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就送姐姐最喜歡的花吧。

這真是個好主意。

七歲的日織一心沉浸於這個念頭。

姐姐宇預今年十四歲，命運註定她必須在這年齡離開龍之原。雖然日織早就知道，但聽到姐姐即將離開龍之原時還是傷心得流下淚水。

「我離開龍之原以後會過得很幸福的，別哭了。」宇預緊緊抱住哭泣的日織。

聽到姐姐能過得幸福，日織覺得很高興。

但宇預一離開龍之原就不能再回來，而日織也不能去找她。兩人就要永別了。日織希望在離別的日子送一份禮物讓姐姐開心。

離別的那天。

日織一大早就跑進森林，摘了很多百合花。姐姐宇預給人的印象就像那種纖細優雅的粉紅花朵。

日織專心一致地摘花，連時間都忘了，直到擦拭額頭汗水、心想怎麼會這麼熱，抬頭望向天空，才訝異地發現散發着夏季炙熱光芒的太陽已經接近天頂。

「糟糕！」

慌張地回到宮裏，負責教育日織的空露氣急敗壞地跑來，焦急地說「宇預殿下已經出發了」，日織一聽便哭着求空露牽出馬匹去追宇預。

聽說宇預是坐轎子走的，騎馬一定追得上。

要從龍之原前往八洲的任何一國，都得先翻過環繞龍之原的山脈。

狹窄曲折的山路兩旁佈滿了濃密到駭人的翠綠林木，蟬鳴聲聒噪擾人。雖然有層層疊疊的樹葉遮蔽陽光，但這天溼氣很重，山上暑氣蒸騰。

百合花可能會因太熱而枯萎。日織用細麻繩捆住滿滿一大把花，夾在馬身和腿之間，衷心祈求「千萬別枯萎了」。

差不多快到山頂時，空露突然拉住了馬。

「怎麼了，空露？」

日織隨着他的視線望去，看見狹窄的路邊放着一頂木板搭的轎子，外面塗了黑漆，但模樣樸素，毫無裝飾。那鐵定是宇預搭的轎子。

看看四周，沒有轎伕和宇預的身影。附近空無一人。

日織雙腿顫抖，口中突然爆出刺耳的尖叫。

龍捲起的強風夾帶着剝開樹皮般的味道。風和香氣迎面撲來。

日織曾經看過龍在遠山或遙遠的地平線上扭身飛翔，但從來不曾像這樣近距離觀看。

心裏只有一句「爲什麼？」。爲什麼宇預死了？

懷中的百合花落到腳邊。細麻繩斷裂，百合花散落一地。

心中默默唸着「我纔不要服從」。就算是命運，我也不想遵從。

儘管空露這樣說，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會讓日織更害怕，所以還是抱着百合走向空露聲音傳來的窪地。

日織往路旁走了幾步，立刻聽到嚴厲的呼喊：

這和宇預發生的事有關嗎？

從窪地的方向傳來了空露細微的呻吟。

日織走下長滿青草的緩坡，看見空露的背影。這窪地大概是乾涸的水池，地面充斥着令人不舒服的溼氣。

倒在窪地上的是姐姐宇預的屍首。日織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屍首，因爲她的頭和身體是分開的。

日織家族中的所有女性都能聽見龍語，如果日織也有這種能力，能聽懂那條飛走的龍發出的聲音，心中疑問或許可以得到解答。

龍升上了藍天。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不要過來！」

強風把抱着日織的空露推倒在地，遮住日織眼睛的手隨之鬆開。

日織好恨神的眷屬拋下宇預躺在山中的屍首，毫不在意地飛離。對神懷抱恨意是極爲不敬的行爲，但七歲的日織尚未對神萌生出敬畏之心。在養成敬畏之前，怒火就先誕生了。

但日織聽不見龍的聲音。

空露回頭，看見日織走下窪地朝他奔來，就焦急地大吼：

既然龍覺得這就是命運，滿不在乎地飛走，那我纔不要遵從這種命運。屈服於命運，就等於把宇預的死亡視爲理所當然。

空露策馬慢慢靠近轎子，從鞍上跳下來，神情非常緊張。

「空露。」

「空露，怎麼了？」

就像堅決不肯接受宇預的死亡，日織對命運湧出強烈的質疑。

巨大的衝擊使得傷心、恐懼、哀憐，各種情感霎時湧出。日織整個人都呆住了。

耳中嗡嗡作響，這是自己尖叫聲的餘音。

日織無意識地喃喃說着。

龍飛走的身影好無情。

日織和宇預一生下來就沒有大家都具備的能力，也正是因爲這樣，宇預纔不得不離開龍之原。

停不下來。

雜木林之中吹來一陣涼風。

那是龍。只棲息在龍之原的生物，神的眷屬。

那不是出於悲傷或害怕，而是因爲憤怒。

那不看這邊一眼就飛走的身影，彷彿在說「這就是命運」。神的眷屬捨棄了宇預和日織這種「不具備能力之人」嗎？

日織看見了倒在窪地中央的東西。

空露遮着日織眼睛的手掌在顫抖。

「日織！冷靜點！」

這樣想是在侮辱宇預。宇預纔不是該死的人。

就算那是神，日織也不肯接受這種不公義之事。

爲什麼龍在此時出現？

日織也用雙手抱着百合下了馬，走向轎子。轎中放着披巾和梳子。那應該是宇預的物品。日織感到不安，心裏越來越害怕。

「日織，在這裏等着，我去附近看看。」

空露跑過去，抱住日織往後推，又用手遮住日織的眼睛，似乎不想讓日織看見前方的情景，但已經來不及了。

淚水從臉頰滑落。

日織有好多事情想要問龍。龍既然是神的眷屬，應該是無所不知吧。

宇預也聽不見。

「爲什麼？」

空露把馬系在附近的櫸樹，鑽進路旁叢生的山白竹和小橡樹之間。前面似乎是一片窪地，附近被踩踏得一片狼藉。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日織倒下時撞到了背，痛得屏息，尖叫隨之停止。視線朝向樹梢之上的天空，有一隻生物扭曲着身體往上攀升，銀色鱗片閃亮地反映着光輝。寬度約一人環抱的渾圓軀體，如同劃開天空似地左右搖擺的尾巴，光澤亮麗、長着八十一片鱗片的銀色腹部。

空露叫道。但是尖叫聲沒有停歇。日織腦袋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阻斷了思考的身體卻抗拒似地繼續尖叫。

似乎有個東西以驚人的速度在林木之間盤旋、掠過，朝這裏飛來。

地上散落的百合花全都枯萎了。

「日織，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