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天翔之緣

第一章 殯雨平息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1.5萬 字

照在睫毛上的光線好刺眼,日織皺着眉頭、睜開眼睛。

腦袋昏沉沉的,像是處在五里霧中。

日織知道自己睡在牀上,卻連「這裏是什麼地方」、「我發生什麼事了」之類的疑問都無暇思考,腦袋能意識到的只有刺眼的光線。

隔簾外面的窗戶似乎開着,明亮的陽光透入隔簾,微風也吹進屋內,輕撫着絹布。

(爲什麼這麼明亮?殯雨不是還在下嗎?)

治理龍之原的皇尊駕崩之後,就會降下殯雨,直到新皇尊即位纔會停。若是殯雨停了,就表示新的皇尊已經即位。

皇尊即位。

一想到這裏,日織的腦海立刻浮現一幕幕的畫面。

激烈的殯雨,遷轉透黑箱,滂然落下的瀑布,鋼刀的寒光,雷聲。

月白的微笑。

如同濁流不斷湧出的記憶幾乎壓垮了她的心。

「……月白……」

日織用雙手捂住臉。

(……竟然……竟然……!)

月白死了。

一想起這件事,喉中就湧起一股不明所以的巨大東西,令她喘不過氣。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如同一根木樁插在她的心上。

不津王犯下八虐大罪,月白投水身亡,日織在幾近崩潰時聽到悠花的懇求,因爲相信月白希望她當上皇尊,她才硬撐着進入龍道。

後來日織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入道儀式。她還記得跌出地睡戶之後聽到悠花說「妳即位了」,但她還來不及確認是真是假,就昏過去了。

如果日織意識清醒,就能輕易判斷出她正躺在自己在龍棱被分配到的住所,榆宮的東殿。

這代表地大神地龍承認了日織是皇尊。

日織坐了起來,悠花遞出碗,問道:「妳能喝東西吧?」

日織接過碗,看着悠花秀麗的臉龐,就想起了他對她說過的那句「救我」。因爲有他的鼓勵,日織纔有力氣起身走進龍道。

看着自己的手指時,她不自覺地流下眼淚。

日織轉開目光,喝起湯藥。

坐在右手邊的右大臣造多麻呂說着「恭賀皇尊即位」,向日織行了叩首禮,接着抬起頭來,一雙細長的眼睛愉悅地眯起。

「我的腦袋已經清醒了。我要去。這事關係到我的即位,不能丟給空露一個人去處理。」

悠花平淡地說:

空露站在門邊,他看到日織已經醒了就露出安心的表情,但還是有些擔憂。畢竟空露目睹了入道前的混亂和日織結束入道後的模樣,當然會擔心她沒辦法冷靜地和大臣們應對。

她想對悠花道謝,但是一看到他美麗的臉龐就覺得很害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遲遲說不出口。

日織抬起頭,望向門外的蔚藍天空和耀眼陽光。好久沒有看到藍天和陽光了。

(我即位了。)

我真的即位了嗎?日織舉起捂着臉的雙手,望着沐浴在陽光中的手掌。手指完好無缺,沒有燒焦碎裂。剛被推出黑暗時,她還以爲自己全身上下都燒焦了。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入道期間的記憶從我的腦袋裏消失了,這整段時間彷彿被偷走了。」

日織帶着悠花走在廊臺上,一邊告誡自己。

空露從小到大都以保護者的身份侍奉日織,他就像是日織的哥哥,也是陪着她圖謀皇位的共犯。在日織身邊侍奉的人只有空露,大臣們找他代替昏迷的日織也很合理。

「她現在在哪裏?」

「我睡了多久?我入道花了多久時間?」

但是她如今沐浴在陽光底下,殯雨已經停了,她應該順利結束入道了。也就是說,日織毫無疑問成了皇尊。

她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東西。

殯雨停止,陽光再現,是因爲日織完成了入道儀式。

「你不進去嗎?」

他輕推着日織的背,彷彿在催促她「快去吧」。

一走進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日織身上。

日織邁出了步伐。

「妳說得沒錯,但不是每個人都爲新皇尊即位而歡天喜地。」

「沒問題嗎?妳纔剛醒來呢。」

日織自己也是這麼認爲的,但她想再確認一次。

長期被殯雨洗刷的檜皮因飽含水分而變了色,但仍展示優美的曲線,乘載着悠然流動的白雲。

爲了對抗害死姐姐的命運,日織從七歲就決定要自己統治龍之原。這個心願和她深愛的妻子月白最後的心願是一樣的,和悠花的懇求也是一樣的。這不只是日織一個人的想法,其他人也希望她當上皇尊。

她的身邊有一張寶案,桌上放着蓋上蓋子、變成黑色的遷轉透黑箱。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置這個變了顏色的箱子。日織看見這情況,默默地想着「也難怪」。

自己真是讓空露操了不少心。

「去吧,日織。我在這裏等着。」

「這個月?爲什麼這麼快?」

正面階梯兩旁的桃樹添了許多嫩葉,翠綠一片。大殿後方傳來瀑布嘩啦啦的水聲。

玷污聖域是大不敬,這是龍之原訂下的重罪——八虐——的其中一條。

爲了隱瞞男性身份,悠花平時都打扮成女性的模樣,假裝不能走路也不能說話。那美麗的外表令人無從起疑,完美地瞞過了所有人,但此時的他把長髮紮成一束,穿着護領衆的黑衣黑褲,打扮成男人的模樣。

「我也不需要他們歡天喜地。」

如果當時悠花不在她身邊,她站得起來嗎?

見她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皇位,她們兩人一定很開心吧?日織想到這點就覺得很自豪,同時又爲她們兩人已不在世上而感到無比空虛。

「我不會讓居鹿被送去別國的。只要立刻廢除法令……」

「因爲妳還在昏迷,他是代替妳去的。雖然妳已經即位,大臣們還是打算商量看看是否該接受這個結果。」

悠花貼近日織的耳邊說:

如同湯藥滲入五臟六腑,真實感也漸漸滲入了她的腦袋。

他昨天弄髒的衣服已經換成新衣,右肩到左脅卻裹着一條寬幅的朱絹。朱絹是用來隔離染穢之人身上的穢氣,他裹上朱絹是因爲在大殿附近砍傷月白,犯了大不敬之罪。

「月白……姐姐……」

悠花擔心地說道,日織卻輕輕推開他的手。

這是她賭命得來的答案,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多半不行吧。是因爲有悠花在,她才做得到。

日織下巴微收,筆直前進,走到掛在大殿底端的五色布前。

日織依照前皇尊的要求把龍鱗收進遷轉透黑箱,又順利結束了入道,殯雨也確實停止了。她毫無疑問已經當上皇尊了。

「這樣啊……我……」

獨自進去讓日織有些不安,大概是因爲悠花與生具來的強悍性格和隱瞞身份到底的堅決態度讓人感到可靠吧。

這就像是一直遠遠看着渴望的寶物,別人說「這就是妳想要的東西」,把寶物交到她手上,她卻覺得拿起來輕飄飄的,感覺不到一點重量。

「呃,沒什麼。」

「幹麼?」

(我已經即位了,這是我熬過了幾千個無所作爲的日子、對許多遊子見死不救,還失去了重要的人才得到的東西。我絕不能自亂陣腳,絕不能掉以輕心。)

她想不起來自己在入道後發生了什麼事,連入道的那段時間都從記憶中消失了。

日織冒着生命危險入道、詢問神的心意,她現在仍好好地站在這裏就是答案。

「我要立刻整裝去大殿。」

「爲什麼空露也被叫去了?」

不津王一和日織對上視線就撇嘴一笑。他即使憔悴,仍是十分傲慢。

日織默默地向空露點頭,表示自己沒問題。

才過了一天半,不津王的臉頰就凹陷不少,給人一種極爲疲憊的印象。最大的理由可能是因爲他犯下八虐之一而被舍人拘禁,雖然時間不長,但屈辱和憤怒還是悄悄地消耗了他的體力。

「那件事原本就是因爲皇尊駕崩後需要服喪,才耽擱下來的。既然新皇尊即位了,當然要依照法令繼續進行。」

坐在左手邊的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和大祇真尾都掛着困惑的表情,兩人默默向日織行了禮,但是都沒有開口,似乎不知道該用何種態度面對她。

日織說到一半突然感到不安,抬頭看着悠花。

「族裏的女人都聽到龍說的那句『即位』,而且殯雨停了,妳也平安地走出地睡戶了,所以妳確實即位了。別說那些了,還是先喝藥吧。妳的聲音聽起來好虛弱。」

「妳昨天早上進入龍道,過了四刻左右走出地睡戶,出來之後就昏睡了一整天,大家都很擔心。淡海皇子和真尾說,經常有皇尊在入道之後昏迷了許久。在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恭喜妳即位了。不過……」

「居鹿也很擔心妳呢。」

碗裏裝的是藥草煎煮的湯藥,入口微甘,但後味很苦澀。但日織非常口渴,還是一口氣喝完了。她看着空碗,喃喃地說:

坐在他身邊的左大臣阿知穗足則是用濃眉下的眼睛挑釁地瞪着日織。

沉默片刻之後,悠花說道:

「皇尊駕到。」

悠花輕輕吁了一口氣,像是感到安心。他什麼都沒說,或許是顧慮到日織的心情吧。如果要談入道的事,就免不了提到月白,悠花應該知道此時的日織還沒辦法冷靜地討論她的事。

日織曾經想像過,自己得到皇位的時候不知道會有多開心。如今真的實現了心願,她卻只是感慨地想着「這樣啊」。

有着白杉木柱和檜皮屋頂的大殿沐浴在陽光之中。

「杣屋送她回祈社了。畢竟龍棱和妳還要好一陣子才能平靜下來,祈社那邊也要求儘快送她回去。他們說殯雨已經停了,反封洲這個月就會派人來接居鹿。居鹿出發之前還得做些準備。」

這表示神也不贊同龍之原那些不合理的事,准許她改變這一切。

接着是正中央。背對門口而坐的不津王慢慢地轉過頭來。

悠花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他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一臉不悅地問道:

「我真的即位了嗎?」

但是,他們爲什麼要商量這件事?

(不論別人怎麼看、怎麼想,地大神都已經承認我了,所以我就是皇尊。)

就算別人看不順眼,就算別人批評她、貶低她,她也不會放棄的。

「妳即位的過程太不尋常,讓大臣們有些疑慮。現在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大祇真尾、左大臣阿知穗足、右大臣造多麻呂都聚集在大殿,連不津王都被叫去了。對了,還有空露。」

日織從這片刻的停頓察覺到不對勁,抬起頭來,悠花收走湯碗,一邊說:

「真尾在裏面,他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是護領衆,說不定還會去調查我的身份。」

「日織,起身得這麼急會站不穩的。」

她努力讓自己別去在意水聲,走到大殿的門前。

聽見吞沒了月白的瀑布水聲,日織就覺得胸口揪緊。不知怎地,她意識到自己心緒非常混亂。

站在門內兩旁的采女一看見日織,就高喊:

朱絹雖是用來隔離穢氣的,此時看來卻像是罪人的標誌。

悠花雖是男性,卻是能聽見龍語的禍皇子,所以從小就被當成皇女養大,後來嫁給了日織。如今月白死了,他就是日織唯一的妻子了。

附近沒有人聲,只能聽見院中的苦楝樹發出的沙沙聲。

「喔,妳醒啦。」

「我不是已經即位了嗎?還有什麼問題是需要商量的?無論我即位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我都已經即位了啊。」

「不記得嗎……原來如此,歷代皇尊都沒提過入道的情況,或許也是跟妳一樣不記得了。也罷,總之妳平安回來就好。好了,快喝吧。」

悠花端着一碗像是湯藥的東西走進隔簾。

日織掀開蓋在腿上的衣服站起來,但是腳步踉蹌,險些跌倒,悠花急忙扶住她。

但是……

正如悠花所說,她即位的過程太不尋常,大臣們不知道該不該接受這個結果。

就算狀況再不尋常,如果沒有其他競爭皇位的人選,大臣們就不得不接受日織即位的事實。然而現在還有和日織競爭、而且比日織更受衆人期待的不津王,大臣們當然會不知所措。

「那個位置是您應該站的嗎,日織皇子殿下?我們現在纔要開始討論這件事。」

阿知穗足說道,他聲音低沉、語氣強硬。

「左大臣說錯了吧,不是皇子殿下,而是皇尊陛下。」

空露立刻出言糾正穗足,但穗足不悅地皺起眉頭說:

「這種時候輪不到護領衆插嘴。」

「可是我……」

「你是代替主人出席的,既然主人已經來了,你就不該再開口了。」

空露本來還想說什麼,但大祇真尾神情肅穆地制止了他。

真尾只有四十幾歲,比歷代的大祇都年輕,但他個性穩重,和一旁白臉白鬍子的太政大臣淡海皇子特有的威嚴相較之下毫不遜色。

空露在護領衆之中位居「祇從」,無法違抗地位最高的大祇。他小聲回答「是」後閉上嘴,望向日織。

日織爲了讓空露放心,再次向他輕輕點頭。她默默地表示自己很冷靜,接着把視線轉向穗足。

「在我入道之後殯雨就停了,族裏的女人也都聽到龍說了『即位』。這樣你還對我的即位有什麼疑問嗎,穗足?」

「您已經即位是毫無疑問的事,但您真的應該即位嗎?」

「前皇尊訂下規矩,找到龍鱗的人就能成爲皇尊,而我確實做到了。難道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該坐上皇位嗎?」

「我承認,您確實找到了龍鱗,但是您難道沒有爲了得到皇位而不惜用血玷污龍棱嗎?」

「玷污龍棱?你在說什麼?」

「我說的是月白小姐的所作所爲。」

如果不津沒有把月白扯進來,或許她現在還待在日織身邊,露出可愛的酒渦笑着。

「不津大人!」

「我絕不原諒。是你用血玷污了大殿,是你造成了這一切。只要我還坐在皇位上,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即使把你逐出龍之原也是理所應當,你想自己先離開也好,省了我的麻煩。走吧。」

「是非對錯纔是重點啊。」

(月白,我不會原諒不津的,絕對不會!)

穗足站了起來,正想追出去叫住不津,但日織嚴厲地說:

因爲月白攻擊了不津,別人自然會猜測山篠或許也是月白殺的,這一切看起來就像是日織的陰謀。

「因爲我依然認爲自己更適合當皇尊。」

「不,我承認。日織,你確實是龍之原的皇尊,但我不是龍之原皇尊的臣子。我犯下了八虐之中的大不敬之罪,依照神代以來的慣例,我得被逐出龍之原。所幸我和附孝洲的國主是相交二十年的好友,他應該會收留我吧。」

不津的眼神如刀鋒一樣銳利。

「穗足,你是誰的臣子!」

穗足像是在對故作鎮定的日織施壓,又繼續說:

穗足正想抓她的破綻,她絕對不能在他面前表現出緊張和不安。日織輕輕閉上眼睛,深呼吸,接着又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問道:

日織無法原諒不津明知月白的祕密和往事和她犯下的罪行,卻利用這些事來威脅她。追根究柢,月白等於是被不津害死的。

造多麻呂也順理成章地跟着再次行禮,穗足見狀就握緊拳頭,低聲沉吟。

「您可真會找藉口。您回答不出來,想必是因爲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吧,日織皇子殿下!」

「你在說什麼啊,不津大人。這可是關係到你和龍之原……」

穗足拍着地板吼道。

日織豎起耳朵聽着不津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聽不見聲音,不津的氣息還是濃厚地殘留在大殿。

「我沒有殺山篠叔父,也沒有陷害不津,更沒有命令妻子去做這些事。全都是空穴來風。」

「地大神已經承認了我,不是嗎?」

日織怒不可遏,但還是在袖子裏握緊拳頭,死命忍住。現在發脾氣就會正中對方下懷,說不定她還會因爲剋制不住怒火而說錯話,讓對方抓到自己的把柄。

「就是這麼回事,岳父大人,你還是向皇尊行叩首禮吧。不過……」

大殿裏充滿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拳頭顫抖的穗足和俯伏的真尾、淡海、多麻呂都沒有動彈。不津看出日織已經控制了整個場面,站起身苦笑着說:

「不過我不會向你叩首的。」

「我已經說過不是了。我沒有命令月白行兇。」

不津只是暫時承認了日織的皇尊資格。

寂靜無聲。

「你就算再糾纏下去也無濟於事,殯雨都停了。」

「那你就一邊垂涎一邊羨慕地看着吧。」

「淡海叔祖父怎麼想?」

門外吹進來的風輕撫着後方的五色布。

「我已經聽說了,您的妻子月白小姐做了可怕的事。她竟然想要殺死不津大人。」

「恭賀皇尊即位。」

「想走就走吧,我准許你離開龍之原。你本來就是犯了八虐之一的罪人。雖然你說歸論下來或許可以不被究責,但我……不會原諒你的。」

真尾身爲神職者,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質疑神的發言,因此只能承認日織。日織明知如此,卻故意用神的名義壓下對方的疑惑和不滿,這種做法簡直蠻橫至極。

他不悅地抿緊嘴巴,看都不看日織,叩頭說道:

大臣們懷疑是日織命令月白除掉其他競爭皇位的對手。他們會這樣想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日織不知情,但月白殺死了山篠是事實,她企圖攻擊不津也是事實。

蠻橫就蠻橫吧。與其說出月白的私事,她寧可蠻橫一點。

「淡海叔祖父,真尾,你們也想質疑神認可的人嗎?若要向神問清是非對錯,那你們就該賭上自己的性命。」

「這只是你妄自揣測的。我已經說過了,我確確實實找到了龍鱗,也完成了入道,沒有人可以反駁這件事實。」

不津仰天大笑,像是覺得很滑稽。

如果要說出月白做那些事的理由,就得揭露她拼了命都要隱瞞的事。這就像是在她死後還脫光她的衣服羞辱她。

就在此時,一陣笑聲打破了緊張的氣氛。

「我犯了大不敬之罪也是事實,但這並不是我自願的,歸論下來或許可以不被究責。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都輸給日織了。姑且不論是非對錯,日織確實找到龍鱗,當上皇尊了。」

「你想說地大神認同的人是錯的嗎!你質疑地大神的判斷嗎!」

「月白小姐企圖謀害不津大人,山篠殿下死在您居住的榆宮那件事搞不好也是月白小姐做的。要說龍棱出現了一個以上的殺人兇手也太離奇了。難道不是您命令自己的妻子殺死山篠殿下、陷害不津大人嗎?就算您沒有弄髒自己的手,唆使別人玷污龍棱一樣是犯了八虐之中的大不敬之罪,這樣的人有資格入道嗎?」

「我是皇尊。」

「你說什麼!」

(叫我說出月白行兇的理由?在這種場合?)

「我得到了地大神的認可,諸位沒有異議吧?」

從不津陰沉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並不支持日織,也不認同日織。此時不津想必滿腹怨氣,但是以他的理智和品行,實在看不下去穗足繼續對已經入道和即位的日織嚷嚷着「我不同意」。

畢竟他是競逐皇位的人,品格還是比較高潔的。

爲了揮開不津的陰影,日織說道:

穗足挺起身子,露出懇求般的眼神。

「就是因爲您這麼說,我才請您交代一下月白小姐這麼做的理由。」

「我沒有命令她。」

他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他依然相信自己適合當皇尊。正是因爲這樣,他纔不願意死纏爛打地質疑地大神認可的人,或是冷酷地批判已死之人。

「月白?月白怎麼了?」

聽到日織嘲諷的回答,不津面露怒容。日織指着門外說:

日織平靜地宣告。

日織瞪着穗足,接着把視線轉向淡海和真尾。

「什麼意思?」

日織下定決心死都不說,用強硬的語氣拒絕了。

語氣苦澀至極。

這突如其來的開懷笑聲令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衆人紛紛轉頭望向發笑的人。

日織咬緊牙關,強忍着湧上喉嚨的悲傷。

「別說了,岳父大人,這樣太難看了。」

不津打斷穗足的話,然後轉頭望向門外,一臉嘲諷地看着藍天,之後又轉回來盯着日織。

「那麼月白小姐爲什麼會做出那種舉動?山篠殿下和不津大人若是死了,最大的獲益者就是您。難道這不是您指使的嗎?就算您沒有親自動手,如果是您命令月白小姐做的,那跟您自己做的也沒有差別。」

穗足被日織的氣勢所震懾,驚愕地後仰。

「祈社恭賀皇尊即位。」

不津大可和穗足一起質疑日織即位的資格。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揭發月白的祕密、往事和罪行,指責日織謀劃了這一切,讓大臣們更不信任日織。

「日織已經入道,也已經即位,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兩人面無表情地瞪着彼此,但不津轉開了目光,轉過裹着朱絹的身體大步走了出去。

穗足繼續向日織發出攻勢。

「讓我看看你治理的龍之原吧。我很想知道,不懂秩序的你會讓龍之原變成什麼樣子。」

「理由只有月白知道,只有月白能說。已死之人不會說話,我也不會擅自揣測只有月白能說的事。」

穗足插嘴道,日織強硬地反駁:

「不津大人,你在說什麼啊!你爲什麼要離開龍之原!」

「沒這回事!我只是不想擅自揣測已死之人的心思,讓她蒙受羞辱!」

「你不承認我是皇尊嗎?」

穗足回過頭來,皺着濃眉,癟着鬍鬚密佈的嘴巴。日織還以爲他會生氣地大吼「你這囂張的臭小子」,但他畢竟是擔任左大臣的人。

造多麻呂看不慣穗足無禮的態度,直起身子準備反駁,淡海和真尾同時小聲制止「冷靜點」、「先等一下」。他們也想聽聽日織會怎麼解釋。

聽到不津這句話,穗足面露愕然,隨即橫眉豎目地說:

爲了探詢神的心意,日織也是賭上性命入道的。

不津筆直望着日織,傲然說道:

現場一片沉默。柱子散發出來的溼氣和白杉香氣充滿了大殿。

這念頭化爲魄力,使日織全身發熱。

(我絕不會說出月白的事!也絕不會放棄已經到手的皇位!當上皇尊是月白對我最後的懇求,還能幫助我對抗害死姐姐的命運!)

由於壓抑怒氣,日織說到後來聲音變得很低沉。

「恭賀皇尊即位。」

穗足臉頰抽搐,遺憾地回頭看着那條朱絹的尾端飄出門外,死心地把臉轉回來,重重地坐下。

「適合當皇尊的人何必當別人的臣子。」

雖然他承認日織是皇尊,主動聲明要離開龍之原,但他還沒有放棄皇尊的寶座。

低着頭的大臣們同時把額頭貼在地上。

聽了穗足的說詞,日織雖不甘心,卻也理解他的意思。

突然聽到月白的名字,日織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如果您在找到龍鱗之前就預謀要殺死山篠殿下、陷害不津大人,那您即使找到龍鱗,也不是正當地贏過他們兩位。」

淡海白皙的臉孔抽搐似地微微顫動,似乎想要說什麼,但他還來不及開口,真尾就先行了叩首禮。

「既然您不承認,那您倒是說說看月白小姐有什麼理由這樣做!」

「您說自己找到了龍鱗,不過您若是在找到龍鱗之前先除掉競爭對手,那就只有您能找到龍鱗了。也就是說,您並沒有贏過其他兩人。前皇尊的遺言是要求三位人選比賽,您曲解了前皇尊規定的選拔方式。」

日織看似在發問,實際上是在逼淡海屈服。淡海一臉猶豫地看着俯伏於地的真尾,無奈地嘆了口氣,跟着拜倒。

「事情真是沒完沒了。」

聽到日織的抱怨,空露整理櫃子,一邊訓斥道:

「這點小事有什麼好抱怨的,只不過是搬家罷了。」

「不只搬家,這幾天的變化太大了,簡直讓人喘不過氣。」

空露望着手中的白鞘短刀,又悄悄把刀藏在黑衣的袖子裏,收進櫃子。他如此低調是因爲顧慮到日織。

日織也沒有幼稚到會說出自己發現了空露的舉動,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感謝他的體貼。

「沒事的。我只是有點忙不過來。」

「我去拿熱開水。」

空露出去之後,只剩他整理過的櫃子孤零零地佇立在房間的角落。

日織這把收進櫃子裏的護身短刀因沾過月白的血而變鈍。雖然血跡都擦掉了,但暗沉的痕跡仍未消失,變鈍的刀鋒也保持原樣。

若要把刀磨利,就得送去八洲的某一國。不僅麻煩,日織還覺得磨掉缺口和暗沉就像是抹消月白活過的痕跡,所以不願把刀送去處理。

她靠在憑几上,從敞開的格子窗望向長滿綠葉的高大櫻花樹。葉子在風中晃動,枝葉間不時灑下耀眼陽光。

這裏是皇尊在龍棱裏的住所大櫻宮的東殿。

此處的殿舍數量和配置都和日織從小居住的宮殿及先前分配到的榆宮差不多,但每座殿舍都是以前的兩倍大,庭院則是一般尺寸的三倍大,讓人覺得像是住在櫻花林中。大櫻宮非常安靜,到了春天一定美不勝收,然而太過寬敞又顯得有些寂寥。

殿舍很大,而且日織帶來的行李很少,屋內更顯得空蕩蕩的。

大臣們承認日織是皇尊的那一天,采女便來請日織帶着妻子悠花皇女一起搬進皇尊居住的大櫻宮了。

日織在龍棱之外有一座小小的宮殿,那裏還留有一些生活用品。那些東西已經先運到龍棱了,今天她才帶着悠花住進大櫻宮。

月白的乳母大路還在榆宮,日織沒有讓她一起搬進大櫻宮,而是讓她回自己家。大路一直待在月白身邊侍奉,或許她也參與了殺害山篠皇子的事,但日織覺得沒必要處罰她。

一想到山篠的所作所爲,日織就感到滿心憤恨及厭惡,冷酷地認爲他被殺死是應得的報應。而且就算不處罰大路,她也已經夠痛苦了。

空露用眼神詢問日織和悠花「帶他過來沒問題嗎?」。

衣服摩擦的聲音響起,真尾走了過來。

空露出現在門外,跪下稟告:

悠花和日織一樣隱瞞了性別,但他身邊的人更多,可以想見他的生活一定比日織更拘束。

「無妨,讓他進來吧。」

負責祭祀地大神和神眷之龍、以祈禱爲業的神職者稱爲護領衆,他們隸屬於環繞龍之原的護領山最高峯祈峯上的祈社。護領衆在祈社裏供奉地大神和龍。

不津的另外兩位妻子——阿知穗足的雙胞胎女兒都留在龍之原。她們投靠父親穗足就能衣食無虞,因此不想放棄龍之原國民的身份,而且她們的丈夫如今跟死了沒兩樣,只要她們願意,還可以另嫁他人。

一般來說,無論皇位上坐的是多麼暴虐的皇尊,大臣們都只能默默承受。但日織的情況不一樣,因爲還有不津這位更得人心的皇尊候補,大臣們或許會更肆無忌憚。

治央尊的曾孫豐增尊想在自己在世時傳位給大兄皇子室當尊,但室當尊走進龍道,就再也沒有出來了。他被龍道吞噬了。

至少左大臣阿知穗足一定會找機會推翻日織。

護領衆的最高階級稱爲大祇,就像陪皇尊議政的太政大臣一樣,大祇也是在皇尊身邊提供祭祀方面的建議。

「不行,我不想讓我最愛的日織知道一切。我好怕,怕得不得了,我絕對不要。與其讓那種事發生,我還寧願犯下大罪。就算會被日織殿下懲罰,我也不想讓日織殿下知道。」

她也阻止不了月白最後的決定。

「我去拿熱開水時遇見了大祇真尾大人,真尾大人說有事要稟告皇尊,所以我便帶他過來了。皇尊是否要接見他?」

但是……

沒有行禮也沒打招呼,站在門前出言調侃的是一位態度傲慢的高挑美女,聲音聽起來卻是男的。那是悠花。只要他站起來,跟在後面的乳母杣屋就會顯得很矮小。

搬進大櫻宮的前一天,左宮宮內——負責皇尊日常起居事宜的官署——的長官宮內上爲了準備日織的日常用品前來覲見,詢問「大櫻宮需要安排多少採女和舍人」,日織回答「一個人都不用」,他什麼都沒說就乾脆地退下了。

悠花很疼愛那個女孩,日織也非常關心她。

(對耶!還有宣儀啊!)

不津的妻子有三位,孩子也有三個。

日織是女人,不可能讓悠花這個男人生下繼承人,自己要扮男裝也不能懷孕生子。但是皇尊必須有繼承皇位的皇子,如果沒有繼承人,就會像她的即位過程一樣令臣民擔憂。

不津認爲自己更適合當皇尊,不願屈就於日織之下。

日織異常的即位過程,以及競爭對手不津的存在,都在她面前築起了無形的障壁。

聽到日織抱怨,悠花歡暢地笑了。

而穗足恐怕依然把日織視爲敵人。

原本的皇尊還沒死,新皇尊就不可能即位。地大神地龍一次只會和一個人結緣,若是皇尊還活着,新皇尊進入龍道一定無法活着走出來。

如今他們雖然當不上皇子,還是有可能繼承穗足的職位成爲左大臣。他們兩人都跟着母親搬進了外祖父穗足的府邸。爲了將來能輔助外祖父或父親,他們早就跟着穗足在左宮做事了,如今仍維持原狀。只要日織不找他們麻煩,他們應該會繼續在左宮任職。

「我也覺得現在廢除法令還太早,但是反封洲的國主可能十天之內就會派使者來龍之原迎接居鹿。若是走海路,反封洲的使者再花十天就會到達龍之原;要是天氣好一點,說不定七天就到了。」

大臣們雖然承認日織是皇尊了,但這不表示他們立刻就會對日織言聽計從。

悠花盤腿坐在日織身旁的蒲團上,手肘靠在腿上,撐着下巴。雖然動作很不優雅,但他美麗的臉龐神采奕奕地望着窗外櫻花樹上搖曳的綠葉。

「如果我不在幾天之內廢除法令,居鹿就……」

如此一來,反封洲的國主必定會遵守龍之原要求的義務——接回遊子做爲妾室。

造多麻呂對日織心悅誠服,但淡海和真尾至今仍對她抱有疑慮。

在日織找到龍鱗的那天清晨,日織前腳一離開,月白就命大路準備出門,說她爲了幫助日織,要去阻礙不津。大路猜到月白想殺死不津,哭着懇求「小姐,請您靜待日織殿下的朝代到來」,月白卻拒絕了,語氣稚嫩卻堅定。

「祈社進行過占卜了,所以特來報告。宣儀的吉日已經選好,後天正是適合舉行宣儀的日子,請問皇尊是否同意?」

「可是不這樣做的話……」

新皇尊即位之後,所有政務都會重新開始運作。

真尾沉靜地問候,在日織面前叩首,然後抬起頭來。

除了不津府邸的舍人之外,他的妻子加治媛也跟着一起離開了龍之原。他們經由祈峯東邊的孝路前往龍之原南方的鄰國——附孝洲。

龍之原還沒正式向八洲宣佈皇尊即位,但殯雨停止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出去,不用十天,連央大地最北端的反封洲的國主都會知道皇尊即位了。

繼承人也是個大問題,但日織現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聽到月白最後的決心,令日織回想起月白在滂沱的殯雨中血流不止的那一幕,喉嚨頓時哽住,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最後她只對大路說了一句「多保重」。

「無所謂啦。幸好妳的怪癖早就衆所皆知了,大櫻宮能這麼冷清都是託妳的福,讓本來不能走路的我也能到處亂跑了。」

(不津就算去了遠方,也一定會繼續盯着我。)

他頭上的髮髻插着曙草※造型的別緻銀釵,額頭畫着硃紅色花鈿,眼角和嘴脣抹着紅暈,使他猶如白杉雕像般精雕細琢的美貌更增添幾分冶豔。身着光澤亮麗的白絹披巾和纈裙。悠花喜歡淡青色的背子,他很適合冷色系的衣裝。

「杣屋也受了不少罪呢。我父皇在這裏哭過很多次。因爲我吵着要出去,被杣屋教訓,父皇看了就一直掉淚,對我說『對不起,悠花』。他覺得我一生下來就註定不能外出都是他害的,明明不是他的錯,他卻哭了。每次看見他這樣,就更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壞孩子。我從小就覺得,或許因爲我是個壞孩子,所以註定不能外出,所以害母親一生下我就死了。」

「真希望早點讓你獲得自由。」

大路非常疼愛月白,她很清楚月白最怕的是什麼事,所以纔不忍心阻止月白,這令她既難過又無力。看到大路飽受折磨的憔悴神情,就知道任何處罰都比不上這件事來得讓她痛苦。

「想要立刻廢除法令恐怕不容易。」

只要皇尊尚在,新皇尊就不可能即位。

不津和加治媛已經不是龍之原的國民了,不需要再遵守放逐遊子的法令。說不定與理賣已經被帶出祈社,跟着父母越過國境了。

「皇尊的意思是?」

「雖然懷念,但不愉快的記憶太多了,讓我不怎麼開心。」

說完以後,悠花轉頭看着坐在門邊的杣屋。

真尾看到日織露出笑容,疑惑地問:

想要推翻日織、另立不津,就只能逼日織自殺,或是找個願意承擔八虐之中最嚴重罪名的人去殺死日織。

話雖如此,日織有時仍會感到意志消沉,或許是失去月白的打擊和寂寞太強烈了。月白成爲日織的妻子只有短短兩年,但她個性可愛又毫無心機,經常黏着日織、說她喜歡日織,她的純真和溫暖帶給了日織不少慰藉。

日織已經是皇尊了,但她若想穩坐皇位,實現自己的心願,還是得和過去一樣,不能有絲毫的大意或疏忽。

下令把遊子逐出龍之原的是日織的父皇,全國上下順從地接受法令,是因爲皇尊一族和臣子們都相信遊子是遭神厭棄的可憐人,或是某種污穢的存在。

大路離開龍棱之前,有氣無力、神情恍惚地來向日織告辭。她低着頭說「非常抱歉,我阻止不了月白小姐」。

「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吧。」

悠花臉色凝重地喃喃說道,日織聽了也皺起眉頭。

若無繼承人,將來就有皇位空懸之虞。

不久後,她收到一個消息。是淡海皇子派人傳來的。

在這兩年間,月白在她心中佔據的地位超乎她的想像。

聽到宣儀二字,日織突然靈機一動。

注1:櫻花的別名。

悠花默默點頭,日織回答:

日織的身邊沒有安排服侍的人,生活雜事都是自己打理,頂多只會叫空露幫忙。皇子的身邊本應有乳母和侍女服侍,但日織爲了保守祕密,從小到大都不讓別人照料生活。

「回到這裏讓你覺得很懷念嗎?」

雙胞胎中的妹妹爲不津生了能市王及高千王兩個兒子,分別是二十歲和十九歲。如果不津當上皇尊,他們就是皇子了。

娶他當妻子的詭異事態連日織也覺得很不對勁,但是……

悠花的臉色變得凝重。

暫時穩定的局面鐵定又要亂起來了,說不定連已經屈服的淡海和真尾都會翻盤。

悠花是以前皇尊之女的身份在大櫻宮長大的。

空露如同示意一般,轉身向廊臺的東方行禮。

「喔?這裏也太空曠了吧。」

剩下的時間頂多只有二十天,現在可不是拖拖拉拉的時候。

失去月白之後的巨大空虛感才讓日織意識到這一點。

悠花希望日織即位,就是期待和自己有相同祕密的日織當上了皇尊之後,自己也能擺脫這種處境。

不管用哪種方法,日織都是死路一條。

「你這樣隨便跑出來真的好嗎,我的愛妻?」

網羅央大地各種傳說的《古央記》記載了這麼一件事:

現在的大祇是真尾。他和所有護領衆一樣剪了齊肩短髮,穿着黑衣黑褲。護領衆最令人困擾的地方,就是上至大祇下至從氏都穿着相同的服裝,無法靠外觀分辨出他們的階級和職務。

如果日織哪天出了狀況,不津一定會伺機而動。

人人都知道日織這種奇怪的習慣,所以也不以爲意,只說「日織殿下有些異於常人」。

「我知道,但我想先廢除驅逐遊子的法令。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若是日織以皇尊身份做出了令大臣們無法接受的舉動,他們說不定會推翻日織的統治,把不津找回來當皇尊。

「沒什麼,只是一想到能跟龍結緣就很開心。宣儀日期就依照祈社的占卜結果訂在後天吧。」

「我纔不會天真地認爲妳一即位就能改善我的處境。我的事就先不管了,現在該考慮的是妳的祕密要不要公開,如果要公開,該選在什麼時機。繼承人也是個問題。」

悠花歪着頭,戲謔地看着日織。

侍立在門邊的杣屋突然轉頭望向外面的廊臺,緊張地低聲叫着「悠花殿下」。悠花聽出她語氣中的急迫,立刻改成側坐姿勢,靠在日織身上。

日織已經答應居鹿「我若當上皇尊,絕不會讓妳被送去八洲」,而且日織想當皇尊本來就是爲了廢除害死姐姐宇預皇女的遊子驅逐令。

「皇尊、悠花皇女,打擾了。」

在這種情勢下,如果日織貿然提出廢除法令的事,會有什麼結果?

大多數人都這麼相信,因而至今無人提過異議。如果日織無端廢除法令,一定會引起反彈。她的態度越強硬,反彈也會越大。

坐在一旁的悠花也不解地看着日織,用眼神詢問「怎麼了?」,日織對他微微一笑,然後正色轉向真尾。

從他們上次見面以來才過了三天。日織知道不津急着離開,以他的高傲性格,當然一刻都不想多待在日織坐上皇位統治的國家。

月白爲了自己的祕密深受折磨,大路除了安慰她之外,什麼都不能做。

今天早上,日織看着大路軟弱無力、彷彿隨時會消散的背影離去。

「妳是指居鹿嗎?」

此外還有一個孩子,是加治媛所生,在三個孩子之中是最年幼的,名叫與理賣。由於她是遊子,依照法令被送去祈社了。

——不津王離開龍之原了。

日織讓空露去祈社打聽過了,依照往例,反封洲的使者在這個月內就會來到龍之原、接走居鹿。

「遵旨。」

真尾起身離開,空露也跟出去了。他們兩人走後,杣屋才放鬆下來。悠花一見危機解除,就開口說:

「日織,妳幹麼這麼高興?怎麼啦?」

「我都忘了,還有宣儀啊。舉行過宣儀之後,要廢除法令就簡單多了。」

「宣儀就是向龍宣告已經得到地大神認可、和龍結緣的儀式吧……舉行過宣儀又怎麼樣?」

「舉行了宣儀,龍之原的人民就會親眼見到皇尊即位。只要人民都認定我是皇尊了,就算大臣們對我有再多怨言,也很難把我換掉了。」

日織一口氣說完,聽得悠花愣愣地眨着眼。聽了日織的解釋,他才意識到宣儀隱含的意義和功效。

日織對宣儀的瞭解都是聽來的,她之前並沒有想過這儀式能幫上她多大的忙。

皇尊的工作大多是鎮守地大神安眠、祈求龍之原和央大地平安的儀式,這些儀式幾乎全是非公開的,就算不是祕密儀式,多半也是在祈社或龍棱舉行,一般人根本沒機會看到。

龍之原的人民能看到的儀式只有宣儀。

那是龍之原的人民、龍的信徒唯一能親眼目睹的儀式,皇尊一生只會舉行一次的儀式。

所謂的宣儀,是向龍之原的人民和守護龍之原的龍宣佈皇尊已經完成入道而即位,藉由這個儀式能讓龍之原的人民確定新皇尊的朝代已經開始,皇尊和龍也是由此結緣。

若說入道是和「荒魂」地龍、地大神結緣,那麼宣儀就是和「和魂」——龍——結緣。

前皇尊、悠花的父皇舉行宣儀時,日織只有三歲,那麼久遠的事她幾乎忘光了,但她還是模糊地記得一些宣儀時的情景,那對三歲的日織來說真是震撼至極。

幼小的日織在母親的懷抱中,從小山丘上遠眺着龍棱聳立的草原。

幾條龍揮舞着腳爪翱翔於高空。

母親的視線追隨着龍,望着遙遠的天空,對日織說「新皇尊的朝代開始了唷」。

日織也拚命伸長脖子抬頭望去,想要儘可能地接近天空。

龍不會聽從人的指揮,想要召喚龍是不可能的。

但是……

「當然,人能召喚出龍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只有皇尊才做得到這件事。龍之原的人民在宣儀中看到幾條龍優遊在高空的景象都會充滿敬畏。」

空露送走真尾、拿着熱開水回來後,日織也向他提了這件事。空露回答「這樣啊」,思考片刻,點頭說:

悠花默默計算着日數,喃喃說道。

(我要向龍和龍之原的人民宣告,新的朝代——我的朝代——已經開始了。)

「宣儀啊……父皇即位時我還沒出生,所以沒有親眼看過。宣儀真的能讓大臣們閉嘴嗎……」

「如果宣儀結束後立刻廢除遊子放逐令,一定來得及。」

只要人民看到了日織召喚龍的景象,無論即位的過程發生了什麼事,人民都會認定日織就是皇尊。

到了那時候,大臣們就無法忽視人民爲皇尊即位而歡慶的反應了。如果日織要求廢除放逐遊子的法令,就算他們不悅皺眉、議論紛紛,也無法否定日織居於皇尊之位的正當性。

杣屋說着露出憧憬的表情,像是想起了年輕時觀賞宣儀的回憶。

聽到悠花的喃喃自語,杣屋探出上身說:

(妳們等着。姐姐、月白……居鹿。)

自從入道以來,日織第一次覺得心願快要實現了。雖然前方仍有重重阻礙,像是已經離開龍之原的不津還殘留着強烈的存在感,以及大臣們的疑慮,但她還是向前邁出一步了。

被日織這麼一問,杣屋用力地點頭說:

日織的心中亮起了一道光。

「在宣儀後要求大臣們重新思考遊子放逐令,是最恰當的做法,也是最快的方法。如妳所說,看到人民爲了皇尊即位興高采烈、對皇尊深感敬畏之後,就算左大臣仍不妥協,其他大臣們的態度一定會軟化。」

皇尊一生中有一次機會可以在宣儀上召喚龍。

就在後天。就在眼前。

「杣屋,宣儀過後應該就沒人敢再反抗皇尊了吧。」

舉行過宣儀,龍之原的人民就會確定日織是皇尊。

和人民看不到的入道相比、和殯雨停止相比,喚出平時不聽人指揮的龍更能讓人民意識到「這個人就是皇尊」。

「當然。剛改朝換代時,龍棱的采女和舍人無法立刻適應新皇尊的作風,但是他們看過宣儀之後就會意識到朝代變了,對新皇尊也會變得更順從。不只人民如此,像我這種出身皇尊一族旁系的人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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