。」
「我們想問問,現在皇城裏有哪些貴族啊……」
即使如此,妮娜還是禮貌地向他們鞠躬致謝,最後決定在能逛逛的範圍內去其他市場看看。
她們首先前往的是連皇宮也會在此進貨的首都中央果菜市場。這裏只有大商會這類具有歷史和傳統的有權人士纔有資格交易,不過只要她們穿着皇宮女僕的制服當然就沒有問題。
「這……我也這麼認爲。即使現在稍微改善那位大人的飲食,等到賢人會議結束,是不是一切都會前功盡棄……然而我們既沒時間也沒立場聽那位大人講述。」
狹窄的小巷裏飄散着惡臭撲鼻的煙霧,緹煙已經雙眼泛淚了。沿路都是販售可疑飾品或是魔獸素材的店。
緹煙一副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
緹煙的鼻子很靈。人類的嗅覺完全無法與之相比。這是她身爲月狼族這個特殊種族才擁有的特性,包括驚人的腳力和平衡感也是。
「我可以自己單獨行動一下嗎?」
正要邁出腳步的妮娜轉頭看着佇立在原地的緹煙。
「到了。」
是一條和剛纔一樣陰暗的巷子。
青年──曾經是馬提亞斯十三世的隨從,如今卻遭
到解僱
的那位青年,艾蜜莉很快就找到他了。由於失去了隨從的身分,他已將美麗的修道服和象徵地位的帽子都歸還了。即使如此,良好的出身及教養是無法掩蓋的,只要在幾間教會打聽,最終還是能像這樣找到他。
妮娜向好幾位果菜商打聽,卻得知紅芭蕉在中央市場並未流通。最後一位雖然叫她們去「其他市場」,但也不敢保證。
「緹、緹煙小姐,你好有幹勁呢……可是……」
「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我說……緹煙小姐,你要做什──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以爲移動時間要花上一個小時,結果竟然五分鐘就到了。就連妮娜降落在地面時,腳都有些發軟──她花了三分鐘才恢復過來,即使加上這些時間也確實大幅縮短了耗時。
雖然名字很搞笑,但女僕長確實是這麼說的。
身體輕盈地飄在空中,不知不覺落在低矮的屋頂上,如風一般穿梭在其中,後面只留下一陣旋風。
一位年長的女僕站在那裏。
不過這位女僕長一向對妮娜的工作能力給予公正的評價。雖然偏偏在她回老家的期間發生糾紛,但那跟女僕長本身並沒有關聯。
「妮娜也要抓緊綺。」
「接下來要去哪裏?綺送你過去。」
「…………」
「冷凍的呢?」
「冷凍?」
實際上艾蜜莉穿的是魔導士的衣服,緹煙則和妮娜一樣是女僕服。搞不好她本來就打算要自己行動了。
妮娜很煩惱。雖然還有其他果菜市場,但距離都非常遙遠,就算緹煙願意送她過去,恐怕最多也只能再去一個地方。而且那裏的規模還比這個第二市場更小。
妮娜有點焦急。因爲據女僕長所說,那家冷凍蔬果店是「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地方,反過來說就是「知道的人就會知道」。如今聽說有個「從未在這裏見過的小子」也在找紅芭蕉,說不定那個男人也對冷凍蔬果店的消息有所耳聞。
「妮娜,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也叫做果菜市場嗎?」
妮娜認得此人。她是妮娜爲了尋找緹煙的父母而潛入「凍結暗夜傭兵團」時,在宅邸中任職的女僕長。在那裏妮娜被人懷疑偷了項鍊,從僞裝成月狼族的那兩人身上也沒有得到任何情報,傭兵團長還說要解散傭兵團,是個沒什麼美好回憶的地方。
「──現在先去找紅芭蕉吧。」
「──這一個月都沒見過耶。」
「沒錯。」
「女、女僕長!」
緹煙飛起來了。妮娜感覺她並不是「跳起來」,而是「飛起來」了。
「嗯~首都很少進貨紅芭蕉呢。不過還是會有人喜歡那東西,所以都會有固定的量……」
「緹煙小──」
「──說起來,有個傢伙也同樣在找這東西。是個從未在這裏見過的小子。」
「那、那就開始找吧。」
不僅找不到紅芭蕉,甚至還打聽到有競爭對手也在尋找這個讓人根本不想知道的情報。
「那我們晚點回宿舍再見吧。緹煙,妮娜就拜託你嘍。」
「把餐點弄得更豪華這點雖然也很重要,但必須解決根本問題吧?」
※
「是啊、是啊,那個青年就在這裏。他工作得非常認真。」
緹煙一把抱起妮娜──然後雙腳用力一蹬。
妮娜感到有些不安。
「你是……」
「你好,時隔兩天不見了呢。」
青年對於艾蜜莉的到訪顯得有些喫驚,但兩人還是在空無一人的禮拜堂裏並肩坐下。
「你……有好好喫飯嗎?」
艾蜜莉會這麼問也不奇怪。畢竟青年是如此憔悴──他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像我這種無法爲教皇冕下效力,無能爲力的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
「你是因爲遭到解僱,纔會來這間教會工作嗎?」
「算是……吧。我想說可以配合教會的安排回到家鄉。」
即使想賺點旅費,但只要他還隸屬於教會就難以達成。去更大的教會也許會比較容易,但這位青年並不打算那麼做。不對,或許他單純只是因爲馬提亞斯十三世可能會去大教會,覺得尷尬纔會特意避開的。
「我今天來這裏,是因爲有事想問你。」
「有事想問我……?還有我這種人能答得上來的事情嗎?」
「當然有。這件事只有你這個曾待在教皇冕下身邊的人才能回答……我認爲,教皇冕下之所以會暴飲暴食的原因是壓力,是心理上的沉重壓力。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揣測冕下的心思這種事情太冒昧了,但不難想像冕下僅憑一己之身承受着像我這種人肯定無法理解的各種沉重壓力。」
「我不是要聽你說這個。我是要問你也知道的事情。」
艾蜜莉乾脆地打斷他,青年眨了眨眼睛。
「那究竟是要問什麼……?」
「教皇冕下是在近幾年纔開始發胖的吧?但他就任教皇已經超過十年了不是嗎?」
「是十一年又九十六天。我心懷感激卻也感到身負重任,我成爲冕下的隨從也是在那不久前的事。」
「…………」
咦,連天數都記得嗎?艾蜜莉對青年的崇拜模樣感到有點傻眼。
「就在你遭到解僱的隔天早上。多虧圖伊利德大人採取了行動,勉強算是沒釀成大禍,但冕下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了。」
「哦?那你照顧的人是誰?」
這是明顯的威脅。
男人們如鳥獸散一般四處逃竄。
此時,傳來好幾人的腳步聲。
雖然也有其他神父是馬提亞斯十三世的隨從,但艾蜜莉覺得他們恐怕不會說出實情。如果他們真的關心馬提亞斯十三世的身體,那麼就算會觸怒他,也應該要阻止他暴飲暴食。可是那些神父們卻什麼也沒做──就連眼前這位青年遭到解僱的時候也是如此。
青年點點頭。
這次輪到青年激動得將身子前傾,使得艾蜜莉有些退縮。
「大哥纔是笨蛋!我們該上的時候也是會上的!」
「咕唔……」
「啥啊?明明貴族就在眼前,要是一直拖拖拉拉下去,可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會要求把餐點弄得豪華一點,肯定就是有所不滿。
「…………」
這絕對不是當然的,但緹煙還是挺起胸膛。
「沒錯。」
艾蜜莉心想「他想到原因了」,並等着他說下去。
這個名字她聽過。是貴族社會里的大人物,印象中他還是度假勝地南岸的那棟貼着金箔且品味很差的「黃金日出度假村」飯店的靠山──但也就這樣而已,連這個情報都是無意間聽來的程度。
就在他挺起胸膛說出這句話時──
剛剛妮娜意識到孩子們是肚子餓了,且聽說他們都是孤兒,不由得想起度假勝地南岸的事。但這裏的環境比南岸還要嚴酷,因爲沒有森林和大海,想要獲得食物只能靠工作、偷竊或是接受施捨,想必一直處於勉強過活的狀態吧。而且水也需要花錢,所以沒辦法清洗身體和衣服,總是髒兮兮的。
「噫!」
「這個嘛……」
「就算鼻子聞不到,綺也能聽見很大的聲音──」
「烏龍泰爾伯爵現在在皇城吧?」
「……心理的沉重壓力、沉重壓力、沉重壓力的原因……我想,果然是因爲那件事吧。」
「那個,如果想要的話還有很多喔──」
「啥!既然是皇宮女僕,應該會知道吧!」
※
「可是啊……這樣拖拖拉拉真的沒問題嗎?」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僕而已。」
「妮娜,怎麼辦?要把那個男人交給衛兵嗎?」
「沒、沒事……謝謝你。但緹煙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說什麼!」
比妮娜高出一個頭的男人們將她團團圍住,讓人從外面看不見她。大多都是中年男人,唯有一人比較年輕──大概是二十多歲的男子。
「就是
上次的賢人會議
。原因一定是這個。」
「…………」
下一瞬間,他的身體突然被打飛出去。
「喂,你要是嚇唬她,本來能問出的情報也問不出來了……」
其中一個孩子大聲反駁──但他們的衣服破破爛爛,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好好喫飯,個個面黃肌瘦。
「先、先不說這個……這幾年開始暴飲暴食應該有什麼原因纔對。你一直待在教皇冕下的身邊,應該知道吧?」
男人的手鬆開妮娜的衣領。
只有最先被擊飛的年輕男子倒在地上呻吟,所有人都丟下他逃得無影無蹤。
「別再來這套了!」
「從妮娜身邊──」
「……烏龍泰爾伯爵?」
「笨、笨蛋,我不是叫你們回去據點了嗎……!」
年長的男人恐嚇妮娜,嚇得她身體一僵。
這麼響亮的聲音讓妮娜以爲是緹煙發出來的,因而看了她一眼,緹煙卻連忙搖了搖頭。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冕下現在怎麼樣了!」
艾蜜莉等得不耐煩,聲音也大了起來。
這裏的屋頂腐壞,到處都破破爛爛,牆壁還開了一個大洞。這樣冬天真有辦法過下去嗎──他們就住在這個令人不禁這麼想的破舊倉庫裏。有十二個小孩和一個年輕男人──諾蘭。
「因爲教皇冕下的呼吸停止了。」
「…………」
這個年輕男子身上明顯有什麼
隱情
。不要牽扯進去比較好吧──畢竟妮娜本來就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了。
「好、好的。」
妮娜發現和其他男人相比,這個年輕男子的說話方式完全不同。既然知道女僕的工作模式,搞不好是個好人家的少爺……話雖如此,從他身上衣服的
使用痕跡
和皮膚髒污的程度來看,似乎也經歷了很長的流浪生活。
站在大鍋旁的妮娜話說到一半,他們便齊刷刷地把盤子遞了出去。全員沉默不語。
他們穿着不知從哪撿來的破爛衣服,滿是髒污的身體骨瘦如柴。他們都在喫東西。可說是拼了命地在喫,連一小塊麪包都不肯放過。只是默默地、一言不發地大口扒着飯。
「……如果你誠實回答我們的問題,就會馬上放你走。可以嗎?」
「那件事?」
「我說啊,這事只有你知道吧?如果你真的敬重教皇冕下,就應該告訴我!」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在有很多孤兒的修道院長大的緹煙,對孩子們的食量非常瞭解。雖然她自己因爲氣味而無法下嚥,但是那些在修道院養大的孩子們卻很能喫。真的都喫很多。這一方面也是因爲每天沒有足夠的糧食,他們總是往死裏喫。沒有演變成互相搶食的關係也不曉得是單純的偶然,還是爲了能待在神明面前而出現的奇蹟,不過他們散發的氛圍和緊張感完全稱得上是一處「戰場」──
「我們啊!是跟諾蘭大哥一起矯正這世界不公的正義軍隊──」
感受到艾蜜莉的氣勢,青年退縮了。
「那個,你們是……?」
「這個……恕我無法奉告。」
「爲、爲什麼你會這麼執着……而且感覺很着急的樣子,到底是爲何……」
「…………」
於是,他開始講述上次的賢人會議──
年輕男子的背後被輕輕敲了兩下,他回頭望去。
可以信賴的就只有這個青年而已。
「──你們,不準欺負諾蘭大哥!」
妮娜的領口被抓住,嚇得她叫出聲音,但那個年輕男子卻拍開男人的手。
原來是那四個孩子的肚子在叫。
「我……並沒有負責任何貴族。」
出現在那裏的是同樣穿着皇宮女僕服的少女。不同的是她有一對豎起的狼耳朵。
「可、可惡,快逃啊!」
「沒關係──女僕小姐,對不起,嚇到你了。如你所見,我們這裏有脾氣不好的傢伙,還請你小心點喔?」
「請你安靜點。這種事講究順序──咦?」
「…………」
話還沒說完,就見年輕男子撐起半邊身子。
「唔呃……你、你怎麼回事啊……以一個女僕來說也太強了吧……」
「我、我不是說沒事了嗎!現在病情穩定了!多虧這樣,他現在總算肯接受飲食療法了……雖然似乎很不滿的樣子。」
「是誰──喔唔!」
出現四個十歲上下的孩子擋在妮娜她們和那個年輕男子──想來就是名爲
諾蘭
的男人之間。
聽到那名年輕男子這麼說,妮娜點了點頭。她判斷如果回答問題就能被放走,那會比冒險向緹煙求救要來得好一些。
接下來緹煙的行動可謂精彩。她一下子就把圍住妮娜的男人們全部擊飛,救下妮娜。其中一個倒下的男人還想拔刀,但等他發現時,握在手裏的刀已經不見了,聽到「喀鏘」一聲才轉頭看去,刀早已滾到遠處的街道上。
此時,青年──直至剛纔都還是失魂落魄的樣子,現在卻第一次露出認真的表情,眼裏重現光芒,陷入沉思。
「……那我繼續提問。你剛纔說不能告訴我們你照顧的人是誰,也就是說不是貴族,而是皇族嗎?」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肚子發出了聲響。
「──離開!」
「那我換個問題,你是負責哪位貴族?」
「妮娜,沒事吧?」
「哎呀,看來不是。那麼……嗯~到底是誰呢?難道你只是個打雜的?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應該會聽說過烏龍泰爾伯爵纔對。畢竟是那樣的大人物。」
「…………」
「所以才需要情報啊。即使我們一頭衝上去,別說騎士了,就連衛兵都會把我們包圍,到時候只是白白送死。」
「喂!你夠了吧!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這裏也說不準何時會有人來啊!」
「……啥?」
「……我這種人任意揣測教皇冕下的想法也未免太僭越了……」
(真的餓壞了啊……)
「好了、好了,請冷靜點。不是說好這裏交給我嗎?」
「所以,如果不解決根本問題,冕下還是會再暴飲暴食啦。我就是想知道那個原因。」
「我、我們也可以嗎……?」
再加上這附近本就是貧民窟,窮困的不只有孩子,大人也一樣。
餓着肚子的大人會循着炊煙的味道而來。賺到一點小錢的人會請周圍的人喫飯,他們靠這樣勉強維生。由於他們過着這樣的生活,因此小孩也願意接納大人,妮娜便不斷提供餐點。
(在光鮮亮麗的首都背後,也有這麼多受苦的人……)
雖然工作機會看似要多少有多少,但首都人口又遠多於此。對於僱主來說,比起衣服骯髒,瘦骨嶙峋的人,選擇衣着體面的人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像這樣的貧民窟,在首都各處都有。
在這種問題遠比南岸還要大的狀況下,提供救濟餐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即使如此,妮娜還是無法什麼都不做。
「──妮娜,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聽到緹煙提醒,她才猛然回神。得回去準備午餐了。
其實她想再多做些飯,甚至準備點常備菜。還想幫他們清洗身體和打掃倉庫。
但是時間到了。
「那、那個,我們就先告辭了。」
妮娜對這間倉庫裏唯一的大人諾蘭打了聲招呼。只有他從頭到尾都背對救濟餐坐着,連飯都沒動。
「──滿足了嗎?」
「咦?」
「富裕之人施捨給貧困者,想必讓你很快樂吧?」
「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們今天可以心情美好地睡個好覺,到了明天就把今天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開開心心地過日子,但孩子們明天過後還是會繼續捱餓。我就是因爲知道這點纔不願意接受施捨。」
「…………」
諾蘭說得一點也沒錯,妮娜也很清楚。正因如此,她在南岸的時候纔會教導孩子們「生存的本領」。
老闆眨了眨雙眼。
「他叫諾蘭先生,對吧……您知道他的事嗎?」
緹煙站在十字路口指向前方。
「唔!」
此時,一個五歲左右,應該是年紀最小的女孩子跑來拉了拉諾蘭的褲腳。
「啊、啊、啊……」
老婦人「咯呵呵呵」笑着。
正要走出倉庫時,妮娜身後傳來聲音。
「我聽到的大概就只有他曾和哪邊的貴族大人爭鬥輸了而已。說是對方用了卑鄙的手段還是什麼的。不過貴族大人的爭鬥本來就很卑鄙嘛。」
「在找什麼嗎?哎呀,看你那身女僕服,是皇宮女僕嗎?」
已經跟丟了──難道只能放棄紅芭蕉了嗎?
「你很在意他嗎,女僕小妹妹?」
諾蘭甩開女孩的手,背對孩子們離開了倉庫。
「這、這樣啊~……也是啦,世上也是會發生這種事的。」
「剛纔最後的庫存被人買走了。就在女僕小姐來的前一刻。」
「……嗯,也許是吧。」
「────」
妮娜很焦急。胸口滿溢着後悔。
「啊……是的,有一點。」
她愣愣地喃喃自語。
孩子們紛紛站起來看向這邊,齊聲說着「謝謝」。老婦人微微揮了揮手,手裏拿着湯的大人向她低頭致意,一直坐着的女人依然在哭泣。
老婦人感慨地說道。
「唔!」
轉過頭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而他手中拿着的是木工工具──完全不是食物。
「算是吧,畢竟是做這種工作。雖然我從來沒有接過來自皇宮的訂單……所以你在找什麼?說是這麼說,我們這裏可是專賣冷凍蔬果的喔。」
在踏進店裏的前一刻,她看到在馬路對面轉彎離去的男人,心頭一震──一瞬間覺得他跟誰很相似,但現在得先找紅芭蕉。
「是的。果然還是沒有嗎?畢竟產季也過了……」
「妮娜,果然還是把這個男人交給衛兵吧。他不明白自己只是因爲你的仁慈才能活着。」
找不到男人的身影。
妮娜深深低頭致歉,中年男子便離開了。
「……好。」
「…………」
「啊……真、真的很抱歉!那個……我認錯人了。」
仔細一看,才發現大人們已經自己從大鍋裏盛湯來喝。照這樣下去,應該很快就沒了吧──她明明做了三十人分。
「搞錯了……」
站在那裏的是馬克伍德伯爵府的廚師洛伊。
雖然還是有些放不下,但也沒辦法。
青年站起來走到緹煙面前。雖然他話說得很有氣勢,身體卻止不住顫抖,不知道是因爲還留有剛剛被打飛的創傷,還是本能地害怕緹煙。
「這種事就交給我吧。」
「在這之前,先去我們本來要去的冷凍蔬果店吧。」
但在現在這個場合,她能做的很有限,而且也沒時間。
妮娜認識這個人。
「啊,對啦對啦,好像是這個名字。」
洛伊收下妮娜遞過來的印有帝國皇室紋章的符牌。
「那個,不好意思!非常抱歉,能否把您剛纔買的紅芭蕉轉讓給我呢?」
「──大姐姐,謝謝你!」
住在貧民窟的老婦人走了過來。
「哦,還真闊氣啊。只要不會讓妮娜破費,那我就收下了。總之,這一帶治安不好,你要小心點──」
在那之後──妮娜向洛伊解釋自己無論如何都需要紅芭蕉,洛伊便說「既然如此就拿去吧」,很爽快地給了她。不過作爲交換條件,他希望妮娜儘可能告訴他現在自己所處的狀況。洛伊對於妮娜遭受誣陷,被伯爵府開除之後的事情一無所知。
爲什麼他就是那麼固執地拒絕喫飯呢──就在妮娜陷入煩惱時……
「隨便你,想動用暴力就用吧。這就是貴族的做法吧?」
妮娜正在聽老婦人說話,緹煙拉了拉她的手。
「真的很謝謝你!洛伊先生!那個,這是紅芭蕉的錢。」
「妮娜,是那個人嗎?」
「呃,其實啊……」
他當然是「從未在這裏見過的小子」。因爲他一直以來都待在克雷森特王國的三日月都。
是那個人。妮娜立刻想到。是那個轉彎離開的男人。
洛伊話還沒說完,妮娜已經
被抱起來
,以驚人的速度遠去了。
「妮娜,那種男人就別管他了。無視別人的善意,就跟暴力沒兩樣。」
「妮娜。」
「幾乎不瞭解啦。這裏的人有沒有過去都沒什麼差別啊。不過,那個男人來到這裏也才幾個月……所以才能夠像那樣忍受飢餓。恐怕還得過一陣子纔會明白,忍耐一點幫助也沒有。」
「諾蘭大哥也來喫飯吧……」
「──嗯?」
「紅芭蕉?」
「不好意思。」
「……我就不用了。」
此人毫無疑問正是買下紅芭蕉的男人。
狹小的店裏只有一個櫃檯,老闆就坐在櫃檯後面。
「唔!」
「……另一個女孩子也是女僕吧?怎麼會抱着妮娜跳上屋頂跑走啊?不,也是啦,畢竟是跟妮娜一起工作的女僕,這也是當然的吧……」
「對方是烏龍泰爾伯爵嗎?」
身後傳來聲音,妮娜回頭望去──在她的視線高度,能看見一個用麻袋包着的不明物體。即使是冷凍的,還是隱隱散發出甜美的水果香氣。
「你不是一直說肚子餓嗎……一起來喫嘛……」
「
洛伊先生
!」
「是的,沒錯。您認得嗎?」
語畢,洛伊甚至還將利用冷凍紅芭蕉製作的新食譜寫下來遞給她。對廚師來說,食譜是機密中的機密,和菜刀等廚房用具一樣重要,但洛伊卻毫不吝嗇地告訴了妮娜。妮娜回想起這一路的旅途中,自己無數次因洛伊教的食譜而受到幫助,胸中不禁湧起一股溫熱。
緹煙已經幫她找到店鋪的位置了。就在剛纔來過的那條小巷子裏,是一棟三層樓高的石造建築。雖然外面沒有招牌,但門上貼着一塊刻有「凍凍水果」的牌子。
但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得找出來纔行……!」
妮娜邁出腳步,不過剛剛看見的現實讓她
受到衝擊
,腳下感覺有些虛浮。也可能是因爲來到皇城以後就幾乎沒怎麼睡。
「……嗯?您在說什麼?」
只要專心於眼前的工作,沉浸在對自己來說是天職的女僕工作裏,就能不去想那些多餘的事情──她一邊這麼想,一邊加快了腳步。
「我可是一眼就認出你嘍──
妮娜
。」
沒錯,就是他。跟某人很像的背影──
「謝謝你,好久沒喝到這麼暖和的湯了。」
老闆說道:
「喂,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你該不會把我和那個大叔認錯了吧?」
「該走了。」
妮娜和緹煙一起衝出店外。她們穿過剛纔那個男人轉彎的地方,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條未曾見過的新街道。
「那個年輕人啊,聽說原本是哪家的少爺,但流落到這裏就完了啊……」
「不……倒也沒有這回事。」
濃眉下是一雙意志堅強的眼睛,剃過鬍子的青色下巴結實堅韌。紅芭蕉被他那雙捲起袖子,手毛濃密的手臂緊緊抱着。
「謝、謝謝您!我去追追看!」
「不,現在……趕快走吧!」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麼?紅芭蕉被先一步買走了。只因爲她給那些餓着肚子的孩子們做了一頓飯。明明他們還是襲擊了自己的人的同伴。
現在時間緊迫,沒辦法細說,但當妮娜說到想用紅芭蕉做料理時──
「唔!那麼真的有嗎!能不能賣給我呢!」
「我想說這裏是不是有紅芭蕉?」
這裏竟然有紅芭蕉!她還以爲首都裏已經沒有了!
「…………」
他確實曾拿刀威脅妮娜,這完全屬於犯罪,但當妮娜看到餓着肚子的孩子們後就顧不上那些了。而且諾蘭和其他地痞不同,看起來教養不錯,又像這樣被孩子們仰慕,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是個壞人。
明明不想就這麼丟下他們不管,卻不得不離開。妮娜懷着一股強烈的愧疚感走出了倉庫。
「妮娜,要回皇城嗎?」
大人也都累壞了。甚至有些女人席地而坐,邊哭邊喝着湯。
莫名就認同的洛伊這時才終於想到自己完全忘記告訴妮娜,他現在被哪家餐廳聘爲主廚,以及爲什麼要用冷凍蔬果開發新菜單。
「算了,總有一天還會再見吧……」
他搔了搔頭,正準備離開。
「那傢伙……好像很傷腦筋的樣子。」
他想起妮娜剛纔的表情。雖然表情一如既往地鎮定,但情緒好像在動搖,看起來甚至像快要哭出來了──
「那個妮娜竟然會陷入苦戰……原來是這等對手嗎?唉~本來還想把紅芭蕉的新菜單當作伴手禮送給那個
老頭子
,結果變成一段不得了的偶遇見聞了呢。」
走到大馬路上的洛伊,望向遠方皇城的尖塔。
※
「──沒想到您竟然會親自前來。」
「呵呵,畢竟是陛下在位五十週年嘛。這等喜事,這幾年可不常見啊。」
此時出現在只有皇族能夠使用的接待室而非謁見廳的,是統治這座皇城的皇帝陛下,以及剛剛纔抵達的沃爾特公爵。
回顧歷史,沃爾特公爵其實擁有尤彼特珥帝國皇家的血統,不過公國現在已經成爲完全獨立的國家,因此如今皇帝陛下與沃爾特公爵之間並不存在上下關係。雖然他使用了「陛下」這個尊稱,但也只是出於形式。
畢竟是一國元首的沃爾特公爵要出國,儘管目的地是歷史上的祖國──尤彼特珥帝國,他還是帶來了相當數量的騎士作爲隨行。而帝國方面,也不能隨便怠慢前來「祝賀」的公爵,只好批准他的護衛入城。
在這個世界,國家元首幾乎不會出國。因此皇帝陛下也特地抽出時間,與沃爾特公爵進行一對一的會談。
(真是的……本來光是謁見就已經把朕的行程排滿了。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找麻煩嗎?)
皇帝陛下表面笑容可掬,實則鐵石心腸。雖然她也知道對方不可能僅僅爲了「找麻煩」這點小事而冒着生命危險來訪。
「公國和我們帝國現在也依舊維持着交流吧。」
「是啊,不只是貨物流通,人的交流也很密切呢。應該是取消兩國之間的關稅所帶來的效果吧……啊,只有帝國首都是例外,還有保留關稅對吧?」
正如公爵所說,帝國和公國之間的邊界相對其他國家來說管制相當寬鬆。只有首都是例外,對所有國家的進口商品一律課徵關稅。因此,公國的商會會在帝國的地方城市設立新的商會,在那裏進行批發,然後以「國內商會運送」的名義把物品送進首都。極爲麻煩。
(嗯?他的意思是想要取消首都的特別關稅嗎?也是,若不是有這樣的機會,就沒辦法討論關稅……)
皇帝陛下一時之間猜不透公爵的企圖。
現在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了──沒錯,妮娜是這麼想的。
他冷淡拒絕。
「…………」
「但是冕下的餐點還是得好好思考纔行啊。必須藉助皇宮廚師的幫忙……」
她只是隨口說句「好想喫紅芭蕉啊」,更何況這種水果已經過季了,不可能買得到。但當它作爲午餐的甜點端上桌時,維多莉亞那份驚訝和喜悅,正是妮娜覺得自己身爲女僕真好的瞬間。
米利亞德不耐煩地說道。
(剛纔維多莉亞大人的表情──)
維多莉亞似乎也沒什麼興趣。
皇帝陛下仍看不透公爵的意圖,而話題還在繼續下去。
「……不,失禮了。我說了些無聊的話呢。陛下您肯定很忙,我就先行告辭了。我有幾個想見的人,還請您幫忙安排會面。」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明明已經危及生命了。
「…………」
公爵似乎覺得不如預期,便結束了話題。
使用冷凍紅芭蕉製作的料理參考了洛伊的點子,做成雪酪端上桌。搭配的香草是關鍵,能更好地襯托甜味與香氣。
「是、是啊,似乎是這樣沒錯。實在令人欣慰。」
「不了,您不必給我這個。要是比別國先拿到這份會議紀錄恐會招來不必要的嫉妒。等正式版完成後再給我就行了。」
圖伊利德看起來也很疲憊,魔塔之主米利亞德也因爲維多莉亞夜夜笙歌而顯得很緊繃。只有鶴奇聖人一直很安靜,讓人搞不懂在想什麼。這才第四天,會議的氣氛就越來越糟了。
然而,事件就在當晚發生了。
皇帝陛下發現自己的判斷失誤,外務卿只好抱着一疊無處安放的文件回到原位。
「加油吧!」
「…………」
這道雪酪香氣四溢、入口即化,並且甜得驚人,讓維多莉亞非常滿意。
馬提亞斯十三世也露出苦惱的表情。鶴奇聖人聞言吐槽了一句「所謂的太古遺蹟都是胡扯的啦。那只是三百年前的盜賊團吹噓出來的謠言罷了」,讓馬提亞斯十三世的臉色更難看了。
「…………」
「反正只要跟之前一樣,誰想穿越就自己負責啊~?不然乾脆直接禁止通行好了~?把它當成一座大山就行啦~就因爲它還算是個平地,大家纔會以爲『感覺可以通過』。」
皇帝陛下一回頭,外務卿就站在牆邊。雖說這是一對一會談,但護衛和隨從理所當然會在旁邊待命。處在權謀詭計交錯的皇城,身爲一直深得皇帝陛下信賴的參謀──外務卿是位年長的男性,他察覺到主上的意圖,走到她的身旁。
「話就說到這邊。我們只是遵從自己的驕傲在做事而已。既不會接受你的命令,也不會聽你的請求。」
對妮娜準備的午餐進行一番抱怨後,馬提亞斯十三世便站起身回去迎賓館了──雖然他嘴裏說着喫不下去,盤子卻已經空了。
※
「這當然沒問題,朕這就安排。那今天就先到這邊。」
而且問題不只是馬提亞斯十三世。
若是有大型的技術革新,鐵礦石的價格也會暴漲。
皇帝陛下邊說邊站起身。
但那道料理的食譜並不是自己想出來的,她無法否認只靠自己一人的話能力完全不夠。本來這也不是女僕的工作,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順帶一問──陛下,賢人會議進展得怎麼樣了?」
議案內容是關於大陸中央巨大沙漠地帶的「冥齶自治區」,這片沙漠別說是人了,甚至連魔獸都沒有,雖然冠上「自治區」的名號,實則根本沒有人在管理。要怎麼處置這片巨大的區域是一個模糊卻又重大的問題。如果能橫跨這片沙漠,路程將大幅縮短,但穿梭於沙漠之中極其艱難且危險。
外務卿恭敬地鞠躬,帶着公爵離開房間。
「……好吧,算了。這次就聽你的。畢竟我掌握的資訊量遠遠不及你。」
「……也給餘準備那種東西!」
妮娜和緹煙一起如字面上所說的「飛奔回來」,總算趕上準備午餐的時間。
「哼,要是沙子有什麼稀有價值,人們就會蜂擁而上了吧,但是並沒有那種東西。牽扯上那片沙漠沒有任何好處。」
然而──
腦中才剛閃過這個念頭,妮娜隨即搖了搖頭。她不能這麼麻煩人家,更何況也沒問過洛伊的聯繫方式。
「這樣……嗎?」
(沃爾特公國前陣子確實因爲礦山事故受到重創。爲了彌補損失,想盡早取得賢人會議的最新情報嗎……又或者是想根據會議議案的內容,考慮調整鐵礦石的出貨量?)
晚餐時間氣氛最爲惡劣。把原本就不合拍的
賢人
們聚在一起,還要共同面對這個世界的棘手難題,投身於壓力如此大的工作之中。經過四天,氣氛當然會變得很差。
「沙漠的綠化也毫無進展。土之仙靈雖然很有精神,奈何土壤的養分不夠啊。」
賢人會議第四天結束了,但下午的議案卻沒什麼進展。
「又或者是……找到了優秀的女僕呢……」
她突然想起這件事,不過現在實在沒有餘力去想那些。
「…………」
馬提亞斯十三世開始鬧彆扭了。看到他在無理取鬧,維多莉亞還故意高興地喫着雪酪炫耀給他看,讓馬提亞斯十三世愈發惱火。
「…………」
「──這麼說來,堂吉斯侯爵好像也有提到女僕的事?」
女僕?皇帝陛下一時愣住。雖然她有自信是因爲萬全的招待準備,才讓賢人會議順利進行,但這其中包含建築物、環境、服務人員以及廚師等各種因素,不能說只是女僕的功勞──皇帝陛下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得公爵隻身前來這座皇城,總不能讓他空手而歸啊。)
並不是進展緩慢,而是毫無進展。
「嗯。」
「那麼,冥齶自治區這部分沒有進展對吧?」
正式的會議紀錄要等賢人們過目後纔會完成,現在只有速記的原始會議紀錄。正式的會議紀錄中當然會有一些不會發布出來的內容,因此這對公爵而言想必是很珍貴的情報來源。
鶴奇聖人也顯得興致缺缺。
琪亞拉並不知道馬提亞斯十三世曾經停止呼吸,無法恢復意識這件事。他的外表當然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的重度肥胖,但也正因如此纔會降低大家的警覺心。
雖然大家提出了各種意見,但並無實質進展。會議之所以會這麼花時間,是因爲大家還需要閱讀彼此帶來的資料。就算是人煙罕至的沙漠,畢竟兩次賢人會議之間也隔了相當長的時間,相關資料自然也堆積了不少──雖說沒什麼有用的情報就是了。
「……妮娜小姐,今天不用伺候了。」
「真是的……最後還是搞不清楚他來這裏的目的呢。」
「你一個外來者,卻擺出理所當然的態度在接待貴人不是嗎?現在搞不定了又想來找我們幫忙?把我們當傻子也該有個限度吧。」
「陛下,是否要將賢人會議至今爲止的簡易會議紀錄交給沃爾特公爵?」
圖伊利德也是一副有些疲憊的模樣。
「謝謝你,琪亞拉小姐。真的很謝謝你。」
皇帝也趁着謁見宴會的空檔前來露面。晚餐會場是一間使用大量燈火裝點的華麗宴會廳,可以一邊聆聽樂隊演奏,一邊享用餐點。
「但看他那樣,一副就是要丟下賢人會議不管,直接打道回府的樣子耶?依我看,這菜單的設計確實是降低冕下攝取的熱量,但冕下又不是明顯到危險程度的肥胖體型,我感覺你的飲食限制太超過了。」
他們不會想到妮娜是奉皇帝陛下的命令在做事,也不會考慮到妮娜是在進退兩難的情況下照顧維多莉亞和馬提亞斯十三世。
妮娜畢竟沒受過專業的廚師訓練,這種時候也想不出明確的答案。
「妮娜,怎麼辦?冕下感覺快要忍到極限了。」
在一片靜謐的廚房裏,廚師長直言道。
「也只能請他忍耐了……」
(那個食譜纔是真正專業人士的手藝啊……)
能不能請洛伊來幫忙呢?
「比起這個,今年的賢人會議看來進展得很順利呢。」
「不是,這……我──」
這片沙漠從數百年前就已經存在,一直被當作燙手山芋,這個議案在上一次賢人會議時就因爲「反正也不會有結論」而被跳過。但連續跳過兩次實在不太好,於是這次才又拿出來討論,但還是沒能提出什麼好意見。
畢竟還得應付直到就寢前一刻都排得滿滿的行程纔行。
(這下該怎麼辦……教皇冕下希望能喫到令他心滿意足的料理,但是又得降低脂肪和糖分。到底要做什麼樣的料理纔好……)
公爵的眼睛彷彿閃過一道光芒。
因爲還有堂吉斯侯爵府的工作,琪亞拉暫時先離開了──她說要準備晚餐時會再過來。有她在身邊真的讓人很安心。
「……教會對那片區域也幾乎沒有任何資訊。傳說那裏有太古遺蹟什麼的……」
妮娜無法得到他們的幫助。
琪亞拉如此問道,不過就算她說了「快要」,但其實才過不到一天而已。不管是忍到極限還是如何,再不限制熱量的話可是攸關他的健康問題。
比起感謝,她更希望對方高興。
妮娜決定聽取琪亞拉的建議,前往皇宮廚房。皇宮和迎賓館的廚師基本上由同一批人擔任,他們都是這行的專業人士。乾淨寬敞的廚房和女僕宿舍的環境完全不同。
「好。」
琪亞拉的話確實有道理。雖然妮娜作爲女僕也會下廚,但技術遠遠比不上頂級大廚。儘管旅途中製作的料理也可以很講究,但要端給對味道很挑剔的各國政要,那對料理所要求的技術完全就是另一個層次了。
「──我拒絕。」
皇帝陛下一副「你想要的就是這個吧」的表情,同時面帶笑容地看向他。
公爵更換話題,皇帝陛下這才反應過來。
然而所有賢人都默不作聲,剛纔還在的皇帝也早早退場,壓抑的沉默支配了整個空間。
「這種東西餘喫不下去了。」
「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即將超過上屆賢人會議的會期,解決的議案數量更是創歷史新高。哎呀,實在是太棒了。這都多虧了陛下的威望吧?」
「咦?」
正在飲用餐後熱茶的圖伊利德對妮娜如此說道。
「我今天很快就會休息了,妮娜小姐也請早點休息。」
「……我明白了。」
她知道圖伊利德非常疲憊。他肩負賢人會議主持人一職,所承受的負擔想必相當沉重。總是給人一種超然的感覺,不太會表現出疲憊,但一直以來多少會照顧到他的妮娜卻能夠察覺。
「啊,不是,我並不是對妮娜小姐有什麼不滿喔?」
「您這麼說令我惶恐。」
「……妮娜小姐,你也累了吧,我們彼此都去休息吧。明天就是第五天了,我也很高興能夠超過上次的會期。」
「這是件很棒的事呢。」
「這都是你的功勞。」
「哪裏。一定是因爲圖伊利德大人的本領吧。」
雖然關於維多莉亞和馬提亞斯十三世的問題,妮娜感覺確實有幫上忙,但實際上要推進會議靠的還是圖伊利德的本事。
她曾經聽到參加會議的書記官們──他們好像是帝國政府高官,但這邊暫且不論──彼此閒聊的內容。他們都大力稱讚圖伊利德進行會議的方式。認爲他能直接切中問題本質,也會好好分析對立的意見,事後不會讓人在情感上留下疙瘩。而這些都是建立在圖伊利德的睿智上才能辦到的事。
妮娜是真心認爲,直至今日的賢人會議之所以能成功都是託圖伊利德的福。
「嗯……要不要去露臺走走?」
「咦?好、好的。」
圖伊利德突然這麼說,然後就帶着妮娜一起走到露臺。
從寬敞的露臺上可以一覽整個皇城內部,遠處還能看到首都的街景。
到了夏天,白天變得很長,西邊盡頭還殘留天空的微光,但街上已經亮起許多燈火。
「妮娜小姐,看到了嗎?皇城的護城河周圍聚集了很多人呢。」
維多莉亞散發着過於濃烈的香水味靠近妮娜,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這條龍被許多火把照亮,看起來甚至帶了點神祕感。
「呵呵,這幾次都是這樣……無論是上一任還是現任,教皇的本質都沒什麼變。說到底,維多莉亞,還不都是因爲你老是去刺激人家?」
「我有點失言了呢……這些話請你放在心裏就好。我要去休息了,不必送我──彼此都好好休息吧。」
帝國一方面有像貧民窟那樣的問題,但同時也帶動了世界經濟,接納其他國家找不到工作的人們。醫療技術水準也有提高,兒童的死亡率很低。
「是……是的,您、您是在叫我嗎?」
這句話對妮娜、在場服務的其他皇宮女僕,以及在一旁待命的侍從們都造成了衝擊。
圖伊利德表情複雜地說道。
妮娜不清楚鶴奇聖人的用意,只能低頭以對。
前半段妮娜確實是這麼想的,但後半段──只不過是她聽來的。妮娜知道那些住在貧民窟的人們,以及在貴族鬥爭中失利而遭到驅逐的青年。
「如果可以的話,下次想偷喫看看格林奇呢~」
繁榮過頭的國家。而賢人會議正在背後推動這種繁榮。
事情總有光明與陰影兩面,但帝國帶來的是更多的光──無疑是更爲溫暖的光。
「開~玩笑的啦,要攻陷男人還是得靠自己纔行嘛。晚安~」
「嗯……這個嘛,我覺得這裏非常繁榮。聽說在皇帝陛下的恩澤下,治安也很安定。」
鶴奇聖人剛走,先前還不知躲在哪裏的帝國高官們陸續走來,聚在詩前。
「我們現在在進行的賢人會議的確也是爲了精靈、人類、矮人、獸人,還有其他稀有種族的
繁榮
而舉辦的。然而,繁榮的盡頭竟是桑達加德這個樣子,讓我稍微感到有些迷惘。」
「就那點程度應該還不至於自滅吧。頂多就是賢人會議到明天結束罷了。」
寫完後,老人自言自語地說了句「嗯,還行」,然後把筆放回去。
正當妮娜愣在原地時……
──伐木有一能人,
「沒這回事……我只是盡了女僕應盡的職責而已。」
鶴奇聖人一聲令下,一名侍從端來放有好幾支筆具與墨水壺的托盤。
「咦……咦?」
然後教皇冕下也咂了一下嘴後便起身離開宴會廳。
妮娜覺得把鶴奇聖人稱作「妖怪」實在不太妥當。
「看到了……那些是提燈嗎?竟然拿着
油
燈,還真是少見呢。」
鶴奇聖人從衆多筆具中挑了一支筆,蘸了墨,然後一邊滴着墨水,一邊在牆上寫下文字。
「欸,女僕小姑娘。」
「啊,原來是格林奇伯爵──」
「唉呀~那個小少爺搞砸了啊~」
鶴奇聖人靜靜凝視着牆壁。
受到衝擊而愣住的妮娜,回話頓時慢了一拍。
「──唔嗯,這面牆有點單調啊。」
「不過──圖伊利德大人爲何會露出那種表情呢?」
「──嘖!」
「沒錯。只在護城河周邊設置了這種魔力技術──你看,出來了喔。」
此時還留在現場──身邊有美女侍奉的鶴奇聖人如此回答。
她瞥了一眼妮娜後如此說道。
經他這麼一說,妮娜才注意到確實有市民聚集在皇城四周。但那些燈光似乎和街燈──也就是魔導燈的光亮不同。
小友歌聲清妙常啓歌喉,
「──不可理喻!簡直是浪費時間!」
「詞隱詩篇裏也有與伐木有關的詩,但完全不一樣呢。那首更粗獷,這首卻多了分寂寥。」
那邊確實是一大片空白。
(發、發生什麼事了……)
「…………」
維多莉亞如此說道。她今天也喫着那些鹹到會讓人的喉嚨瞬間乾渴的肉。
老人召來美女,在她們左右陪侍下離去了。
圖伊利德微微點頭。
「結界魔力技術……但這個宴會廳的燈光是魔道具沒錯吧?」
「好啦,我要回房間喝酒了~妮娜妹妹,今天也謝謝你啦~沒想到居然喫得到紅芭蕉呢~那道料理可是和我城堡裏的廚師有同樣的水準喔~」
「筆法流暢優美卻又奔放不羈。不愧是大陸屈指可數的『七名筆』之一……太完美了。」
「呵呵,看來會議明天就要結束啦。」
圖伊利德微微一笑,隨後便離開了。
「你們聽好了,我本來就因爲賢人會議這種無聊的會議耗費我的時間而感到很不爽了!──我們走!」
「格林奇……?」
「我說你、我說你。」
「這首詩是鶴奇聖人原創的嗎?」
就在此時,一聲大吼傳來。宴會廳裏的視線全都集中過去──聲音的來源是米利亞德。馬提亞斯十三世的隨從神父不知爲何出現在他的身邊。
「剛纔那些話……」
那邊隱約傳來一陣歡呼聲。出現在衆人眼前的是一條巨大的龍──當然是做出來的模型。
「來個人去拿筆來。」
「維、維多莉亞大人……」
「妮娜妹妹。」
「是帝國貴族們打造的花車。本來目的是爲了慶祝皇帝陛下在位五十週年,但實際上卻變成貴族炫耀自己具備多少實力的舞臺。不過也罷,首都居民都很高興,也不全然都是壞事……」
鶴奇聖人對着抬起頭來的妮娜溫和一笑──此時的他完全不像是色老頭,而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村莊裏的老爺爺。
「是……是的!」
鶴奇聖人在美女的攙扶下站起身。
「這首詩是贈給你的吧。你明白它的意思嗎?」
回到宴會廳的妮娜一邊收拾圖伊利德的餐具一邊思考,但依舊搞不明白。
「老夫打算送你一首詩。」
「那是……?」
「老夫知道你做事非常努力。多虧如此,圖伊利德的臉色柔和了不少,維多莉亞……就更放肆了。呵呵,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啊。」
「你還是注意點比較好喔~賢人會議出問題,大多都是那個教皇小少爺惹的禍啊~」
「那麼老夫要去睡了。可愛的姑娘們來這邊~」
賢人會議到明天結束。
能人聽歌愈發技藝高超,
妮娜眨了眨眼,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呵呵,那個小子終究還是教皇嘛。」
「……謝謝誇獎。」
不知不覺小友已不在。
「……詩嗎?」
他看着宴會廳的牆壁──隔開露臺與宴會廳的那面牆。
「桑達加德的繁榮確實是仰賴皇帝陛下的力量。不過我有時候會想,這座都市和這些人會不會繁榮過頭了……」
妮娜說不出「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此時她心裏想的是「真不愧是洛伊」。
「你竟然說這是理所應當的嗎?你這人還真有意思。」
米利亞德站起身,帶着隨從離開會場。被他的氣勢嚇得瑟縮不已的神父尷尬地回到馬提亞斯十三世身邊,悄聲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想偷喫他?
這種話聽上去就像是對帝國乃至於皇帝陛下的批評。
「聽到了嗎?那麼過分的話!老夫都要哭了。」
能人有一小友,
「就是騎士團長啦~」
「他要是一直是這個樣子可就麻煩啦──不過以『西方聖教』的立場來說,倒是巴不得『古典正教』自滅呢~」
維多莉亞揮揮手,帶着隨從的男人們離開了。
「嘔~老頭還玩扮演兒童,有夠噁心。」
不過鶴奇聖人卻邊假哭邊抱住身旁的美女,享受對方摸頭安慰「哎呀呀,小鶴好可憐啊」。
「咦~?這纔不是我一個人的錯吧~再說啊,不覺得讓尚未成熟的人出任教皇的教會團體本身也有問題嗎?既然要讓初出茅廬的菜鳥擔任,會議就該派像你這樣的妖怪老頭參加啊~做法有很多吧?」
維多莉亞露出發自內心的厭惡表情,隨即站起身。
「妮娜小姐,你覺得這座首都桑達加德怎麼樣?」
「是啊。因爲這裏啓動了讓一切魔道具都無法使用的結界魔力技術。」
其中一名高官回頭招手叫來妮娜。
「偶爾會發生這種事呢,『古典正教』的獨斷行動。反正他肯定又提出想和魔塔共同研究了吧~?」
「……圖伊利德大人,您這是……」
「不……我不太明白。」
老實說,妮娜完全不明白。鶴奇聖人到底是想到什麼才寫下這首詩的──想向她
傳達
什麼?
說起來,那位老人剛到迎賓館時也哼着小調。可以肯定的是,他想透過詩詞來表達什麼,但內容卻非常難以理解。妮娜本想問問圖伊利德,但他已經說要睡了,只能等明天早上再問。
「唔嗯……」
高官將妮娜從頭頂打量到腳尖。
「你和鶴奇聖人喜歡的女性類型好像不太一樣。」
「這、這樣啊……」
這話聽上去非常失禮,但高官並沒有惡意。
「詩的內容只是在陳述『能人的友人離開了』,卻沒有寫『爲什麼』。你有什麼頭緒嗎?」
「非常抱歉,我並不清楚。」
「我想也是……」
高官似乎本來也沒多期待她會有答案。其他高官都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着,而這位高官則自言自語般對妮娜如此說道:
「令人比較在意的是『伐木』的能人與『唱歌的小友』吧。他還特地寫成『小』友,這指的會不會是你?你擅長唱歌嗎?」
「沒、沒這回事。我只是一個女僕。」
「嗯,我想也是……」
低聲呢喃的高官在那之後依舊在自言自語,但妮娜已經聽不見了。
妮娜離開現場,重新開始收拾整理。寬敞的宴會廳裏,還有很多忙碌的女僕,但沒有人開口說話,顯得十分安靜。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妮娜並不認爲鶴奇聖人會隨便寫下毫無意義的詩。正如高官所說,鶴奇聖人是被稱爲「七名筆」之一的人物,只要是他寫的字就有其價值。就連普通的書信都能價值金幣,詩的價值就更高了。如果是鶴奇聖人原創的詩,甚至有可能賣出天價。
如果這首詩是寫在紙上的,所有權就屬於妮娜,但既然是寫在牆上的,那就只能算是迎賓館的東西了。雖然錯過一大筆財富,但妮娜本人比起那種事,一直在思考的還是詩的內容。
「這樣啊……」
「薄荷?呃,你是說諾蘭先生嗎?」
艾蜜莉一邊打着哈欠一邊伸懶腰,然後說了句要去刷牙就離開了房間。
「別這麼說,你已經幫我很多忙了!」
「又有了什麼麻煩嗎?」
「耶~」
「那你應該喝水。」
「哎呀~喝夠了喝夠了。美味的酒竟然可以任君挑選,害我不小心就喝多啦~」
「總覺得事情變得好可笑啊。大家都爲了賢人會議議論紛紛,冕下卻只顧着自己的事喔?」
要不是有緹煙,根本就找不到紅芭蕉,也無法從那幾個帶着刀子的男人手中脫身──妮娜這麼說完以後……
艾蜜莉直截了當地說道。
「找到人?問話?你的意思是……」
「不過就算是這樣,爲了逃避壓力而暴飲暴食也太不像話了。」
艾蜜莉一口乾掉杯中的酒,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當然啊!本來還以爲教皇冕下是個很了不起的人,誰能想到竟然是世襲的啊?但我這下也能理解了。爲了冕下着想而進諫的隨從,只是因爲看不順眼就將其解僱,這種事也就只有世襲的少爺做得出來。」
「原來……還有這種事啊。」
女僕只能做好女僕的工作而已。
「妮娜明明那麼辛苦,阿斯特里德還去外面四處喝酒,只是有點不爽而已。」
房門打開,艾蜜莉出現在那裏。
維多莉亞如此說完,米利亞德……
上一任教皇是馬提亞斯十三世的父親,馬提亞斯十二世。
「…………」
緹煙露出「絕對沒有這回事」的鄙視眼神,但所幸沒有繼續說什麼。
「早安,妮娜小姐。」
畢竟教會團體橫跨多個國家,位居頂點的教皇冕下權力遠比許多小國的國王還大。這種話要是被人聽到可就麻煩了。
「早安,圖伊利德大人。」
☆米利亞德本就因爲沒有時間進行魔力技術研究而不高興,後來又因爲維多莉亞半夜吵鬧,總之就是各種不滿。
妮娜也想問問看艾蜜莉對詩詞內容的看法。因爲艾蜜莉看事物的觀點是妮娜做不到的──畢竟她原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妮娜並不知道這點──所以很想問問她對剛纔鶴奇聖人的那首詩有什麼想法。
「沒錯。身爲五賢人的圖伊利德大人、鶴奇聖人、米利亞德大人和維多莉亞大人都是因爲其才智受到衆人認可才以賢人相稱。但只有教皇冕下不同。他是因爲身爲教會團體的最高領袖纔會參加這個會議。說得更明白一點,教皇位是世襲的。」
雖然覺得艾蜜莉說得對,但妮娜對此卻無能爲力。
「那個~……艾蜜莉小姐,你該不會在生氣吧?」
「……那個帶有類似薄荷味的男人,應該要給他一點教訓纔對。」
緹煙馬上遞上水壺和杯子,艾蜜莉羨慕地看了眼已經醉倒的阿斯特里德,但還是照緹煙說的先喝了水。
「然後青年告訴我的是上次賢人會議的事。」
妮娜難得睡得很淺。女僕一方面也是靠體力在拼,因此妮娜很懂得如何在短時間內入睡,但今天卻睡得很淺,感覺疲勞積累在體內。
妮娜心裏是這麼想的,但事態已經是四面楚歌。
「……倘若『小友』指的是我,那『能人』會是鶴奇聖人或圖伊利德大人嗎?可是『伐木』又是什麼意思?感覺其中有什麼含意……」
「嗯,雖然有點晚了……但總算找到人並問完話了。」
也跟着不屑地說道。
「啊,其實是這樣的──咦?」
「謝謝你,緹煙小姐……」
現在只有艾蜜莉不在房裏。
「不、不能扔啦!緹煙小姐,你怎麼會說這種話!」
「麻煩……確實是這樣呢。」
緹煙說出了極爲正確的言論。
阿斯特里德搖搖晃晃地走向牀邊,接着「撲通」一聲倒下。很快就傳來「呼──呼──」熟睡的聲音。
站在她面前的是阿斯特里德。
老實說,因爲貧民窟的各種味道混在一起,妮娜根本不知道諾蘭身上有沒有薄荷的味道,但月狼族的緹煙想必是聞出來了。
「阿斯特里德這是怎麼了?」
雖然她們確實溜出去了,但此時若是丟下一切逃走的話,很可能會遭到通緝。如此一來就別想旅行了。而且她也不願拋下圖伊利德自己逃走。
「今天多虧有你幫忙呢。維多莉亞大人非常喜歡紅芭蕉雪酪喔。」
「要是有什麼事,綺會帶着妮娜逃走。今天其實也是可以直接溜走的。」
據說議案內容本身並不複雜,只要衆賢人集思廣益,立刻就能解決。
妮娜整理了一下狀況──
阿斯特里德、艾蜜莉和緹煙三人都還在睡,妮娜卻在天還沒亮時就離開了女僕宿舍。
「那個人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纔會在貧民窟生活吧……」
「……綺想要多幫上妮娜的忙。」
妮娜太專注于思考,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把工作做完,回到女僕宿舍的房間了。
「艾、艾蜜莉小姐,說得太過火了。」
明明她之前從來沒有因爲女僕的工作而傷過腦筋,但唯獨這一次──她愛莫能助。
「總、總之呢,問題還是得一個個解決纔行。首先是──」
房裏的緹煙開口:
「先不提這個了……艾蜜莉小姐還沒回來嗎?」
「──教皇冕下的事,對吧?」
醉醺醺的阿斯特里德一身平時發明家的打扮,她這個樣子走在皇城的領地內過於顯眼,感覺會遭到非難,但不曉得她究竟是去哪裏喝酒了──
「……妮娜小姐?你昨天有好好睡覺嗎?看起來還很疲憊的樣子。」
「嗯。」
「我覺得需要解決問題的根源纔行。教皇冕下一定承受了莫大的壓力,纔會暴飲暴食。」
「阿斯特里德小姐,你還好嗎?」
「呵呵,說得也是呢。」
「艾蜜莉小姐,你剛回來嗎?」
(也只能夠……繼續努力了吧。)
「每次開會都像這樣嗎?乾脆找些像樣一點的人來比較好吧。」
但對馬提亞斯十三世來說,那是第一次參加賢人會議。於是他長篇大論,甚至還特別考慮到自己的發言會被寫進會議紀錄。
──這種無聊的事也能說那麼久。
這次的
教會領袖果然還是個笨蛋啊。
☆唯一可靠的圖伊利德滿臉倦容。
從他口中打聽到教皇冕下的
爲人
,爲什麼事而煩惱和感到壓力──
這麼一看,場面混亂到讓人不禁覺得第四天的賢人會議能夠順利結束也是很了不起。
爲了教會的威信,這個情報不爲外人所知,但在賢人會議中,教皇的地位相對較低,比起在會議上提供智慧,大家對他的期許是確實執行已解決的議案。
「冕下他……肯定是想着自己也能幫上忙,纔會來參加賢人會議,但不僅沒能做到,甚至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期待他的協助,這讓他非常沮喪。」
「……要不要把她扔到外面去?」
妮娜點了點頭,覺得艾蜜莉說得很對。
「總之啊……妮娜,冕下有很強烈的自卑感。唯獨自己不是靠才智,而是僅憑地位就被邀請進賢人會議這點。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冕下的暴飲暴食恐怕不會停止。」
「還沒。」
──結果還是跟上一任一模一樣嘛~
「…………」
「呼~水也好好喝啊。」
「──妮娜,不可以什麼都要揹負。」
然後──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情況就是這樣。
「這次的……?」
「和你們分開後,我去了一趟教會──」
艾蜜莉將空杯放回桌上,然後拿出紅酒,邊喝邊開始解釋。
「沒錯──先讓我喝點酒可以嗎?口好渴。」
※
她找到了那位曾經擔任教皇冕下的隨從,在前天夜裏遭到解僱的青年。
「她似乎喝了不少酒……」
「怎麼突然提起砍樹的事了?」
進入圖伊利德的房間時,她看到桌上散落着文件。圖伊利德明明說要「早點睡」,但可能還是讀資料讀到很晚。
☆馬提亞斯十三世對餐點有所不滿,隨時都有可能一走了之。
「阿、阿斯特里德小姐應該也有什麼想法啦……?」
「唔!」
妮娜一愣。沒想到居然被圖伊利德看穿,身爲女僕真是太不成熟了。
「若我看上去很疲憊的話,真的很抱歉。我正如圖伊利德大人關心的那般好好休息了。」
「是嗎?那就好。」
「其實昨晚,圖伊利德大人您離開之後──」
妮娜把在那之後發生的事告訴了圖伊利德。就是米利亞德和馬提亞斯十三世的爭執。
「……米利亞德大人說話真的很刻薄。要是沒有這點的話倒是個很棒的人。還有……教皇冕下,這樣啊……他還在抱怨你的料理嗎?」
圖伊利德說着這些話的同時,妮娜看到他的眼中閃過帶有挑釁意味的光芒。
「那、那個,圖伊利德大人……?您是不是不太高興?」
「沒有……我沒事。」
「是嗎?」
「嗯,完全沒有問題。」
雖然圖伊利德溫和地微笑着,但妮娜確實覺得他看起來正在爲了什麼而生氣。
(究竟是爲什麼呢?冕下對我的料理有所不滿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妮娜並不知道。圖伊利德真的很喜歡妮娜的料理,其實他甚至希望妮娜別在維多莉亞面前展現廚藝,而是把心思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就只有這些嗎?」
「啊,其實在那之後……」
妮娜說起了維多莉亞和鶴奇聖人的事。圖伊利德一開始只是隨意地點頭聽着,直到聽到伐木能人的詩詞內容時──
「……原來如此啊。鶴奇聖人真是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嗎?」
「哦,怎麼啦怎麼啦?」
「當然啊。以我們的交情那還用說。」
就在這時……
只要以收取紅芭蕉費用爲由,還有皇室符牌在手,兩人得以順利進入皇城,並直奔這間女僕宿舍。艾蜜莉早就屢次聽說過兩人的事,所以幫忙與女僕長協商,得到進入廚房的許可。
如果是洛伊的話,應該能做出讓馬提亞斯十三世滿意的料理。
兩人來到女僕宿舍。設有後門的廚房就近在眼前。
「咦?有人在做菜嗎?」
之前妮娜拜託琪亞拉幫忙桌邊服務,那必然會讓人知道哪個餐點是爲誰準備的。因此需要把情報管控得含糊一點,但洛伊不用出來服務。所以他可以專心做飯,妮娜也能放心轉達需求。
賢人會議第五天開始了,身爲議事主持人的圖伊利德注意到到昨日爲止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有所緩和。
「湯姆斯先~生!」
這份體貼讓妮娜差點又高興得落淚。
「可是……」
「琪亞拉上午沒辦法過來。說是侯爵府有急迫的工作要做。是那棟宅邸的僕人特地前來通知的。」
「妮娜,你接下來要去準備早餐對吧?」
鶴奇聖人想傳達的事以及圖伊利德的反應,妮娜終於知道箇中原由了。
而廚房裏已經升起炊煙。
這是目前所能想到最理想的形式了。
是教導過妮娜許多食譜,廚藝也深受妮娜信任的廚師。
比預想中的還
沒那麼糟
,妮娜鬆了一口氣。
艾蜜莉壞笑着說道:
「這個嘛~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洛伊先生……!」
「但、但這樣真的沒關係嗎?洛伊先生的店……」
「哦,你回來啦。話說這裏的女僕長還真是不知變通耶。還對我大喊『退一百步來說,最多隻允許你到廚房,要是敢稍微踏進宿舍一步,我可是會叫衛兵的』。」
「啊~妮娜。還有一件事……雖然有點難以啓齒……」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圖伊利德聽妮娜說,在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晚餐會場曾瀰漫緊張的氣氛,在那之後也纔過去一夜,僅僅喫個早餐就能讓人改變這麼多嗎?
看到這張懷念的臉,妮娜原本強忍着的情緒終於潰堤。妮娜緊緊抱住年邁的湯姆斯矮小但依然肌肉結實的身體,不由得哭了出來。
「我、我嗎……?」
「洛伊先生!」
不愧是專業人士。完全不用逐一解釋先決條件。
一聽說妮娜好像遇到麻煩了──湯姆斯就二話不說地表示「那就去幫忙吧」。
「嗯……!真的非常謝謝你!」
「湯、湯姆斯先生……?爲什麼湯姆斯先生也會出現在這裏!」
「哇~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妮娜……看來洛伊先生和湯姆斯先生對妮娜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人呢。」
那也是當然的。畢竟她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廚房看着這個背影。
妮娜同樣不能明白爲何圖伊利德要說到這種程度。
他的手藝之高,在拜訪馬克伍德伯爵府的人當中,幾乎無人不誇讚他做的料理。甚至還是多次被王宮延攬的廚師。
妮娜抹了抹眼角,這時的她與剛纔完全不同,充滿幹勁。
「忘掉那首詩吧。反正內容也很平庸,沒什麼特別的。」
「是什麼事呢?洛伊先生,請儘管說。」
妮娜疑惑地打開廚房的門。
「那我也送妮娜小姐一首詩,你就把鶴奇聖人的事忘了吧。」
到了休息時間,圖伊利德因爲疲憊而決定先回房間一趟。平時這個時候妮娜都會端茶過來,但這次圖伊利德在交代她以前就已經先回到房間了,因此跟着他的只有侍從而已。
露齒一笑的是昨天在街角遇見的男人。
「那、那先聽壞消息……」
洛伊此時已經開始下廚。大鍋裏的水咕嚕咕嚕地沸騰着,新鮮的蔬菜也都已經洗好了。
「當然有!這是隻有湯姆斯先生能做到的事!」
「是、是的……艾蜜莉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咦、咦咦!」
清晨的陽光從廚房窗戶灑入。
此時,有個人影從宿舍那邊小跑過來──是艾蜜莉。
「艾蜜莉小姐──我終於明白了。這件事簡單到讓我納悶爲什麼之前一直沒發現。」
「艾蜜莉小姐,那好消息是……」
「沒關係的,就算只有你們兩位前來也足夠了……」
「唔!」
一進房,圖伊利德立刻察覺到某種
變化
。
(維多莉亞小姐和教皇冕下兩人的氣氛變了呢……不對,維多莉亞小姐只是狀態比平常好一些而已,但教皇冕下卻開始積極參與會議。)
「……咦?」
「這個與其聽我說,自己去看或許更好呢。」
到頭來,圖伊利德在那之後也並未再提起詩的事情,但是妮娜總覺得他今天一反常態地心浮氣躁。
「那麼,妮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這季節還想要喫紅芭蕉的傢伙肯定很挑剔吧?哦,不用告訴我那傢伙的名字,只要跟我點餐就可以了。畢竟對那些大人物來說,飲食偏好也是重要的情報嘛,我還是別問了。」
最重要的是,他是妮娜最信任,可以把背後都交給他的人。
「嗯!」
「妮娜~!」
「那很充裕。我和你以前可是一起讓不少貴賓都讚不絕口。這次一定也沒問題。」
如此一來,說不定真的有辦法。
爲了準備維多莉亞和馬提亞斯十三世的餐點而往女僕宿舍走去的妮娜抬頭一看,發現昏暗的天空變亮了──太陽昇起了。
「唔!這是……」
既然琪亞拉不能來,而皇宮女僕又是各自喫飯,所以應該不是她們。就算妮娜看向艾蜜莉,她也只是壞笑地指了指門口而已。
「我啊──在你離開伯爵府的時候什麼忙都沒幫上。此刻若是不回報你的話,那我還算什麼廚師、算什麼主廚。不管要做幾天我都願意。要一個月嗎?還是兩個月?」
(雖然他還是津津有味地享用着茶,但光是這樣還不夠……要怎麼做才能撫慰圖伊利德大人的心呢?)
「咦?湯姆斯先生是園藝師吧?之前有提到庭園的問題嗎?」
(畢竟,他可是那個洛伊先生啊!)
其實就在看到湯姆斯的時候,妮娜便有一種難解的
謎題
終於解開的感覺。
「真的可以……請你幫忙嗎?」
妮娜語畢,艾蜜莉便問道:
「喂喂,抱她不是我的職責嗎?」
「對啊。像你這種超級女僕爲了找過季的紅芭蕉,還在治安不好的巷子裏繞來繞去。這不就是遇到麻煩了嗎?光給食譜可能還不夠,那我就只好親自來露一手啦。」
來者是與洛伊一樣曾經在馬克伍德伯爵府工作的園藝師──湯姆斯。
妮娜忍住湧上心頭的強烈情感。
「不會那麼久的!最多應該也就五天。」
「真的……很謝謝你們。」
聽到「壞消息」這幾個字,妮娜又不由得一驚。
「哦,這不是妮娜嗎?好久不見啊……你過得還好嗎?」
「沒差啦,那邊就讓他們等着吧。」
站在那裏的是──本來不該出現在這間
女僕
宿舍的男人。雖然只有一個厚實的背影朝向她,但那道背影她太熟悉了。
只有洛伊一臉不滿的樣子。
琪亞拉不能來確實算是壞消息,不過這部分只要妮娜多加把勁就可以了。只要廚房沒被破壞就沒事。
「我明白那首詩的含意了。」
「喂喂喂,別把老夫排擠在外啊。不過……好吧,老夫也不知道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哦、哦,妮娜也很努力呢。可惜,你的前輩索妮雅不在……」
「洛伊先生……」
之後──在妮娜心情平復下來之前,洛伊告訴她們在遇到妮娜的昨天,他本就與湯姆斯約好要再會。洛伊被桑達加德的餐廳聘爲
廚師長
,湯姆斯則是因爲兒子、兒媳夫妻倆住在這裏,正好在前幾天跟着妻子來到這個首都。
「──這裏的土是怎麼回事?都快死了。這種土可開不出什麼像樣的花啊。」
「其實,在我要來這裏的時候,還帶了一個人──」
這就是洛伊。
※
從妮娜身後傳來的,又是她很熟悉的聲音。
這麼早起的艾蜜莉讓妮娜瞬間有點緊張。出什麼狀況了嗎──該不會廚房那邊又有什麼麻煩了?
「可是,那是爲了我而吟詠的……」
「洛伊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
「因爲你遇到麻煩了。」
「我明白了。」
空氣有些微的不同。真的就只有一點點而已。只有像圖伊利德這種感官敏銳的人才能察覺到的細微變化。
他很快就找到原因了。原來是放在窗邊的那幾盆盆栽所帶來的空氣。
有五盆枝葉繁茂的觀葉植物排成一排,這些東西今天早上都還沒有,乍看之下給人一種雜亂又粗野的印象。
侍從注意到圖伊利德的驚訝,急忙解釋道:
「圖伊利德大人,這些是女僕搬進來的……非常抱歉,我馬上讓人撤走。那位女僕堅稱這是照料圖伊利德大人的『所需之物』,強行帶進來……」
「怎麼能把這些撤走!」
「就是說啊,我立刻撤走──咦?」
「你難道感受不到這股生命力嗎?也感受不到這些盆栽散發的清新空氣?」
圖伊利德拋下目瞪口呆的侍從,快步跑向盆栽。
他輕觸葉片,回應他的是鮮活而柔韌的手感。幾乎要迸發而出的生命力讓人覺得把它們種在盆子裏都嫌可惜。
(啊啊,妮娜小姐……)
對於與森林共生的精靈圖伊利德來說,身邊沒有綠意是一種巨大的壓力。當然了,花瓶裏雖然也有插花,迎賓館也有植栽,但插花終會凋零,而種植的樹木也因爲皇城土地貧瘠,景色一片萎靡。雖然有一流的園藝師費盡心思照料,卻反而讓人感覺到土壤本身的侷限。
在這一點上,這些盆栽又是如何呢?
不知從哪裏運來的──肯定不是首都桑達加德──極致講究的土壤。葉子吸收土壤的養分,變得更加翠綠。
「……妮娜小姐是不是帶了什麼人來?像是高齡的園藝師。」
「是、是的,正如您所說。一個不是皇宮園藝師的人帶了盆栽進來,還因此起了爭執。」
「往後,妮娜小姐帶來的園藝師一律無條件放行。明白嗎?」
「可是……」
「……明白嗎?」
「明、明白!」
儘管他們過去從未走完最長的十天會期──
能人聽歌愈發技藝高超,
圖伊利德一邊欣賞盆栽的綠意,一邊暗自思忖。妮娜帶來的應該是馬克伍德伯爵府的那位園藝師吧。
圖伊利德不自覺握緊自己美麗潔白的手。
圖伊利德心中雖然想着是否應該追求與自然共存,但他還沒有足夠的說服力說服各國首腦。無論是理論性的說服力還是權威性的說服力都是如此。
鶴奇聖人早已洞悉一切。於是打算把圖伊利德疲勞的原因告訴妮娜。而圖伊利德之所以叫妮娜忘了這首詩,一方面是惱怒鶴奇聖人的雞婆,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讓妮娜更辛苦。
不知不覺小友已不在。
──伐木有一能人,
小友歌聲清妙常啓歌喉,
這正是圖伊利德經歷三百年歲月的老練之處。
也就是說,他只是把熱情隱藏得很好。
砍樹高手一邊聽着鳥鳴,一邊不斷伐木。
「……首先就從賢人會議的成功開始吧。就讓我來試着達成最長會期的十天行程好了。呵,不曉得鶴奇聖人看到我認真起來會說些什麼……」
至於那位園藝師是在哪裏找到、怎麼找到,又是怎麼帶來的,圖伊利德並不清楚。他不知道的不僅只有這點。他也不明白妮娜這麼嬌小的身體究竟哪來如此巨大的能量。
這個盆栽就是一個答案。如果人類會破壞自然,那麼理應也有保護自然的力量。只要瞭解大自然,面對大自然,就能像這樣──培育出宛如剪下一片幽深森林的一隅,充滿生命力的盆栽。而正是這個能夠撫慰圖伊利德的心──待在馬克伍德伯爵府的日子會成爲他的心靈綠洲,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庭園的存在。
此外,他還意外地像個孩子似的發脾氣。
「能人」和「友」看似是互相提升的存在,但其實只有「能人」得利。最後直到「友」消失時才明白這一點。
而且妮娜恐怕也已經理解鶴奇聖人所寫的那首詩──其中的真意。
這意謂着這位賢人的熱情已被點燃到這種地步。
「但你還是找到答案了……」
「妮娜小姐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她回應了大家的無理要求和強人所難,那我自己也該竭盡擁有的一切智慧纔行。爲了找出人與自然共存的方法……」
「能人」和「友」其實都沒有什麼隱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一個砍樹的高手,高手有個小小的朋友。只不過「友」指的不是人類。說到森林裏會唱歌的「小友」,答案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小鳥」。
圖伊利德忍受着對賢人會議的不適感,他懷有的不僅僅是身爲議事主持人的疲勞,還有別種壓力。
圖伊利德爲人沉穩,平時冷靜自持,足以將一羣難搞的賢人們統合起來。但這並不代表他內心深處沒有熱情。倒不如說,想到那些封閉自持,拒絕與外界交流且住在森林最深處的精靈族,圖伊利德還能被譽爲「精靈與人族的橋樑」,並且積極生活在人類城市,簡直可以說是熱情的化身了。
──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賢人會議的確也是爲了精靈、人類、矮人、獸人,還有其他稀有種族的
繁榮
而舉辦的。然而,繁榮的盡頭竟是桑達加德這個樣子,讓我稍微感到有些迷惘。
如果將這首詩套用在賢人會議上呢?其實已經隱含在圖伊利德對妮娜說過的話當中了。
隨着人類發展,自然就會遭受破壞。皇城的土壤已然荒廢就是其證據。
「啊~……妮娜小姐,你已經明白了嗎?」
遭到平時待人溫厚的圖伊利德瞪視,嚇得侍從渾身一抖,立刻點頭答應後便逃也似的離開房間。
「話雖如此,那個老人怎樣都無所謂吧。誰叫他隨便窺探人心,還寫詩送給妮娜小姐。」
如此一來,樹木消失,森林也不復存在,以此爲棲身地的鳥兒就不見了──就是一首這樣的詩。
能人有一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