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召喚龍的笛子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1.5萬 字
一
悠花呵呵地笑了。
「妳看起來真像個皇尊呢,日織。」
這話聽起來像是諷刺,但悠花的臉上沒有嘲弄的神情,而是眩目似地眯起眼睛。
日織穿上了皇尊的正式服裝。
裏面是青藍帶有銀光的窄袖絲綢內衫,外面是寬袖外衣。織地細密的純白透紋紗※外衣底下透出內衫的藍色,比普通的白衣多了一分複雜而濃厚的色調。下身穿着白褲,青藍色腰帶結在胸前。
注2:整體不透明的織物,只有花紋所在之處是透明的。
頭上是鑲嵌瑠璃的頭冠,頸上是三塊透明勾玉的項鍊。
她稍微動一下,項鍊上的勾玉就會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能像個皇尊真是太好了。」
日織苦笑着回答,正在幫忙她整裝的空露一邊調整腰帶,邊嚴肅地說:
「不只是看起來像。要記住,妳是貨真價實的皇尊。」
宣儀當日。
天還沒亮,日織就已起牀淨身。大櫻宮正殿的前方設置了五色布圍繞的淨身場地,中間放着白杉制的大澡盆,裝滿了大殿後方瀑布的水。
日織洗淨頭髮和身體,盛裝打扮。
太陽逐漸升起,從正殿的廊臺往下看,可以看到龍棱的北側和平時不太一樣。
像龍鬚一樣的纖細草葉圍繞着龍棱這座巨大的巖山,遼闊地向外延伸。
龍棱周圍沒有經過人爲整理,而是自然地長不出樹木,只有一大片像龍鬚一樣纖細的青草。這片名爲髭平的寬廣草原長滿了及膝的細細青草,夏天是翠綠色,秋天則是金黃色,嚴冬時會變成一片雪原,雪融之後又會長出黃綠色的嫩葉。
現在是初夏,是一年之中青草最茂盛的時候,草葉不但像柔軟的線一樣細,還帶着耀眼的光澤。風一吹來,葉尖就像海浪一樣波光粼粼。
在微風中搖曳的草葉之間出現了一條從龍棱往北方延伸的筆直道路。
龍棱的正面,也就是南側,有管理政務的左宮和右宮。左右宮之間夾着一條路,從龍棱往南伸向草原,連接着通往祈社的參道。
「宣儀即將開始。我會先念出頌詞,再請皇尊走到寶案前,案上放着呼笛,請您拿起吹奏。龍聽到笛聲就會聚集過來。」
日織走出伊吹門,治部的官員全都下跪叩首。
「能市王,請肅靜。」
(我用不着理他。這麼沉不住氣的人跟不津根本沒得比。)
更遠的地方站着一百多位手拿橫笛、身穿黑衣的護領衆,他們分成左右兩排,夾着一條通往草原的道路。
日織聽見他們低聲爭執,就用眼角餘光往後瞄。那位制止了能市、長相溫和的青年叫作高千。
日織走上踩踏而成的道路。烏皮鞋的鞋底一碰到踩平的草葉,草原立刻響起一聲高亢的笛聲。
「皇尊想必知道,但我還是要先提醒一聲。宣儀開始之後會有龍聚集過來,請您不要驚慌。」
如此簡樸的擺設令日織有些驚訝,她正在環視會場,笛聲奏完樂章,戛然而止。
「請皇尊吹奏。」
經歷過兩次宣儀的杣屋說,大概會有十條左右的龍出現在草原上空,悠然翱翔。爲了看到這景象,龍之原大部分人民會聚集到附近的山丘上,或是髭平的北側,興奮地等着看皇尊召喚龍。
看到新朝代來臨,龍之原的人民就會放下心中大石,由衷祈求皇尊治世穩固、龍之原及央大地永保太平。
她繼續向前走,經過治部官員面前,走到行列的底端。
宣儀過後,她就會得到皇尊的實權。
真尾再次向日織行禮,他理好袖子,坐在寶案前的草蓆上,端正姿勢,擊掌兩下,低頭叩首。他維持這種姿勢,用低沉顫抖的獨特發音念起頌詞。那是奉獻給地大神、地龍的頌詞。
真尾恭敬地捧起笛子交給日織。
日織和治部官員都發出驚愕的聲音,轉頭望向身穿官服的青年。那人看着日織,嘴角微微上揚。
龍棱周圍的道路和建築物原本只有這些。
「我知道,我還隱約記得前皇尊舉行宣儀的景象。」
真尾的眼中浮現不安的神色。
初夏的晴空飄着薄雲,下方是一條爲了宣儀而製造、朝北的筆直道路。這條簡便的道路在儀式過後也不用整理,一個月內就會恢復成草原。被踏平的青草散發出清新宜人的濃郁氣味,微風迎面吹來,令人神清氣爽,日織在耀眼陽光下眯眼望向天空。
「皇尊,請小心腳下!太過疏忽可是會從高處跌下來的。」
真尾讓座似地靜靜起身,等在一旁的兩位護領衆走過來,捲起草蓆搬了出去。
他轉身面向道路,領着日織往前走。
「我知道了。」
跟隨在後方的樂聲環繞在五色布之外。
「走吧,空露。」
一人吹出一聲高亢的笛音後,一百多支橫笛同時開始奏樂。
一個青年的聲音劃破了草葉之間的寂靜。
淡海皇子站在迴廊上,等日織來了以後,他帶頭從北側迴廊走向平時關閉的龍棱北門。北門是在狹窄巖縫之間鑿出的階梯,此處平時人煙罕至,石階的垂直面和巖壁上長滿了厚厚的深綠色青苔。
日織經過時,他們如波浪般接連深深低頭,說着「恭賀皇尊與龍結緣」。
真尾說「請皇尊再吹一次」,日織照着做了,還是沒有聲音。
有很多人站在門外等着迎接從門裏出現的人。
(妳等着,居鹿。)
她用力地吹氣。
圓形空地中央擺着白杉材質的寶案,桌前鋪着邊緣飾有白絹、只夠一個人坐的草蓆。
龍絕對不會服從人。能讓皇尊僅有一次地召喚龍的宣儀,究竟是怎樣的儀式呢?
日織心想是不是自己吹氣的方法不對,又試了一次。她感覺得到呼氣在笛中受到的阻力,應該可以發出聲音纔對,但氣流還沒化爲笛聲就消散了。
空地的周圍立着竹竿,圍着五色布。
能市彷彿沒聽見治部上的斥責,仍然傲慢地看着日織,日織也冷冷地盯着他。他大概很不甘心自己的父親不津輸給了日織,但是日織纔不想跟在這種場合感情用事的幼稚傢伙一般見識。這種人竟然能擔任治部任,真是太離譜了。
日織不再看能市,繼續往前走。能市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有位看似膽小的青年從背後抓住他的手臂。
日織說道,空露一臉感慨地望着日織,點頭回答:
或許是因爲沒有太複雜的程序,所以不需要先做準備。
「沒聲音。」
只有日織一個人能從伊吹門出去,空露在門內深深鞠躬。
「呼笛是特別的笛子,以龍角製作而成。這是祈社從神代傳承下來、只有皇尊能吹奏的笛子,所以才叫得出龍。」
「儀式正在進行,請安靜一點,兄長。」
接着真尾望向日織,日織明白他是在示意自己走過去,於是走向真尾面前的寶案。
「怎麼了,皇尊?」
空氣從吹口流入笛中,可以感受到適度的阻力。
出了大櫻宮,走下正殿前方的階梯,道路兩旁全是巨大的櫻花樹,采女和舍人也和樹木一樣整齊地列隊。
在左右兩旁的隊伍之間,大祇真尾獨自站在路中央等着迎接皇尊。
只要吹響笛子,龍就會聚集過來。
站在門邊的是治部的下級官員,接着是治部官、治部任、治部上,以及負責整理維護儀式場地的人。
居鹿完全沒有提到日織答應她的事,也沒說她很擔心自己很快就要被送去反封洲,信中只有對日織即位的祝賀,她真是堅強,令人忍不住憐惜。日織發現居鹿好像已經很習慣壓抑情緒了。
日織從護領衆的面前經過,他們文風不動,連視線都沒有轉向日織,只是像假人一樣望向前方。他們絲毫不表露情感,很符合護領衆的作風。
居鹿昨天從祈社寄信過來,她聽說日織即將舉行宣儀,寫了很多祝賀的話,又說自己必須待在祈社,不能見到日織呼喚龍的景象,不過有些采女會去觀禮,她很期待聽到她們的分享。
龍棱正面的大門是木王門,北方的後門則是伊吹門,意思是保護龍棱後方的屏障。因爲這道門平時很少開啓,但偶爾還是要打開,所以門扉的構造很簡單,是用堅固的白杉木柱嵌上厚重木板而製成的。
日織遙望遠方,只看到護領山的北峯閃爍着一條細細的銀光。那是在天空翱翔的龍。這些不聽人指揮的神之眷屬真的會聽她的召喚聚集過來嗎?日織即使在幼年目睹過宣儀,還是忍不住懷疑。
「請皇尊隨我來。」
道路前方是架設好的五色布。大概是聽到樂聲逐漸靠近,有人從內側揭開某處的五色布。那應該是會場裏的護領衆用竹竿揭開的。日織跟着真尾從揭開之處走進會場後,五色布又被放下來。
「只要吹笛就能把龍叫來?這麼簡單?」
「是。」
這扇門現在是打開的。
由於高千的制止,能市仍然瞪着日織,但也沒再開口了。高千露出抱歉的表情,像是顧慮着旁人的目光。
整齊列隊的護領衆都已舉起了橫笛。
就只有這些東西。
他說的話聽起來像細心叮嚀,因而不能指責他不敬,但那句話也可以解釋爲詛咒,而且他的表情顯然是想羞辱日織。
但是……
她心想,這就是宣儀啊。
沒有聲音。
真尾駐足轉身,深深鞠躬。
從神代傳承下來、只有皇尊能吹奏的笛子。聽到這句話,日織立即挺直腰桿。只有護領衆和皇尊知道的寶物和儀式想必不在少數,或許她今後會漸漸習慣,不會動不動就大驚小怪。
日織不知道儀式的詳細內容,雖然她事前詢問過程序,但祈社只回答「聽從大祇的指示就能順利完成宣儀」。
「呼笛只有皇尊能吹奏,可是從神代至今都不曾吹不響……」
(他就是能市王啊……)
做爲皇子的修養,日織也學過吹笛,任何笛子她都吹得出聲音,現在卻吹不響呼笛。
「高千,不要阻止我!」
從他站的位置來看,他的職位應該是治部任。
能市王是不津王長子的名字。日織前幾天纔剛聽說他在左宮任職。
「去吧,日織,去召喚龍吧。」
日織接過呼笛,輕輕撫摸它凹凸不平的表面,然後把嘴脣貼近吹口。
只有在舉行宣儀時會多出一條從龍棱北側伸向草原的道路。
空露低聲說道,像是不想讓別人聽見。日織微笑着點頭。
站在附近的治部上驚慌地低聲斥責:
「吹不響就是吹不響。」
悠花難得一副興奮的模樣。
這條道路是踏平青草製造出來的,連接着一塊用相同方式在草原中央製造出來的圓形空地。這道路和空地是負責儀式的左宮治部官員指揮賦役的信徒花了一天一夜製造出來的,做爲宣儀的場地。
日織從櫻花樹的茂密綠葉之間望着遠方護領山的模糊棱線。
護領衆一邊吹笛一邊分成兩列,慢慢地跟在真尾帶領前行的日織身後。
高低相應,緩急有致,不同聲部的笛聲層層堆疊,富麗堂皇又撼動人心。
真的這麼簡單就能叫出龍嗎?
寶案上放着材質類似鹿角的粗短橫笛,但是沒有音孔,只有吹口。看來這支笛子只能發出一個音。
之後真尾抬起頭,望着天空,又念起相同的頌詞,最後又擊掌兩下。
「兄長,別這樣。」
「我會和杣屋一起在東殿的廊臺上觀禮。在龍棱上,連龍飛來的樣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真令人期待。」
(這就是呼笛?這東西能叫出龍?)
站在五色布旁的護領衆也不安地面面相覷。
日織走到真尾面前,後者恭敬地行禮後抬起頭說:
走在前面的大祇真尾放慢腳步,回頭說道:
高千王是不津第二個兒子的名字。原來不津的兩個兒子都是治部任。高千似乎比他的哥哥更懂分寸。
高千是怎樣的人還看不出來,能市顯然沒有不津那樣的深沉與堅韌,但他讓日織發現了還有很多人不樂見她當上皇尊。
這條走向儀式會場的道路既明亮又充滿希望,彷彿走向一片新天地。這或許就是龍之原人民的感受吧。
真尾的表情越繃越緊。很難想像平時不表露情感的護領衆之長會有這種反應,可見他的心中有多慌張。
「萬一真的發生這種情況……」
真尾喃喃說道。
日織看着手中的呼笛,不知該做何反應。
(爲什麼笛子吹不出聲音?)
她在真尾的要求之下又試了幾次,但空氣只是徒勞地從笛中流走,一點聲音都沒有。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五色布之外原本只有草葉的窸窣聲,如今漸漸摻入了人們的竊竊私語。
「大祇,宣儀怎麼了?還沒開始嗎?難道皇尊有什麼狀況嗎?」
治部上在五色布外擔憂地問道。
「宣儀已經……」
真尾說到一半就打住了。他似乎想說宣儀已經開始了,但若說出日織吹不響呼笛,就等於是說皇尊宣儀失敗了。這種話他當然說不出口。
日織的雙腳開始顫抖。
(宣儀失敗了?)
真尾說,呼笛從神代以來都不曾有過吹不響的情況。這麼說來,日織就是從神代以來第一個吹不響呼笛的皇尊了。
她不知道這代表着什麼意義,但她很清楚別人聽到宣儀失敗會有什麼想法。
太不吉利了。他們一定會這麼想。
二
殯雨停止就證明地大神認可入道者成爲皇尊,也代表皇尊已經和地大神結緣。既然能和地大神結緣,自然能和龍——地大神的一部分——結緣。
從神代以來從來不曾有人懷疑過這件事。
話雖如此,日織卻吹不響呼笛,當然也沒有叫出龍。
若是騎馬,就算途中適時休息,還是能在太陽下山時抵達祈社。所幸現在是初夏,白天比較長。
被遮遮掩掩地送回龍棱的自己簡直像是罪人。
空露見日織沉默不語,擔心地勸道。日織轉頭對他說:
看到悠花的笑容,幾乎消失的熱度又回到了日織的胸中。
日織難過地低下頭。
日織輕撫他微笑的臉龐。
不,不只是這樣。皇尊叫不出龍,大臣們會坐視不管嗎?日織的背後還有不津,如果大臣想把他找回來,日織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
悠花害羞似地推開她的手,撥着頭髮說:
一個尖銳的聲音打斷了日織的喃喃自語。日織抬頭一看,悠花臉色不悅地走進東殿,端坐在頹然而坐的日織面前。
悠花的調侃令空露不悅地皺起眉頭。
舍人之中負責護衛皇尊的人稱爲鳥手,歷代皇尊都有鳥手保護。之所以稱爲鳥手,是因爲他們原本隸屬於飼養送信的夜鳴鳩的部門。
「悠花,謝謝你。」
龍之原幾乎沒有任何鐵製的武器,但鳥手們都有皇尊賞賜的小刀。雖然他們有刀,但是刀刃很短,只能用於近身戰,殺傷力遠遠不及賜給皇子皇女的護身短刀。
「因爲我是女人,又是遊子,所以才惹神不高興嗎?其實我根本沒有即位嗎?」
大臣和人民都不會認可在宣儀上叫不出龍的皇尊。
但目標還沒達成。
「我已經聽說了。我一直沒看到龍出現,正在焦急時,采女突然匆匆跑來大櫻宮,報告宣儀中止的事和其他細節。她說因爲皇尊叫不出龍,所以真尾決定中止儀式。」
「爲什麼我吹不響呼笛!」
別人或許可以天真爛漫、無憂無慮地生活,但是日織和悠花想要活下去,就得爲了克服艱難而不斷地忍耐和努力。
他們經過幾個鄉里,途經樹木叢生的河畔,繼續向南跑一段路,左手邊出現了一座小山,那是葉真山。據說以前有一隻巨大的食人虎從附敬洲翻過護領山跑進來,在葉真山上被護領衆剿滅了。
「大祇恐怕也不知道理由,如果他知道,就不會中止宣儀了。」
悠花了解日織的沮喪,出言安慰說:
龍之原的水源來自護領山,山中湧出的泉水彙集成幾條河川,流入平原。河川在平原上時而分流時而會合,最後流入池塘或湖泊,人民傍水而居,形成了裏和鄉。
她的心中呼喊着「反抗吧」。
日織完全不顧這些慣例,自己騎上了被牽到龍棱木王門外面駐馬場的鹿毛馬,同行的空露和臨時找來護衛的舍人也得騎馬隨行。
在他們快到達祈社時,太陽已經開始下沉,建築物和森林都變成一片黑影,所幸今晚有月亮。
「說什麼傻話。」
「那我爲什麼吹不響呼笛,爲什麼沒辦法和龍結緣?一定是因爲我……」
(爲什麼會這樣?我都已經即位了……)
日織站起來,看着悠花說:
檯面上公佈的消息只提到宣儀中止,並沒有提到細節。不過既然連龍棱的采女都知道,就表示日織叫不出龍的事還是傳開了。
空露說「我明白了」就走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
「抱歉抱歉。」
聽到日織的詢問,他們毫不猶豫地同聲回答「可以」。
一行人經由龍棱外的髭平,通過南側道路來到了連接龍棱和祈社的寬敞參道。
包括空露、宇預、月白,甚至是已經離開龍之原的不津,都一定覺得事事不能盡如人意,但還是在煩惱中努力地生存。
「悠花殿下老是這麼輕浮。」
在龍之原以外的八洲,從山中流出的河川都是流入大海,因此八洲的人民看到河川流入池塘和湖泊都很驚訝,覺得「如果河水一直流進來,池塘和湖泊不是一下子就滿出來了嗎?」。
說不定龍之原每個人都是憂心忡忡的。
悠花給了她一個美麗而堅強的笑容,像是在說:人生不會一帆風順,那又怎樣?
「的確如此。」
「您對大祇太無禮了。」
「既然如此,空露,幫我備馬。」
如果宣儀不成功,日織就沒辦法遵守和居鹿的約定了。
既然她是爲了反抗命運而來,就要反抗到底。儘管她是在宣儀上叫不出龍的皇尊,她還是要儘自己的力量反抗下去。這纔是她活着的意義。
從龍棱搭轎子去祈社得花一天以上。以成年男子的腳力,一路上稍做休息,早晨出發,傍晚就會到了。
不津說過要建立都城,讓龍之原變成足以比擬八洲的國家。姑且不論他的想法是好是壞,日織覺得要實現這個目標非常困難。
日織一概回答「不用」,再向護衛的舍人問道:
太陽正準備沉下護領山,此時樹梢依然明亮,但樹底的色調越來越黑暗。
「現在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發生這種事也不奇怪,不會一帆風順的纔是人生啊,妳應該也知道吧。」
「你知道宣儀發生了什麼事嗎?」
「既然我是皇尊,爲什麼做不到歷任皇尊都能做到的事?失敗的只有我一個……」
而且鳥手們不願隨便使用皇尊賞賜的物品,全都練就了一身精湛的拳腳功夫,他們剽悍到可以空手摺斷人的脖子,敏捷得可以跳上奔馳的馬背將敵人拉下馬。
「叫不出龍或許真的是妳的緣故,所以結緣確實有可能失敗。但我絕不相信妳不是皇尊。」
空露沒有開口。他是護領衆、神職者,看到應該順利完成的事情出了問題,他一定比誰都驚訝。空露不知該如何說明,也沒辦法解釋。
因爲龍之原的國情和八洲不一樣。
「爲什麼……爲什麼……理當成功的結緣竟然失敗了。歷代皇尊都做到了,而我卻……」
苦澀的感覺湧上喉頭。
「在宣儀上叫不出龍的皇尊還算是皇尊嗎?」
龍之原有神國特有的邏輯,而且棲息着龍。想把本質不同的東西變得相像,只會造成扭曲。
「我要去祈社。我不打算只問真尾,還要親自調查叫不出龍的原因。既然祈社是龍經常出沒的聖域,一定會有從神代流傳下來的記載、傳聞或知識。」
「好了,快去吧。我就不送妳了。」
「妳已經即位成爲皇尊了。我清楚地聽到龍這麼說,絕對錯不了,所以妳別再說那種傻話了。」
「叫不出龍、宣儀中止是一回事,但妳是皇尊這件事絕對不會錯的。」
(就算抱怨事情不順利,就算質問爲什麼,也沒有任何幫助。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日織,妳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鼓勵丈夫本來就是妻子的職責。」
日織感覺被這溫柔的聲音撫慰了,不自覺地抬頭看着悠花。兩人眼神交會,他的笑容更開朗了。
名爲護領山的山脈環繞着龍之原,形成了國境。
「不知道也無所謂,就算只是推測,我也想聽聽看。」
日織不想再浪費一分一秒,若是繼續拖拖拉拉,居鹿就會跟宇預和月白一樣被捲入命運的洪流。失去兩人已經夠多了。
「你真是個好妻子。」
皇尊出巡的行列再怎麼簡便也要有六人抬轎,最少要有五位舍人隨行護衛。
聽到悠花毫無愧疚的語氣,空露忍不住小聲抱怨,但日織隨即說:
護領山原本很遠,每次抬頭看都變得更近,最高的祈峯山腰處遍佈着筆直白杉的綠意。
「難道不是嗎?」
龍之原的人民反而不理解,覺得「池塘和湖泊的水會被大地吸收,迴歸源頭。如果水都像八洲一樣流到大海,水源遲早會枯竭吧?」。
就算情況和日織他們不一樣,世上每個人也都有各自的辛苦。
「不會一帆風順的纔是人生……這話說得真悲傷啊,我的愛妻。」
日織不禁苦笑。
日織爲了對抗造成姐姐宇預和月白悲慘命運的事物而當上皇尊,但她終究還是什麼都做不到的木偶。這比還沒得到皇位的時候更讓人痛苦。
日織帶着空露和五位鳥手離開了龍棱。
一回到大櫻宮的東殿,日織就摘下三塊勾玉的項鍊,緊握在手中,站着不動。她顫抖着拳頭,既憤怒又羞恥,簡直想把勾玉項鍊砸在地上。從伊吹門跟她一起回來的空露安撫似地從後面把手伸來,說道:
她充滿了空虛感,像是已經抓在手中的希望又溜走了。
「妳和我不都是打從出生就知道這件事了嗎?」
白杉之間零星座落着檜皮屋頂的建築,那就是祈社。
勾玉項鍊被空露輕輕抽走之後,日織虛脫地跌坐在隔簾旁的蒲團,趴在憑几上,雙手按着額頭呻吟。
真尾決定中止宣儀。護領衆遮掩似地圍住日織,把她從儀式會場帶回大櫻宮,但日織一路上還是清楚看見了治部官員和舍人采女疑惑的目光。
他本來相信日織已經得到地大神的認可,難道他誤會了嗎?
真尾決定中止宣儀後,就命令護領衆安排送日織回龍棱之事,自己先一步回到龍棱向淡海皇子報告詳情。
「空露,真尾還在大殿嗎?我想去問真尾,爲什麼我叫不出龍。」
「妳打算做什麼?」
「你們五人可以護衛我到祈社嗎?」
采女和舍人看到皇尊沒有足夠的護衛就要出門都慌了,紛紛勸告「請先和宮內上商議」、「太政大臣正在大殿,請先和他商議」。
日織和悠花一生下來就註定要揹負艱辛的命運。
「勾玉交給我吧。」
這些男人穿着深綠色緊身衣褲,個個面無表情,眼神銳利。
她已經得到皇位了,她的心或許因此稍微放鬆,安心地以爲「這麼一來願望就會實現了」。
光是當上皇尊,還無法實現日織的心願。
「喔?簡直像是在逃命呢,該不會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或許沒有誰的人生是順心如意的。
不管她再怎麼哭鬧,宇預也不會活過來,月白的煩惱也不會消失,她也不會再回來了。正是因爲明白這一點,日織纔會追求皇位、纔會走到這一步。
「采女說大祇早就回祈社了。奇怪的是他似乎很着急,不是搭轎子回去,而是借了馬趕回去的。」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後,視野比黃昏時更清楚。
祈社大門的檜皮屋頂出現在沙礫道路的前方,有一位護領衆正在門口燒着篝火。篝火燒起後,他屈身貼近蹲在門柱旁的小小人影,不知道在說什麼。
篝火越燒越旺,視野變得更亮了。
被火光照亮的孩子不理睬說話的護領衆,只是抱膝蹲在地上,目不轉睛地望着門外的道路。
日織走到門前,看清楚那孩子的臉,不禁愕然。
「與理賣?」
蹲在地上的孩子是不津和加治媛的女兒。這女孩曾經在這裏向不津哭訴說想見母親,隨即就被采女們帶回祈社。
日織非常訝異,不明白爲什麼與理賣會在這裏,她的父親不津和母親加治媛不是都離開龍之原了嗎?
日織加快了速度。
女孩聽到自己的名字,眼睛發亮地站起來,滿懷期待地大喊:
「父親?」
一看到日織騎馬靠近,與理賣的雀躍表情就消失了,這幼小的女孩認出日織,眼中露出令人驚訝的恨意。
跟她在一起的護領衆也發現了日織,他疑惑地叫道「皇尊?」,直到看見鳥手們和空露,才確定自己沒有認錯人,急忙衝出來,而與理賣也在同時轉身跑進門內。
「不知皇尊到來,有失遠迎,非常抱歉。祈社沒有人出來接駕,請問皇尊是否安排了接駕的人?」
那位護領衆跑到停下馬的日織身旁,神色驚慌,日織打斷了他的話。
「沒關係,我沒有事先通知祈社,這是我的疏忽,你不用在意。對了,剛剛那個孩子是與理賣吧?她爲什麼還在祈社?不津王和加治媛都離開龍之原了。」
「呃……喔喔,是這樣的,聽說不津王出發之前寄來一封信,說這女孩是遊子,應該留在這裏。所以她還是留在祈社。」
「不津和加治媛竟然丟下自己的女兒?」
加治媛明明在日織面前振振有詞地說自己很愛女兒,結果她一決定跟隨丈夫放棄龍之原人民的身份,就拋棄了她自認疼愛的女兒。
而不津口口聲聲說要守護秩序,但他既然要離開龍之原,就不需要遵守龍之原的秩序了,女兒是不是遊子也無關緊要了,而他還是丟下了女兒。
「但是以前不曾有過儀式中止又再次舉行的事……」
若是不津真的重視秩序、遵守法令,就該帶與理賣走,可是他卻丟下了她。他冠冕堂皇地拿秩序當藉口,其實他對遊子的看法既不合理又不理智,他分明只是討厭遊子,否則怎麼會把女兒丟下?
「雖然這不是真貨,畢竟是照着呼笛仿造的,也放在收藏呼笛的寶倉裏。白杉箱子裏的呼笛就是被人換成了這種仿造品。我們找過寶倉,找到了其他的仿造品,但是沒有找到真正的呼笛。」
日織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真尾深深低頭說:
馬木的右眼蒙着黑布,底下有一條很深的傷痕,他中氣十足的沙啞聲音非常有魄力。
果不其然,真尾縮着身子回答「感激不盡」。
(真叫人生氣。)
真尾抬起頭說:
「沒關係。」
(到底有誰會做出這種事……)
空露探出上身說道,但日織搖頭說:
真尾微微皺起眉頭,或許是日織對於祈社的疏失寬大地表示「不追究」像是在可憐他的樣子,令他非常不甘心。但祈社確實有所疏失,他再不甘心也只能認了。
「既然如此……」
「夠了,別追了。沒這個必要。」
一旁的燈臺照亮了呼笛。
如果呼笛是用龍角做的,龍之原裏應該有一條從神代存活至今的龍。
空露說:「他是從氏,得經過層層通報才能見到大祇。還是我去吧,這樣比較快。」也跟着跑了進去。
「竟然做出這種事……!」
日織按着額頭。她雖然震驚,還是努力整理混亂的思緒,問道:
獨一無二的神器被掉包,真尾由衷爲祈社的疏失感到羞愧,但他對日織卻沒有愧疚之情。他必定覺得這麼惹人反感、讓人不惜偷走呼笛用假貨掉包的皇尊到底是怎麼回事……畢竟日織即位的過程太過曲折,真尾當然會質疑。
「真的呼笛一定是被人偷走了。爲了毀掉宣儀。」
「不告而來真是抱歉,但我實在等不及了,請大祇不要見怪。」
不管別人怎麼想,日織都要在自己的朝代把龍之原改造成理想的模樣。爲了達到目的,她要抓住祈社的疏失,逼真尾盡力協助。真尾既然有理虧之處,無論日織提出怎樣的無理要求,他都得儘量妥協。
所以,就連祈社的人也不相信有龍從神代活到現在。傳說提到呼笛是龍角所制或許只是某種比喻,抑或是前人編造的故事。
想要掌握皇尊的權力,宣儀是不可或缺的。
「您打算做什麼?」
鳥手停下腳步,困惑地回頭望來,日織點頭說:
那盤旋不去的恨意刺痛了日織的心。
日織忍不住對吹不響的吹笛發脾氣,又爲自己遷怒的行爲感到可笑。她向默默行禮的真尾點頭,盤腿坐在空露身旁的蒲團上。
「事已至此,再追究祈社的疏失也無濟於事。雖然無法寬恕,不過我不打算嚴懲祈社,也不會公開此事,使祈社顏面掃地。」
沒過多久,幾位采女出來迎接,她們都因皇尊突然造訪顯得有些慌亂,但還是說着「大祇在裏面等皇尊」爲日織帶路。
三人沉默地注視了假呼笛好一陣子。
但她看到真尾依然面不改色,靜靜地端坐,腦中就有個聲音叫她「等一下」。
日織諷刺地笑了。
日織敏銳地注意到真尾的臉頰微微地抽動。
真尾終於抬頭。
就算對冷靜的護領衆破口大罵,他們既不會心虛,也不會變得順從。從神代流傳下來的神器被人掉包是何等嚴重的事,真尾向皇尊報告時卻能如此淡然,可見他的臉皮有多厚。
(到底是誰在阻撓我……)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他們都沒有理由不帶她走。
「……你說什麼?」
「我在宣儀中把呼笛交給您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但我只有在前任大祇轉交呼笛的時候看過並拿過一次,因此我以爲只是自己多心了,更何況呼笛一直收在祈社最內部的寶倉,沒有任何人碰過,絕對不可能有問題。但我既然覺得不對勁,還是得確認一下。我回到祈社,沒有把細節告訴前任大祇,只是強硬要求他讓我看宣儀時用過的呼笛,才發現這不是用於宣儀的呼笛。」
日織非常愕然,接着感到血氣上衝,怒火中燒。
「這都是祈社的疏失。」
這座白杉木柱的殿舍與祈社正殿後方的迴廊相連,看起來小巧而雅緻,應該是舉行儀式時做爲休息之用。
雖然看不出呼笛是用何種材質製作的,但想必是特殊的材料,唯有那種材料才能使笛子發出聲音、發揮呼笛的功效。
「當然,宣儀只是中止,並沒有完成。」
「真尾,你想得到有誰會掉包呼笛嗎?」
「宣儀一定要重新舉行,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此外,呼笛被掉包的事也要保密。」
真尾和空露都訝異地看着日織,空露疑惑地問:
「不會的,承蒙皇尊大駕光臨,不勝感激。其實我也正打算去龍棱。」
日織對不知所措的護領衆說「去通知祈社我來了,跟大祇說我要見他」,護領衆立刻跑進去。
來到了大祇所在的殿舍,馬木沒有跟進去,而是單膝跪在階梯下方。
「若是公開呼笛被掉包的事,所有人都會知道有人反對我的統治,爲此不惜讓龍之原陷入危險,甚至讓央大地陷入危險,人們一定會想『皇尊到底有多糟糕纔會讓人這麼反感』,這樣我還是會受人質疑。」
鳥手們只跟着日織走到迴廊中途,大部分的人都留在庭院,只有名叫馬木的鳥手首領繼續跟着。
與理賣一邊大叫,再次丟出石頭,但還沒打到日織就落在地上了。
「我不知道。我也無法想像會有人如此膽大妄爲。」
「去死吧!」
殿舍和迴廊上擺着燈臺,微小的火苗柔弱地在油燈碟上搖曳,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仍看得到路。
(她向我丟石頭……)
「我要看看寶倉。」
真尾的自尊心非常強,他最不想聽到的就是別人指責他失敗或無能,但別人說的既是事實,他也不得不接受。日織明知如此還故意這樣說,確實太刻薄了,然而她還是窮追猛打。
「再次舉行宣儀?」
與理賣的父親不津會離開龍之原是因爲日織當上了皇尊,所以對與理賣而言,日織就是趕走她父親的人。雖然日織很同情被父母拋下的與理賣,很想爲她做些什麼,她卻把日織視爲敵人。
日織一邊走,一邊回想着與理賣憤恨扭曲的臉,以及幼小的少女不可能會有的兇惡眼神。她全身散發着憤怒與憎恨,眼神就像豺狼附身一樣兇狠。
真尾拿起假呼笛給日織看,平淡地繼續說:
燈臺上的火光閃爍,更凸顯出贗品呼笛表面的凹凸不平。
日織打算用施恩的態度讓祈社欠她人情。
「去龍棱做什麼?」
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三
「以前也不曾有過呼笛被掉包的事吧,真尾?」
「不用謝我。祈社還有比道謝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努力找回呼笛,再次舉行宣儀。」
日織無論如何都要完成宣儀。
日織嚴厲地瞪着真尾說:
日織站了起來。
這句出人意料的發言令日織愕然無語,她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面無表情的真尾好一陣子。
日織怒氣沸騰。她絕不會認輸,一旦認輸就等於放棄了繼續奮鬥的動力,那就只能接受不合理的命運,還會讓更多和居鹿一樣的女孩遭到不幸。
「這不是真正的呼笛?所以我吹不響呼笛是因爲……」
「這不是真正的呼笛。」
「呼笛怎麼了?」
格子窗和門都關着,門縫之中透出搖曳的火光。
「你一定也這麼想吧,真尾?」
日織氣得咬牙切齒,此時突然有東西打到她的腳。低頭一看,有顆小石子滾在地上。日織望向石子飛來的方向,發現與理賣躲在門柱後方,手上拿着小石頭。
采女打開了門,日織一進去就看到真尾和空露一臉凝重地面向門口坐着,他們前方的地上擺着一個塞滿白絹的白杉木箱,箱裏放的是呼笛。
「我有事要向皇尊報告,是關於呼笛的事。」
「我要親眼確認收藏呼笛的地點和方式,藉此找出可能掉包呼笛的人。還有,我會在祈社停留一段時日,你們準備一下。」
「與理賣!妳在做什麼!」
把遊子交給八洲國主就是將她們逐出龍之原的意思,不津若是把與理賣帶到他國,也不算違反龍之原的秩序。
有一位鳥手跳下馬,朝與理賣衝過去,與理賣又躲進門內,日織見鳥手還要繼續追,急忙制止他:
日織喃喃問道,很少表露情感的空露以懊惱的語氣說:
「爲什麼真貨會變成仿造品……」
真尾把假呼笛放回箱中,終於貌似沉痛地閉上眼睛,回答「您說得是」,再次低頭。他的頭比之前垂得更低了。
「爲什麼?應該要讓大家知道宣儀中止不是皇尊的錯吧?就算會讓祈社丟臉,爲了皇尊着想,還是公開比較好。」
日織尖酸地打斷了他。真尾被堵得說不出話,只能沉默以對。
「等一下……」
與理賣竟然用石頭丟她。日織大感意外,護領衆也訝異地大喊:
「我很清楚,沒有叫出龍及宣儀中止的事會讓臣民不信任我,覺得我不適合當皇尊。」
龍一死身體就會煙消雲散,不會留下屍體。護領衆偶爾會撿到龍掉落的鱗片,這些鱗片都被供奉在祈社的小祠堂,龍死了以後,小祠堂裏的鱗片也會跟着消失。龍角的情況也一樣。
若是有龍從神代活到現在,吸食了那麼久的神氣,一定會大到難以想像,但沒有任何人看過那麼巨大的龍。
但呼笛被掉包、儀式因此中止也是事實。
「這是鹿角做的笛子,外表看起來像呼笛,但不會發出聲音。即使仿造得一模一樣,材料不同還是無法發出聲音。祈社曾經用鹿角仿製呼笛,若是祈社自制的呼笛能叫出龍,或許對皇尊有益。聽說後來做了幾個笛子,卻沒有一個發得出聲音。若非真正的呼笛是吹不響的。這笛子也是當時製作的仿造品之一。」
「呼笛的材質很像鹿角,據說呼笛不是用鹿角做的,而是龍角。祈社流傳的傳說提到治央尊熟識的龍給了他龍角,做爲結緣的憑據。那多半不是真正的龍角,但一定是特殊的材質,才發得出聲音。」
有很多人期望不津當上皇尊,不難想像會有一些人對日織即位之事非常不滿。話雖如此,他們畢竟是龍之原的人民,怎麼可能會爲了推翻皇尊而破壞儀式?龍之原的人民比誰都清楚皇位空懸有多可怕。
「把呼笛找回來。我不能只是待在龍棱,把事情都丟給真尾和其他人,所以我也會親自出馬,再重新舉行宣儀。下次我一定要叫出龍。」
在真尾的帶領下,日織來到了收藏呼笛的寶倉。
祈社的殿舍零散地分佈在祈峯的山腰,以迴廊彼此相連。
離祈社大門最遠的就是寶倉,再過去只有白杉森林和佇立在祈峯頂端的巨巖。
寶倉是高架式的井字型原木倉庫,正面的門是唯一的出入口。
從外面關上門,內側的卡榫就會落入地板的洞,將門鎖住,必須用符合鉤穴位置的門鉤纔打得開。
門鉤是一根前端彎曲的鉤棒,棒子的長度和彎曲弧度都要符合門扉構造,才能勾起門後的卡榫。
在金屬極少的龍之原,只有龍棱的地睡戶和寶倉,以及祈社的寶倉纔有銅製或鐵製的門鎖。
門鉤由輔助大祇處理事務的八位「代祇」的其中一位負責保管。
那麼大的東西不可能隨身攜帶,因此門鉤平時都放在代祇居住的殿舍。
除了代祇,采女和其他護領衆也會進去那間殿舍,任何人都有機會拿到門鉤。
要說管理鬆散也沒錯,但是隻有祈社的人才知道門鉤是用來開啓寶倉的工具,外人不會注意到門鉤。
祈社的人絕不可能闖入寶倉偷走神器,門鉤純粹是用來防止外面的竊賊。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用仿造品掉包呼笛的應該是住在祈社、熟知內情的人。」
看過寶倉後,日織到祈社爲她準備的殿舍稍事歇息。這是悠花住過的殿舍,裏面還留有他用過的傢俱。
日織坐在五色布簾前,手肘靠着憑几。
風從半掩的門和格子窗吹進來,小小的飛蛾圍繞着燈臺上的火苗,最後被燒掉翅膀,掉在地上。這季節有很多飛蟲,但護領山晚上都會吹起涼風,相當舒適。
馬木前來秉報,說鳥手們守在殿舍周圍,但日織完全聽不到他們的聲息,不禁有些訝異。她只聽得見檜皮屋頂上方的白杉樹枝隨風搖曳的聲音,不過地面的低沉蟲鳴聲有時會突然停止,彷彿受到驚動。
搬動隔簾、整理牀鋪之後,空露疑惑地說:
「我不認爲護領衆會偷走呼笛。我們是服侍地大神和龍的人,絕不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我很高興,但我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世上的規矩沒辦法輕易改變,有些事無論再怎麼努力、再怎麼不滿,還是無能爲力。只要知道您這樣爲我着想、聽到您說是認真的,我就很開心了。」
「可是法令……」
「不是的,居鹿,我真的不會讓妳被送去八洲。」
「我知道,我知道,抱歉。不過,只有祈社的人才知道門鉤能開啓寶倉也是事實啊。」
居鹿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她能理解日織的想法,也接受了日織的好意。
居鹿考量到這一切,纔會說出感謝日織心意的話。她確實很聰明,也很令人憐惜。
馬木明白女孩不是可疑人物便默默讓道。空露說着「過來吧」把居鹿請進屋內,還體貼地把座位讓給她,自己坐到五色布附近。
「這人偷溜進來,說要見皇尊。她自稱和皇尊相識,不知您是否見過她?」
「怎麼了?外面在吵什麼?」
只因她是遊子,就被父母捨棄……這對一個哭喊想見母親的孩子來說是多麼沉痛的打擊、多麼絕望的事。
居鹿向讓座給她的空露低頭致謝,坐在日織面前的她雙眼閃閃發亮,像是看見了光彩眩目的東西。
居鹿一定也聽采女說過宣儀中止的事了,廢除法令本就是一件難事,而且日織還是無法完成宣儀的皇尊。
日織戲謔地問道,空露換了一副表情,坐在她面前。那是準備說教的表情。
空露瞄了居鹿一眼,低聲回答:
這時遠方傳來吵鬧的聲音。祈社一向很安靜,況且現在都入夜了,鬧成這樣很不尋常。
空露默默地起身走出去,大概是去看情況。沒過多久,他就臉色大變地匆匆走回來,單膝跪在日織和居鹿旁邊,緊張地低聲叫着「日織」。
「這麼說來,可能是其他住在祈社的人。」
「或許有人向護領衆或採女問出了開啓寶倉的方法。」
「恭賀皇尊即位。」
「誰會問開啓寶倉的方法啊?就算真的有人問,他們也不會隨便說出去吧?難道他們不會懷疑那人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嗎?」
但也因爲她太明白人情世故,知道日織就算當上皇尊,也不見得廢除得了法令。
日織不願看她灰心喪志,微笑着說。
「約定?」
「讓妳操心了,居鹿,對不起。我已經醒了,可以來見妳了。沒立刻來找妳真是抱歉,妳一定很憂慮吧?我明明和妳有過約定,卻又讓妳被帶回祈社。」
「我會廢除法令。在反封洲派人來接妳之前。」
居鹿用食指抹去淚水,輕輕搖頭說:
日織直起上身、叫出少女的名字。少女紅了臉頰,正想開口說話,又慌忙行禮說:
居鹿那雙睜得渾圓、眨也不眨地盯着日織的眼睛漸漸盈滿淚水。透明的水滴從眼角流下。
在壯碩男人身邊瑟縮着身子的少女有一雙聰慧的眼睛。
「其他住在祈社的人?悠花在嫁給我之前和杣屋一起待過祈社,此外就是遊子……」
「聽說反封洲的使者到了。」
「所有護領衆都一樣,我們從小就在祈社生活,對神有着根深柢固的敬畏。采女們也是如此。」
日織還沒說完,半掩的門外就傳來馬木低沉沙啞的聲音叫着「皇尊」。外面的人被門遮住一半身影,除了魁梧的馬木之外,還有一位少女。
「居鹿!」
居鹿露出沮喪的表情。
「就是啊。我也知道她的情況。不過這不是妳的錯。」
「只有你吧。」
「日織,那是另一回事。我幫助妳達成心願並不是因爲忘記或捨棄了對神的敬畏,我對神一直都充滿敬畏,這只是要了解神的行事、確定神的心意。」
「不嘗試是不會知道結果的。我絕對不會讓妳被送去八洲,對了,還有與理賣……」
「我沒有忘記您說過的話,我都記得,因爲我真的很高興。但我知道那只是安慰之詞,所以被帶回來我也不覺得怎樣。」
「是啊,所以妳等着吧。」
「與理賣變得非常拗,她現在都不跟我說話了。」
「妳爲什麼要這麼悲觀呢?」
「您能醒來真是太好了。您走出地睡戶之後昏迷了很久,我好擔心呢。」
「你不是幫助了欺騙神的人嗎?」
一說到與理賣,日織就想起她因憎恨而扭曲的臉龐。日織被她憎恨卻不計較,也不覺得厭煩。日織理解她的恨意,也很同情她的遭遇。
「妳忘了嗎?我答應過妳,如果我當上皇尊,絕對不會讓妳被送去八洲,結果妳還是被帶回祈社,等反封洲派人來迎接。」
居鹿的表情僵住了,日織也非常愕然。
「怎麼會?不可能吧,這未免太快了……」
看到居鹿一臉錯愕,日織更驚訝了。
居鹿一聽就露出悲傷的微笑。
「您是認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